與悶黑少N相遇過後
《悶黑少女換上愛妻圍裙過後》 · 花宮拓夜 · 2.6萬 字
「啊……好想要女友啊。」
「你還挺殷切的。」
「那是,大學生的話肯定是想要女友的吧?」
「大學生是這麼回事的嗎?」
「那可是滿場一致的是啊。想要交個可愛的女朋友,搞不好的話還能讓我來一發。」
「你這用的詞都是些啥啊。話說你這單純只是性慾拉滿了吧。」
我把兩罐罐裝咖啡放在矮桌上,側目看了眼仰躺在地上將充斥慾望的話語脫口而出的友人,隨後坐在了坐墊之上。
我——
愛垣
晉助
,是一位在東京就讀大學的普通大學二年級生。
琦玉出身,在升至大學前的三月搬到了東京。
雖說從老家到大學還算是靠電車就能往來的距離,不過多虧了父母的援助,我在大學附近的公寓開始了獨居生活。
我的房間住在六層公寓的二樓。客廳雖然同時要作爲廚房和臥室使用,但也足夠寬了。入口附帶自動鎖,超市、便利店、商店街和車站也都離公寓不遠。對於大學生來說,這間房的條件好到都可以說是奢侈了。
我所就讀的東京城下大學選址雖在東京市內,但還是位於23區以外的位置,並不能與大多數鄉民所想象中像是青山或是立教那般大城市形象對上號。但對於在琦玉的鄉下長大的我來說,這裏反倒很讓人心情舒適,能用來謳歌我理想的大學生活。
【*譯註:東京都有23個市中心地區的特別區,本文中所說的23區以外的選址可以理解爲偏離市中心的城市郊區。而青山和立教則是兩所日本私立大學名校的名字。】
「話說回來,晉助你可真好啊,居然能獨居在這麼好的公寓裏。」
倦怠地抬起身,拿起了罐裝咖啡,
柳生
浩文
——我入學大學後最初交到的友人抱怨着「真是不公平」,嘟起了嘴。
「從第一次讓你進我屋到今天爲止,你每次來都在說同樣的話啊。」
「所以我就是這麼羨慕啊。離大學近的話,每天早上也能睡到死線呢。像我每天上學可是要花兩個小時,有第一課時有課的時候可是得五點就起啊?再說了這裏帶女人進來也很方便啊!住在老家的話,連帶女人回家都不行啊!」
「後半滿是慾望這點我很清楚了。」
就算浩文真的住在這個選址的公寓裏,對於根本就是穿上衣服的性慾化身的這傢伙,打一開始就沒有像樣的女生會接受他的邀請吧。
明明臉長得還不錯,肌肉和體格也很好,性格也挺直爽的,屬於很容易說話的類型,但他所有的優點全都被性慾這點給抵消掉了。
浩文把手撐在地上放鬆下來,用看似憐憫的視線投向我。
站在廚房裏的我打開冰箱,確認了一番剩餘食材。
浩文滿臉得意地從口袋裏取出自己的手機,像是要講解一樣,把屏幕轉向了我。
「我不都說了『這是用來投稿插畫的賬號』了嗎?我在網絡上可是連臉都沒有公開,哪有可能受到這種邀請。」
「開玩笑的啦。要是你交到女友的話,那時候我會盛大地詛咒你的喲。」
我緩慢地原地站起,向廚房走去。
插畫師是我從中學一年級開始便一直在描繪的夢想。
「那這孩子怎麼樣?和出演週五電視劇的新人女演員很像的孩子!」
「完全沒有興趣,就連誰贏了選美大賽我都不知道。」
「我不太瞭解藝人,也不是很懂那個人。」
浩文用標籤搜索的是「#募集男友」的投稿。
「咳,你要是女人就好了……」
「看好了喲。搜索這個標籤的話,可愛女孩子的賬號和尋求邂逅的女孩子的賬號可就非常熱門的哦。」
我也偶爾會真的煩惱是不是該跟他斷絕關係。
週二的第二課時,我們需要修習倫理學的課程。
「反正今天你也打算在這喫吧?你要閒着就幫我把洗好的衣服疊了。多少幫我做些家務的話就請你喫晚飯。」
「交女友又不是一切,不是嗎?再說了,現在光是大學和家務的事情,剩下的再算上打工,在此基礎上我好不容易纔擠出了點珍貴的『練習時間』,和女友一起玩耍的時間什麼的,無論如何也擠不出來了啊。」
「話雖如此,這也已經有不少關注數了啊。畫的角色也恁可愛……每次看都在懷疑『這真的是晉助畫的嗎?』」
「別誤會。我是純純的異性戀。」
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得到多少好評。在我持之以恆的投稿過後,有了數次「爆火」的經歷,去年的關注數終於是衝進了八千的門檻。
添加標籤過後,就可以一瞬搜索到包含同樣詞語的其他人的投稿內容。反過來說,也可以用標籤讓其他人更容易認知到自己的投稿。
雖然每日的練習從未間斷,但我對現狀仍舊感到了極限。
「不過,反正你也沒打算交女朋友的吧?」
「講真,這所大學的女孩子們等級好高啊。尤其是教育學部!啊,真棒……我也不想學什麼文學,而是去學性教育啊……」
我和浩文走進教室,並肩入座,一邊閒聊,一邊等待着上課鈴響。
「哪有那麼慾求不滿的牆啊!……話說,你都不帶挑的嗎?」
厭倦了浩文甩給我的女性相關話題,我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轉移到了掛在房間牆上的時鐘。
「我們週二的第二課時的課不是一起上課的嗎!?」
「喂喂,你表情很陰沉啊。推特的關注數最近沒有增長嗎?」
把他所說的「#」的符號寫在社交平臺的投稿文首位,就可以使用「添加標籤」的功能。
如果身邊有能與我探討插畫的對象,情況應該會有些不同吧。不巧的是,我可沒有這麼方便的熟人。
「倒是來祝賀我啊。」
「所以才爲了創造理想的女朋友而進行『插畫的練習』是吧。」
所以我就是在說別連教授都邀請啊。
「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啊。」
「你的思考迴路是隻由那檔子事組成的嗎?」
「你要真有知名度了,大概會時不時遭到炎上吧。說到底,壓根找不到會那麼渴求見面的女生賬號吧。」
「教育啊。」
「也就是說,你是因爲在大學裏找不到對上性格和興趣的對象,所以纔不想和任何人交往的嗎?」
我相當認真地面對自己這份夢想,也已經考慮到要在畢業後作爲專業插畫師活動的地步。不過由於在高中選擇志願的時候被父母建議說「希望你選擇的不是繪畫,而是更穩定的工作」,我最終還是選擇升到大學。
「那這孩子不也挺好嗎?和那位
琴坂
同學也很像!」
「教育學部有那麼多可愛的女孩子嗎?」
要是讓這場對話繼續進行,我深夜練習繪畫的時間也要減少了。
「明明那是學祭的重中之重啊!?」
浩文說着「你看看」,再度把畫面展示給我看。
你是哪來的福爾摩斯啊。
「嘖嘖嘖,實際上可並非如此喲,華生君。」
話雖如此,升到大學也不代表着我放棄了夢想。我和高中時代一樣參考網絡情報與書籍努力自學,在身爲學生的同時繼續追夢。
「世界上的大學生不都這樣的嘛……話說,身爲大學生卻對那檔子事沒興趣到這個地步,我覺得也蠻怪的啊?」
「你這偏見也太過頭了吧!」
「明顯是你的問題吧。」
「……有嗎?我看每張臉都有用P圖軟件加工過,憑照片也沒法判斷是不是真的可愛吧。」
「對啊。如果我完全在外面喫飯的話,光是伙食費就會讓我的生活變喫緊了。我家爺爺這個月也給我送來了在家庭菜園種的蔬菜,所以打算喫那個。」
「……你突然玩哪出啊?我臉上沾垃圾了嗎?」
自從我開始畫插畫起,我便在推特上用叫做「晉」的賬號投稿作品。
「別加上那個君字向我獻媚。一點都不像你,噁心死了。」
他那認真的眼神,讓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真無聊哇。是我的話就拿知名度當武器和誘餌,然後隨自己喜歡往尋求見面的可愛女孩賬號上發私聊。」
浩文用手指指着我放在矮桌上的手機。我拿起手機點開應用,將賬號頁面展示給他。
受自己最初交到的戀人的影響,我對描繪出現在遊戲和小說中的角色的職業產生了憧憬。成爲高中生後,我開始正式畫起了插畫。
「……啊。不過要是晉助交到女朋友的話,會呆在這裏的時間也會減少吧……?被搶先的話也忒火大了……果然晉助就不該交女友!」
「你不記得去年的學祭了嗎?選美大賽上名次高的全是教育學部的女孩子啊。」
「我只是現在並不想要女友罷了。要是能遇上能對上性格和興趣的『普通人』,那時候我說不定就會想要交往了。」
「差不多該準備晚飯了呢。」
倫理學的課程是所有學部的人都要修習的科目,因此在我和浩文所屬的文學學部以外,也有許多其他學部的學生參加了這個課程。
「同等意義上很讓人困擾所以你別。」
「咋全都是稱你的意啊……」
「女朋友也不是能交兩三個的東西吧。」
「我要是女人,首先我會連房間都不會讓你進。」
「抱歉抱歉,下次我耳語跟你說。」
我這句提醒也不知道說幾次了。
「這可比那些藝人還要不熟……」
「不過晉助你真的好浪費啊。難得的大學生活,交兩三個女朋友不也挺好的嗎。」
JK、JD、OL、辣妹系、清楚系,還有地雷系,各種系統的女孩自拍照陸續出現在滾動的畫面上。
「不過啊,我是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晉助意外性格挺好的吧?又能聽人商量,又能照顧他人,明明受歡迎的要素滿滿都是,爲什麼就是不交女友呢?」
「你這是抱着寶等發爛啊。我要是房主的話,可是每天都會去學校邀請女大學生和教授過來的哦?像這間房間的牆估計都在一直期待着看到男女破廉恥行爲的那天,你說哪有這麼慘的事。」
「有這麼多關注者的話,應該會有大量約炮的邀請發給你吧。講真實際上是咋樣的?」
「你小子難不成……」
「世界上明明有這麼多募集男友的女孩子,爲什麼在我面前就沒有募集男友的女孩子現身呢,我甚是疑問。」
「嘛,差不多是這樣。」
「你可真是好孩子啊晉助君。」
「就算再怎麼練習,沒有女人的話可做不到正戲喲……?」
「雖然終於是到八千了,但在那之後就沒什麼變化了呢。」
別讓我爲了這種事挺胸說明啊。
你把插畫師當什麼東西了啊。
☆
倒不是說浩文以外的友人並不在校園內,只不過我在上課與課間休息時間大多都是與他一同行動的。
然而現在的我卻爲進步停滯不前而煩惱,陷入萎靡之中。
「……也就稍微好點吧。」
「別那麼大聲……所以呢,最近畫技進步得怎麼樣?」
「比以往還要辛辣啊你!……但是啊,你不覺得用這個方式發佈照片的女孩們,有不少都挺可愛的嗎?」
「正如晉助所說,的確大多都是些進行強烈加工過的照片。但是,也是有幾乎沒有被加工過的照片的。例如說這孩子!怎麼樣,可愛吧?」
雖然我不認爲這有的未來會降臨到連和女性產生交流一事本身都要避免的我的身上。
「今天也要自己做飯嗎?」
「別在教室裏發情。壞的意義上很顯眼的。」
雖說也有我們是同一個學部的原因,但我感覺我們倆的波長還算合得來。若非如此,我也不可能自入學以來的每天都和他保持關係。
「那教授也是女士的吧。」
「事先聲明,我會帶進家裏的異性可只有我媽和妹妹啊。」
「雖然沒到我這級別,但晉助你算是臉還不錯的人啊。」
「誰啊那位琴坂同學?」
「晉助在投稿插畫的時候也有加過『#』吧?像是『#希望推廣』或是『#想和繪師結識』之類的吧。」
浩文把手抵在下巴,直勾勾地看着我。
「晉助你看,剛進教室的那孩子,胸部超大的啊!她肩包帶子都被她胸部弄彎了啊!」
浩文彷彿在說「難以置信」一樣用手掌拍了拍課桌,把臉湊到我的面前。我爲避開而把自己下巴移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推回原來的位置。
「選美大賽的結果我倒是記得很清楚。不過只有浩文自我推薦參賽,結果一票都沒有獲得的慘敗記憶。」
「那個給我忘掉!」
我仍抓着浩文的肩膀與他對視,爲表嘲諷嘲笑起來。他的臉瞬間染得通紅,逃跑般把臉轉向教室門口的方向。
「……哦?」
隨後,浩文就像是看到了什麼一樣,像是要窺視一樣身體前傾。我被他的聲音和視線釣到,同樣把視線轉向那邊。
「……」
我的身體稍稍離開椅子,動搖起來。
映入視野的是一位我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學生。
她毫不迷茫地走在過道上,慢慢接近我和浩文的位置。
全身都強烈釋放着我似曾相識的異樣氛圍。
十分擁有特色設計的上衣和迷你裙,厚底靴,手提包,吊墜,髮飾——許多被統一成黑色基調的裝飾。
與服裝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她白皙的皮膚,與她眼角紅色的眼影。
髮色是一種散發着異彩的近灰的白色,被束起了兩隻小小的馬尾。
一瞬間讓我產生了一隻被精細製作的人偶在行走一般的錯覺。
她的視覺效果完成度就是高到了這個地步。
不過隨着她與我們的距離越發縮短,我的心率也徐徐加快。
衣服內側發熱起來,很快我便明白那是冷汗直冒的感覺。
「喂喂,真的假的……?今天坐的位置還挺近呢!」
她彎腰坐到了我們前幾排的位置上。她身邊找不到像是她朋友的人,看來是一個人來上課的。
午休時間的食堂裏,浩文坐在正對着我的位置上喫着大份的咖喱。他回想起兩節課以前的對話,突然向我說道。
我慌忙低下了頭。浩文見狀,向我問道。
「很厲害吧。因爲是日本人,所以適合黑髮是很正常的事。但就算那麼華麗的髮色,居然也很適合她。」
「硬要說的啊……」
「琴坂同學……?好像在哪有聽到過……」
浩文像做完一樣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打開推特,然後爲了讓我看到那張照片而把手機向我斜來。
我將所說的特徵直接在腦內組裝起來。
「嘛,至少這次我是真的不行。」
「你這傢伙居然給她點讚了嗎……」
「話說,浩文你也太過關注各種女性了吧。難不成你根本沒有喜歡的類型,對方是個女的就誰都可以嗎?」
我把她的身影留在視線的角落,把食指立在自己的鼻尖前。在這數秒之中,我窺視着她的模樣,同時回想起至今爲止上課的風景。
投稿文中還加上了「#現居東京 #17歲 #JK #小號女子 #募集男友 #募集爸爸」的標籤。
「誒,是這樣嗎?」
還有一個女學生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模仿出與他還算相似的聲音
「就陪你玩一會吧。」我說完,如浩文所說那般閉上眼睛。
「賬號名是『琴音』……嗎?」
這篇投稿被點了不少贊,回覆欄裏也有好幾條留言。但顯而易見,這些全都來自比她還要年長的男性們。
既然什麼都不做也行的話,那我就更沒有一起跟去的必要了。
「……
千登世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呢?」
「我纔是沒想到浩文你會喜歡那種系統的女孩子啊。我還以爲你喜歡的類型是清楚系,或者說是看上去更穩重些的女孩子。」
浩文拿起擺在眼前的手機,茫然地看着投稿的照片與文章。
「不,身體倒是沒事。雖然說是沒事……」
我把聲音壓到最小,耳語詢問起務必興奮的浩文。
「我估摸你是不會爲結婚對象困擾了……」
「啊呀……暴露了。」
「說是這樣,可你每次都沒有陪我啊!」

「話是這麼說啦。但是啊,琴坂同學果然是沒有朋友的吧?這節課她也一直是一個人來上的。」
我用叉子纏起意麪。某些意義上講,我是挺佩服浩文的。
「湊近了看,真的很像呢。」
浩文也該清楚理解一下,就是因爲沒法輕易與之產生關聯,她們纔會被叫做「地雷」。
「頭髮長到肩膀,黑色與藍綠色的內衣配色。再然後是稍微有些成熟氛圍的大姐姐……這樣的話怎麼樣?」
「你興致好差啊。晉助你什麼都不做也行啦,陪我一起過去吧?」
「……我問一句,琴坂同學她至今有出席過這堂課嗎?」
對於露出彆扭表情的浩文,我像是裝傻似的歪了歪頭。
「嘛,這種系統的話要說喜歡還是討厭的話,確實是喜歡的那邊——呃……嗯?」
中學一年級時期所交往的第一位戀人,她的存在籠罩在我的腦海之中。
也有名叫「量產型」的相近存在,但二者也沒有被明確區分開來。只是和地雷系不同,量產型給人的印象則是以白色與粉色爲主色調。
本能似乎在警告着我,讓我不應該與她產生瓜葛。
隱藏在內心深處的心理創傷,在我內心深處一點點滿溢而出。
「但你仔細看啊。這張照片上的人也住在東京,可能性是有的啊!」
「啊,是這回事啊。今天好像是她第一次白髮參加倫理學授課吧。」
「我就說吧!嘛實際上比起這張照片上的女孩,現實的琴坂同學本人可要可愛得多呢!」
「我倒覺得事情不會那麼單純。」
我冷冷地敷衍了從座位上站起的浩文。
「你覺得住在東京的人有多少啊?」
「就算我再怎麼對周圍的不感興趣,如果教室裏有衣服和髮色都那麼顯眼的女孩子,再怎麼說我應該是會認知到的……」
但一碼歸一碼,居然會因爲自己的心情而特地使用染黑的噴霧改變髮色,在對於時尚漠不關心的我看來,應該是打死也想不到的吧……
「纔不可能是誰都可以吧?嘛,和同齡人相比的話,我能視作是戀愛對象的範圍可能是有點廣了。畢竟往下數到女高中生,往上數的話能接近老年人吧。」
心率加快也好,冷汗直冒也罷,原因我只能想到一個。
這麼一說,我便立刻想了起來。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舉止粗魯地嘴含咖喱的浩文——不只有他一個。
「從投稿文來看,這位是高中生吧。應該不是琴坂同學本人。」
「原來如此。」
浩文的聲音讓我產生了違和感。我懷疑地睜開眼睛。
「我會在這裏等你的,浩文你就一個人加油吧。」
拍進照片裏的琴音身穿以黑色爲基調的水手服。散下的黑髮與自然的妝容之中,能夠營造出一種清楚認真的氛圍出來。
「哪會這種跟奇蹟一樣的機緣巧合啊。」
琴坂同學——身穿地雷系穿搭的女大學生。
「抱歉啊。下次我會幫你的。」
「……?今天是第一次……?」
「真沒想到,原來晉助對地雷系敬而遠之到這個程度。」
浩文「誒嘿嘿」地笑着,糊弄般撓了撓腦袋,露出色眯眯的模樣。
「下身穿短褲,上身穿偏大的連帽衫,穿着較爲隨意。外出的時候也總是戴着帽子……」
有一張被投稿到網絡上的自拍照。浩文所說的和那孩子長得很像的女性,就是這個人嗎?
「啊,對……」
地雷系穿搭有時候會被改稱爲「悶黑穿搭」,指代的是以「黑暗(病態)可愛」爲概念做出的搭配。
腦海裏浮現出剛纔見到的琴坂同學的臉,和照片中的女子比較起來。
☆
「只要是色色的身體,再熟我都可以。」
妝容上的最大特徵則是像是哭腫後的紅色眼角。飾品方面則是會穿上厚底鞋、設計奇特的耳環與吊墜。
「那畢竟有名到琴坂同學這級別,名字也還是聽過的吧……不對,等會?啊……對了,就是那個女孩!昨天我在晉助房間裏提到的那個女孩!」
我在桌上用手托起臉頰,把視線投向琴坂同學的背影。隨後,她突然轉過身來,和我不經意對上視線。
「你這哪能叫「有點」啊!」
「……我、我說啊,那女孩很有名嗎?」
「琴坂同學旁邊的位置正好空着。難得的機會,一起移動過去唄!我想趁這個機會接近她……!」
「……確實,臉長得很像呢。」
「……?晉助,你身體不舒服嗎?」
如果以往都是黑髮上課的話,就算我沒有認知到也是理所當然的。
聽着浩文那膚淺的想法,我的臉也抽了抽。
「啊?你什麼意思?」
總感覺有一種犯罪氣息的同時,「這種孩子也在做爸爸活啊」這外表與行動的反差也讓我很是喫驚。
「喂,你聲音太大了……!」
浩文把胳膊環在胸前,看着琴坂同學,佩服地點了點頭。
「嘴上這麼說,晉助你就沒有喜歡的類型嗎?雖然每次問你都會被你糊弄過去。」
何況琴坂同學的住所也不一定就在東京。只是在東京的大學就讀而已,實際上是從附近的縣那裏通學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說晉助,她不會真的和推特上這孩子是同一個人吧?」
服裝和化妝的氛圍也和髮色相匹配。然而雖然也少不了這方面的原因,但還是因爲她原先的容貌就相當漂亮,完成度纔會讓人聯想到人偶上吧。
在走來的她進入視野的時候,我的身體確實產生了異變。
「那種類型,我沒法應付啊。」
「那女孩好像是會根據當天的心情決定髮色哦。基本上是白髮,不過是心情是黑髮的日子就會用噴霧染黑。」
「雖然這種也不錯啦,但地雷系也很棒。你想想看,要是和地雷系女生交往的話,她說不定會一心一意只深愛着我一個啊。這不是超幸福的嗎?」
「閉上眼睛,真誠地審視自己!我想想啊,例如說……」
「這也沒辦法吧,因爲我確實沒有喜歡的類型嘛。」
「難道晉助你連琴坂同學都不知道嗎……?哪怕在教育學部的二年級也是頂級的可愛,還被說是『只要參加選美大賽就能確定拿到高名次』,相當有名的哦?」
「哎呀,今天運氣真好呢。能這麼近距離拜見她的機會可不多呢。」
我對浩文這令人不快的反應週期沒投,隨後再度看起那張照片。
一般是以黑色爲主色調,也有很多情況會和白色、粉絲、紅色、紫色等顏色會與其相搭配。
「有這回事嗎?」
「因爲很可愛啦,一個沒注意就點了。」
「那硬要說的話說說看。硬要說的話怎樣的系統更好,這你總會有點什麼想法吧。」
「九……
九條
前輩!?」
嘴得到釋放的浩文猛然轉向她,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啊……手沾上咖喱了。小晉你能幫我舔掉嗎?」
「鬼才會幫你舔掉啊……」
我撓了撓自己嚇呆的頭,把放在盛意麪的托盤上的紙巾遞給了她。
「搞突然襲擊抱歉喲。看你們在聊什麼有意思的話題,一個不注意就混進來了。」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在大學裏別向我搭話。」
「誒,爲什麼啊?明明以前還會叫我『小千』的,不知不覺間就變成直呼其名了……難道是晚來的反抗期?」
「那個稱呼我就只叫到小學時期吧。再說了,我又不是因爲反抗期纔不想和千登世說話,單純只是很煩被人關注……」
我平時的生活之中幾乎不會做什麼顯眼的事情,也沒打算引人注目。然而,九條千登世——她的存在感,會連累我也會吸引到他人視線。
千登世是所屬法學部的三年級生。從幼兒園起到大學爲止,我便一直追趕着年長我一歲的她,次次選擇了同樣的進路。而唯一的不同也就只有大學的學部了。
我和千登世二人的老家之間距離只需徒步五分鐘以內就能走完。從幼兒園到高中爲止的進路都撞在一起倒不是什麼少見的事情,但實在是想都沒有想過我們會連大學都在一起。
我們的父母互爲同學,自幼以來兩家人的關係就很是親密。由於年齡也相差不大,我們倆就彷彿真正的姐弟一般被撫養長大。
千登世也是從入學大學前的春假起便開始了獨居生活。實際上我能夠做到獨居生活,很大程度上也多虧了她。
然而,儘管我們在相似的環境下長大,但我和千登世的立場卻截然相反。
她似乎在一二年級的時候就參加了各種各樣的體育社團,在大學裏的人際關係相當廣,聲望也不低。除此之外,她在去年的學祭選美大賽中還榮獲第三。
如果和這樣的千登世交談,不管對方是誰,再討厭都會受到大量關注。話雖如此,她每次只要在校內看到我,都會如此不厭其煩地調戲起我來。
受選美大賽的影響,千登世的粉絲也不在少數。其中雖爲少數,但也不乏過激派的存在。也有人因爲知道我和她是青梅竹馬而嫉妒得流出淚水。
「可惡……你這混蛋,居然在我面前和九條前輩這麼親密地聊天……」
而這份淚水,不是來自別人而正是來自浩文就是了。
這就是千登世不論男女都有很高人氣的原因所在吧。
「不,再怎麼說也不會。」
千登世撫了撫胸口,臉頰也放鬆下來。
我穿過收銀櫃臺,移動到後臺。
「你簡直跟他男朋友似的……」
「強調得很強硬呢。啊哎,我還有點期待的呢。」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沉默着推進工作——而就要看到結束的時候,店裏突然響起了蜂鳴聲。
雖然這不是從她本人那聽到的,但她似乎很注意自己不要打擾到我練畫的時間。在奇怪的地方相當講規矩。
「你在期待什麼啊……」
「假設小晉和今天的我站在同一個立場,你也一定會採取同樣的行動不是嗎?」
「……難道是換班的事嗎?」
「你晚上一個人的話不是很寂寞嗎?那你這份寂寞就由我來消解。」
「那就這樣,我差不多也該走了。」
我跑到收銀臺的時候,已經有一邊的收銀臺排起了長隊。大多數是身穿沾有油漆的施工服的職人集團和放學回來的學生。
「這下要花的時間比平時更多了。」
「不要想都不想就參加。何況浩文你家本來就住的很遠。」
「覺得寂寞的話,那就換姐姐我去你家吧。」
「話說晉助,你之前不是說沒請過你媽和妹妹以外的女性進過房間嗎?九條前輩明明是你的青梅竹馬,她也沒進去過嗎?」
什麼時候進來這麼多客人的啊……?
我很經常聽說人會因爲外表好看而引起同性的反感。過去,千登世也有過幾次明明沒做什麼壞事卻自然樹敵起來的時候。然而只要和千登世實際相處個一次,就能明白她的人性是會同等懷柔所有人的。
「誒……那每週六我去住你家也沒關係哦?」
「我也一樣。」
雖說我並不討厭千登世,但說實話,我想要儘量避免在校內和她扯上關係。
我這個看到有人困擾就會伸出援手的性子,全是因爲自幼看着千登世長大才學會的。正因爲如此,她才非常清楚我的性格。
而見到收銀臺的模樣後,我不由得發出了「呃……」的聲音。
千登世也和我一樣,過着忙於家務、大學和打工的日子。最近她也開始做起就職的準備,看來會比以前更沒有餘裕。
再說了,千登世週六又沒有排班。
「先不說這個,貨已經進完了嗎?」
「我說的只是論喜歡討厭的話是喜歡而已吧。只論喜歡討厭的的話,是喜歡。」
「我只是被拜託的話就沒法拒絕而已。」
「我可就差一點了啊……」
千登世留了一句「我很期待」後便與我們道別,輕輕一蹦一跳地向食堂出入口走去。
「哦!說得一點沒錯。」
她是爲數不多爲支持我成爲插畫師夢想的人。她也知道,我的現狀已經是設法抽出時間去努力練習了。
蜂鳴聲是千登世從收銀臺那邊發來的,向我傳達等待結賬的人已經排成隊伍的事情。
從公寓到打工地點的通勤距離只需徒步十五分鐘即可到達,距離剛好。不過由於離大學很近,這個時間帶有不少城下大的學生來店。嘛,在本來就沒多少熟人的我看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在意的問題。
「你可真會照顧人啊。明明還沒相處個幾天。」
在辦公室穿好制服的我,和千登世一起與上一個時間段的店員交接好工作,像以往那般走到收銀臺。
走進收銀臺內部的辦公室,稍早一些出勤的千登世滿臉笑容地向我問候。我也按規定那樣回應問候。
雖說感覺也不算錯,但我沒法接受。
我和千登世是大學的前後輩——其實並不只是如此。我們在打工地點也是前後輩的關係。
「是不能用Line說的內容嗎?」
如果我和千登世不是青梅竹馬的話,可能就真像浩文所說那般會想和她交往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我可能打一開始就不會和她有什麼關係吧。
「沒事。那麼一會見。」
「那浩文君你也去面試怎麼樣?週六的排班還不安定,我很歡迎你喲。」
「不是有個新人來打工嗎?那孩子從昨天起就在發高燒了,所以想問你今天能不能代替一下換個班。」
「哎呀,抱歉呢。果然有個可愛的弟弟就是好哇。」
「嘛,也許是吧。」
第三節課授課結束過後,我先回了一趟公寓,把揹包裏的教材換成制服,隨後向我打工的便利店前進。
黑色帽子、短褲、大尺碼的連帽衫、齊肩黑髮和藍綠色條紋內衣顏色,以及稍顯成熟氛圍的大姐姐。
也許是因爲我過於集中在驗貨上,沒有聽到客人入店的聲音。
要是每週都來過夜的話,我拿來練習繪畫的珍貴時間可就沒了。
店長人品也很溫厚,職場氛圍也算是非常好。雖說覺得在便利店打工本身「很麻煩」,但事到如今我也從來沒想過「想辭職」的事情。
我暫且中斷手頭工作,快步走向店面。
「打擾你們喫午飯咯。」
「那我鐵定是不願意的啊……」
「你們倆不是在分享同一段時間嗎?那實質上不就是約會嗎?」
「早。」
「一次都沒有。我倆都沒有什麼時間。」
在不習慣的土地尋找打工地點的我聽說了千登世打工的便利店人手不足,隨其流向便在那裏打工了。
☆
「遇到困難的時候要互相幫助,不是嗎?」
「這哪禁斷了啊。我倆只是青梅竹馬,又不是真的姐弟。」
我走進後臺,先瀏覽了一遍進貨物品,隨後爲立刻開始檢查,站到了堆在最裏面的紙箱前。
她所說的特徵,完全就是千登世自己。
「嘛,就算我不擔心你,你也不至於變成浩文的男朋友吧。畢竟你剛剛纔說過喜歡我這樣的女孩子類型。」
「呀,真是幫大忙了啊。那個新人除了我和店長以外就沒有其他人的聯絡方式了。今天店長也不在,我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話說你要沒事的話就先走開吧。浩文那傳來的殺氣可是越來越狠了。」
「不要勸未滿二十歲的人喝酒。」
「到那時候我就把同事的電話一個個打過去。」
「那是因爲這傢伙一旦跟女性扯上關係就很麻煩啊!!」
「明明身邊就有一個兼備漂亮系和可愛系的完美姐姐,晉助你爲什麼不會去想着和她交往呢?換我立刻就把她帶回家進行色色劇情了。」
「那不就是說小晉和我一樣很會照顧人嘛。那作爲換班的謝禮,我給你買瓶日本酒吧?」
雖說現在已經習慣了來自浩文的嫉妒,但至今爲止我也經歷過不少次被素不相識的人用表露憎惡的高壓態度對待。那個時候的恐懼,時至今日我都難以忘懷。
說完要事,千登世用手錶確認了一下時間。
「啊,等一下啊。今天確實是有事找你。」
「你要是有姐姐的話,你會把她視作戀愛對象嗎?」
「我知道了,今天我可以換班。」
「雖然小晉動不動就誇我說『很會照顧人』,但其實小晉你也很會照顧人呢。」
果然如此嗎。我靠到了椅子靠背上。
「我一點都不寂寞所以你倆都別來。」
「我剛想要聯繫你的時候看到你本人了,就打算說直接跟你說。」
「真好哇……晉助放學後要和九條前輩約會啊……」
我挺起背,看向窗外。
「我要參加面試。」
「打工哪能算進約會里。」
浩文把臉貼在桌上,無精打采地嘀咕着。
「接下來要幹五小時活嗎……」
「早哇。」
排班是每週固定的。我是每週四、週五和週日的17點到22點,千登世是週二、週四和週日的同一個時間帶。我們每週會有兩天會一同出勤。
若是千登世這水平的完美女性,異性肯定是不會放她不管的吧。雖說現在很受歡迎,但即便如此也沒有男友。真是令人驚訝。
我打開門,向門裏窺視。大量的紙箱被堆疊在複數手推車上。和其他的日子相比,週二的進貨數似乎相當多。
「剛纔送貨車已經出去了,應該可以驗收了。」
「你看浩文都要哭出來了,還是趕緊找個地涼快去吧。」
今天也是如此。在千登世看不見的位置,他充血的眼裏積滿淚水,用可怕的表情瞪視着我。
千登世就像是在戲弄小孩子一樣,喜悅地露出笑容。
「如果我沒法出勤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再說了,千登世實際上也沒有真的想來我的房間。
「禁斷的愛?」
「那今天就我去驗收吧。如果收銀這邊太擠了就叫我一聲。」
千登世拼命應付着收銀。看來有不少要求加熱便當的需求,導致客流積壓了起來。
我穿過客人的長隊,打開收銀處的門,站到了另一邊的收銀臺上。
和千登世一起處理業務過後,隊伍很順利地消化起來。
根本沒有一一目睹客人面容的閒暇。
我和千登世都只把意識放在客人的動向與櫃檯上的商品上。
便當,飯糰,杯麪,麪包。其他還有酒和下酒菜,以及香菸。
——也許正是因此吧。
當放在我眼前的只有「那個東西」時,我的集中力瞬間中斷。
「……避孕套……?」
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反應就像是處在青春期鼎盛時期的中高學生一樣。
我抬起頭,拿這個商品過來的顧客映入眼簾。
「……」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雖然因爲尷尬而看不清臉,但她已經不帶任何猶豫地,同時堂堂正正地把一盒避孕套放在了櫃檯上。
女高中生的背後一個人影都沒有。我突然意識到,她便是排在那長龍般隊伍後的最後一位顧客。
「……我說。」
在我硬直數秒過後,眼前的女高中生向我搭話道。
「快點結賬。」
她的聲音莫名平靜,簡直不像是一個高中生……不,有點不一樣。與其說是「平靜」,更接近是一種毫無生氣的、冰冷的聲音。
「非、非常抱歉……」
我的衣領被琴坂抓住,被她拉到面前。她的臉和我的臉之間的距離被縮短到只有幾公分,輕飄飄的香氣鑽入我的鼻孔。
這位身穿制服的女子的臉,我有印象。
巨大的壓力壓在了我的精神之上,胃難受地發出悲鳴。
這可不是料理失敗程度的水準。
既沒有抱歉的神色,也沒有露出嘿嘿傻笑。她面無表情,舉起右手,給了我一個直截了當的問候。
她微微抬起嘴角,刻意露出微笑,離開了便利店。
「誒……啊,不……」
「……算是吧。」
而在這個時候,我從她的手上感覺到一股很強的違和感。
千登世擔心地向我的臉看來。我爲了不讓她再擔心過頭而擠出笑容,回答她一句「我真的沒事」。
「嗯?小晉,你剛纔說什麼了嗎?」
時間越是經過,我就越是緊張。而當時鍾指向22點的時候,我已經是身心俱疲的狀態了。
說到這,我按住了嘴。
出現在那裏的是一位跨在自行車鞍座上的女孩——比我們約好的時間要晚了十分鐘以上的時間,琴坂終於出現在這裏。
指尖幾乎都被創可貼覆蓋,就像是要藏起指甲一樣。
「……」
總感覺有一種類似鄉下的氛圍。我坐在停車場裏,茫然眺望着周圍的景色。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情平靜了下來。

她似乎聽到了我的聲音,用像是在說「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
「不需要紙袋,一份塑料袋就好。」
「那麼再見。」
剩下的不到一小時之中,我完全沒有自己活着的感覺。
我當場把頭埋下,用兩隻手掌蓋住自己的整張臉。
在女高中生在錢包裏掏起錢幣的同時,我拿出塑料袋,把避孕套的盒子丟到裏頭。
在琴坂離開便利店後,先前的擁擠就令人懷疑是幻覺一樣,客潮一下退去不少。
明明如此,爲什麼我會嘴滑說出口呢?
在那之後也沒有發生什麼問題,時間緩慢地推移着。
我藉着千登世的肩膀站了起來,靠在煙架上調整呼吸。隨後,我的心慢慢恢復平靜,幾分鐘內便恢復到正常的狀態。
「……下班之後來停車場一趟。」
我眯起眼睛,筆直凝視起光源方向。
「……『琴音』……是爸爸活的——」
「琴坂……同學?」
雖然對我知道爸爸活的事情感到驚訝,但琴音看上去仍舊是平常心的模樣。她就像是要再確認一眼我的臉一眼再度向我看來。
「你好。」
千登世似乎目睹了一部分我們二人的交流,在琴坂離開過後慌忙跑到我的身邊。然而,現在別說是回答問題了,我連腰都直不起來。
「你和當時最後那位客人發生什麼了嗎……?雖然我沒看清長相,記得好像是個女高中生吧?」
「……你好。」
琴坂同學爲什麼會身穿女高中生的制服呢——我思考着。
「你是從哪知道那個名字的?」
在今天第二節課上坐在我和浩文前排的人。
我不想被捲進麻煩的事情之中。這一真切的想法逐漸高漲。
「你打工結束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然而被這一狀況吞沒的我完全陷入慌亂之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這點,她換了個問題。
雖然映在那張照片上的女孩髮色是黑色,但不管我回想多少次,她們二人的相貌都會重合在一起。
會吸引他人視線的,接近灰色的偏暗白髮。
「……結果就算到了約好的時間也不見人影嗎。」
突然間發生的事情讓我的腦袋多少有些恐慌,但我還是輕易理解到現在我處在危急狀況。
「是、是22點……」
她的目的恐怕是要爲爸爸活封口吧。
這不是便利店的燈光,也不是路燈,更不是建築物的燈。這是一盞自行車的LED燈,而且是刻意照向我的。
「不,沒什麼……」
全身統一成地雷系服裝和妝容的女學生。
業務大致完成的時候,距離下班也只剩下一小時了。
雖然已經做好了沐浴進罵聲之中的覺悟,但和我的想象相反,琴坂的聲音和剛纔相比並沒有多少變化。
「不、不好意思……!什麼都沒——嗯啊!?」
琴坂現在身穿的水手服,我在幾小時前也見過一次。
她身穿着和我在大學裏看到她那時一樣的、以黑色爲主色調的地雷系穿搭,坐在帶有前筐的實用型女用自行車。地雷系和自行車的相性過於不匹配,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只有違和感。
我斷斷續續地回答。聲音微微顫抖,音量也只夠讓琴坂一個人聽到。
彷彿人造一般的白色皮膚,襯托眼角的紅色眼影。
但即便如此,她也切實留存在我的記憶之中。
雖然對琴坂的態度感到厭煩,我也同樣舉起了右手。
☆
而突然間,我的視野一下被染成純白。
她的指尖上貼了一圈創可貼。
我把塑料袋的提手掛在了她伸出的食指與中指上。
在此期間,我的心情也絕不平靜。明明距離下班時間還要些時間,但我還是在收銀臺處時不時確認便利店前的停車場。
「……啊」
我的大腦急速運轉,不停回溯着一份份回憶。
被強制性約定的見面。
「這、這些是……您的商品。」
我從緊張感之中得到解放,摔了一屁股。
「今天從那條長隊分一部分到你那邊的時候起,你一直冷靜不下來啊。」
「那個,你需要紙袋嗎……?」
我慢慢睜開眼睛,再度和她對視。
聲音漏了出來。
「小晉,你沒事吧!?你和剛纔的客人產生糾紛了嗎……!?」
我在這樣的她面前陷入混亂。
和夜班的同事減緩過後,我脫下制服,進行回家的準備。與此同時,我也藉由防盜攝像頭觀察着停車場的情況。
她的姓氏浮現在我的腦海,讓我不由得脫口而出。
被琴坂釋放出的一樣緊張感壓制的我,用上自己極限的力量閉上了眼睛,緊咬牙關,試圖讓意識逃出現實世界。
並不是朋友、熟人這樣的關係。關係性比這些詞所說的還要淺。甚至說「毫無關係」都不爲過。應該說,我們甚至連話都沒說過一次。
雖然也有直接回家的選項,但我想要儘可能避免因爲琴坂遲到而造成的擦肩而過。既然我打工的地點已經被她知道了,那現在我想逃也沒有意義。
打完卡後,我爲矇騙過千登世的眼睛,假裝做出回公寓的舉動。隨後,我決定在停車場等待琴坂。
大學內知名的同學年女生,和在推特上募集爸爸活對象的女生是同一個人。但這和我沒有關係。僅此而已。
發生在昨天與今天的事情——和浩文對話的一部分閃回我的眼前。
很快,我便找到了答案。
看來我今天是要倒大黴了。
千登世建議我去辦公室裏好好休息,但我堅稱自己「沒有問題」,繼續回到後臺處理收驗工作。
……我沒搞錯。是本人。
在我回辦公室前,我所看到的停車場裏還沒有琴坂的身影。
就算這裏是東京都內,這一帶也談不上有多麼繁華。儘管路燈和建築物的燈火非常充足,但和豪華街道那般的輝煌相比不過是螢火蟲的光輝。
再說了,我在工作時間裏可是承受了那種程度的壓力。我不想把問題留到第二天。索性都這樣了,我想在今天就把該解決的解決掉。
「呃……好,總計六百日元……」
我慌張地低下頭,掃描起商品的條形碼。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窺視起眼前女高中生的臉。
打工結束時,琴坂就會在停車場現身。
她的手突然放開了我制服的衣領。
我的內心喧鬧起來,有什麼在我的腦海裏訴說着。
我在停車場等待着她來到便利店。「快點過來」和「永遠也別過來」的兩個想法混雜在我的內心。
「你穿的制服怎麼了?」
在她本人面前,我有些擔憂能不能好好說話。不過似乎由於我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心理準備,我意外流暢地說出話來。
「我回了趟家,換了衣服過來。」
「就因爲要和我見面,特地去換了衣服嗎?」
「怎麼可能。只是因爲這樣要很晚回去,穿制服的話就會很危險。」
「危險……你在擔心會有歹徒出沒嗎?」
「我不想被警察搭話。很麻煩的。」
琴坂跳下自行車,牽着車向我走來。
「話說回來,你叫什麼名字?」
說起來我還沒報上名字啊……
「說謊也沒用,老實交代。我有記過你的名字。」
「突然來這句也太可怕了吧。你到底什麼時候記的啊……?」
「便利店的名牌上寫着你的姓氏。然後是,我原本就知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補充的這句話讓我歪了歪腦袋。
我理所當然沒有直接告訴過琴坂名字的記憶。畢竟我們至今甚至連一點關係都沒有產生過。
她到底是從哪裏知道這個名字的。我對她產生了點不信任感。
「因爲你是每週二都會上倫理學的人,不是嗎?」
「這、這倒沒錯……」
沒想到我們在上同一堂課的事情會被注意到。話雖如此,倫理學可是以所有學部的學生爲對象的課程,聽講的學生也有不少。真虧你能連我這麼樸素的學生都記得住啊。
琴坂的手指抵在嘴上,歪起腦袋,臉上浮現出思考的表情。
「嘛,也不算遠。」
「你還真是藝高人膽大……」
你這表達方式也挺獨特的。
「這很普通吧……」
「我從最開始就沒這種打算。」
「當然是你那邊。」
「請容我鄭重拒絕。會讓裙子起皺紋的……還是說,你是萌生了什麼淡淡的慾望,想體驗一下被從背後抱住,享受我胸部帶來的壓迫感的同時進行官能駕駛?」
我嚥了口唾沫,等待她再度開口的瞬間。
我思考了幾秒鐘選擇哪個選項纔對我來說有更好的結果。
「有意見嗎?」
「學部、學年,還有年齡都告訴我。」
「那不鐵定不行的嗎!」
「……那樣的話。」
「還要繼續嗎……?目的不是爲了讓我從自己口中說出你自己本來就知道的情報,以防萬一再做確認嗎?」
「興趣是畫畫……畫插畫。」
「別創造什麼奇怪的詞出來!官能駕駛是什麼東西啊!」
「……然後,出身是琦玉。現在確實是獨居。」
「你這都是飆車族的思考迴路了……」
她用平靜的表情向我斷言。
琴坂插嘴說道,明確否定了我的發言。
「那我問你,如果你要『威脅』我的話,你打算提出什麼做交換條件?」
「……我還以爲男人只會提出些更破廉恥的要求。」
「我做爸爸活和你在便利店打工沒有區別。我沒有朋友,也對他人的評價沒有興趣。哪有封口的必要?」
「和剛纔的理由一樣。」
「快點。」
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就徹底斬斷和琴坂的關係。
「一般來說聽到這句話至於這麼驚訝嗎?」
……是那傢伙啊。
「不,我覺得挺溫柔的喲……夠溫柔的了。」
「離這裏近嗎?」
「爲什麼我在下班之後還非得要從自行車面前逃走不可啊!」
和我想象中不同系統的提問,讓我皺起眉頭。
「過去?要去哪裏的居酒屋嗎?」
「爲什麼連這些……」
「你這偏見拉太滿了吧!」
今天琴坂還坐到了離我們較近的位置,因此我們也是和平時相比壓低了一些聲音說話的。然而,浩文的聲音基本上是相當大的,而且還很有穿透力。
在奇怪的地方十分謹慎啊。
「從這裏開始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因爲不知道,所以希望你告訴我。」
聽到我的回答,琴坂驚訝得目瞪口呆。
索性不論怎樣她都要跟我到公寓的話,還是一起回去會好一些。
「家……?所以說究竟是要去哪邊?」
「你難道不是爲了封我的口才跟我約時間的嗎?」
「在這種地方站着說話也不好,我們快點過去吧。」
「那廢話。」
「所以說……琴坂你平時是靠爸爸活賺錢的吧?難道不是爲了防止我把這件事說出去,特地事先跟我講明白嗎?」
「然後呢,你不要坐後座嗎?我可還在等你啊。」
「但是這和那種事沒有關係。快告訴我,你的興趣、出身,還有是不是獨居。」
我抬頭看向見不到幾顆星星的夜空,思考了一瞬間。
「你這又是出於什麼意圖的提問啊……」
「那倒也沒什麼關係。我看你也像是徒步來上班的,騎自行車的話你就算再怎麼跑也跑不掉,能一直追在你後面。」
看來到這裏纔要進正題啊。
琴坂在開口以前醞釀了一會,我還以爲她一定是要問什麼重要的事情,但看來並非如此。但是,話說回來——
「如果威脅有用的話,你打算對我提出什麼不好的命令嗎?例如說提出像是同人誌裏會出現的『不想暴露的話就把衣服脫光了向我下跪』這種條件?」
我向琴坂的自行車走近一步,依次凝視後座與她的後背。
「記好了。至少,我不會提這種畜生要求。」
琴坂把聊歪的對話強行拉了回來。
「我纔不會提那種鬼畜系的工口漫畫家纔會想出來的條件!」
「蛤,蛤啊……?」
讓我坐在地雷系打扮的女孩身後,我也是有相對應的抵抗的。
就彷彿是在拿我和什麼特定的人比較一樣,她小聲說道。
「要是傳聞傳開的話,說不定會對你的大學生活帶來障礙啊……?」
說到底這傢伙爲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啊?再說了,若是她現在的立場,應該會有必須比我的身份更加優先的問題要問纔對吧。
「嘿,插畫啊。」
「……我說,車把手我會幫你扶好的,能請你坐到後座上嗎?」
「那你要我告訴你什麼?」
「那麼下一個問題。」
本來我也沒有回答的義務,但看琴坂的態度,我要是糊弄過去只會把要說的事拉長,反而會給我徒增麻煩。
「……你不是不想被警察搭話嗎?那可是看到兩人共乘就毫無疑問會上來問話的職業哦?」
「……愛垣晉助。滿意了嗎?」
「只是以防萬一而已。」
我說自己的興趣是畫插畫時,偶爾是會被嘲笑的。不過琴坂似乎是善意看待我的興趣,輕輕地點了幾次頭。
「嗯,我知道。」
「不願意帶我過去嗎?」
我想都沒想過我的名字會被這種形式記住。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也沒有重新自稱的必要吧?」
但從琴坂的立場來看,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我可不想把今天剛認識的女性輕易送到我自己的屋裏。但話雖如此,我也不想去琴坂的家。
「因爲一個叫浩文的人的說話聲,我知道了你的名字。」
「你還挺有良心的嘛。」
「你爲什麼會知道啊!?」
平時就在做爸爸活的話,和別有用心的男人產生關係的機會也有不少吧。一直被頻繁的要求「這種事」的話,對男人有偏見也是理所當然的。
「請告訴我你的興趣、出身,還有是不是獨居生活。」
「去店裏的話就太花錢了。所以要去家裏。」
「不對。」
「那種時候就那種時候再想辦法,怎樣都好。我現在只是不想呆在家裏,因爲這種理由才持續上學的。」
都怪浩文那大得逆天的聲音,害我的個人信息在不知不覺中被泄露了一部分。看來有必要趁早嚴肅警告那個傢伙。
「發生那種事的時候,我就全力踩腳踏板把他甩開。」
「嘛嘛,畢竟今後會有發展成長久關係的可能性嘛。」
「……封口?」
「你這又從何說起……」
「不對……不對不對,停停停!名字和大學相關的問題是爲了確認所以我就先不管了,但我壓根搞不明白回答你這個問題的意義啊!?」
「你……還挺有良心的平方啊。」
看來只要我不回答問題,話題就不會繼續推進的樣子。
琴坂低下了頭,沉默片刻,隨後再度與我對上實現。
琴坂再次跨上自行車的鞍座,輕輕拍了拍後座。
是靠徒步甩開自行車呢,又還是老實地讓琴坂和我一起回家呢。
「沒辦法啊,誰讓你向我搭話了嘛。」
我把手貼到眼睛上,回想起以往在授課前的閒聊。
但只是這些的話,也是不夠作爲琴坂知道我名字的理由。就算我的長相被她記住,至今也應該沒有能讓她連我的名字都得知的時機纔對。
「文學部二年級,19歲。」
「沒有。只是覺得真是個好興趣呢。」
「『不想暴露的話,就別再給我做什麼爸爸活了』……大概吧。」
琴坂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催促着我回答問題。
從至此琴坂的言行來看,如果我不帶她過去的話,她是會真的一路追我追到公寓來的。
我用力撓起頭來。「啊,不管了!」我粗暴地叫喊着,半分自暴自棄地跨坐在自行車後座上。
「那就麻煩你指路咯。還有很危險的,能不能貼緊一點?你在我身後用力點抱住我也沒關係。」
「哦、噢……」
我的手臂繞過琴坂纖細的腹部,緊緊固定。
「我在尾骨附近感覺到了一種污穢的觸感和一股奇怪的溫度。」
「是你的錯覺。快走……這邊可是會被上夜班的人看到的。」
腳踏板被踩了下去,自行車跑在東京幽靜的鄉間小路上。
「……說起來。」
在自行車開始前行後沒多久,我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琴音。」
「你這人居然在用本名搞爸爸活嗎……?」
「開玩笑的。那只是類似花名的東西。」
「那就別給我開玩笑,快點說啊。」
儘管是半強制的,她也仍是第一個來到我房間裏的女性來客。
雖然不知道她的來歷,但至少我也應該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琴坂踩着踏板,開口靜靜地回答我。
雖然聲音差點被風聲蓋過,但我終歸是聽到了她的名字。
——琴坂
靜音
。
這似乎就是她真正的名字。
☆
「咖啡也涼了,差不多該喝了吧。」
我走進廚房,做起燒水的準備。
不要浪費我難得的溫柔。
「你平時是畫什麼類型的?」
「和你一樣的類型喲。」
「明明我都順着你話說了,結果還是你自己給個較真的回覆啊!」
「但從玄關來看,你整理得很好嘛。」
「你想要成爲插畫師嗎?」
「我沒有偷偷摸摸的,只是在房間裏物色而已。」
「要兩杯熱咖啡。」
「直到幾年前確實是。沒能暢銷就隱退了,現在在擔任高中的美術教師。」
「……靜音,是嗎。」
「是啊。」
剛一開始這麼稱呼,我便覺得羞恥起來,臉上開始發燙。爲了矇混過去,我迅速把鞋脫掉,臉從琴坂——更正,從靜音的方向撇開,慌張地走到房間走廊裏。
「處女又不是什麼猥瑣的單詞。你像第一次得到出版的書不也被叫做『處女作』嗎。」
她突然露出的表情,讓我的心瞬間漏跳一拍。
「真好,還擁有夢想。像我就已經放棄了……好羨慕你。」
「你的父母有在從事藝術相關的工作嗎?」
「這是你畫的插畫?畫得很棒呢,有點驚訝。」
「……是嗎。」
「畢竟我男性單人獨居的,就算有點髒也別提意見啊。」
「不過,你可要加油啊……我支持你。」
「說不定你這想法不錯。」
「那畢竟是騎自行車的。徒步的話可是要花十五分鐘的。」
「啊……是這樣啊……」
「——就像這樣。雖然你似乎平時是在數字作畫的,不過至少畫草稿時用鉛筆會比較好哦。自動鉛筆的話就不太好表現線條了。」
靜音的嘴角突然上揚,露出小小的微笑。
正對玄關的門正是通往這個房間的客廳的。我和她一度面面相視,不情不願地打開了門。
靜音給出了這個我想都沒想過的回答,讓我發出了混有興奮的聲音。
幾乎是在琴坂走進房間的同時關上房門,我鬆了一口氣。
「你在哪裏學過畫畫嗎……?」
「小學教師嗎……但明明你好不容易纔考上了大學,有什麼原因讓你要放棄夢想嗎?……學分沒拿夠嗎?」
「我是單人獨居的話,到底又有什麼問題啊?」
「我沒學過。不過,我可能是有受到過父母的影響。」
「你啊……在偷偷摸摸幹什麼?」
「我順利拿到學分了。不過,這已經是決定好的事項了。」
「那我反過來想問問你,你覺得哪裏還不行?」
「偶爾罷了,只能算有點興趣水準。」
我把燒開的水倒進馬克杯中,用勺子將咖啡粉末的碎屑完全溶解。事情完成過後,我把它們放在托盤上,移步到客廳中央。
我點頭回應靜音的提問。她拿起素描本,爲避免出現摺痕,小心地一頁頁翻頁瀏覽。
「感覺讓你準備兩種不同的東西挺費工夫的。」
靜音俯視着素描本,似乎有些佩服地說出感想。
我可不覺得只算是有點興趣的水準。
畫面上是一張數字插圖,圖上的內容則是一位戴着眼鏡的黑髮美少年與一位似乎有不良少年風采的金髮池面高中生,二人組友好並肩向前走去。
「因爲知道你是單人獨居了。」
「要不要試着真養只貓看看?」
「嘛,總之你先進來吧。」
「廚房裏的調味料和食器挺多的呢。你是自己做飯的嗎?」
「是你和我的份。」
「這樣不就能不在乎他人說話了嗎。就像現在這樣。」
我們走在公寓二樓的走廊上,在我房間的門前停下腳步。我打開門鎖之後再確認了一番周圍情況,隨後急忙把琴坂帶進屋裏。
我把托盤放在矮桌上,否定了她的發言。
「我自己的份就讓我自己挑我想要的吧。」
「……好寬。」
「你要不要試着在開始繪畫以前再多注意一下立體物和光的位置關係?根據光照的不同,影子也是會有不同的深淺。然後是把建築物的描繪角度再變一下就會更好點了。去參考些風景照或者畫漫畫用的背景目錄,也是能學到構圖的。」
「靜音你爲什麼要特地要一起來我住的公寓?」
「……嘛,總之你隨便坐吧。飲料的話還是能端給你的。要喝什麼?麥茶還是罐裝咖啡?如果能接受速溶咖啡的話倒是能給你準備熱咖啡。」
「真的很累。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一下了。」
「我可以看一下嗎?」
「……話是沒錯。」
靜音自然是不理解我的心情,說了一句「打攪了」過後便走進走廊。
「還有,不要叫我琴坂,叫我『靜音』。不喜歡被用姓氏稱呼。」
「朋友是女性嗎?」
「我記得你好像是教育學部的吧。那樣的話,你的夢想是當教師嗎?」
據浩文所說,這棟公寓似乎除我之外也住着其他幾位城下大的學生。雖然我不知道那些人的房間在什麼地方,但考慮到琴坂在學校內算是個名人,一想到可能會被其他人看到,我的警戒心自然增強了幾分。
「算是吧。……到了。我要開鎖,你等我一下。」
「要是整天都喫便利店便當或者外食的話,光是伙食費就要花不少錢了。再說了,還是自己做飯更健康些。」
「也就是說,我奪走了你的房間處女呢。多謝款待。」
「你這話是說真的嗎……!?」
「……畫得很棒啊。難不成靜音也會畫畫嗎?」
「真是一對好父母呢。」
「不要隨便物色男性的房間!」
「是漫畫家。雖然我不知道這有沒有包括在藝術範疇。」
「五分鐘就到了,真是近呢。」
你這又是顧慮了啥啊。雖然我喝熱咖啡也沒啥問題就是了啦。
「別把第一個讓你進房間表達得這麼猥瑣。」
擺放在房間角落的辦公用桌上擺着臺式電腦和液晶屏,除此之外還有各種資料與插畫集,以及我畫到一半的素描本。
靜音環視客廳整體,稍過片刻後小聲說道。
背景是晚霞的道路。建築物、信號燈等立體物都被精心畫了出來。構圖、角色設計、色彩與陰影都相當用心,也向我傳達出她讀插畫的強烈執著。
對千登世和妹妹以外的女性直呼其名,好像在高一以後就再也沒有過了。明明只是直呼其名而已,但總感覺靜不下心。
「沒必要兩杯吧。」
「你要說的話確實也是……」
「真虧你猜得到呢。我的目標是做小學的教師喲。」
「也沒這回事。雖然我是有心去自己下廚,不過沒時間的時候我就會用冷凍食品或者杯麪之類的東西解決了。」
「反倒只會讓家務變得更多啊。」
「家務果然會很累吧?」
「真厲害呢。你看着就不像是獨居生活的大學生呢。」
「那種東西還差得遠呢。」
「就連那張角色的畫,構圖也很微妙……我覺得你看眼那本素描本也能明白,我是完全不會畫風景畫的。」
走廊上有通往盥洗室和廁所的門,同時也備有壁櫥。靜音緊緊貼在我的身後,向房間裏走去。
靜音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把畫面展示給我看。
「……是啊。」
想到自己的未來,我的肩膀稍稍垂了些許。
「離大學和車站也很近,內裝也很漂亮。房租全是由父母交的嗎?」
二人共乘既沒有發生事故,也沒有被警察發覺。我和琴坂安全到達了公寓。把自行車停在停車場後,我帶着她走進房間。
「我沒讓除了我媽和妹妹以外的女性進我房間過……琴坂除外。」
隨後,她又像我詢問「我能不能用一頁?」,得到我的允許後,她抓起了倒在桌上的自動鉛筆,像是要爲我講解一樣畫起畫來。
靜音的話語裏似乎包含了什麼意義。不過這件事我打算邊喝咖啡邊問,暫且先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也就常人水準罷了。要是太亂,我連帶朋友進房間都做不到。」
插畫師和漫畫家是完全不同的職業,但在利用繪畫賺取金錢這方面是共通的。現實的嚴峻讓我越發感受到想通過繪畫賺錢有多麼困難。
「啊,對……說的也是。」
我們隔着矮桌面對面坐下。靜音拿起了馬克杯。
「你打工很晚才結束,但你不喫飯嗎?」
「等你回家後再喫。明天第二節纔有課,所以上學時間也挺寬鬆的,稍微晚點睡也沒問題。」
「明明可以不用在意我直接喫的啊。」
靜音一點點吸着咖啡,隨後「呼……」地嘆了口氣。她像是畫圓一樣搖晃着馬克杯,慢慢和我對上視線。
「你是從哪裏知道我在做爸爸活的呢?」
果然是要說這個話題的嗎。
「與其說是我知道的,應該說是朋友……也就是浩文,是他在推特上找到了靜音。最開始只把她看作『長得像是靜音的女高中生』而已,但沒想到別說是像了,根本就是本人……嘛,全都是偶然。」
直到昨天爲止,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會出現這種狀況。直到現在我都很難相信。如果是夢的話請讓我快點醒來。
我凝視起靜音的衣服,回想起我們第一次在便利店說話的樣子。
「我一直很在意,靜音是以女高中生的身份做爸爸活的吧?需要僞裝年齡,甚至連水手服都穿了……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嗎?」
「啊,這個問題啊。單純只是因爲很受爸爸歡迎喲。十幾歲和二十幾歲,高中生和大學生,僅僅幾歲差距,頭銜有所不同,對此的執著就完全不一樣啊。」
「弄成黑髮也是因爲同樣的原因嗎?」
「正是如此。只在要做爸爸活的日子染成黑色,也是爲了扮演成清楚的女孩子。因爲外表看上去樸素點的,需求更高。」
靜音用放棄般的口吻說着「大人要是感到了疲憊,那肯定還是年輕純粹的女孩更能治癒他們不是嗎?」,溫柔地撫摸起自己身穿的地雷系衣服。
「但是……今天在便利店看到你的時候還是穿着水手服,所以你今天是有爸爸活的打算吧。那樣的話,爲什麼你還是保持着白髮呢?」
「那只是偶然。因爲今天早上不能用噴霧染黑,沒有辦法才保持白髮上學的。結果上說,今天也放棄去做爸爸活了。」
「因爲沒把頭髮染黑嗎?」
「怎麼可能呢。只要去一趟就能拿到錢,纔不會因爲這種理由就不幹。」
「避孕套是護身符……?」
靜音再一次凝視過來。
「我並不想和喜歡的人以外的對象做。但是,如果說……真的遇上危險,將要被強暴的時候,我還可以懇求對方戴上避孕套。就像是在緊要關頭能依靠的最後的東西。在去爸爸活的時候,我總是隨身攜帶着它。」
「如果你想把這裏當離家出走時的藏身之處,那我拒絕。」
「因爲快到保質期了。」
想要定期到訪我的房間,在到家的門限極限以前在這裏度過時光。
靜音向我提出了滿溢原創性的契約。
「因爲你很明顯在擔心我嘛。看到我的手指之後。」
回想起來,這份羞恥讓我的耳朵都一點點發燙起來。
「我手上這個是幾年前從熟人那拿到的東西,也差不多要壽終了。所以今天我打算買盒新的才進了便利店。」
儘管爲了目標掙錢這事很了不起,但這種事情若是對她的精神狀態產生不良影響,那可就得不償失了。至少,我反對讓她像這樣繼續勉強自己出賣身體。
「但是你在便利店買了避……避孕套吧?」
「那樣的話叫『喵喵契約』如何?反正你自己都說『連貓的手都想借來用』了。」
「……做爸爸活……就不辛苦嗎?」
而且她可不只是外表如此而已。
看到就在剛纔所表現出來的感情波動——一瞬激烈動搖的情緒過後,我認爲靜音的心中大概,不對,一定懷揣着什麼「問題」。
「我會往來這個房間,就像是妻子一樣幫你做家務。料理也好,洗衣也好,掃除也好,除此之外的雜務也沒問題。所以,希望將今後也能讓我來到這個房間。」
「誒,是這樣嗎……?」
於是就發展成了現狀。偶然真是恐怖的東西啊。
「數都沒去數過。春假有得是時間,所以見了不少。而自從開學起,我就會在課程會早些結束的週二或者週六週日中的某幾天去做,每週會去見兩個人。」
每週兩個的頻率……雖然我不太清楚其他做爸爸活的人是怎樣的,但在我看來這個頻率算是相當多。
若是這樣,那現在的活動時長大概是四五個月吧。
能接受我所有家務的條件非常有魅力。還能陪我練習畫插畫的話,那確實能說是沒有比這更好的條件了。
「全寫在臉上了喲。剛纔也是,現在也是。」
「但是我要駁回。」
靜音爲隱藏自己歪曲的表情低下了頭,慢慢調整呼吸。
靜音的臉紅了起來,輕輕浮現出笑容。不知爲何,我感覺連自己的臉也紅了起來,慌忙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用右手捂住了嘴。
「契、契約……?」
「我充其量是想和你構建『雙贏』的關係。所以放心吧。」
「單刀直入來說,雖然沒到想來『居住』這個家我……我『想要往來』這個家。」
「算是吧。看你在結賬時看到那盒子的反應,一眼就明白你沒經驗了。」
「從你表情上看,你似乎誤解了什麼。和爸爸活對象性交的經驗我可一次都沒有。」
「我可沒有擔心的意思……」
「我不想呆在那個家裏……我不想回那個家。一天也好,半天也好,一分鐘也好,我想要儘早從那個家裏解放。」
「感覺是你的話,會不會就能接受我……這樣吧。」
「……然後,來到這裏之後我就在想一件事。」
「因爲想賺錢。」
「雖說我也隱約察覺到了,你是處男吧?」
靜音確實是個怪人,但不會是個壞人。至少這點我很清楚。
「用那種悠長的賺錢方式的話……到我存起錢爲止,實在是太花時間了。」
選擇爸爸活來掙錢,大概是靜音從諸多選擇之中煩惱到最後才選出的,用來存獨居準備資金效率最高的辦法吧。
確實,那個時候的自己動搖到我自己都覺得很丟臉。
聽完契約內容過後,我輕柔地鬆開了靜音的手。
靜音間接地如此訴說。
靜音面帶嚴肅表情,用雙手擺出貓一樣的姿勢。
「想要往來,是什麼意思?」
「但我沒說錯吧?」
「突然來這句也太失禮了吧!」
「『走婚妻契約』什麼的,感覺是被第三者聽到後會產生奇怪誤解的契約名啊。」
「若是這樣,你也沒有特地去做爸爸活啊……雖然金額會低了點,但如果用其他方法更安全些去賺錢會更好,你在將來回頭看的話也一定——」
一度調整好的呼吸,又開始徐徐紊亂起來。
靜音提出的「走婚妻契約」是個好條件不假,但對於讓我本就相當不擅長應對的地雷系女子隨時可以進我房間這點,也讓我產生了不少牴觸。
「就跟我說的一樣,我根本沒有隱藏自己在做爸爸活。周圍的印象怎樣都好,就算暴露了也無所謂……不過,我想稍微和你聊一聊。」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有保質期。
「……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爸爸活的?」
我不懂靜音所說的意思,皺起眉頭反問。
——走婚妻契約。
和前女友留下的記憶向我訴說,「不應該和靜音產生關聯」。
「……什麼意思?」
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不由得發出了脫線的聲音。
「怎麼可能不辛苦……一起相處的時候就只被他們當性的對象看待,也不會被他們發自內心疼愛。即便如此我也要狠下心去做……會感覺到幸福的,也就拿到錢的時候了。」
「嘛,這倒是……」
雖說正中靶心,但我不想承認。
「那種事我也知道啊!」
但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
但看着她——我的內心深處就會刺痛起來。
「……這個條件確實是再好不過了呢。」
我並沒有接受靜音的打算。不過在這個情況被創造出來的時點,也可以說她的感覺並沒有出錯吧。
「但你還是像這樣讓我進了房間。」
靜音喝完咖啡,把馬克杯放在矮桌角落。隨後,她突然身體前傾,把臉向我貼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看上去很習慣的模樣,我還擅自以爲她活動了更長一段時間。意外的是,時間似乎還沒有經過多久。
「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比現在更自由地支配時間。也可以充分得到用來畫插畫的時間……用來追逐夢想的時間。而且是我的話,也可以幫你做那個練習。」
靜音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無畏微笑。
「你這又什麼直覺啊。」
「姑且先把話聊回來吧。避孕套是有保質期的,一過期就會很容易破掉。對於身爲處男的你來說可能沒法理解就是了。」
「你說啥……」
「大概是因爲認識了你吧?」
「如果你總是隨身攜帶,又沒有使用,爲什麼還要來便利店買呢?」
「至今爲止和多少人見過面了?」
「不要因爲我是處男就把我當傻子。」
我閉上嘴,聆聽她的話語。
「對。契約名叫——」
「靜音你……爲什麼要做爸爸活?」
「避孕套對我而言是護身符。」
回想起我和浩文的閒聊,此時終於是搞明白了。靜音直到上一次倫理學授課時都會黑髮上學的原因,原來是因爲每週二有做爸爸活的預定。
「沒錯吧?那麼契約成——」
「……就算是不做爸爸活的日子,我也會泡在大學裏。爲了能夠不回家,又因爲沒有朋友,我就一直在大學的圖書館裏……打發時間。週六也好,周天也好,哪怕是祝日也一樣……『我在大學學習』,一直是對那個人這麼說明的。」
然而,她不僅並不期望爸爸活本身,甚至她似乎連做這件事的自己都無法接受。
那個人……是靜音的家人中的什麼人嗎?雖然還不清楚詳細情況,但單就她的話語來看,她的家庭環境有什麼問題應該是板上釘釘的了。
靜音握緊拳頭,像是擠出聲音一樣說出話來。
「結果那裏的店員恰好是知道『琴音』的人……嗎。」
靜音像是要用雙手包住馬克杯一樣將它拿起,輕輕喝了一口。
靜音突然大聲的呼喊,讓我的身體嚇了一大跳。
「但若是如此,這隻會對我有好處,而對你毫無一利。所以,我想到了一個不錯的條件……是一個我和你都能獲得幸福的,最棒的契約。」
老實說,我現在的生活不只是大學和打工,連家務也必須要自己去做,留給以插畫師爲目標的練習時間完全不夠用。
「會被誤解得更徹底吧。」
「……不懂你什麼意思。」
「那就更讓我好奇了……」
「是從升到二年級前的春假開始的。」
「我沒打算拜託那麼厚顏無恥的事情。」
「……我身上處男味有那麼重嗎?」
靜音似乎有些高興,將兩根手指的指尖纏在一起。
「喵喵。」
她毫無疑問——是「悶黑女子」。
心率逐漸加速,衣服裏冷汗直流。
對於把悶黑視作心理創傷的我來說,靜音本就是我應該避開的對象。
就算她提出的條件再好,我也決不能接受她提出的契約。
「……我不會和你簽約。但是,我也不會說你決不許再來。」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向她伸出援手。
我把手按在自己胸前,拼命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是說……」
「偶爾的話,我可以讓你進我房間。真的無處可去的時候,就來這裏吧。」
靜音總給我一種和我初戀之人相似的感覺。話雖如此,我卻不知爲何,現在任性得想要稍稍支持一番這樣的她。
靜音在顯得越發困惑的同時,再度向我確認起條件。
「就算我不做家務,不陪你做插畫的練習,你也會讓我進房間嗎……?」
「只是偶爾的話。」
「爲什麼要……」
「同一所大學的、可以與其談天的『朋友』,讓你有一個不也挺好的嗎?」
緊接着,我又補充了一句「看你這麼危險,我也挺擔心的」。
「……是這樣的話,我知道了。」
聽到我說的話,靜音輕輕點了點頭。
「『走婚妻契約』就當沒有過……相對的,我們要締結成爲朋友的契約。」
「成爲朋友也不需要契約啥的吧?」
她嘴裏發出「誒嘿嘿……」的聲音,可愛地笑了起來。
她原來也可以這樣發笑啊。我不由得看入迷了一瞬間。
「我會努力作爲一個朋友被你需要的。」
「別爲這種事情努力。」
「朋友的話,今後要怎麼稱呼你好呢?」
由於靜音幾乎沒有表現出感情過,因此,她不經意間露出的表情是可以直接傳達出她自己的心情的。
「是這樣嗎?但是……嗯,是嗎。也許沒錯。」
就這樣,我和琴坂靜音——我曾想在今後再也不扯上關係的「悶黑女子」,扯上了關係。
「那麼就,晉助。」
「什麼都行吧。隨你喜好叫吧。」
靜音的視線下移,聲音卻逐漸明快起來,得以接受。
……真是的,我可真是精神失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