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談心

那是一段痛苦的過去。

這是一個只是在心裏思念着，卻沒有做出任何行動，不知何時就被別人奪走了心愛之人的愚蠢女人的……人們常常聽見的故事。

我和家住附近的男生因爲偶然的機會而相識，在與他的交往中我漸漸愛上了他。羞意讓我沒有勇氣向他告白，但那時的我只是在他身邊就已經十分幸福。

但是……我的初戀並沒有得到結果。

我偷偷希望着自己某天能成爲站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可一個突然出現的女孩奪走了那個位置。雖然用「奪走」這個詞來形容，但那僅出於我個人的怨恨。即便如此，我也沒能接受事實。明明我一直在他身邊，明明我一直喜歡着他……然而，他選擇了那個女孩，那個女孩也沉浸在他的愛中感到幸福。

『……爲什麼那個女的能——』

那個不良女既粗魯，又沒有一個女性的體面，爲什麼能留在他身邊呢……我真的無法理解。

但是……我也知道自己在某種程度上是自作自受。

「……………」

母親低下頭表情痛苦的模樣，我從未見過。

母親所說的話，還有我見過的那張母親的照片……說實話我都很在意。但是我問出口，得到答案後又能怎麼樣呢？我至今無法忘記母親在醫院裏說的話。那句話在我和母親之間徹底劃出了一道鴻溝，這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我也不知道母親在說了那些話之後是怎麼想的就是了。

默不作聲得不到任何結果，我只需要傳達給她我想要傳達的東西。

「媽媽，是鬥和拯救了我。」

拯救。我的話裏出現這兩個字的時候，母親打了一個激靈，抬頭看向我。

「以前的我一直忍耐着。從不違背母親的話，一直按照那句『要看重修』的話去做——除了那天。」

媽媽，你也還記得吧？那天，我第一次遇到鬥和的那一天，改變我人生的那一天，遇到我從心底喜歡的人的那一天。

「每天都過着覺得去修家裏很煩人的日子……只有那一天，我違背媽媽的話逃走了，那之後我就遇到了鬥和。」

母親對我的話沉默着，我不在意她的沉默，繼續說道：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玩。在鬥和身邊，我感受到的是一個可以不用壓抑自己，可以表現真實的自己的世界。」

至今爲止我已經提過很多遍了，我認爲那次與鬥和的相遇是我人生的轉折點。如果沒有那次相遇，我肯定無法成爲現在這樣，肯定會接受母親規劃好的世界，繼續殺死自我，就那麼生活下去……一想到這個，我不禁一陣顫慄。

聽到我的的這些話，母親終於哭了出來。無論我對過去是怎麼想，母親都有自信她是懷着愛養育我的。但事實是，在我說出相當於討厭和她做母女的話之時，她的自信已經被全部摧毀……看見眼前母親的樣子，我的胸中一痛。

「這是母親那時對我說過的話。我從來沒有忘記這句話……因爲這句話，我甚至曾經想過，爲什麼我會和這個人流着同樣的血。」

我不知道我的話是否能夠傳達給母親，但這些話全都是我的決心。……實話實說，我的報復名單中也包括了母親。我沒有直接跟斗和提起過，但我其實無法容忍那些貶低鬥和的努力和明美阿姨的母愛的言論。可當我看到像我一樣一直被過去所束縛的母親時，我意識到，自己是做不出傷害母親的事情的。

『我也不喜歡和別人心有芥蒂，所以我會盡自己的努力和絢奈的媽媽談談。然後，讓我們的關係得到她的認可。』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他是個討厭的孩子。既然有那樣的母親，那他沒接受到良好教育也是當然的。』」

「……絢奈。」

「之後，在與鬥和相處的過程中，我對他的感情變成了戀愛。我喜歡看鬥和踢足球的樣子，爲他加油也是那時支撐着我活下去的事情——不過這些，都直到那一天爲止。」

「……？」

「……雪代鬥和。」

母親恍惚地低聲重複着我的話。

母親短促地進了一口氣。

「……啊，你好。絢奈忘了東西，我是來送給她的。」

這就是我能夠傳達的所有東西。剩下的就靠時間解決……不知道會不會奏效，只希望媽媽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

「……啊啊。」

「……結果，只有我在原地打轉呢。」

「……跨越過去……」

我和鬥和、母親和明美阿姨一起喝酒聊天……呵呵，那樣的未來會不會出現呢？

自己絕沒有不愛絢奈。她是自己痛過，從肚子裏生出來的重要的孩子……星奈當然愛着她。正因爲如此，聽見剛纔絢奈說出的否定她們之間血緣關係的話時，星奈的心臟彷彿要停跳了。那份衝擊強烈至此。但在聽完絢菜的話後，星奈再次回憶過去，發現犯蠢的人不是別人，而就是自己。

我想起了離開鬥和家時聽到的話。

數年未見的男生——鬥和，正沒有迷茫地回望着星奈。

（……如果有鬥和在，這裏會變得溫暖嗎？）

「鬥和說，他要跨越當時的痛苦和悲傷。他在我面前踢了足球，向過去說了再見。所以我也決定向前邁進。因爲，既然我所愛的人已經開始往前走了，我也不能一直停在原地。」

「媽媽。」

絢奈離開，客廳只剩星奈一人時，她再次回顧了過去。自己覺得喜歡的人被搶走了，又因爲奇怪的自尊心而不願接受事實。所以，她想要提前讓絢奈和修打好關係，卻導致了這一切——原來絢奈並不喜歡修，反而對他感到煩心。站在女兒的角度，這樣的媽媽是很讓人難受的吧。

我只想表達我那時的感受。

星奈沉思之際，門鈴響了。

一般會先確認外面來的人是誰，但此時疲憊不堪的星奈沒有這個餘裕，便走向門口打開了門。然後，在那裏出現的是……

確實，母親說了一些冷酷的話。我不知道她是出於何種情感，但是她從第一次見面起就刺向鬥和的那些敵意，我不可能會原諒……但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她養育了我這麼久，而且並不是完全沒有對我表達過愛。

我呼喚她，她抬起了頭。

「……那是。」

如果是在之前，我可能認爲這不必要，認爲母親的想法並不重要。當然，如果母親成爲我和鬥和在一起的障礙，我也會被逼着思考，要不要和她斷絕關係……但如果是我深愛的鬥和，如果是拯救了我的心靈的他的話，就能實現那個三人其樂融融的未來。他能讓我出現這樣的期待，真的是好厲害啊。

終究，自己完全沒有理解過女兒的想法，而最能夠理解女兒並幫助她的人，卻是鬥和……

「我喜歡鬥和。這份感情沒有人能阻擋，也沒有人能否定……我就是這麼愛他。請您一定了解這一點。」

我把目光從低頭的母親身上移開，環顧了一下客廳。這個空間對於我和母親來說太大了。我記得父親在我懂事之前就離開了，有些寂寞。

在女兒的背影消失前，絢菜的母親星奈喃喃自語。

……我沒有責備母親的打算。雖然她說了那些話，但那時的交通事故只是偶然，我也已經看到鬥和本人跨越以前那件事的決心。所以，我沒有代替鬥和說出對這件事的憤怒或是悲傷的權力。

第一次遇見鬥和時，在他身上看見了所愛之人的影子，於是瞬間就明白了他是那個人的孩子。被忘卻的悔恨捲土重來，讓她以不像大人的態度對待了年幼的鬥和。……星奈終於發現了。如果一直對絢奈喜歡的鬥和保持那樣的態度，她會對自己失去耐心，也是理所當然的。星奈想到這，自嘲地笑了一聲。

星奈一人的問題不僅影響到絢奈，還影響到了鬥和……某種意義上也將修捲了進來。

當我背過母親，走向房間時，我感覺到母親說了些什麼，但我沒有聽清楚。

絢奈似乎沒有聽到星奈的話，也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