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湧現的記憶

「……唔。」

穿過窗戶的光線透過眼皮令我醒來。我下意識用手輕輕揉了揉我的手臂、腰和腿。

「……是夢吧。也對。但我還記得。」

夢中所見的，就是那件我爲了保護修而遭遇事故，進而對足球斷念的事。我明白了遊戲中沒有說明的其中一個真相。不知是否爲夢的影響，我與鬥和的意識的界限緩緩變得模糊。簡直就像是，我從最開始就是鬥和……感覺就像我與鬥和的靈魂已經被同化了。

正因爲如此，我對這些事的始作俑者——修和他的家人們的那種憎惡，彷彿就要從心底爆發了。不過，雖然不知道鬥和會怎樣，但「我」的意志還殘留着些，這種程度的憎惡我還能剋制住。

「……得找點東西喫。」

我下牀，簡單整理了一下自己，走進客廳，媽媽正等着我。時間恰巧，早餐剛上桌。母親看到我下來，溫柔地微笑着。

「早上好鬥和。」

「早上好媽媽。」

我的母親——雪代明美，由我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完全不像是有一個上高中的兒子的人。我和母親坐在餐桌前，開始享用早餐。嗯，今天的也很美味。

「你喫得好起勁，感覺真的很好喫呢。媽媽很高興哦。」

「不是感覺，是真的很好喫。謝謝媽媽。」

「別客氣。」

幾周前的我與母親講話還有點慌張，但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覺了。反而覺得這樣聊天很正常。

當我吹涼熱乎乎的味噌湯送進口中時，媽媽突然開口了。

「……你能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哪。」

「媽媽？」

母親看着停下手中湯匙的我，那目光十分溫柔。不過即使是家人，一直被看着也會害羞。特別是在喫東西的時候……莫名有種羞恥。母親有知道我的想法嗎，她捂嘴笑了笑。

「……怎麼了嘛？」

我不得不出聲。

那時，結束了與絢奈的交合之後，她將頭靠在鬥和的胸前低語道：

（……修。）

而如今，絢奈爲了讓沮喪的鬥和打起精神，來家裏探望鬥和的時候，鬥和將絢奈撲倒了。

「因爲沒有必要反抗。如果鬥和想的話，我毫無怨言。」

「嗯……」

瞬間，好像聽見了一個不同於我的聲音。那聲音十分令人懷念，就如同它從幼時起就在我耳邊環繞一樣。可看向周圍，根本沒有其他人在。那會是我的錯覺嗎？但轉念一想，這會不會與我還在踢足球時的事情有點聯繫？可能循着這條線索，就能發現更多真相。於是，我開始感受，什麼都好，只要有一點點提示，我應該就能回想起些什麼……

絢奈沒有任何反抗的念頭，她的眼神裏有着將自己的身體全部交給鬥和的覺悟。絢奈那副模樣，看不出一絲拒絕的跡象，這就連鬥和心裏也清楚。心底有個聲音，讓他把絢奈變成自己的東西，讓他玷污絢奈。但鬥和做不到，因爲眼前的絢奈是他重視的人。他曾發過誓，絕不會傷害她。

母親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感覺如果沒有母親出聲，我可能會一直沉思下去，還好她及時叫了我一聲。恢復平常心，我繼續啜飲着味噌湯。啊啊好好喝，早上果然就是要來一碗這個。

「鬥和，請你再等一等。到時，沒有任何人能對我們閒言碎語，沒有任何人能來妨礙我們。可能要花些時間但我絕對會清掃掉的，所以就請你等待到那個時候吧。」

她偷瞄着安心入睡的鬥和，露出了微笑。雖然是順着情勢來的，但對絢奈來說，這是一段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幸福時光。與她一直喜歡，一直愛着的男人交合，這種感覺從未有過，深深地紮根在了絢奈的內心。

「……該死。」

「……！爲什麼……絢奈……爲什麼你對我會這麼……」

面對母親的一臉賊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說害羞也確實是害羞，但那同時也是苦澀的回憶。不過我現在終於理解，爲什麼絢奈會稱呼我爲主人，爲什麼她會因我的一句話就動搖心神，爲什麼她會爲我用心到那種程度。

甜美嬌聲在房間內迴響，那過程令兩人的心意終於交融。只是，鬥和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可隨着時間的經過，兩人的關係成爲了只屬於兩人的祕密。

「注意安全～」

「絢奈的話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但是我見有時候她會沉思些什麼。所以，鬥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由於她馬上就進入了夢鄉，鬥和最終沒有理解她話語的真正含義。

「我大概是爲了與鬥和相遇而生的吧。我們第一次見面那時，我覺得鬥和是個不可思議的人。然後，那種感情漸漸變成了愛，不知何時，滿腦子都是你，滿腦子都想着要陪在你身邊，想成爲你的依靠。」

僅僅是被身體觸碰一下，就會讓火熱感迅速傳遍全身，被他所愛的時候的快感大到無法用言語描述。懷着剛剛感受到的幸福，絢奈的眼神漸漸變得嚴峻，像是被仇恨所籠罩。

她害羞的笑容如此美麗，讓鬥和的心臟瘋狂跳動。還不夠，心底某處在大喊，想要更多地品嚐絢奈。不管鬥和的內心如何掙扎，絢奈開始說：

男生將一個女生推倒在地。乍一看，男生好像在襲擊女生，但只要看見女生的表情就知道不是那樣。

『……夠虐，絢奈夠瘋』

「我根本沒聽說過有這種事啊！？」

絢奈的話還在繼續。

「…………」

「不用客氣。」

既然重來了，我本就打算照顧好絢奈。可是……有點奇怪。像這樣思考鬥和與絢奈之間的事情的時候，總有種如鯁在喉的感覺。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但第六感告訴我，一定有什麼我必須得想起的事。

「我們……親上了呢。」

我知道該使用什麼話和母親交流。而且那些像被濃霧籠罩的記憶也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從夢中發生的那件事的時間點至今的記憶，全部恢復了。

屋子裏，一個男生大喊着。

觸碰到自己嘴脣的那份柔軟，是絢奈的脣。

「……嗯，我懂的。」

「回答得好快。」

鬥和爲了修而壓抑自己的感情，這從他們的對話中就能推測出來。那份溫柔也是鬥和的優點，但在看到那個修嘲笑的表情之後，絢奈心中只有厭惡。對於不瞭解自己心意，卻一直一直湊過來的修，絢奈心中埋藏着某種情感。

「讓我好好照顧她嗎……」

染上漆黑的心翻了面，顯現出一片粉色。或許某種意義上這也是這個年齡段女生的表現。

「……………」

「因爲不踢足球之後，你就沒什麼精神了。雖然你在我面前逞強，但全都暴露了哦？」

另一方，絢奈並沒有睡着。

兩個人都移不開彼此的視線。但鬥和並沒真的想要再進一步。只要絢奈拒絕了就行了，那樣鬥和就能死心。他心裏是這麼想的，可是，突然傳來了某種觸感。

我把餐具放在洗碗池裏，準備離開客廳的時候，母親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

「絢奈把醫院裏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哦。我那時真的想拎根球棍進去痛毆那些人吶～」

然而，不知不覺中，連鬥和自己也對她產生了好感。可是，考慮到修的感受，鬥和一直在壓抑這份感情。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事故發生爲止……但是，慢慢地，看着修的身影，鬥和不由自主地就感到了憤怒。事故是偶然發生的，絕不是修故意造成的，這點鬥和心裏很清楚。即便如此，在失去足球並感到絕望的時候，修卻讓鬥和爲修和絢奈的感情祝福。回想起來，那個時候，鬥和內心發生了一些改變。

於是，兩個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出門了。」

「……你沒真的這麼做吧？」

「鬥和，我一直在思考我是爲了什麼而活着。是爲了修和他的家人，還是爲了按部就班走上母親安排的道路而存在呢……我一直在想。但其實，我不是爲了這些東西而活着的。」

遲早會向那人說出這深藏的情感……但現在，只有現在。

「當然嘍。只是之後瞞着你，絢奈幫我和那人見面，我直接對那人說了『敢對我兒子說那種話是吧？死老太婆小心我掐死你』。」

「……！」

……才知道，母親以前居然是不良。我有看過她的舊照片，感覺她確實比普通人要張揚些。啊，難怪，有時家裏會來些仰慕母親的女性，原來那些都是手下小弟嗎？怎麼回事呢，我有點希望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鬥和睜大了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到絢奈的心聲。她溫柔地握住鬥和的手，引領其貼近自己的胸口。感覺又大又軟，彈性十足，手指彷彿快要融入其中了。而那份感觸中，還傳來心臟在砰砰跳動的聲音。

「如果是要你猶豫那麼久的事的話，就不必說了！不用勉強！」

「嗯。」

「好、好吧……」

（利用能夠利用的所有。利用他對我的所有好意，然後再告訴他，我從來就不關心你這種人。）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反抗啊？」

「……欸？」

「本來不想說的。討厭呢，下意識就回到以前當大姐頭的時候了。」

腦中浮現出那堆什麼都不懂就隨意亂說的髒東西，總有一天，會讓這些東西全部付出代價。

媽媽說着「抱歉，抱歉」，繼續說道：

（……到頭來，把鬥和逼到這種地步的，就是那些人。讓他這麼痛苦……我絕對不會原諒那些人。）

「鬥和，可以幫我確認嗎？我不是那些人的東西……請在我的身體上刻下我只屬於你的證明。我存在是隻爲了你，我約定，無論何時我都會陪在你身邊撫慰你。所以，請你接受。我的愛和我的身體，我的全部。」

「絢奈？」

「……………」

「……很容易看出來嗎？」

「不過，因爲發生了那件事，小絢來家裏看你的時候，你就打起精神了。我真的很感謝小絢那時能來。吶，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真奇妙啊。

即使沒有她的提醒，我也會這麼做。母親聽見我的答覆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準備開始洗餐具，又說了一句。

當鬥和抱着不着片縷的心愛之人入睡時，他感到了一抹幸福，漠然地假裝沒有注意到在胸中滋長的不安。

（鬥和的味道好好聞……嗅嗅。而且……好結實啊。）

「謝謝媽媽，我喫飽了。」

鬥和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呆了，而絢奈離開他的嘴脣時，臉頰泛起了紅暈，悄聲說道：

「怎麼會……」

鬥和知道，很久以前就是摯友的修喜歡絢奈。即使修沒有說出口，但從他的表情和態度就能看出來。修和絢奈一直是青梅竹馬，所以相比起鬥和，他們兩人相處的時間一定長得多吧。絢奈是個人人傾慕的女生，所以修會喜歡上她，鬥和並不覺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