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嗚嗯～～～天氣真好……這樣的話，估計能順利抵達。」

我把椅子帶到甲板，坐在椅子上心情愉悅地眺望上空。煦風拂面，我邊看着鳥兒飛翔，邊自言自語。

現在，我們正乘船向榮帝國首都臨京航行，旅途一帆風順。

大運河貫通大陸南北，乃是煌帝國末期計劃興建的，之後更是花費了二十年來開鑿修通。

蜿蜒曲折宛若龍盤於地，千里長河可謂鬼斧神工。

半個月以前，我和白玲，擊退了玄帝國斥候部隊。

對此事極爲重視的老爹，決定親自赴京上報朝廷兼請求增援，我和白玲也奉令隨行。

——此行領精兵三千。

將部隊從前線調離，可能會給玄國可乘之機——這一憂慮我當然也向老爹傳達了……

『這是老宰相的要求呀。皇帝陛下，好像也強烈希望勞軍、觀看士兵操練。一開始甚至要求一萬人馬喔？

……雖然只有戰場上留下的半舊兵器鎧甲爲證，但爲防萬一，也必須刺探【西冬】的動向。』

從古至今，政治都是麻煩事。

只是，用船隻運送三千兵力的話，毫無疑問會暴露。

因此，大半人馬化成小股部隊分批先行，最後約定在臨京郊外集合。

我們這行人本來是準備騎馬前往的……

「哎呀！」

鼓起的大帆被強風吹動，商船劇烈晃動。

船頭旗杆上書一個『王』字。

這艘商船，是近來臨京城內，存在感與日俱增的新晉豪商・王家的船隻。

承蒙某位人士的厚意，在給敬陽城運來兵糧後搭載我等一行人走水路返京。

只有在這種時候才異常敏銳的大腦，立刻告訴了我真相：

「誒……」「……我覺得大半都是父親大人的錯。」

正當白玲拍開我的手時——再次吹起的強風使船隻大幅晃動。

「……非常遺憾。你現在看到的，是非常非常恐怖的妖怪……我在京城祓除過了所以沒關係，但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不能嫁人而已。」

而且，好像還越來越燙……？

「大水寨，京城的門戶要塞。畢竟大運河連接着敬陽與臨京，得做好防衛準備。

她今天穿着淡青色基調的衣裳，沒有佩劍。

我不寒而慄，錯開視線看向朝霞。她帶着帽子遮蔽日曬，身着女官服飾。

「…………嗯、嗚。」

……那傢伙、怎麼、知道我們要去京城？

走過來的，是與船長交談甚歡的老爹。他身穿鮮豔的深綠色服飾。

這位大小姐自出生以來就沒有離開過敬陽——也就是說，張白玲是不諳世事的大小姐！

「哈哈哈！關係真好啊！上岸之後，些許麻煩事不可避免。你們二人要好好學、好好玩！此乃張泰嵐之令！！」

——老爹馬上就會察覺到，我們正抱在一起這件事。

在大運河上初次上陣時，順勢而爲地救了她一命。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應該不會有人相信這種古代迷信了吧。

我絞盡腦汁也找不到好的理由——於是我向旁邊一躍，跟白玲拉開距離，大喊。

「……那、那可不行……不行。你、你快、想想辦法。」

之後帶着真正意義上的【天劍】，夫妻二人，不知去往何處。

「……是這樣嗎？」

……這話也是明鈴的侍從小姐告訴我的，還是不告訴她爲好。

英風一直在處理天下政務，諸如監造大運河之類的。

雖然受到了她的幫助……但總感覺欠人情給她，會大事不妙。

「——喂、喂誒。」

正在我對着一臉神氣的大小姐咬牙切齒的時候，老爹呵呵大笑起來。

「……看見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靠近偷看，她雙手蓋住臉龐，生硬地斷言。

差一點就發出悲鳴了，白玲馬上按住嘴角。

「「！」」

我向懷中的少女確認。

我伸出雙手擋住白玲看向我的視線，同時回答她。

最後，做完了自己該做的所有事的盟友，向成長爲賢明之君的三代皇帝返還了官位、封地、賞賜。

「不、不是風寒。我沒事、離我遠——呀！」

——之後約二十年間。

白玲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喃喃自語。

沒能理解她問話的含義，我盯着白玲的碧色瞳孔看。

「哈哈哈！隻影，捉弄過頭的話之後可會受罪的喔？她娘活着的時候，我也遭她娘埋怨呢。」

我們也被這話吸引了注意力，轉眼向前方望去。在遙遠的前方，狀似高塔之物若隱若現。

白玲緩緩站起身來，秀氣地微笑着。強風吹起，銀色的長髮與紅色的髮帶隨風起舞。

「這麼遠都能看到……」

『在臨京城內恭候大駕，您的明鈴敬上。』

我一把抱住少女，防止她摔倒。

「？怎麼了？？」

我順着她的話回應着，正得意忘形的時候。船尾處的水手們鬧鬨了起來。

「嗯？怎麼了嗎？」

剛剛爲止還心無旁騖地沉浸在遠方景色中的白玲，突然一臉不安地向我搭話。

「不是……你，臉通紅喔？——嗚哇，燙得厲害！是不是不習慣坐船出行，所以感染了風寒……」

「……什麼事都沒有。」

——花香味、與男子截然不同的柔軟觸感。

我把夾在書本里的紙條取出，陷入沉思。

我稍微有點害羞，不過眼下，白玲的安全是重要的。

我故意擺出一副悲傷的樣子，與青梅竹馬的美少女對視。

於是，似乎是怕船員和朝霞注意一樣，少女玩弄着自己的劉海，看向一旁。緊接着，在我耳邊低聲說起話來，口吻十分認真。

「馬上給我去死！不，我親手殺了你。說起來，我要是不能嫁人，困擾的是——」

連棲息於河中的『海豚』，以及『看見海豚就會帶來好運』這個傳說都不知道。

我悄悄地瞥了少女一眼。

『騎馬我也無所謂的啦——真的能坐船去嗎……？』

老爹也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水手中也不乏看白玲入迷的人。

我伸出手摸着她的額頭，明顯發燙。

「……你瞭解的真詳細呢。昨晚說的那句『京城的孩子在被父母罵的時候，父母都會說「玄國的白鬼阿臺來了！」來嚇唬他們』也是……

嘛，她高興就萬事大吉！

你是從誰那裏聽來的？」

少女從船舷邊離開，似乎想把我當作盾牌，接着一臉凝重地問我。

「……隻影？你、還有什麼要狡辯的嗎？」

「哦呀？已經能看到了呢。」

正當我沉默不語的時候，左袖被人拉了一下。

我和白玲慌忙拉開三步遠的距離。

「……沒受傷、吧？」

然而、但是！我張隻影，可不會手下留情！！

朝霞雙手合十，滿面笑容。……莫名的有些羞恥。

『銀髮碧眼的女子，會禍國殃民。』

…………糟了。

我以手扶額，少女那一副打着什麼壞主意的樣子浮現在了我的腦海裏。

「（那、那個是什麼？那、那樣子奇怪的魚，我從來沒看到過。還、還一直跟着我們遊，難、難道說……是什麼妖怪？）」

少女用手壓住自己的銀色長髮，還是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看着白玲，讓我想起了前世的傳說。

『老桃』守衛隊長救出英風后，二代皇帝驟死，死因未知——之後，年幼的三代皇帝即位。

「嗚!?」

我看着一臉溫順的白玲，動搖了起來——從後方傳來了笑聲。

「我、我自己發現的啦！我可是在京城生活了半年喔!?」

「誒～～該怎麼辦呢。果然，還是平日裏作惡……」

「哇，海豚跳出水面了」「是個好兆頭哇」「是爲了給貴客帶路吧」

白玲狠狠地盯着我，目光冰冷刺骨。然而她話到中途，突然卡住了，緊接着沉默，最後背過身去。

「……你看到了嗎？」

「「…………」」

……有、有這麼生氣嗎？

她在瞬間理解了情況並且一副『哎呀哎呀♪』的表情。……不行，完全不是想幫我的樣子。

平常總是一臉冷靜的白玲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緊緊地抓着我的袖子。

美髯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老爹一邊捋着他的美髯，一邊眯起眼睛眺望前方，似乎是沒有注意到我們的樣子。

京城自身也是河道交錯、橋樑衆多，這似乎也是出於抵禦騎兵進攻的需要。」

不由地，又靠近了兩步。

……我半年前也提了同樣的問題，然後，被見多識廣的侍從小姐告之了。

侍奉明鈴的侍從小姐。

「什、什麼！這是我要說的纔對吧——」「是嗎？但我已經說出來了。」

從來沒有乘過船的白玲一臉冀望地對我說

『及帝崩，少帝即位。王英輔政十餘年。後還政於帝，去國出煌，不復得見。』①

「又學到了吧！不諳世事的張白玲大小姐！！」

白玲向我投來懷疑的目光。

我眺望了一會兒撐着小舟外出打漁的人羣，再次開始讀書。

然而……萬一，出現了把這傢伙當做災禍的人，那我得幫她！

話音剛落——有着細長吻部、體表光滑的灰色海獸數次跳出水面，跟商船並行而走。

「……真拿你沒辦法。不管什麼時候，沒有我在都不行啊。」

白玲低語着「……這傢伙表情怎麼這麼奇怪」，然後爲我梳理着被風吹亂的頭髮。

……真像他的作風。

＊

榮帝國首都臨京是傍水而興的城市。

距離五十多年前——因爲遭到了玄帝國的大舉進攻，冠以國名的首都『榮京』淪陷。

面對着國土損失過半、皇族半數以上死亡的慘狀，皇帝決定選擇此處作爲臨時首都。

在舊【齊】時，這裏就已經航運繁盛、商賈雲集。皇帝定都於此，也是期望能彌補國庫虧空吧。

畢竟，從古至今，打仗都是件耗費巨大的事。

同時，這裏也是大運河的終點。只要能確保周圍平安，此地就能拓寬水路，連遠洋貿易的大型船隻都可以容納……聽說也有這方面的考量。

實際上，大型船隻現在能直接航行到首都近郊。

雖說並沒有設計成軍事要塞，外圍的城牆並不高大……但城內水路縱橫，橋樑無數以至於在空中形成迴廊，大道之外也暗巷衆多，似乎是爲了防備玄國騎兵擅長的騎射和衝鋒而特意如此修造的。

走在一旁的白玲小聲對我說。

「（真跟你說的一樣，剛纔那個母親嚇唬自己小孩『你不聽話的話，白鬼阿臺就要來了哦！』……所以，到底是誰告訴你的？）」

「（你、你還記得啊!?書、書上看的！）」

「（……我就當你說的是真的吧。暫時。）」

白玲滿臉不信，向着前方的石橋走去。石橋雕刻細膩、美輪美奐。

……我得儘快去趟王家府邸，必須得去封口。

我在京城預定事宜上加了一項，然後也走過石橋。石橋一過，便是條搭棚擺攤者衆多的街道。

各國之人隨意叫賣，食物、布匹堆積如山，連裝在瓶裏的可疑藥物也可買賣。

數不清的招牌、看不盡的提燈。

不僅是大道，連頭頂上的迴廊都傳來人們的交談聲、以及討價還價的聲音。

——當時的皇帝做的沒錯。

即便是煌代，我也沒有見過如此生機勃勃的街道。

即便如此……面對武將遭人蔑視的現狀，張泰嵐能不顯露出一絲軟弱，在異族的鐵蹄下守護國家至今，我以被這個男人收養爲榮。

「——真是令爲父高興的話。來？讓爲父抱抱！」

「——……不要突然抓住我的手。」

臨京雖然天天都有各國人出入，但連街邊的攤販都覺得外國人變多了……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理由。

「您謙虛了，這是老爹您的功勞啊。」

我一直自負於天底下沒有東西能讓我怕到那種地步。

「剛回不久。給我來幾個。」

有着這樣過激的想法……既然她不在家，那我這次就能平穩度過了。

朝霞用手指敲了敲我的肩膀。

「——好喫。」

禮嚴挑選出的護衛也是跟我們一起坐船前來的，他們應該也隱藏在人羣之中。

「那小子家的包子特別好喫，我一直想讓你喫喫看。之前信上也寫了對吧？」

「隻影大人♪」

臺座上擺放着巨大的竹木蒸籠，熱氣四溢。旁邊貼着一張紙，上面寫着『包子』二字。

老爹一邊摸着他的烏黑美髯，一邊嘟囔。

『加油！堅持！！』

「正是老爹您。也請您自豪起來吧，我以您爲傲。」

——前世、今生，我都是孤兒。

白玲一邊小聲抱怨着，一邊接過包子，張開小口吃起了包子。

白玲撅起嘴，怯生生地反握住我的手。

「好喫吧？」

我們邊喫着包子，邊走過了一座小橋。

「生意如何？行情還行吧？？」

「馬馬虎虎……吧。京城裏似乎來了不少外國人。歡迎下次再來啊。」

外國人、嗎……

能得一餐飽腹的話，人就不會那麼容易死了。

當今皇帝和老宰相施政並不壞……軍事除外。

「！爲、爲什麼，知道這件事!?不、不是！這是誤會——……白、白玲？」

「好喫！這樣的美味什麼時候都喫得下——真是好呀。」

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我們回到了在大道入口前等着我們的老爹和朝霞身邊。

「……是這樣啊。真是遺憾。」

「…………嗯。」

「哦。」

我將手從白玲手裏抽出來，然後用右手敲打着自己胸口，看着往來的行人。

「快喫吧，老爹和朝霞也快趁熱喫。」

「這、這點還是算了吧。」

少年大聲回應我，揭開蒸籠蓋，白氣湧出。他麻利地把格外顯大的包子裝入了葛紙袋裏。

左側傳來了明顯的寒意，我叫着銀髮少女的名字。而一旁的女官則在偷笑。

我用手撥開人羣，跟着老爹那寬大的後背——結果發現本應該在後面的白玲不見了。

太過分了。

「包子蒸好了嗎？」

我從懷裏取出兩塊碎布條，一塊遞給正在大口吃包子的白玲，用另一塊擦乾淨手指上的油污。

我苦笑着，往張泰嵐身旁站住，挺直腰桿。

即便是現在，他都比我高大不少。

老爹眉頭緊皺。

「好嘞！剛出籠的，小心燙手！！」

「～～～」

臨京是座空前絕後的大都市。

我將這句話擱於腦海中的角落，接過包子。然後返回三人身邊，遞出熱氣騰騰的包子。

「感謝您♪」「聞起來真香！」

一隻大手，突然地往我頭上摸來。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成爲一族之長！』

我尊敬這個人，他對我有救命大恩。

用目光向老爹求援，他回我一幅爽朗的笑容。

然而、但是——掌管臨京張家諸般事宜的伯母除外。

「隻影？」「…………你做什麼？」「味道真香啊～」

我一邊付錢——稍微多給了幾個銅幣，一邊問他。

我爲自己的大意而懊悔着，提心吊膽地向少女看去。

老宰相是皇帝陛下的輔弼大臣，榮帝國實際上的掌控大權者。

肉汁在嘴中流淌的同時，多種食材的味道勾起人的食慾。

「我也這麼想。」

我、我該怎麼做，才能闖過這道——一股誘人的味道傳到了鼻子裏。

我把葛紙袋交給朝霞，然後問少女。

張泰嵐是老幼皆知的救國英雄。

「知道了、知道了。不喜歡的話就牽住我或者朝霞的袖子。別真的迷路了喔？」

「……用東西收買嗎。太老套了。」

「爲、何？不接受爲父的愛!?明明之前在京城，阿姊天天抱你!?」

「——……有什麼事？」

她也並不是壞心，只是想要重用我

在我和白玲才喫到一半的時候，轉眼間就喫完包子的老爹發出了感嘆。朝霞也已經開始喫第二個了。

我目光轉去，不遠處，美少女正不知所措地東張西望。銀色長髮、姿容秀麗，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老爹粗暴地把我的頭髮摸亂，然後展顏一笑。

我朝老爹和朝霞比了個手勢，接着靠近白玲——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這樣……就、可以了……」

……完了！朝霞的妹妹是伯母的心腹，難道是她告的密!?

然後她按住嘴角，眨着眼睛。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是、是誤會！」「那麼，我去向伯母確認？」

我啞口無言，說不出話。

「好囉！——啊，隻影大哥。什麼時候回來的呀？」

「七年前，以老爹爲首的北邊諸將，使前任玄主計劃的大舉入侵受挫，這纔是京城能匯聚天下精華的原因。也就是說，創造這幅光景的——」

白玲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喫了第二口。然後似乎是沒能贏過美味，表情緩和了下來。

之前在京城的時候，在這家攤子買過好幾次包子。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也算臉熟。

沒有回答二人的問話和朝霞的自語，我朝着眼前的攤子走去。

寶石般的眼中一片冰冷。

我還以爲是海鮮調味的……他又換了材料嗎？

「老爹，之後去哪？果然，還是去拜訪伯母嗎？？」

我感到滿足，大口吃起了包子。

但是，我不是一個被滿臉鬍鬚的壯漢抱着還能高興的人！

我明確拒絕後，被世間傳頌爲【護國】的名將，搖搖晃晃地後退了兩三步。

我收起布條，向老爹輕快地擺手。

我還以爲她會抵抗，結果只是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誰、誰迷路了。別把我當小孩。」

我向看起來十幾歲的光頭少年搭話。

「阿姊好像去了南方小遊，她很遺憾這次見不到你們。」

「不知道是哪裏的誰差點迷路了呀。」

就在我放下心來的時候，老爹告訴了我們之後的計劃。

因此，父親的背影到底是什麼，老實說我並不清楚。

「還請不必掛在心上。」

「我明天要去宮中覲見，皇帝陛下私下召見我，令我上報前線戰事。我從老宰相閣下那裏收到了『返京後，還請撥冗一見』這樣內容的書簡，得去商談覲見事宜。老宰相閣下也想看看白玲，因此，白玲與我一同前往。隻影、至於你……」

「上次返京還是三年前的事了……道路又變得不同了。而且，比以前變得更熱鬧了。這都是拜皇帝陛下和老宰相閣下所賜啊。」

這二人的談話不是我這個撿來的養子該聽的內容。

我愉快地回答老爹。

「『張家』乃是軍之重鎮，而我只是一介閒人，更應該避免傳出些不必要的閒話。我會老老實實地去遊覽京城的。」

「……嗯」「…………」「……隻影大人」

老爹表情沉痛，白玲欲言又止的沉默着、朝霞也一臉憂鬱。

這種時候，就該我來說些漂亮話——視野一隅，掠過一頂橙色的帽子。

我不讓她注意到我已經發現了她，小心謹慎地觀察着。帽子的主人躲在小攤之後，偷瞄着我。

……這傢伙，莫非又從家裏逃出來了？

我陷入沉默，老爹有些在意地向我搭話。

「隻影？怎麼了？？」

「沒什麼——作爲代替」

我眨了眨眼，提出建議。

「我想去『王』家露個臉。兵糧的事，他們出了大力氣的，我只是去低個頭簡直跟白賺一樣。」

「……嗯？」「……商人的那個、王家？」

「嗯。整個大陸都有業務往來的王家，真正的商人。每次都能給我帶來不少有趣的見聞。」

白玲仔細地把布條疊好後向我發問，我如此回答。

橙帽子的主人未注意的後方，佇立着一名年輕女性，她那黑色的長髮在腦後紮了起來。

我與她目光交錯，互相微微點頭。

——沒錯。王家大小姐從家裏逃出來了。

我面無表情地繼續說，對老爹吐露出真實的想法。

我乘船前往臨京的途中，遇見了船隻被水匪襲擊的少女，我幫了她們——之後，被招待前往王家在京城的宅邸。

我斬斷了迷茫，做出了決定。少女則眉毛微動。

她正一副心有不甘的樣子，緊握住自己衣服的雙袖。

王家宅邸在臨京南城。

「……她這麼說了，你怎麼看？靜小姐。」

說完後，我在大道上跑了起來。

『……禽獸……』

讓人完全想不到她已經十七歲了。

幾乎可以說是幼女的明鈴和我的身高差距實在太大。如果真的娶了她的話……

她挺起胸部，然後伸出左手食指，對準我。

「這纔是，我的夫君大人！來，今天就拜堂成親——」

在精美的大理石桌上並排擺放的，是三隻白瓷碗，碗裏注入了不同的茶水。

雙手夾住臉頰，少女身體左右搖晃着。與其身形毫不相配的雙峯也搖晃着，稍微有些對眼睛不好。

小巧的雙手握緊成拳，腦後紮成兩股的頭髮上下躍動。她氣勢洶洶地對我說。

白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要是在意她的話就輸了。

眼神明亮，瞳孔裏滿是好奇，令人聯想到閃爍的繁星。少女雙手一拍。

明鈴發起愣來，然後緩緩起身。

「爲、爲什麼不情願！這話自己來說雖然有些厚臉皮，但我也算相貌端正！家財萬貫，性格也不算差，還對您一心一意。

少女保持着趴在大理石桌上的姿勢，僅僅抬起頭來看着我。心有不甘地問。

並不是我的錯覺，或許是靜小姐不在身旁的緣故，明鈴她更顯得孩子氣了。

與之相對的，明鈴抱着頭「我還以爲這次贏定了……我的夫君大人，真厲害！但是，我不甘心！！」自言自語着，身體亂動亂蹬。

「可惡！您、您又這樣，玩弄如此惹人憐愛的我嗎!?太、太過分了！隻影大人不是人！！您明明應該拱手認輸纔對吧！」

「那麼，請做出回答。如果您輸了的話……今晚就請您在我家留宿喔？哼哼哼♪我爲隻影大人您收集來了山珍海味！今天肯定是我贏了！！」

「怎麼做到的……爲什麼能喝出來？應該、從來沒有喝過吧？我家也沒有招待過您的喔!?那個【西冬】茶葉，明明是皇室的貢茶！」

與其說是像小孩，不如說就是幼女

「………………」

而且——王家女代代都好生養喔？您還有什麼不滿呢!?」

「山珍海味聽起來令人心動，不過——」

明鈴握緊雙拳。

即便明鈴手腳亂動地掙扎，靜小姐也依舊風輕雲淡，牢牢地抱着她。

她咬緊嘴脣，突然將上半身趴在石桌上，極不甘心地擠出話來。

明鈴坐在一把奢華的椅子上，與我面對面。看着在『難題』面前陷入沉默的我，她不斷地慫恿我認輸。

「晚上記得回家。」「——啊……」「請您放心。」

我把拳頭朝天一揮，然後拿起石桌上的芝麻團子放入口中。甜度剛好，這就是勝利的味道呢。

「……真是慚愧。都是我能力不足，才放大小姐跑出來的，實在是無言以對。」

單手抱住主人的靜小姐也漏出一聲嘆息。

最後的是……異國茶葉，是【西冬】的茶葉嗎？」

淺粟色頭髮的少女——王家的大小姐、經商才能可謂天才的王明鈴大爲喫驚，將右手按在豐滿的胸部上向我訴說。

「哈哈哈哈哈。不管輸家說什麼，對我來說都不痛不癢呢。」

我與明鈴目光相交，手指着白瓷碗回答她。

「回答、正、確……」

「說來慚愧——禮節規矩什麼的我完全不懂，那邊就交給老爹和白玲你們了。朝霞，那兩人就拜託你了。那麼，我先走了！」

＊

「不拜。我不會被你牽着鼻子走的。還有，別叫我夫君，明鈴。」

「……隻影大人您太壞了啊啊！」

「靜、靜!?爲、爲什麼、在這裏!?放、放開我！我、我跟隻影大人在談重要的事情！！放～～開～～我～～～！！！」

我飲盡勝利味道的茶水，故意捉弄起明鈴來。

我回憶起了她招待我時訴說的豪言壯語。

「最左邊的是大陸南方的綠界茶，帶有些許果木香。最中間的是海月島的茶葉，茶湯味道與香氣最爲濃郁，應該是才採摘數日的新茶吧。

於是，伴隨着歡快的笑聲，一名嬌小的少女現身於我面前。

「哼哼哼♪怎麼樣？即便是夫君大人，也分辨不出來吧？還是、快點認輸吧★」

「我想好了！」

「嗯～～？非要說的話……」

「哼哼哼……不愧是您，能從那樣擁擠的人羣中找到我！」

我將食指伸出，抵在明鈴眼前，對着她輕輕搖晃。

我拿起來第二碗茶。

「一決勝負吧，隻影大人！今日便是，給您那榮帝國第一帥氣的臉——帶來敗北屈辱的日子！！」

「直覺、吧。」

「我不是你的夫君喔。」

「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正因如此，隻影大人才令人難辦！！！別用『直覺』這種方便的話，來粉碎我的全力一擊啊啊啊！！」

直到剛纔爲止還確信自己獲勝的明鈴，瞪大了她本就明亮的大眼睛，陷入了沉默。

這傢伙在奇怪的地方完全沒有防備，之後我必須得跟靜小姐說一下。

「你、你們兩個別在這眉目傳情！！我生氣的喔？即便是我這樣好脾氣的人也會生氣的喔!?

「哼哼哼～♪理所當然的事啦～☆」

黑髮的侍從放開了手，王家大小姐落在了地面上——少女整理好了自己的服飾，再次浮現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我擠過人羣中的間隙，追逐着橙帽子的主人跑向暗巷，我立刻命令她。

這樣看的話，只是個幼女。不管誰來怎麼看都只是個在胡亂撒嬌的幼女。胸部除外。

「話說回來……也真虧你能找到這麼珍貴的茶葉。」

身材嬌小、五官端正卻又顯得天真爛漫。除了胸部以外，看起來就跟小孩一樣。

腦海裏浮現出了白玲用冰冷的眼神看我的樣子，我渾身一震。

「呀嚯！」

我把她的蠢話搪塞過去，用手示意讓明鈴坐下。明鈴噘着嘴，落座。

靜，放我下來！我跟隻影大人有要事相商！！！！！」

「……沒辦法呢。」

庭院之中，羣芳爭豔。一汪清池坐落其中，池中有一小島，島上建有涼亭。

黑色的長髮與黑珍珠般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明鈴的侍從小姐用手掌抵住臉頰，文雅地嘆息。然後完美地抓住了身爲主人的少女。

「……的話？」

這是被稱作『鬥茶』的，近來流行於京城的品茗賽。茶水是靜小姐精心沖泡，爲我沏好的。我最後又各自喝了一口。

她不停地晃着那雙小巧玲瓏的腳，淺粟色的頭髮也搖來搖去，彷彿打從心裏感到高興一樣。

「……大小姐雖說天資聰慧，但卻……」「……我懂」

我邊把一看就知道價值非凡的茶碗拿在手裏，邊直率地說出我的想法。

作爲報答我從水匪手裏救自己一命的回禮，輕鬆地幫我解決了『敬陽城需要大量且定期的兵糧補給』這一難題的年輕天才商人王明鈴。

少女臉頰鼓起，肉眼可見的不高興起來。

「『我，要將天下間的財貨匯聚到臨京！』——這樣高聲喊出自己野心的女人，可不是我承受得了的……再說」

「？再說什麼？？」

我毫不客氣地回答。少女咬牙切齒，卻又眼神含笑。

「你在的吧？快出來！」

服飾也以橙色爲主，光用看的就知道絕非凡品。

即便是位於離皇宮較近的一等用地……王家宅邸佔地，也遠超一般的達官貴人②。

「對了，我贏了。所以就拜託你去幫我找耐用的劍和上好的弓了。」

橙色的帽子下露出了她的淺粟色頭髮，紮成兩股分在腦後兩側。

「嗚嗚嗚……還是一如既往的難以攻下！這纔是，我的夫君大人！！」

我懶得回應，嚮明鈴後方悄無聲息地靠過來的高挑女性搭話。她腰間挎着一把異國刀劍，身着便於行動的黑白色服飾。

「有點可怕。」

「這是爲了心愛的您喔？如果您能夠高興的話，我王明鈴，不惜用上一切手段爲您效力！這樣的我——難道、不可愛嗎？」

「什!?」

「嗚……就不能偶爾給我點甜頭嚐嚐嘛～～」

「給。」

我拿起一個芝麻團子，扔嚮明鈴。

「沒能取得那個以好喫聞名的【西冬】芝麻，所以用榮國芝麻代替，結果略顯不如的點心」明鈴似乎這麼評價過。

反應意外靈敏的少女一口叼住糰子。

「……嘿嘿♪真、好喫。」

一臉幸福的笑容。

對我這樣的傢伙心懷好感，真是個怪人……我估摸着少女吞下芝麻團子了，把茶碗放到桌上。

「——明鈴」

「什麼？」

年齡比我還大的少女楞了一下，然後那雙大眼睛轉向了我這裏。

風吹動了少女的頭髮，我向她深深地低下頭。

「士兵們都非常高興，能有兵糧及時抵達敬陽。感謝你。這是僅憑我的才智無法辦到的事吧。

我已經取得了老爹和敬陽各將的同意，今後也拜託你了。」

老爹交給我的任務——

『爲在最前線與敵軍對峙的我方軍隊五萬將士改善兵糧問題。』

當然，這不是那麼簡單就能解決的事，有着季風、運河航行船數等等問題存在。誰都認爲，這是個連作出具體計劃都十分困難的任務。

王明鈴、除外。

眼前的這位少女從我這裏聽說這件事後，以驚人般的熱情幫我解決了難題——海路來，運河歸。憑此解決了兵糧問題。

我也只是說了一嘴『就不能海路、運河一起運糧嗎？』，這種程度，其他什麼也沒做。

等我甦醒時，就已經躺在了牀鋪上，年幼的白玲坐在牀邊椅子上打瞌睡。

我坦蕩地點頭，不由得抬頭望天。

「別那麼急嘛，王明鈴——聽我說完。」

傳入耳中的，是一道聽起來就顯得伶俐的聲音。

我左手輕搖，對着少女擠眼。

我稍微地有些害羞，一邊撓着臉頰，一邊將臉轉向宅邸方向。

「——……不過，你也多少賺了一點吧？」

我與少女視線重合。

最終，明鈴長嘆一聲。

「救命之恩。那傢伙或許不記得了也說不定，也可能是我的幻聽，畢竟我沒有直接地問過她。但是……」

「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這明顯是爲了挑撥我國和【西冬】關係的離間計。我對戰爭也沒興趣，我想知道的——」

明鈴抬起頭來，笑靨如花，像個大人似的沉穩笑容。

我將第三碗茶一飲而盡。比起剛纔，味道顯得苦澀了許多。

我第一次在明鈴的眼神裏，看到了猶如火焰般的決心。

眼前的少女繼續平靜地提問。

讓這樣的人才去做地方官吏，我可不認爲這個國家的人才有這般富餘★

「…………唉。」

「是的♪然後，用賺取的利潤購買貨物，再次獲利。」

平安無事地供給超過萬人軍隊的兵糧，能做到這點的人物並沒有多少。

靜小姐似乎還沒回來。

更何況，雖說使用了家族權力，但完成這項任務的，是一名十七歲的少女。

開玩笑般的口吻，內容卻極爲危險。

「我不像你這般有才識，頭腦也比不上你。但是，作爲人，有恩必報還是懂的。

明鈴頻繁眨眼。

風味獨特，果然是好茶。不知道能不能讓我帶一點回去？

爲了恢復冷靜，我拿起第三碗茶喝了一口，故意玩起了玩笑。

我低聲喚着少女的名字。

「但是，牀帳外的大人們叫我『不祥之人』——強硬地主張應該處置掉我，這件事被我從頭聽到了尾。

「誒、那個、嘛……」

才女像小孩子一樣的鼓起臉頰，不說話了。

伯、伯母……您這人，明明都不在京城！

能清楚地聽見靜小姐正在與某人說話的聲音，然後在向這邊走來。

「…………」

「——說出條件……」

風帶來了池水與泥土的氣息，還夾雜着花的芬芳。靜小姐似乎帶着客人過來了。

我和少女之間，一股寒風吹過。……怎麼突然間這麼冷了？

……雖然這麼說，但我也幾乎沒有記憶。」

……奇、奇怪？按理來說、不是該放棄嗎!?

「再然後——天下也會任我擺佈③。這點還請您記好了呢，未來的大英雄大人？」

「…………」

王明鈴之才，可以與我前世的畏友——王英風相提並論。

短暫的沉默之後，才女將左手放到自己的胸口，平靜地開口說。

我把芝麻團子放入口中，苦笑起來。

——我繼續低着頭，但少女並沒有回答我。

眼神中沒有平日的活潑，惟有純粹的真誠。

——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是個冷靜的人，但是那天，卻強烈地大聲反對。」

最近，拿着【西冬】特產販賣，扮作商人的『老鼠們』似乎也多了起來呢。」

他們帶着傭人出門時，在敬陽城郊被盜匪襲擊。我是唯一生還的人，被外出巡視的老爹偶然救下。

「……明鈴。」

「也就是說……這就是，你說的張白玲小姐對你的……」

「嗯？」

「被老爹救了之後，緊接着發了十多天的高燒……我彷徨於生死之際，意識也是朦朧的，不知是在夢裏還是在現實中」

「……您將被張將軍所救之事，視作大恩，這我能理解。但是，這並不是回答。我想問的是……」

「您所在意的——是您經常提起的、張白玲小姐吧？」

明鈴臉頰鼓起，趴在石桌上，用雙手敲打着石桌。

「請您說出條件！隻影大人的心情我已經理解了，但是——

「我只想當個地方官吏而已，越鄉下地方越好。然後，找個性情溫和的妻子一起生兒育女。下雨就讀讀書，悠閒度日。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救命……之恩嗎？」

我正面承受着明鈴的視線，吐露真言。

在一旁侍立的靜小姐對我投來『隻影大人，請您加油！』的視線。

在我確認那傢伙過得幸福以前，我是不會離開張家的。……今天的事情，是你我之間的祕密喔？」

然後，那傢伙……白玲哭着反對，『既然已經救了他一命，就不要再奪走了！！』

我和明鈴慌張地轉頭看去，佇立於池畔的人是……

「爲什麼？爲什麼、在意到這種地步？？」

「「！」」

以玩笑話結尾，我結束了對話。

我抬起頭——少女用雙手撐着臉，雙頰染上一絲紅暈，瞪着我。

之前被阮嶷襲擊的事明明是機密情報……她還說玄國的密探數量在增加。

「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前世的經歷，比我想象的還要廣爲流傳？

舉止優雅地將茶碗拿在手上的才女繼續發問。

然而，明鈴表情不變，依然一臉嚴肅。

……即便如此，我王明鈴！也絕對不可能就此作罷！！您——您忘了嗎？您也救過我一命！」

懾於奇妙的壓力，我將茶碗放在石桌上。宅邸那邊有些嘈雜，是這麼重要的客人嗎？

「簡單來說……那傢伙對我有恩，救命之恩。」

我想要支起上半身的時候，腦袋和身體劇烈疼痛起來——在那瞬間，我突兀地回憶起來了。

「不・可・能！您可是將【玄國】引以爲傲的四名猛將中的一員——『赤狼』打得退往西北的人喔？

我一口氣說完，爲了遮羞又把茶水一飲而盡。

『我是皇英峯的轉世』

「新晉豪商的王家，也調查過了我的出身吧？我是孤兒，父母是商人。

「……算、是吧。」

「所以——說，放棄讓我當你家女婿吧。鬥茶你也徹底輸了對吧？你才華橫溢，憑你的經商才能，想找幾個男的都行。」

「嗯？」

我想着這樣的事情，向少女宣告。

少女真誠的眼神想要把我貫穿一樣，如果躲避開的話——我也不算男人了。

「只有您的事情。但是，只要戰亂仍在繼續，這些事總有一天會曝之於衆。如果您渴望悠閒度日的話，還是早點離開張家比較好喔？」

銀髮碧眼的美少女迅速走過小橋，到了我們面前。在她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前，我的話音越來越小。

「……我只是把隻影大人的想法化爲現實，並付諸行動罷了。靜過去長年出門在外，對海路也知之甚詳。還有……」

望着變得暴躁起來的少女，我有些動搖了。

——我只隱約記得，荒野的冷風凜冽和濃厚的血腥味。

在我內心動搖的時候，少女猛地站起身來，喊了出來。

「請不要，如此輕易地低頭！爲了親朋與部下的話，無論是怎樣的屈辱都能甘之如飴，難道您是煌代的『皇英峯』嗎？太狡猾了!?這是犯規！！！爲了在前線奮戰的將士，連自身的名聲都絲毫不顧的男人——……這不是讓我又想幫你了嗎啊啊啊！！！！！」

＊

「白、白玲!?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我轉回視線，對着明鈴搖頭。

「你、你……」

「事已經辦完了。地方是伯母大人留字告知的。好了，回話吧。」

擁有令人恐懼的經商才能的少女，與我目光交匯，斷言說道。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與不敢直面現實的我不同，王明鈴優雅地站立着，向白玲行了一禮，自報姓名。

「初次見面。家父王仁，我名明鈴，乃是王家長女。張白玲小姐是吧？我想，我們會相處很久、很久的，還望今後好好相處♪」

「張白玲。兵糧的事，我要向你致謝，多謝了。只是——就我個人而言，並不準備今後與你好好相處。」

「「——……哼！」」

兩名少女之間，火星四濺，甚至使人產生龍與虎的幻象在張牙舞爪的錯覺。

我流下了冷汗，對白玲轉移話題。

「對了……朝霞呢？」

「和父親大人在一起。我又不是小孩子，只要有地圖就不會迷路。」

「……哦。」

似乎選錯了話題。靜小姐也在一旁苦笑。

白玲在跟我說話時也一直盯着明鈴，她用目光無聲地催促我。

『快點回家』

心臟彷彿都要凍結的感覺。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生氣……但是，對如此不高興的白玲，我毫無辦法。

只能束手就擒。

「我知道了，回——」「哦呀？已經準備回去了嗎～～？」

「明鈴!?」

坐在椅子上，從靜小姐手中取過了茶碗的少女，對着白玲莞爾一笑。

把手放在我背後的白玲也像帶上面具一般的微笑起來。

「承蒙誇獎，白玲大小姐。」

白玲和我的動作都突然停下了。

楞了一下的明鈴馬上回過神來，向我確認。我點頭，我應該會待到老爹返回敬陽爲止吧。

……是、是嗎。

明鈴不情不願地同意了我的話。

我喝光了最後的茶水，對一臉難以接受的少女，意味深長地笑了。

白玲輕輕瞥了我一眼，我輕揮左手回應她。

我清楚地看見了。

即使是閱歷淺薄的我，也一看就能看出發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明鈴大小姐，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保護您的。』

父母雙親都是老練的商人，經常奔波於各國之間。

——這位大人正是。

＊

白玲和靜小姐二人其樂融融，十分相投的樣子。

「白玲大小姐，有禮物給您們。還請移步屋內。」

然而，我——

令人恐懼的才女看了這樣的我們一眼，立刻對黑髮的侍從小姐下令。

王家即使在臨京城也名氣不小，我身爲王家女，自幼便衣食無憂。

「嗯？啊、啊啊。」

明明不論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會親赴險地經商！

她們對話間，我就像被蛇——不，是被龍盯上的青蛙一樣，只想讓自己蜷縮起來。

首次的船上旅行一切都是新鮮的，我不停地問水手『那是什麼？』『水、水面上的那個奇怪生物是什麼？』

「我家的大閒人被你的雙親相中了——是這樣沒錯吧？」

我一邊感到羞恥，一邊緩緩地將目光轉向身旁的白玲。

「您真敏銳呢。沒錯。」

「那麼，就讓我說說吧。我和隻影大人——宿命般的相會！」

與之相對……我再看明鈴時，她鼓起了臉頰。

接着，黑髮大姐姐滿臉微笑地向銀髮少女提出建議。

於是——我謀劃了一計：潛伏到在大運河上航行的我家貨船上去。

然而，銀髮少女安靜地喝着茶，隨後對侍從小姐微笑。

「今天的鬥茶是我輸了。——但是！王家的藏書裏可沒有『一敗塗地』、『有恩不報』這樣的話！

——發生意外，是在到達目的地敬陽的早上。

勞靜小姐費心了。

——理由很單純。

「！」「什!?」

我鬆了一口氣，只記得當時腰都快軟了。

我跑到了船頭上，感到靜也跟在身後。

『咕!?』『！？！！！』

我今年已經十七了。

可即便如此，不論我怎麼請求，都不允許我離開臨京。

——拍手聲響起。

「這茶……真是風味濃厚。十分好喝，靜小姐。」

「簡單來說就是你乘坐的船隻被我家水師所救，並因此與某人商談了他前往臨京的原因——兵糧問題。……然後」

「實在不好意思，家父正在等……」「您不想聽聽，我和隻影大人相遇的事嗎？」

從我懂事以來，父母就很少陪伴在我身邊，雖然如此，我覺得我的人生也算幸運的。

白玲放下茶碗，目光與明鈴交錯，令人產生了閃電劈過的錯覺。

雖然暴露給了靜，船長也對我笑臉相迎……嘛、嘛，成功就是成功！

「——某人……」

『是、是水匪啊啊啊！！！！！』『爲、爲什麼，大運河上會有!?』『是付不起鹽稅的傢伙吧』『風太小！快划槳！！』『槳手不夠！』

是我太過放浪的緣故嗎，在白玲那奇怪的威壓感下，我畏縮了。

看起來興致勃勃的靜小姐，準備起了新的茶具。

我掙脫了靜的臂膀，奔向了船頭。

＊

「正是——隻影大人！自那以後，隻影大人將水匪陸續射倒的英姿！哼哼哼♪我現在也時常夢到。你們不認爲這是宿命般的相會嗎？」

就在水手們不習慣地握緊武器時，位於最後面的敵船上，看起來像是水匪頭領的粗鄙男人舉起了寬刃大刀——

「白、白玲，讓、讓老爹久等也不太——」

緊接着，靜小姐對我和她的主人點頭致意後也追了上去。

我當時是這麼想的。

『明鈴大小姐!?』

船上頓時一靜——隨後衆人的歡呼響起。

隻影大人，請對我王明鈴下令吧！！即便是強人所難的要求也好，我也一定會完成，然後成爲您的妻子的！！！

張白玲發怒的話很恐怖。

「喂、喂！我的話你——」「我已經明白了。」

接着粗暴地抓起茶點塞進嘴裏，像小孩子一樣賭起氣來。

白玲冷淡的表情中顯露出一絲高興，她站起身來。

「……至少腦子不笨。」

「誒？啊……對、對了！隻影大人，之後還要在京城暫居是吧？？」

「看來是要稍坐片刻的樣子呢。靜，爲白玲小姐取來茶和點心。」

在船艙內酣睡的我被靜叫醒時，甲板上已經是一觸即發的狀況了。

「那就是『張白玲』喔。怎麼樣？了不起的傢伙吧？」

然後，明鈴從容不迫地翹腿而坐。

即使不聽靜的喃喃自語，也能明顯看出，我們被逼入絕境了。

銀髮少女狠狠地瞪着用手指捏着月餅的我。

桅杆上微動着的旗幟本該像往常一樣隨風飄揚，偏偏今日卻風平浪靜。

『敵船後方出現了水師！旗幟是——【張】！！！！！』

這個國家，沒有人不知道【張護國】的大名。

視水匪射出的箭矢如無物，用絕妙的弓技將水匪陸續射倒的黑髮勇士！

——我的計劃順利地成功了。

「「「！」」」

明鈴挺起胸部，眼睛閃閃發光。

我只是想親眼見證，名震天下的張家軍的英姿。

下個瞬間，男人的肩膀被射穿，翻身掉落水中。幾乎是這同時，瞭望臺上的水手大叫。

「明鈴大小姐，隻影大人和白玲小姐之後還有要事。今天暫且告一段落可好？」

「我不會獨自先走的啦。」

我們一齊轉向視線，靜小姐的臉上滿是笑容。

我緊摟着靜，走到甲板上時，已經有十數艘小舟向我們的貨船襲來。

在老宰相閣下抑制鹽價以後，大運河沿岸就沒有出現過水匪，因此王家也沒有招更多的槳手——這樣下去的話，誰都清楚我們難逃一劫。

然後，緊緊地盯着我的眼睛，將手按在了她那豐滿的胸部上，對我訴說。

「是，明鈴大小姐。」

少女斷然地坐到椅子上，用目光催促我。我動作僵硬地坐在她旁邊。

『！那、那就是……』

然後——與明鈴打了招呼後，走過了小橋。

「再等等也沒關係。」

「但是，我絕對不會輸的！一定會贏的！！」

對王家來說，大運河的水運乃是動脈；對總有一天要繼承家業的我來說，水運也是不可不知之事。

大口吃着最後的月餅的才女沒有回答，挺直了背。

「所以說到底是什麼的勝負……？？」

……但是，母親姑且不論，父親總是對我太過干涉。

啊、劍和弓的事另當別論，我會幫您找的♪明輪船的事，也必須向您道謝。」

「…………」

王明鈴乃是才女，從不放棄。在我們短暫的往來之中，我已經非常理解這一點了。

連我在以前開玩笑說出的『不需要風力也能航行的快船』也造出來了的樣子。

再加上……再難的事，也難不過堆積如山的銀子。

如果要讓她放棄，只能提出一個絕對無法完成的要求了！但是……這本身就是難題。

突然間，置於椅邊的劍進入我的視野中。

——……劍、嗎。

我對等待回答的明鈴若無其事地說。

「既然如此——那你就幫我找來，過去煌帝國【雙星】所使用過的【天劍】吧。如果能把那對雙劍帶來給我，我就會認真考慮與你結婚。」

明鈴睜大了那雙明亮的眼睛「【雙星的天劍】……千年前的英雄使用過的傳說中的雙劍……」她不斷重複這這些話，試探性地向我發問。

「……您說的話、當真？」「嗯」

「絕無」「二言」

來臨京的那段時間，我把『煌書』和之後的史書幾乎讀完了。

英風歸隱之後，大約千年的時光。【天劍】都沒有現世過。

哪怕是明鈴，也無法找到不存在的東西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那麼」

才女站起身來，快速地原地轉了一個身。

飛揚的頭髮停下來後，她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前。高聲宣誓。

「我，王明鈴，在此處宣誓！會全力以赴找出【天劍】，然後獻給張隻影大人！

「——嗯？啊、抱歉抱歉，稍微發了下呆，走吧。」

「不行，你也差不多該死心了吧。拿出點男子氣概吧？」

走出宅邸後，我們兩人行走在街道上。斜陽西沉，夜色臨近。

我難爲情地哀求老爹。

「喂……白玲……」

其他的國土也是類似，惟有與敬陽相連的東部是平原。因此，王家送我們的茶葉彌足珍貴。

張家宅邸在一般市民生活的臨京北城，得稍微走一段路……不過臨京治安良好，應該沒關係，朝霞也不用來接我們。

我走近身去，沉默地伸出手。

從西方與我國的貿易之中累積財富，並且將錢財投入到異國傳來的新技術開發之中——我是這麼聽說的。

我一邊想念着過去陪伴着我往赴衆多戰場的愛劍，一邊指出她言語中的錯誤。

雖然老爹和伯母對我說『不必多說，你就是張家的人！』

——然而，那個貢茶，現在就在我的手上。

正所謂後方的友軍纔是真正的敵人……世異事變，人道不殊。

「？怎麼了嗎？臉色很奇怪呢。好了，已經整理好了喔。」

白玲正在爲我整理黑色禮服。

我望着青梅竹馬那熠熠生輝的銀髮，自言自語。

如果……那個國家真的背叛了的話。

然而，王明鈴意氣昂揚地握緊雙手，

「…………」

畢竟，世事無常。

「我也能喝嗎？」

「嗯？」

白玲在宅邸的正門附近等着我，手中拿着沒見過的布袋，應該是靜小姐讓她帶走的禮物吧。

眼前的少女也是這麼想的。

「嘿～～」

白玲的心情也好了幾分的樣子，比起剛纔，腳步也更爲輕快。

——然而，外界並不這麼想。

「（隻影大人，您穿得真好看！）」『（白玲大小姐就交給您了♪）』

小鳥的啼叫從窗外傳入。

「……得令」

現在正值黃昏，白玲回答了我剛纔的嘟囔。

……能讀懂她們說了什麼，這也是拜似乎有要事要去南方的伯母的教導所賜。

「我故意爲難她，讓她幫我找東西。那個……我初次上陣的事」

「是老宰相閣下的照顧。昨天與他會面之時，他說「令公子也請一同前往」。

像往常一樣互相拌着嘴，我們又走了起來。

「……別擅自地把人招婿。」

過於險惡的地形讓那些傢伙的主力，騎兵無法通過……西冬，至今也沒有遭受過戰火的摧殘。

「我們不在之後，你和她說了些什麼？」

白玲繞到我面前，對我伸出了手。

衣冠鏡裏映出的我，臉上難掩悲愴。

白玲也向她們輕輕點頭，似乎是和那個黑髮侍從小姐相當談得來的樣子，對只對熟人展現自我的這傢伙來說真是罕見。

以防萬一，我該再次向老爹進言。

太好了呢，看來你是被記在心上了呢？」

我不由得嘟囔着。

然後，在那之後，您會成爲我王家女婿——哼哼哼～♪」

銀髮少女也一聲不吭地將布袋交給我，轉身而走。

正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穿着翡翠色禮服、花釵簪於額前的銀髮少女，利落地整理好了我的服飾。

白玲突然止步，背對着我提問。

明鈴認爲，包含阮嶷在內的諸事，都是離間計。然而，我對此感到有些違和。

「……我完全一點不在意。靜小姐送了茶葉，罕見的西冬茶葉，回家泡泡看。」

我的身份對外界來說比較微妙。

我投降了，然後目光看向格柵窗外，正好和朝霞與女官們目光相對。

「嗚……」

『【西冬】恐有叛心』

「西冬、嗎……」

「沒關係！靜會跟着我的！！——最重要的是」

＊

「你別，我自己來」

「好了，父親大人」「……老爹，我真的也要去嗎？」

即便是作爲豪商的王家，想要入手貢茶也是極爲困難的。

敵視『北伐派』領袖的張家，不願張家的力量增長半分的派系在京城中勢力不小。

我能感覺到白玲瞪了我一眼，名將則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了。

還有，剛纔說的老鼠們的事也讓人有一絲不安，還請您留心。」

嗚呼……我也想要飛翔於天際。

而我，正是這位張泰嵐所在的張家中的異類。

在宮中裝模作樣地說話、行動，我不覺得自己能做到。

她們嘴脣動了動。

與【玄國】接壤的西北部是白骨沙漠，東北部則是險峻的羣山，七曲山脈。

「不！在不久的將來您會接受的，所以沒關係♪……最大的情敵，也比我想象得還要沒用……不足爲懼！」

我雙手在腦後交叉，託着腦袋。老實回答她。

她話說到一半時，背過身去喃喃自語地說了什麼。我苦笑着說。

「……你也別太拼命了喔？謝謝你的情報。要是收到了什麼消息也馬上告訴我一聲。」

不過

「你就算了……我也進宮…………」

「你別動」

國內有着巨大礦山，能出產鐵礦，其打造的金屬器具聞名於大陸。

國土本身只有我國的幾分之一。

我停下腳步，思考起來了。白玲十分擔心似的探過身來窺視着我。

「……剛纔」

張泰嵐外號【護國】，乃是因爲他數次抵禦住了玄帝國入寇，百姓自發地這麼叫他。

我眨了眨眼，催促着少女。同時下定決心。

也就是說，扮作商人進來的老鼠數量遠超我的想象……臨京如此，那敬陽也一定不會例外。

不知真假——數百年前，由仙女建立的國家。建國以後，一直與我國保持友好的商業國家。

老爹似乎也曾好幾次向宮中請願，希望能正式賜予我『張』姓……然而努力悉數受挫。

我身體一震，皮膚有些發癢。

這個外號，甚至有名到傳入了皇帝的耳中。

「當然——只有父親大人、我和朝霞的份。」

「過分」

道旁店鋪掛着的提燈和燈籠陸續明亮了起來，水路的小舟也急着歸家。

「……不要做危險的事喔——？」

「身處險境的時候！未來的夫君大人會來救我的！！……宮中輕視張將軍和對戰事過分樂觀的聲音越來越大了。

「隻影？怎麼了嗎？」

「……衣領，歪了」

明鈴變得猶如懷春少女一樣，靠近身來拘謹地摟住我。

我內心暗自嘆息之際，從廊下傳來了咚咚咚的腳步聲。

我們邊眺望着這些景象，邊來到了一座人煙稀少的橋邊。

「白玲、隻影！準備好了嗎！！」

隨後，身着深綠色軍服的老爹，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走出正門時，我回頭看向後方，明鈴和靜小姐正站在那裏，我向她們揮手。

「隻影，就今天一天，你們待在皇宮入口不遠處的偏殿即可。

或許還有其他顯貴的公子們在。」

「是～～」

那我在與不在不都沒影響嘛……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老爹看着我，微微頷首。

『銀髮碧眼的女子會禍國殃民』

在過去，大陸西方來客較少的時代，曾廣爲流傳的陳腐迷信。

然而，在宮中勤於鑽營的貴人之中，即便有還相信這種迷信的人存在也不奇怪吧。

……不能讓白玲一個人進宮，我去替白玲擋刀——老爹是這個意思嗎？

我的心情一下子輕鬆起來了，和老爹碰了一拳。

「萬事、有我。就讓我嚐嚐皇宮的夜宴吧。」

「嗯！交給你了！！」

「……你們兩位別在那惺惺相惜了。時辰馬上要到了。」

白玲指着庭院裏的漏刻。再不出門的話就來不及了。

——是時候了，進宮！

「張將軍您辛苦了！卑職來給您帶路。同行者還請在此處稍待片刻。」

坐落於臨京南城的巨大皇宮。

我們穿過了皇宮正門——門上雕龍刻鳳，其色正紅，後踏足宮中。

然後，一名年輕的禁軍士官叫住了我們。

他讓我和白玲等待的房間中，擺放着幾副桌椅。已經有數名人士待在裏面了。

聽了我們的回話後，老爹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跟着禁軍士官往石廊深處走去。

就在我伸直身體思考的時候——月光消失了。

「戴着這種賤品進宮——真是失禮至極！」

「住手！！！！！」

年齡比我略長，似乎二十來歲的樣子。佩劍別在腰間，鑲金嵌玉，精緻華美。

「面生得很呢，報上名來。」

此處乃是宮中，皇帝陛下所在！賤民快滾！！」

「？」

「啊！」

他領着後面幾名年輕男子，對我一副不屑的模樣。

「您走好。」「祝您好運！」

聽完我的話，年輕男子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用手指對着我，目光輕蔑。

……或許，榮帝國也不會長久了呢。

「侮辱老爹、辱罵白玲……難道，還以爲自己能平安無事嗎？

悲鳴聲、椅子倒下聲。

男子甚至沒能招架住，口吐鮮血，當場倒地昏厥。

我回應着壯年士官，穿過了老舊監獄的牢門。

或許是想要玩弄我一番卻期待落空了，風流男子一副掃興的樣子。

「……真弱。」

我和白玲不用提，連老爹都不被允許帶劍入宮。

風流男子眉毛上挑——突然地，奪取了白玲的花釵。

——咔嚓一聲，牢門被鎖上。

於是，跟我預想的一樣，他嘲弄般地對我說。

我邊吐出評價，邊將掉落下來的劍一腳踢斷。

沒能跟上狀況而呆若木雞的跟班們這纔回過神來，吵作一團。

視線的盡頭，是白玲泫然欲泣的身影——她不顧禮服被弄髒，也要把破爛不堪的花釵捧在胸口。

「祖父大人？」

「喂，坐在那裏的人！」

「你、你這傢伙！」「你、你、你幹了什麼!?」「你以爲我等乃是何人！」

白玲呆呆地站着，然後癱坐在地，眼淚不斷地劃過臉頰。

「所以，什麼時候處置我？要是準備餓死我的話還請饒過呢。」

我可不是、恩人遭人羞辱還能默不吭聲的老實人啊。

即使是出於對老爹的敬意，能對我保持客氣，但客氣也是有限度的。

後面的男人們也一起喊着。看來是個「不借虎威借父威」的紈絝子弟呢。

……做好覺悟了吧？」

我知道，白玲嚥下了自己的憤怒。

「白玲、隻影，之後見，應該不會太久。」

「…………嗚」「…………」

我在皇宮中大打出手，把達官貴人的寶貝兒子們狠揍了一番。

那個瞬間——我一躍而起，對着男子的顏面狠狠地一拳。

風流男子一邊冷笑，一邊向我們走過來。

一副完全沒有鍛鍊過武藝的樣子。

「……不是大丞相，而是宰相吧。歷史上，被稱呼爲『大丞相』的，應該惟有【雙星】之一的王英風而已。」

不待表情痙攣的男子們回答，我就開始動手鎮壓他們了。

「嗯，我明白。」

老爹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風流男子將花釵扔在地上，用力踐踏。

「嘎嗚！」『!?』

「……沒聽過的名字。而且，張家的閒人是什麼鬼話！不就是個舞槍弄棒的丘八嗎！④

「而且，你的頭髮和眼睛……禍國殃民的碧眼銀髮。快點滾吧！！你這樣的禍患只會給京城招災！！

我注意着不露出苦笑，向他低下頭。不能給老爹和白玲的臉上抹黑。

「我當是誰……原來是那個喊着『北伐』『北伐』，死乞白賴地向朝廷要錢的田舍翁的女兒！那邊的賤民也是，真虧你們敢進宮呀！！」

「在下不知。」

能對張泰嵐破口大罵的紈絝子弟，這個白癡的家人似乎來頭不小。

在我思考男子話語的含義前，少女就已經淡淡地低語出聲了。

然後，他將目光移向白玲。咧嘴大叫。

我喝了口茶，皺起眉來。

我向您低頭謝罪。」

不看也知道白玲現在正一臉不安。我若無其事地自報名字。

白玲緊咬着嘴脣，我則冷靜地思考。

「張泰嵐？——噗哈哈哈！」

不知何人，站在了上方的窗口前。從身影判斷，似乎是個男人。

連到了危急時刻，就不得不派往前線的皇帝禁軍都只能喝這種茶，其他軍隊的待遇可想而知。

自稱宰相之孫的風流男子冷笑着，對白玲揮劍，劍鋒眼看着就要掠過白玲劉海——

「侮辱我也就算了。畢竟我本來就不配進宮。……但是啊！」

白玲一時之間沒有答話——然而最終，她張開嘴脣，聲音中帶有少許顫抖。

只留下冷淡的答覆，士官與士兵們就此離去，原路返回。

跟班們哆哆嗦嗦地抖了起來。護衛在旁的士兵們也驚疑不定。

我對白玲使了個眼色，然後一起走向偏殿房間。我在就近的椅子上坐下，桌子上已經擺放了碗和茶具。

『快滾！』

平常這種時候，都會坐在我對面的銀髮少女少見地坐在了我旁邊。

就在我想着這些陰鬱的事時，房間中，一個看起來像是公子哥的風流男子叫了起來。

「……嚯！」

劍被甩飛到天上。

我回頭，向手持提燈、身形模糊的士官提問。

「……張泰嵐長女，張白玲。」

鬨笑聲響徹室內，打頭的風流男子一邊冷笑，一邊故作誇張地聳肩。

白玲身體顫抖。我爲了轉移風流男子的注意，向他反問。

「張家的一介閒人，隻影。你呢？」

「……我說……」

「連這也不知道嗎？我的祖父乃是國家棟梁，榮帝國的大丞相閣下！」

在我想着這個嚴酷事實的時候，男子拔出了他的佩劍，對向白玲。

＊

「那邊的女子！報上名來！！」

『嗚～～～！！！』

「走這邊，隻影大人。我也不想對你動粗——」

我把目光投向跟班們。男子們蜷起身來，轉眼間就變得臉色蒼白。

「的確如您所說。我會馬上離去的，還請原諒。

「…………嗚」

那傢伙，沒問題嗎？別看她平常那樣，我的青梅竹馬可是個愛哭鬼。

我用目光問白玲『喝嗎？』，她搖頭。……似乎有些緊張。

雖然也有昨天喝過了最上等茶葉的原因……但這也太難喝了。

別給祖父大人添亂了！！！」

監獄一半位於地下，惟有高處的窗口可以看見外面，一輪彎月懸於天際。

「……難喝」

我背靠牆壁，蹲坐於冰冷的石頭地板上。

……老爹和明鈴的擔憂似乎變成了現實。

「……給老爹添麻煩了……也給白玲……」

牢內大半的空間被漆黑所籠罩，惟有一束月光艱難地照射進來。

而男子卻能佩劍，其身份可想而知……

……深夜、而且還是在皇宮？

我覺得古怪，叫出聲來。

「喂，你站在那裏擋住月亮了，能讓讓嗎？」

「——……爲何？」

人影無視了我的要求，向我發問。從聲音來看，似乎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我推測着人影的真身時，他淡淡地向我繼續問話。

「爲何，要在宮中引發如此大的騷亂？

我聞你自幼寄居張家，難道是個連此事會殃及張將軍都不知道的愚笨之人嗎？」

「……罵得真狠呢，老爺子。」

我苦笑着伸直了腿。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肚子餓了。

雙手盤於腦後，對人影回話。

「我也想避免給老爹添麻煩呀。可是，那羣蠢貨僅憑一面之詞來侮辱老爹。

而且，不僅如此——還嘲笑了我的救命恩人，我可不是能對這樣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老實人啊。」

反正，我也死過一次了。

即便是今生，要是沒有老爹和白玲，我也早就成了孤魂野鬼。

若是——會牽連到恩人們，那麼我會痛快地償命。

老人再次問話。

「……然而，先動手的不是你嗎？縱使對方有錯，你卻出手傷人，最後也難免責罰。」

「嗯？」

我咀嚼這這番話——然後得出了結論。

明天早上、嗎。比預想的還要早。

「沒問題的，如果老宰相閣下也只有這種程度——那我反而安心了。

「不行，那可不行喔。」

「——……爲什麼」

刺骨的夜風吹入地牢內。

……我方必須不敗，對方卻只需一勝，這也太不利了吧？」

我發出一聲嘆息。

我背靠石壁，笑了。

我立刻否定了她的想法。我邊舔着指尖的米粒，邊直白地對她說。

「『碧眼銀髮的女子會禍國殃民』

城寨防線也是老爹和諸將自力修築的。京城的傢伙們，莫非是這麼想的？『雖然有敵人存在，但沒可能跨過大河』。」

老爹他們在前線拼死抗敵之際，臨京朝廷卻朽木當道了呢。

老爹也會想辦法的啦。

片刻之後，老人擠出了話語。

——白玲的雙頰染上了紅暈。

白玲的口吻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呢。」

眨眼間就喫掉了一個糉子，我正喝水時，白玲的話語再次落入我的耳中。

「嗯？」

我喫着第二個糉子，白玲快速地告知我事態。

原因僅此而已，然而……」

「？」

「你、你……別特意到這種地方來啊。哪怕是在京城，晚上女子出門也是很危險的喔！

「是嗎，太好了。」

他話語中透露出疑惑。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想說出來。

聽完我的問話後，白玲直接坐了下來，說出由緒。

「嗯，你小心點喔。代我向靜小姐問好，也幫我向老爹道歉。」

消瘦的人影離去了——緊接着，窗戶格柵的間隙中落了什麼下來。

「謝、謝啦。對、對了，老爹和你有受到責罰嗎？」

「難道不是嗎？臨京能享有安寧、百姓安居樂業，難道不是老爹他們在前線浴血奮戰的緣故嗎？

我可不允許因爲迷信讓你受到傷害。」

……她十分生氣。

「…………」

老人的言語中，首次浮現出了怒意。我聳了聳肩。

白玲的語調高昂起來，激烈的情緒射入我的耳中。

「…………一時、的繁華？」

「哈……你，不會是真的這麼認爲的吧？」

黑髮與黑暗融爲一體。我撓着頭髮，對老人指出現實。

「……喂？」

靠近之後，『！』來人驚訝地止步了。

「……那傢伙。」

袋中是糉子和竹水筒。以及，一張折起來的紙片。

一向沉着冷靜的白玲話語中帶着顫抖。

我一邊小聲抱怨着，一邊剝開包裹着糉子的竹葉。

——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年，怎麼沒有殃及到我。反倒，盡是好事。

「沒有。」

最少也是張家軍的三倍……三倍喔？可是，據我所知，這七年間，京城沒有支援過一兵一卒。

「…………」

月光灑在銀髮上，熠熠生輝——是板着臉的白玲。

……難怪剛纔的士官對我還算客氣，良心受到苛責了嗎？

我放下水筒，抬起頭。

看來，在場的士兵們並沒有說出『先揮劍的是老宰相的孫兒』這個事實。

「爲什麼，要大鬧一場？雖然你本來就是笨蛋。」

你有客人。」

「張泰嵐確實是不世名將，但——並不是無敵的。而且，還有後方的人絆腳。

白玲的聲音中不帶一絲感情。

「……但是」「而且呀，嘿咻。」

「祕道是王家女告訴我的，帶我進來的是靜小姐。」

——即便有人願意作證，也會被對方父親和祖父的權力解決。

她突然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扭頭背過身去，扔下一句狠話。

我鬆了一口氣，大口吃着糉子，鹽分滲入了飢腸轆轆的身體裏。啊……活過來了。

說起榮帝國的老宰相，也是聞名諸國的能臣。

就是這等蠢貨，成年以後也會進入這個國家的中樞吧。

不參與任何黨爭的三代老臣，爲官五十年間，一直爲帝國繁榮嘔心瀝血。

「……你也稍微緊張點吧，事情或許會變得不得了喔？」

我頭痛起來了，用手指按住額頭。

我對此完全不感興趣，也沒有回話。比起這些事情，糉子真好喫呢。

「您老知道在最前線，與我軍隔大河對峙的敵軍人數嗎？

譏笑在前線奮勇作戰的將士，在京城酒池肉林、貪圖一時的繁華。

我不禁插嘴，結果被無視了。

「……這番話我會銘記於心的。『張隻影』——這個名字也是。

「嘿～～」

夜風吹過，外套飄起。

在夜晚，皇宮所有的門都會關閉，照理來說應該進不來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

與之相對，【玄國】皇帝卻大權在握，年輕有爲。即便——在戰場上能打贏，整場戰役卻是贏不過的，雙方兵力懸殊太大了。

「如果那個蠢貨之後繼續侮辱我，你不是也會動手嗎？」

我跟這樣的人聊不來，您可以一邊涼快去嗎？」

我立馬接住。是個小小的革袋，尚有餘溫。

「你又不是不明白自己處境的蠢貨……只要我忍耐下來」

將革袋朝頭頂丟去，銀髮少女極爲自然地接住了。

我近乎呆然。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來的？」

「不說聲謝謝嗎？給父親大人臉上抹黑的閒人少爺？？」

「……事實上，張將軍不是將敵軍盡數擊退了嗎？」

白玲還是一副無法認同的樣子繼續發問。

望着漆黑一片的牢內，我目光仿徨，最終說出感謝。

如果是豪商的王家，知道一兩條祕道也不足爲奇。

我向外凝視，一個披着外套的人影正在向牢內窺探。

「最開始被你打暈的那個年輕男人——似乎真的是老宰相閣下的孫子，你會被重罰也說不定。」

……忙着國家大事，所以對自家孫兒疏於管教了嗎。」

白玲陷入沉默。我不看也知道，估計她臉頰鼓了起來。

同時，我聽見窗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老人疲憊地對我說了番話後，轉身離去。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似乎就會決定如何處置你了。」

我盤腿而坐。

「您勞駕了，特地來這種地方看我……不過，我對您不感興趣。

「——……喫之前」

我喝乾了水筒的水，將水筒和竹葉一起收入革袋裏。

我對老人肆無忌憚地說。

「……你可別太、得意忘形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看來老人對前線也不是全不知情。

整理好了外套，白玲站起身來。

真是不可愛的大小姐呢。我在漆黑中向她輕輕揮動左手。

我抬起頭，怒視窗外的人影。

「——隻影」

「嗯？」

白玲背對着我，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傾着腦袋等她發話。白玲躊躇了好幾次後，急促地開口了。

「……不、什麼都沒有、晚安。」

「啊，晚安。」

這一次，腳步聲遠去了。

我苦笑着，在月光下攤開紙片，好不容易纔看清文字。

『謝謝』

……真是沒用的傢伙。

那傢伙的丈夫一定會很辛苦呢。

我一邊感覺自己的心情變好了，一邊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

「——隻影大人，出來吧。」

「…………嗯、嗚？」

黎明時分，牢門外響起壯年士官呼喚的聲音。

朝陽透過高窗，隱約地射入牢中……遠處傳來雞鳴。

我邊打着哈欠邊站起身來，問他。

「……哈啊……這麼快啊，處置這麼快就下達了嗎？」

「還請快點。」

士官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一個勁催我。我邊困惑於現狀，邊穿過牢門跟在他身後，走入了一條地道中。

我被催促着走出去後。

……這傢伙，把才能花費在這些無用的地方。

等待着我的是張泰嵐、一臉正經的白玲、以及十分高興的朝霞，連靜小姐也在後面侍立。

「你的處置下達了，仔細讀。」

我用手覆住眼睛，跨上馬背，撫摸着馬首。

「好了，出發吧。與來時不同，騎馬回去，應該比較花費時間。

……我恐怕不能前來爲您送行，還請您務必！務必！原諒我！

我從靜小姐手上接過背囊，一邊綁在馬鞍上一邊反問老爹。

「辛苦你了，感激不盡！」

「不勝惶恐。身爲從前線歸來之人，怎敢拒絕您的請求。」

不過，西冬的各項物資交易都異常興盛、還在極爲隱祕地試射新武器的樣子。

從臨京到敬陽，即便駕馭名馬，也要花費七天吧。

就這麼時而往下、時而往上地走着——終於，走到了出口。

你可別跑得比我慢喔？跑輸了的人，要對贏的人言聽計從喔。」

「「我們在敬陽等您回來！！」」

您未來的正妻　王明鈴』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吧——咕嗚！」

「照你進言說的去做，快去探察，西方似乎有不穩的跡象。」

白玲把我的劍和短劍遞給我。

「沒、沒吧，我沒遇見過——啊……」

「…………嗚」

追記

雖然僅是綿薄之力，我也爲您備好了馬匹和旅行用物，還請您隨意使用。

「幹得好、幹得好！你好好地保護了白玲！爲父打從心底爲你感到驕傲！

「——……是。」

我略顯緊張地接過文書，目光掃過。

不愧是我的夫君大人！

……什麼？

期待，與您的下次相見。找到了劍與弓後，會立刻送去給您。

……這傢伙只有在這種時候，才讓人覺得真是漂亮。

途中「請擦擦臉吧」被遞來了水筒和布巾，於是我不客氣地用了。

「給你的。她本人早上似乎完全起不來牀……昨天晚上的人情還了。」

於是，老爹滿臉笑容地用力拍打我的雙肩。

『致威風無人可比的隻影大人

我已經向義父大人傳達了，也請您多加留意。

——西方是嗎，只是一場虛驚就好了。

還有。」

「……請等一下。」

白玲在一旁捉弄我。

似乎很長時間沒有人走過了。……是祕道嗎？

交談間，士官也向我行了一禮。接着，他沿着來時的地道回去了。

「……你、你好煩！」

故，罰卿——』

「白玲也和我一起回去嗎？」

「『退牢以後，即刻離京。望效卿父，以報國家。』⑤——還帶有老宰相閣下的公章喔？看來他很欣賞你呢，什麼時候遇見的？」

「……什麼事？」

……雖說她淨惹人生氣，但眼光還是不錯的，選了三匹好孩子呢。

昨日，我家有人自【西冬】而還，其首都似乎沒有【玄軍】出沒的樣子。

這纔是——我的兒子！」

面對狀況的急轉直下，我茫然地把劍別在腰間。

老爹穿着平常的服飾，但白玲和朝霞卻備齊了行裝，牽着三匹馬。

昨天的老爺子……被擺了一道呢。

張家隻影者，宮中失行，其責難咎。

我打斷了老爹的話，看向無可辯駁的美少女，她正輕柔地撫摸馬首。

是的。這個人，收養了今生的我的這個人，張泰嵐就是這樣的漢子。

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麼，老爹」「父親大人」

之前的約定，還請您務必記在心上。

老爹捋着美髯，對我們緩緩點頭。

張泰嵐重視情報，即便是小小的進言也不會疏忽。

「嗯。白玲，別讓隻影亂來，看住他這件事不要鬆懈。」

因此，你與白玲一起……」

「哈哈哈！來了啊，隻影！地牢裏冷吧？」

我抬起頭，與老爹目光相會。

我和白玲目光相交，對老爹他們道別。

「那麼——在下告辭了！」

老爹，以一副身經百戰的名將臉色對我說。

我一下子就感到疲憊湧上心頭，渾身無力了起來。

「——……謹受命。」

如果那個國家真的向【玄國】稱臣的話……

「真僞不明。不過，在與主和派的商談得出結論前，我是無法回到敬陽的。

我把目光投向靜小姐，她點頭回應。我戰戰兢兢地打開書信。

然非爲己身，辱及親也。詩曰：孝子不匱，永錫爾類。此之謂也。

然後向躍躍欲試的少女提出些許要求。

祝賀您，爲了守護義父大人和義妹小姐的名譽而入獄！

「當然囉？？對我說「要被女兒更加嫌棄了喔」的，不是你嗎!?」

「……也就是說，真的是【西冬】嗎？」

「哈哈哈！路上小心喔？朝霞，二人拜託你了。哎呀——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隻影。」

我不由得說不出話來，一種滾燙的事物湧了上來。

「……還請手下留情」「我拒絕」

我深深地低下頭。

「嗯。在我回去之前，敬陽就拜託了。

太卑鄙了。張白玲，你太卑鄙了！順便，朝霞，你也太狡猾了！

「!?老、老爹？你、你怎麼在這裏？還有，白玲也在？？」

壯年士官向老爹鄭重行禮。

突然地，變得不開心的白玲將書信甩向我的臉上。

「你的臉——通紅的喔？」

我向周圍望去，晨霧迷濛，這裏似乎是臨京北面的小丘。

我也低下頭來，縱馬而走，追趕着銀髮少女的背影。

『敕曰：

在我難爲情地叫出來的時候，白玲突然驅馬而行，朝霞也追在白玲身後。

「老、老爹!?」「我會牢記在心的——駕！」

老爹得意一笑，拿出了一張奢華的文書。

————————————————譯註：

① 原文「皇帝崩御。王英、幼帝補佐し十餘年。その後去る。以後【天剣】を見た者おらず」，直譯「皇帝駕崩。王英輔佐幼帝十餘年。之後離去。以後未有見到【天劍】者」。譯文出處略。

② 原文「貴族」，直譯「貴族」。通讀本章後，此章的貴族一詞指的是官僚。有別於西歐、中歐等地靠軍功取得封地的傳統貴族形象，更接近於東羅馬的文官貴族。後文中如果出現類似此處詞語，原文皆爲「貴族」，不再贅敘。

③ 原文「天下は回っていくんです」，直譯「我會賺取到天下」。此句取自日本俗語「金は天下の回りもの」，本意是指人生際遇、盛衰無常。此處用的是俗語字面意思「金錢是在天下間流動的東西」，控制住金錢的流動，也就能做到「擺弄天下」。

④ 原文「貴族ですらないではないか！」，直譯「這不是連貴族都不是嗎！」

⑤ 直譯「張家養育的隻影。在宮中做出粗暴的舉止，縱有何種理由也難以饒恕。然而，忍受了對自己的無理侮蔑，卻爲了對養父和妹妹的侮蔑而揮拳。孝也、義也。因此，下達如下處分：退牢後，命你即刻從臨京離開。用軍功挽回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