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萬 字
「禮嚴大人,您早!」
「喔,是庭破啊,你起得真早。」
敬陽北方,建於大運河沿岸的城寨「白鳳城」裏最高的瞭望塔。
有人來到塔上,他正是老夫的遠親,也是備受老夫的主子張泰嵐期待的青年──庭破。
他以前有些自視甚高……不曉得是不是因爲認識了少爺,現在已經謙虛許多。
說來神奇,少爺總是有辦法讓周遭的人願意力求上進。
……幼小的少爺渾身沾滿襲擊父母和隨從的盜匪鮮血,只能孤伶伶地握着短劍,呆站在荒野之中。老夫當時實在太沒眼光了,竟然堅持一定得殺死他。
看向受到白色晨霧籠罩的對岸。庭破神情緊張地問道:
「看來今天早上也沒有動靜。」
「嗯。」
一邊摸着已經不見一絲黑鬚的鬍子,一邊回應庭破。
老夫已馳騁戰場五十餘年。
憑至今仍然清晰的好眼力,也僅能勉強看見巨大軍旗的影子。這條將大陸一分爲二的大河寬廣得宛如汪洋大海。
庭破一臉凝重問道:
「請問張將軍何時會回來敬陽?他已經去都城快三個月了……」
「他還得在都城待上一段時間。必須率領張家軍和都城的軍隊演習,但皇上一直沒有閱兵,而且要說服『和平派』應該也是困難重重。」
老夫那已經在最前線防守整整二十年,可說是爲帝國繁榮奠下基礎的主子並不在敬陽。
泰嵐大人認爲三個月前──白玲大人和隻影大人遇上的來自西北方的騎兵是威脅,決定去臨京回報戰況,以及要求增派援軍。庭破頭盔底下的那張臉看起來不太高興。
「……都城那些人難不成是瘋了嗎?他們真的認爲我們能和玄帝國談和??」
「老夫已經上了年紀,實在不懂都城的大官們在想什麼。不過……不只是張大人,連先前從都城返回敬陽的少爺都說『臨京人和待在前線的我們眼中所見的景色截然不同』。」
「沒事……老夫只是稍稍想起一些往事。張大人要我們在敬陽西方新建的防線應該建好了吧?」
敬陽西方有片平坦的大草原,可以通往貿易發達的國家西冬。
──正因如此,敵國皇帝有可能採取其他計策。
「嗯……」
原來文官也滿辛苦的……
庭破語中摻雜着敬畏。看來他也逐漸瞭解到少爺是多麼厲害的人了。
「什、什麼……?」
──這樣他才能夠在不久後的將來冠上「張」姓。
這樣的貴人是可遇不可求啊!
「…………」
爲了避免萬一,決定兩個人一起處理政務。
我嘆着氣,繼續看起下一份文書──這時,忽然有支箭射中了稻草人。射中的位置離軀體有好一段距離。
將書簡遞給庭破看,摸了摸自己的白鬚。
她講得非常有道理,我只好哭喪着臉繼續面對工作。
「這樣啊。」
──他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庭破狐疑問道:
「嗯。交給你了。」
「連少爺都……」
──不曉得若有一個親孫,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呢?
「雖然夏日將近,但還是稍有寒意。咱們快進去喫早飯吧。」
張白玲是足以匹敵王明鈴的才女。
「老大爺!快回來,不然我要被堆積如山的文書淹沒了!還有──希望你幫我勸勸白玲!她每天早上都逼我陪她鍛鍊馬術和武術啊!!!!!」
「他不可能如願的。你也知道少爺武藝過人吧?更何況──白玲大人絕對不會允許他去當文官。因爲大小姐從小就夢想和張大人與少爺一同馳騁戰場。」
「…………白玲?」
雖年事已高,但蠻族們都知道「鬼禮嚴」的名號,想必不會太輕舉妄動。
察覺老夫話中之意的庭破和其他士兵們也笑了出來。得請少爺多喫點苦了。
「……禮嚴大人?您怎麼了嗎?」
我方收集到的情報指出玄帝國三個月前派出的斥候部隊在試圖橫越白骨沙漠時失去了衆多兵馬,甚至在西冬的防線阻撓之下,被迫在極爲惡劣的環境下繞道而行。
「唔唔唔……寫不完……沒完沒了啊…………」
我因此察覺某件事實,不禁疑惑地叫了她的名字。
瞭望塔內其他聆聽我們對談的士兵們忍不住笑出聲。老夫也拍了一下庭破的肩膀笑道:
真沒想到當初那個在有如人間煉獄的戰場上獨活,被許多人認爲會帶來災禍的小子會是這麼不得了的人才!
「妳要處理的工作呢?要是隻顧着練弓,小心看不完──」
親身體會到這個道理的張家軍老兵們必定願意爲張大人和少爺捨身奮戰。
我一邊哀號,一邊動筆處理桌上的政務。
玄帝國的主力是騎兵隊。任誰都不可能騎馬跨越那座山脈和沙漠。
「很遺憾……派去北方的密探已經好幾天沒消息了。不曉得是被敵人捉住或殺死,還是敵方戒備太過森嚴。我們也還沒掌握到那位可能是先前與隻影大人交手的將領──『赤狼』的行蹤。大概是因爲最近天氣差,又有沙塵暴,西冬附近的消息回報得較慢。」
「庭破,你可以代替老夫過去看看情況嗎?之後記得向人在敬陽的少爺回報。」
她射出的箭再次射中稻草人。這次也沒射中軀體,而是射中手臂。
老夫的妻子與獨生子早已離世,幾乎只剩庭破這個親人。
白霧漸漸散去。
披起掛在椅子上的外衣,命令庭破回報現況。
「少爺真的是個很不可思議的人。他年紀輕輕就懂得後勤有多重要,還擁有藏不住的過人武藝天分。他總有一天會和白玲大人一同成爲像張大人那樣撐起張家的支柱。不對……他已經是我們張家軍的支柱。加入張家軍愈久的士兵,愈能看出少爺的『價值』。」
「原來老大爺這麼厲害啊……」
我抓了抓頭,認真反省。
老夫不能在泰嵐大人回來之前離開最前線。
想起少爺剛從都城回來便攤開地圖說:
我把筆放到硯臺上,刻意哀嘆道:
真是奇妙的緣分──不!這或許是命中註定。
「唔……」
我用筆在王家送來的載貨報告最後面寫下「張泰嵐代理」放回白玲的箱子。
收下折起的紙片,看看裏頭寫了什麼。
「別顧着開玩笑了,快動你的手。不然志願當文官的你,可就永遠都做不完這些工作嘍。」
敬陽東方較容易渡河的地方也有身經百戰的強將防守,假如敵人嘗試與我們正面衝突,那不論他們再怎麼強大,我們也有十二分勝算。
如今回想起來,就只有白玲大人自始至終都堅持不應該殺掉他。
……總覺得不太甘心,卻又有點爲她感到驕傲。
「我也同意您的看法。我會在稟報隻影大人以後儘速返回。」
「呵呵呵……」
「敵軍總有一天會察覺老爹不在最前線。老爹能在那之前回來是再好不過,但要是玄國皇帝搶先進攻呢?如果是我──」
少爺後來提了一個讓人拍案叫絕的奇策。
若要說少爺的缺點,大概就是他對男女的感情事太過遲鈍吧……
*
瞭望臺底下可見我方士兵們忙得東奔西走。
……現在睡下去,絕對會連晚上都得處理這些麻煩的東西。
雖然西冬領土與北方玄帝國相鄰,但中間有地勢險峻的七曲山脈,與會無情奪走入侵者性命的白骨沙漠阻攔。
不能凡事都依賴他,至少得有點長進,才能讓老大爺放心卸下重擔,安享晚年。
幸虧隻影大人親自與連不諳世事的我都聽聞過的大商家交涉,咱們才終於能夠穩定供應糧食給士兵們。
「怎麼了嗎?」
「由隻影負責。」
「不惜努力讓最前線的士兵們每天都能喫個溫飽的將領。」
庭破露出很傷腦筋的笑容說:
白玲特地在木箱上用紅字寫下這段文字,而接連送來我這裏的文書愈堆愈高,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但我聽說其實已經有一半以上是交給其他文官處理,留給張家的只有需要做最終判斷的政務……
「我們大幅改建了先前那座廢棄城寨,也派駐兩百兵力。隻影大人命其爲『白銀城』!」
「是啊。你現在才知道啊?」
銀髮姑娘不發一語拉動弓弦──射出箭矢。
於是拍了拍庭破的肩膀下令:
「真稀奇耶~妳居然會這麼多箭都射不到中間,是身體不舒服嗎?」
「我早上就全部處理完了。現在只需要等你負責的部分。」
用發繩束起銀髮的白玲在稍做思考之後把下一支箭放在弓弦上,以一如往常的語調說:
老夫來日無多,真希望能早日見他們喜結良緣。
大河沿岸的城寨防線確實牢如銅牆鐵壁。
「怎、怎麼可能!唉……老天爺爲什麼對白玲這麼百般呵護!不只貌美武藝好,竟然還有當文官的才能!可惡!我必須嚴正抗議!不過……該去哪裏抗議啊!」
箭精準命中稻草人的心臟部位……嗯?
「找到玄國皇帝和四狼將在哪裏了嗎?」
伙房也飄出大片蒸氣。他們正在燒竹炭,準備替大家煮早餐。
「看來少爺也滿辛苦的。不過──老夫可不是白活這麼多年,自然知道禮數。怎麼敢阻礙白玲大人呢。如果少爺願意放棄當文官,改當武官,倒能考慮幫幫他。」
「妳居然偷聽我說話。總之……我很意外這年紀竟然這麼能幹。等他回來得好好慰勞他老人家一頓了。」
今天改在大宅的院子裏工作,試圖轉換心情,進度卻仍幾乎是停滯不前。
我知道代替老爹去最前線防守的禮嚴是經過無數歷練的英勇名將,而這些政務更讓我親身體會到他連內政都很拿手。
即使這片大陸已有千年以上的歷史,自古以來仍僅有「雙星」成功做到這般壯舉。庭破敲打鎧甲,發出聲響。
稻草人中了第三支箭。這次射中肩頭。我一邊簽名,一邊對她下評語。
不禁笑出聲。
「但少爺似乎只想當個小城文官?聽說張將軍會允許他去都城,也是希望他可以放棄當文官這條路。還聽說他很不擅長處理文書事務……」
大規模軍隊基本上不可能跨過那樣的天然屏障。
我們回來敬陽已經三個月。
老夫閉上雙眼,向庭破提議。
午後的陽光非常柔和,引來陣陣睡意。
「遵命!……對了,隻影大人寫了封信給您。」
「哦?」
泰嵐大人曾經在口頭與後來寄回敬陽的書簡上叮嚀我們「必須提防西方動靜」。
這位銀髮姑娘回答得若無其事,拿着弓朝我走來。
她拿下綁着馬尾的發繩,坐到我面前的椅子上。
我莫名感到愧疚,低頭看向手邊的文書。
「啊,呃……妳該不會──啊,沒事。嗯,是我會錯意了。」
「『欲重挫敵軍戰力,應從增加傷兵下手』──據說這是『雙星』之一的皇英峯大力推崇的訓示。我記得熟知的某個人不論在訓練場還是戰場也會做一樣的事……而且那個人的馬術似乎比我厲害,學學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呃……嗯……是、是啊…………」
我支支吾吾,眼神也開始遊移。
她似乎很介意今天早上比馬術的時候輸給我。
明明她贏我比較多次……也太不服輸了吧!
正傷腦筋時,一頭褐發的隨侍女官──朝霞來到我們面前。
「白玲大人,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呢?」
「──可以。妳們去準備吧。」
「遵命♪」
「咦?嗯??」
還來不及搞懂她們在說什麼,就看見其他女官也走了過來──
「恕我失禮。」「我們需要先收拾桌面。」「隻影大人,麻煩您讓開一下~」
我的桌子瞬間變得乾淨無比。
她們把畫有可愛花鳥的白瓷茶具放到桌上。
又接着放了相同花樣的碗,以及裝着芝麻球的兩個小盤子。
這些餐具全是我在都城時寄回來送給白玲的禮物。她先前明明都沒拿出來用……
白玲點頭相信我的說法,卻顯得很心不甘情不願。
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翹起腳來。
於是戰戰兢兢地呼喚她的名字。
「這是西冬產的芝麻。最近市場裏似乎很常見到西冬的芝麻,就買來用用看了。當然了,我是向正當的商人買的。」
「我口渴了……但沒有你的分。」
「芝麻球還有很多,你多喫一點,喫完再加把勁處理該做的事。你必須在入夜之前完成所有工作,晚上也要準時睡覺。要是敢熬夜,我可饒不了你。」
「開玩笑的。來,喝吧。」
說不過她。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說得過。原來人生路上是如此寸步難行嗎?
「……喂,張白玲。」
「真拿你沒辦法。」
「……看起來真好喫。」
「…………唔唔唔。」
「唔!」
她每次氣成這樣都會在我房間待一整晚,到了早上才願意走,而且從頭到尾不說一句話。不想辦法讓她消氣,今晚一定又會遭殃。
白玲露出淡淡微笑,拿起桌上的碗。她看起來格外高興。
「妳也用不着多說這一句吧!總之──沒什麼……只是在想點事情。」
「啊,好……」
「味道如何?」
「哦,真難得──……」
「……只是不小心在沐浴途中打盹罷了。我纔想說妳,別若無其事地過來把我的寢室當成自己的寢室!妳已經快十七歲了耶!」
銀髮姑娘在我狐疑的視線注視下,依然面不改色。
白玲張開嘴巴,但沉默不語。我喫下最後一顆芝麻球。
「這位食客,怎麼了嗎?」
明明這都是第二段人生了。
「芝麻的香味好像不太一樣。感覺比之前的還要香。」
語氣一如往常冷靜的白玲用小竹籤叉起芝麻球。
原本心情很好的白玲忽然變得面無表情。我瞬間寒毛直豎,並察覺到一件事實。
當天晚上。
白玲把碗放到桌上,一臉狐疑。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做什麼?而且──」
然而她猶如寶玉的藍眼裏卻藏着堅不可摧的強烈意志。這種時候的白玲絕對不會退讓。
白玲又倒了新的一碗茶給我,接着問道:
「…………」
「要是我太過避着你,屆時沮喪的反而會是你。」
「太無情了吧!張白玲,這個無情的女人!難道妳都不會想好好慰勞一下即使不是當文官的料,還是很努力嘗試的哥哥嗎?」
「嗯~……很高興妳願意聽我說,但不知該怎麼形容。就是……覺得心裏好像哪裏怪怪的,可是又沒辦法明確講出是怎樣的怪。」
接着看向白玲,發現她正以非常端正的動作喫着芝麻球。
「…………」
「說來聽聽吧。」
她冷靜的答覆令我啞口無言。若是小時候倒無所謂……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
嚇死我了!剛纔有說到什麼會讓她這麼生氣的事嗎?我雖然心存困惑,還是鼓起勇氣詢問。
「爲什麼啊!」
比平時晚一點才清洗完身體的我一回到寢室,就看見白玲舒服地躺在長椅上閱讀古書。她沒有束起頭髮,身上穿着淡粉紅色的睡袍。
「你怎麼會覺得沒做完工作的人有得喝茶?」
「我想知道你爲什麼要特地拜託她解惑?」
「謝、謝謝?」
「之前就說過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哥哥』吧?就算我願意讓步當個『姐姐』也絕對不會認你當『弟弟』,所以我們討論這個只是在浪費脣舌。」
「唉……受不了妳!這個小公主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她這番話真是狠毒。明顯看得出她在鬧脾氣。
我用手指抓起第二顆,放進嘴裏。
「而且我也差不多該回信給她了。妳也不希望我們後勤不利吧?」
我實在摸不着頭緒,隨後她便難得像個孩子一樣鼓起臉頰。
──好像不小心觸怒了一條龍。
「──動作真慢呢。你睡覺了嗎?」
敬陽離西冬較近,本來就比待在臨京更容易見到來自西冬的商人,可是他們的芝麻大多會留在西冬,很難在其他國家看到西冬芝麻。之前就連明鈴都得不到這種芝麻。
……她這樣笑起來真美。
我默默等待白玲的下一句話。她低下頭小聲說:
「我纔沒有生氣。你眼睛是瞎了嗎?」
「──……怎麼可能。」
雖然發現朝霞與其他女官笑嘻嘻地待在柱子後面看戲,我還是死了心,乖乖張開嘴巴。仔細品嚐立刻放進嘴裏的芝麻球。
「──……好喫。」
我用沾水的布擦拭手指和嘴巴。這時,白玲突然出言命令。
「唔唔唔……妳、妳這女人…………」
這種茶的清爽香氣讓人心曠神怡。
「怎麼了嗎?看你一臉怪模怪樣……雖然平常就很奇怪了。」
她散發的可怕氛圍害我不小心開口道謝。可、可惡……
我知道多念她幾句也沒用,但還是開口提醒。
即使有玄帝國的密探假扮成商人,也應該不需要過度提防……
然後接過茶碗,在道過謝後繼續解釋。
天上飛鳥緩緩劃過天際。今天天氣真不錯。
我拿起畫着花鳥的容器,將水倒進茶碗裏,打算喝口水鎮定心神。
「因爲明鈴和妳是不同類型的天才。她讀過數以萬計的文獻,相當博學多聞,而且實際上也是那傢伙幫忙解決我們張家軍的缺糧問題。還有,跟王家做生意的人當中也有和玄帝國有貿易往來的外國人。她說不定知道一些不爲人知的消息。畢竟老爹要我守好敬陽,當然不擇手段也要遵守老爹的吩咐。」
「你這樣可當不了文官。再多讀點書吧。」
書簡的封面上寫着字跡非常漂亮的「王明鈴」三個字。我撐着臉頰細語道:
「嗯?」
聽她講得如此肯定,我便一口喝光碗裏的茶。接着瞥了木箱一眼。
隨後白玲也坐起身,語氣平淡地接着說下去。然而她的眼神卻一反她的語氣,顯得很開心。
我苦笑着聳了聳肩。
我很喜歡這些芝麻球的味道。張家的女官果然厲害。
然後直接遞到我的嘴巴前面。我忍不住眯起眼瞪她。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頓時充滿疑惑……究竟是覺得什麼事情不對勁?
*
銀髮姑娘雙手環胸,非常勉強地說:
「……怎樣?」
「是你說想喫的。」
白玲一邊調侃我,一邊把茶倒進茶碗裏再遞過來。我輕輕點頭道謝,喝了一口。
「呃……那個……妳、妳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好吧。我允許你寫信給她。」
「記得某位食客今天中午才誇讚我的外貌過人。」
的確,要是她突然不來找我──……想像那樣的情景,接着粗魯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瞪向白玲,當作是一點小小的抵抗。
我們晚上聚在一起閒聊的習慣已經持續超過十年。
「……拜託妳施捨一顆給我吧。好想喫甜的。」
「白、白玲……?」
「的確很好喫。」
我嘗試把心裏的不對勁化成言語──可是太難以言喻了。我抓抓臉頰,向白玲解釋。
我拿起第三顆芝麻球,開了個玩笑。
「──……爲什麼……」
「啊~……這很簡單啊。」
「儘管很不想這麼做……看來只能寫封信給她了……那傢伙一定有辦法把我感覺到的不對勁化成言語。只是也很怕欠她人情的後果…………」
「…………」
我們從臨京回來敬陽以後,已經確定西冬國內並沒有什麼異狀。
我無力地走往附近櫃子,拿出在都城買的舶來品──一組方方角角的玻璃瓶和杯子。我很喜歡它的深藍色。白玲好奇問道:
「那是什麼?」
「這是山桃酒。是住在敬陽附近的人釀的,好像是去年試釀的酒。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好要送一批酒去都城給人試飲,就請他分了一點給我。」
「嗯?喔,你是說爹的……」
貌美的銀髮姑娘很快就聽出爲何會有試釀的酒。老爹不只着重軍務,也相當着重振興產業。
這種酒是一名已經離開軍中的男子釀造的,他還幹勁十足地想開拓去都城賣酒的貿易路線。明鈴也曾在信上對他釀的酒讚賞有加。
我把玻璃瓶拿在燈火前對白玲說:
「反正偶爾喝喝酒也沒什麼不好。妳要喝嗎?」
「──好。」
銀髮姑娘看起來有點浮躁,似乎很期待品嚐這種酒。我坐到窗邊的長椅上,拔開瓶栓。
白玲拿起刻有複雜花樣的杯子,說出感想。
「這個玻璃杯真漂亮。」
「這是明鈴之前送來的。聽說是來自比西冬更西邊──甚至要橫越大沙漠才能抵達的國家。那傢伙怪里怪氣的,眼光倒是很不錯。」
「……是喔。」
她的語調忽然冷淡許多。太明顯了。我把山桃酒倒進杯子裏,同時要她別發脾氣。
「啊~我先說,這些東西本身沒有錯喔。」
「……我知道。我沒有那麼幼稚。」
白玲不悅地噘起嘴脣,拿起杯子。
這種反應就很孩子氣……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我也拿起杯子。
「爲在都城奮戰的老爹──」「爲在最前線執行任務的將領與士兵們──」
「呃……好。」
「──意外還滿甜的。很好入口。」
她似乎覺得很癢,稍微扭了扭身子。接着細聲說:
「白玲,妳該不會……喝醉──」「我沒醉,跟平常沒兩樣──隻影。」
我們輕敲彼此的杯子,響起一道讓人感到清涼的哐啷聲響。我直接喝了一口。
「……你去太久了。快點來這邊坐着。」
坐下來之後,她便立刻像小時候那樣倚靠在我身上。
「……欸嘿嘿。晚安,隻影。」
白玲平常明明是個憑外表就能看得出冰雪聰明的美女……只有這種時候纔會突然表現出這個年紀的姑娘特有的可愛模樣,實在是太賊了。
「……看來得要暫時禁止妳喝酒了。」
「我只會對你任性……若是不喜歡,我就不這樣了。但是會鬧脾氣。」
我想起她小時候──有時也會像這樣在忍耐到極限之後一口氣發泄出來。
「……抱歉。」
她一見到我就鬧起彆扭,並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
「我知道~不要把我當小孩子。」
她這樣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抓了抓臉頰,撇開視線。
「「乾杯!」」
白玲摸着我的黑髮,用她那雙宛若寶石的眼睛直直凝視我。
「……妳啊。」
「結果還是會鬧脾氣嘛!」
玻璃瓶裏的酒已經只剩一半左右。
白玲噘起嘴脣,一口氣喝光了杯中酒。
「好~你也快去快回喔~」
我不小心破音了。她、她這樣比我待在戰場上時還要更有壓力耶……
「……你真的很壞心,欺負人。總是不直接說我很可愛。明明我一直都在誇獎你……」
「唔~」
如果是明鈴,我還多少有辦法應付,爲什麼就是拿白玲沒辦法呢?──白玲眯起眼說: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只好回問她。
然後露出燦爛無比的高興笑容。
幾乎快睡着的白玲已經連話都講不好,卻還是堅持開口:
「我回來了──唔哇。」
「……你說靜姑娘和朝霞就算了……怎麼又提起王家那個女孩……」
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畢竟老爹的酒量也是強如蟒蛇……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正當我打算把白玲抱回她房間時──她恰巧睜開了挾帶着睡意的雙眼。於是我說:
我心驚膽跳地找話題和她聊。沒有一份書卷上曾提到這種時候該怎麼應對,只有模糊印象的前世記憶也派不上用場。
「我去伙房拿水和下酒菜。馬上回來,妳先乖乖等我。絕對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喝喔。」
──嗯,搞不好已經醉了。還是早點讓她喝點水吧。
「呃,喂,不要亂動啦!」
「我們以前每天都形影不離。我想要一直都待在你身邊。」
經過一整年熟成的甘甜美味與獨特的香氣竄過鼻子。
銀髮姑娘一臉疑惑。
白玲用兩隻手拿着杯子,睜大了她美麗的雙眸。
於是白玲挪動抵在我胸前的頭。
她的身體既柔軟又溫暖。我輕摸她的背,她臉上便立刻浮現幸福的稚氣笑容。
「啊,是。」
「……我沒誇獎過妳?」
她在我懷裏不斷掙扎,只好讓她躺在旁邊的牀榻上。
坐在長椅上的白玲彎着腿,用兩隻手拿着杯子,還氣得鼓着臉頰。
「這種酒好好喝。我還想喝。」
「茶點?」
──我的「什麼」?
「…………你這個傻瓜、大木頭。我很高興你覺得那些茶點好喫。是真的、真的很高興。可是,希望你能講出口。」
我抱起白玲,站起身。
我在伙房被傭人與女官們調侃了一番,但他們還是幫我準備了水和下酒菜。趕緊快步返回寢室,卻發現自己做了錯誤的決定。

不過──白玲把頭倚靠在我的胸口。
「實在太過分了……老是在誇獎王家那位姑娘,都誇到天上去了。就不曾像那樣誇獎過我。這怎麼行呢?我要表達強烈抗議。你應該要多誇誇我纔對,沒錯。」
究竟是指「青梅竹馬」、「妹妹」、「家人」,還是「救命恩人」?這些都沒錯。
白玲舉起左手,回答我的語氣聽起來非常開心,並且起身走往我的牀榻。
接着理所當然似的把我的枕頭抱在懷裏,遮住自己的臉。
……總覺得她眼神好像有點渙散,講話也變得比較稚氣了點?
「…………」
那個明明無所不能,卻只有廚藝慘不忍睹的張白玲做的!
「……現在釀造的量好像也愈來愈多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買?這酒連明鈴和靜姑娘喝了也是讚不絕口,朝霞也很喜歡。」
只有睡臉從小到大都沒變。
這麼說來,這傢伙好像從來沒喝過酒吧?
「晚安,白玲。」
我很驚訝,也很高興她進步這麼多,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呼喚她的乳名。
會不會喝一口就醉了……白玲看起來心情很好。
「…………真受不了妳。」
「雪姬真的是很任性啊。」
我拔開瓶栓,在倒水時刻意提起一件事。
「────♪」
腦海裏的王明鈴氣得跳腳──但我還是熄掉了燈火。
「我是你的什麼?」
我伸出手,打算要白玲離開我的牀榻。她露出小時候和我吵完架一定會看到的撒嬌眼神。
「今晚該散會了。」
「不,妳纔沒有誇獎我──……白玲?喂??」
我見狀便緩緩站起身。
我把裝着炒豆子的小盤子和裝着水的陶瓶放到桌上,動作僵硬地坐到她身旁。
白玲鑽進被褥當中只露出眼睛,簡短說了一句話。
「──……我今晚要在這裏睡。」
「你要去哪裏啊~?」
「怎麼樣?」
白玲大大鼓起臉頰,往上看向我。
白玲閉起眼睛,就這麼靠在我身上睡着了。
一躺上牀榻,一旁的青梅竹馬便伸手摸起我的臉頰。
「你這樣……對她太好了!希望你也可以對我這麼好!」
我決定放棄勸她起來。
「這樣啊。釀酒的大哥聽到一定會很高興呢。啊,可是別喝太多喔,這種酒好像意外容易喝醉。記得喝多少酒就喝多少水!」
「……你竟然突然自己跑去都城整整半年,又不怎麼寫回信給我……我一個人在這裏好寂寞…………但是很高興你特地送我禮物…………」
我喝光倒映出月亮的酒,鬆了口氣。
總覺得她眼中的那道藍色變得暗沉了點。好可怕。
我苦笑着梳理她變得有些凌亂的長長銀髮。
「當然沒有……你連中午的茶點都沒有好好誇獎。」
那些芝麻球似乎是白玲親手做的。
「……什麼?」
我愣得眨了眨眼。
傳來一陣甜甜的香氣……
不曉得她是不是終於安心了,很快就進入夢鄉。我替她蓋上被子。
我們現在還沒有足夠能耐代替老爹和老大爺。想必至少還得要好幾年。就今天一晚對她好一點也不會遭天譴吧。問題是──
「……我今晚睡得着嗎?」
這段自言自語逐漸沒入黑暗。
我望着窗外滿月,閉上雙眼。
──好溫暖。
而且好軟。牀榻本來有這麼軟嗎……?
外頭隱約傳來幾聲鳥鳴。已經早上了啊。
我在尚未褪去的睡意中睜開眼──然後瞬間睡意全消。
張白玲純真的睡臉近在眼前。
她抓着我的右手,睡得很熟……她是什麼時候來我旁邊的?
我明明刻意睡在牀榻邊緣。不對,現在最重要的是得趕快下牀纔行!
試圖小心地抽離手臂,避免吵醒她──卻完全動彈不得。這、這傢伙竟然抓着我的關節!
正當我煩惱無法離開時,眼前的貌美姑娘緩緩睜開雙眼,一臉睡眼惺忪地看過來。
「早、早安。」
「咦……?早安……」
不行,她根本還沒醒。
該怎麼辦纔好……穿着女官袍的褐發女官朝霞踏着輕盈的腳步聲走進房間。
「隻影大人,您早──……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抱歉打擾兩位了。早餐我會再送來寢室~☆」
她一看見我們便立刻回頭,踩着輕快腳步離去。糟、糟了!
「……你爲什麼要撇過頭?如果現在坦白,我還可以原諒你。我真的──真的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嗚嗚……」
「沒有,沒說什麼怪話。妳應該還記得自己把頭靠上我的胸口吧?」
「……吵死了……我頭……好痛……」
「嗯?」
自從我們回來敬陽,就幾乎天天都是這種忙碌的生活──不過……
她睡得很安詳。我摸了摸她的銀髮,跟着閉起眼睛。
於是女官點點頭,這才終於真正離開。張家裏的人都非常敬愛白玲。
我看着雨中的院子,後悔自己昨天的軟弱。這時,朝霞又拿了一疊堆在木箱裏的文書過來。
「昨、昨天是我第、第一次喝酒……我、我只是有點太大意了。而且,要是你有帶我回去我的寢室──」
平常總是顯得遊刃有餘又難以捉摸的她,如今卻是面色蒼白。
*
「呃,就是……」
她動筆處理手邊文書,語氣急促地逼問。
「妳、妳也太霸道了吧。」「我只是行使應有的權利。」
……真、真的要我講嗎?該把張白玲昨天晚上是怎麼瘋狂撒嬌的事講出口嗎?
我對在外面柱子的陰影處有點擔心地看着我們的朝霞比手勢。
「等、等一下!這是誤會!白玲,妳也幫忙說點什麼──唔喔!」
只是那雙眼中並沒有任何怒火,僅有害臊與羞恥。
「「馬兒奔跑的聲音?」」
……看來是逃不掉了。
突然覺得很高興,安慰仍在抱頭苦惱的那位姑娘。
天上烏雲密佈,也開始下雨了,所以今天是在大宅裏工作。
我忍不住膽戰心驚地呼喚這位貌美姑娘的名字。
……看來昨晚應該堅持抱她回自己的寢室纔對。
我顫抖着看向一旁──然後極度後悔自己這麼做。
原因……大概是很後悔昨晚不只喝得爛醉,還直接睡在我的寢室吧。仔細想想,白玲年紀也不小了,甚至有些人到她這年紀早已結婚。
「咦?啊,喂!」
白玲的眼神銳利得像是能射穿人的箭矢。
「妳在我面前喝酒是沒什麼關係……但以後千萬別在其他人面前喝,好嗎?」
我清楚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們先是對望之後拿起插在甕裏的傘,一同前往下着小雨的庭院。
褐發女官完全不收拾自己灑下的火種,腳步輕盈地離開房間。
真是永遠敵不過這傢伙。
她忽然大步逼近,然後雙手扠腰低頭俯視着我。
「……很遺憾是真的。」
「啊~白、白玲……?」
「唔!胸口──……呃……那個……我…………」
我在敬陽城牆強化案上簽名表示同意,同時拚命思考該怎麼克服眼前難關──卻想不出半點辦法。朦朧的前世記憶在這種危急時刻總是派不上用場。
「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別和我說話。」
我趕緊要白玲起牀,想扶她坐起身,卻被她拉着手臂順勢躺到牀榻上。
「──……看來我需要仔細問問你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就給我全部從實招來!」
感覺她昨晚的醉意還沒澈底消散。這位銀髮的貌美姑娘似乎有些生氣。
我沒有聽清楚氣得低下頭來的白玲說了些什麼。
從白玲的眼神可以看出她絕對不會退讓。
「……怎樣?」
她握着筆的手驟然而止。
承受不了現實的白玲抱住自己的頭,趴到桌上。
她完全不想搭理我。
「嗯?──……的確。」
脖子和耳朵也微微泛紅的白玲故作鎮定地回過頭來。
「隻影大人!白玲大人!不、不好了!」
「我還有其他工作要做,先告辭了~♪」
她忽然扔了一個新的火種。
「……好。」
「少、少騙人了!」
白玲以冷淡語氣呼喚我的名字。
「是妳自己拒絕回寢室的喔,張白玲大人。」
接着以彷彿金屬生鏽的僵硬動作轉頭看過來。
「──有事嗎?」
「…………」
「……我還要再睡一會兒。你也一起睡。」
「隻影。」
「……朝霞?」
「不過──偶爾這樣也還好吧?反正大家一定比較容易喜歡有點迷糊的人,而不是完美無缺的人。」
我立刻選擇全面投降。自己一定說不贏她。
「朝霞,冷靜點。」
我立刻撇過頭。她記得多少?是從哪裏開始沒印象的??
白玲隨即一臉心滿意足地抱起我的右手,再次閉上雙眼。
榮帝國規定人民在包含敬陽在內的所有城鎮裏騎馬時只能慢步前行,禁止奔跑。
白玲把椅子挪過來貼緊我的椅子,湊近問道:
「……我說啊。」
不、不會吧!她、她居然從剛喝醉的時候就不記得了!
不久後響起一陣馬嘶聲,大宅裏也瞬間變得喧鬧。
我抓了抓臉頰,撇開視線,給她一個忠告。
唯一的例外是發生十萬火急的大事──沒錯,也就是敵軍進犯的時候。
「──……沒有。」
白玲的臉再次變得通紅,慌得不知所措。
沒有束起長髮的白玲坐在我身旁,從醒來以後就一直避免和我對上眼。
「隻影大人,您別放在心上!白玲大人只是很怕您看到她很難爲情的模樣會對她失望,纔會擔心得不知所措而已♪」
她在我訝異到不禁愣住的時候起身背對我,深呼吸好幾次。
「妳、妳要是後悔也別怪我喔──……等等。妳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雖然並不影響我慢慢剷平這批堆積成山的文書……可、可是氣氛實在很沉重!
「……好。」
平時張家裏有不少人會稱讚她冷靜沉着,鎮定如冰,很難得看她這副模樣。這下寫信給老爹的時候又多一件事可寫了。
每一次呼吸都讓她後腦杓的發繩隨之上下襬動。
朝霞非常迅速地從走廊上跑來院子裏找我們,手上還拿着一份書簡。
在同支傘底下的白玲揪住我的左手衣袖,依偎在我身上。
我拚命想找其他話題來轉移白玲的注意力,但卻毫無頭緒,只好下定決心開口:
我在比平常晚上許多的時間喫完早餐後,繼續面對大批等着處理的文書。
她似乎是真的不記得。我直盯着她看,大力搖搖頭說道:
──願我們可以暫時擺脫世事,享受一段安穩的時光。
她、她是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
我輕舉雙手,聽從她的要求。
「不、不要把我和你混爲一談!我也要顧面子的…………尤其我原本就很容易被調侃了。」
「……沒事,別放在心上。喔,對了,我昨晚應該沒講什麼奇怪的話吧?雖然我不認爲自己會亂說話,還是姑且問問。」
白玲的臉頰瞬間染上一片猶如桃子的淡粉紅色。
她摸着雙頰,語氣憤恨地反駁我。
有着長長銀髮的姑娘臉上浮現美如仙女的笑容。
隨侍女官的慌張模樣或許反而讓白玲找回冷靜。她要朝霞先別慌。
朝霞這才發現自己太過慌張,接着單膝跪地。
「……失禮了。隻影大人,請您看看這封信。是庭破前往敬陽西方白銀城時寫的。」
「從小城寨那裏來的信?」
我接過信,迅速看過內容。
上頭的字非常凌亂,有些字還被血沾得糊開來了。
「白銀城受衆多紅衣騎兵團團包圍。」
「敵方軍旗與軍袍皆爲紅色,猜測是玄國四狼將之一──『赤狼』阮古頤率領的軍隊。」
「請儘快加強防守敬陽。無須派兵救援。」
「唔……!」
白玲倒抽一口氣,捂着嘴巴……那個傻瓜!
銀髮姑娘用力握住我的左手臂,力道大得甚至覺得痛。她忍着焦急說道:
「意思是有大批敵軍成功闖過防線了?白銀城的兵力頂多兩百人,不可能敵得過大軍……我們得趕快想想辦法!」
「是啊……真是的。」
──庭破這樣寫並沒有錯。
畢竟要是特地派人援救少數守城士兵,反被兵力強上許多的敵軍一網打盡,簡直得不償失。
老爹和最精銳的士兵們都還在臨京。禮嚴率領的主力部隊則是在大河。
榮帝國最重要的據點──敬陽幾乎位於將這片大陸一分爲二的大運河正中間,而且有城寨防線可以抵禦外敵,所以敬陽裏沒有留下太多士兵。
即使敬陽和其他城鎮一樣有圍牆保護,現在頂多只能立刻動員三千兵力。
不能犧牲任何一位士兵,否則會明顯影響勝算。要是敬陽失守,敵軍說不定會直闖臨京。
我們這一次非常有可能是上戰場赴死。
……但我不是他。
老兵們以眼神示意我們得動作快,並立刻牽着馬去外頭。
我出言點醒張白玲。
「…………」
她的雙眸筆直地凝視着我。
「是啊。你應該早就知道,也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我是這種人吧?」
「……喂,妳說的這些全是在冤枉我啊。」
目前張家軍的三萬主力部隊正在建於大河旁的「白鳳城」防守。
「等到確認現況,還得派快馬去都城。也要請文官幫助敬陽裏無法上戰場的人、不是士兵的女人和老小去避難。」
忽然想起王英風。
他雖然殘忍無情──卻也智慧過人。
「『西冬』一定背叛了……我應該要在市場上更容易見到西冬貨的時候察覺。看來不只玄帝國,西冬人也一直很積極地在收集情報。他們已經知道我們的兵力,和在哪裏派駐多少軍隊。」
「他們已經第二次突然進犯了。妳認爲他們會完全不帶腦筋過來攻打我們嗎?」
敬陽西方一片受到雨水滋潤的大平原。
如果是王英風──他必定會選擇犧牲少數人來成全大局。
「少爺!您說得好像當時也在場啊!」
包圍城寨的紅衣敵軍不只有騎兵,還有不少步兵,但他們似乎暫時停止進攻。原本是個廢城寨的白銀城在被雨淋溼的黑色地面映襯之下,顯得有如一座血湖上的小島。
朝霞慌忙離房之後──我刻意以銳利的眼神看向白玲。
「這是可能的。煌帝國當年也做過一樣的事情,當時還帶着大象呢……」
她的語氣非常堅定。
白玲端正的容貌頓時變得僵硬。
「喔喔喔喔喔喔喔!!!!!!!!!!!!!!」
──她現在才十六歲。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救援……就算──」
「金邊的旗子,中間寫着狼……是『赤狼』沒錯。」
到了馬廄後,發現馬都已經裝好馬鐙。
五百位騎兵同時拔出武器,對天長嘯。
白玲的愛馬「月影」發出嘶鳴,彷彿在附和牠的主人。
──引開前線兵力,或許纔是敵人真正的目的。
──首要目標是阻止白銀城的士兵們付出無謂的犧牲。
白玲非常果斷地對隨侍女官下令。
……既然我們沒辦法動員白鳳城的主力部隊──
「唔!」
這次不同於上次,突然出現成千上萬的大軍……一定會演變成更大規模的交戰。
我眯細雙眼,定睛凝視敵方在風中飄揚的軍旗。
「……那就是『赤槍騎兵』。人數大約三千,大概是先派來偵察的。我猜他們應該也是按照常理,把大多兵力留在後頭待命。可是……如果闖進來的只有少少幾個人倒還算合理,他們是怎麼一整批軍隊一起闖進榮帝國的?真沒想到他們可以突破西冬的防線……」
我不禁停下腳步。
我把傘塞給白玲,走回寢室。
「──我們得立刻派傳令去找人在前線的老大爺,要他現在──」「『必須堅守崗位』。」
「隻影?」「隻影大人?」
說來神奇,沒想到這輩子也有人能當我在戰場上的靠山。只是王英風不會跟着上戰場殺敵。
然而白玲卻是露出滿面笑容,彷彿盛開的一朵花。
「那……我們該怎麼辦纔好?」
「不叫前線的軍隊回來支援嗎?禮嚴應該很快就能趕回來。」
然而,白玲的表情卻是一如往常,還刻意慢慢屈指數起我的缺點。
而他現在派兵前來攻打我們。
我刻意大聲說出口,讓所有人都能聽見。
我在可以肉眼見到白銀城位於遠處一座小山丘上時命令軍隊停下腳步。
我尋找殘留在腦袋裏的少許記憶,逕自說道。一名老兵笑着插話:
一想到這裏,我不禁對白玲聳了聳肩。
時間接近旁晚。雨尚未停歇。
老爹和禮嚴曾和我提過玄皇帝阿岱的爲人,也曾儘可能調查他打過哪些仗。
我皺起眉頭抗議。她這麼說也太過分了。
身旁的白玲咬緊嘴脣小聲道:
「你比爹還要更強。」
「不行。」
我如此斷言,隨後便和她一起前往走廊,走向馬廄。
……不行,我就算再和她爭個一百年,也絕對說服不了她。
我背對她們,把明鈴送來的劍掛上腰際並拿起弓。
「我去救他們。帶五百位騎兵過去。白玲,妳先做好守城戰的準備──」
「唔!」
「不過──我們陪伴彼此整整十年了。不覺得我會想和你並肩作戰,本來就合情合理嗎?」
我方士兵開始議論紛紛。「喂……」「你看得到嗎?」「少強人所難啦,頂多看得到旗子……」「這麼遠就看得到?」「少爺不是想當文官嗎?」我舉起左手製止衆人竊竊私語。
不能讓她年紀輕輕就戰死沙場。我暗自下定決心,繼續向她解釋。
我對銀髮姑娘皺起眉間。
「我也去。幫我拿弓過來。」「遵、遵命!」
白玲瞪大雙眼,訝異得啞口無言。同時也能感覺到士兵們的錯愕。
「……妳這個小公主真教人傷腦筋!」
「玄帝國的目的在於拿下敬陽,以及藉由包圍戰來殲滅我們鎮守前線的主力。要是動員『白鳳城』的士兵去支援,他們一定會立刻跨越大河,大舉進犯我國……老爹就是怕發生這種事,纔會一直要求都城增派援兵。」
我回頭望向白玲,舉起左手。
被雨淋得渾身溼的銀髮姑娘用力握緊手上的弓,搖了搖頭一臉苦澀。
即使情況緊急,大家依然能夠確實將消息傳給每一個人知道。侍奉張家的人都很能幹。
……能者不論在古代還是現代,都是這麼棘手。
*
「怎麼可能……他們竟然可以騎馬跨越險峻的七曲山脈……」
我和白玲四目相交,對彼此點點頭。
我閉上眼,道出自己的想法。
說不定未來功勳會更勝老爹的銀髮藍眼姑娘陷入沉思。
畢竟真正的地獄之門還沒敞開。
「事到如今,也只有一種可能了。」
白玲搶先說出我的想法,於是我點點頭。
然後若無其事地回頭向她們說:
「你這個人遲鈍又壞心。說自己想當文官,處理政務又總是拖拖拉拉。還灌我酒害我糗得嫁不出去。而且明明性格這麼爛,卻釣上了一個胸部跟年紀都比我大,外表卻像小女孩的人,真是太不正經了。」
「全軍停止前進!旗子也放下,不然會被敵軍看見。」
我們做好萬全準備,朝着外頭走去。
以後榮帝國得同時注意北方與西方兩邊的動向。
西冬與榮帝國結盟數百年,如今卻成了敵人的盟友。
「我也要去。畢竟只有我有足夠能耐和想當文官的你一同出生入死,不是嗎?」
「白玲……」
「……喂。」
「隻影大人!白玲大人!」在走廊上等着我們到來的女官們叫住我和白玲,遞出箭筒和輕型甲冑。我們接過裝備,邊走邊進行準備。
「真是的──大夥們,我們現在就去救白銀城那些急着想死的傻瓜!你們跟着我和白玲走,可別落後了!」
……真受不了。她都這麼說了,也沒辦法不帶她去。
士兵們在雨中整齊列隊,我和白玲則是迅速坐上自己的馬。
「那還用說,當然是挺身奮戰啊。只要撐得夠久,天下無敵的張泰嵐就會帶着張家精銳回來支援。屆時──我們就贏定了!」
銀髮姑娘將箭筒掛到腰上,握緊手上的弓。
「我猜他們第一次只是試探,這次第二次纔是真正打算進攻。不,我們或許該以對方會派出所有傳聞中的主力部隊『赤槍騎兵』爲前提來思考。」
士兵們較平時壓抑的笑聲此起彼落,彈開打在身上的雨珠。我閉上一隻眼,故意找個藉口。
「……抱歉,畢竟我想當文官,看太多書卷有點忘我了。」
這番話適度消去了大家臉上的緊張,許多人都一臉「這人又在說笑了」的神情。
即使面對強大的敵軍,士氣依然未見消退。
真不愧是老爹訓練出來的「張家軍」。
尤其這五百位騎兵大多是老兵,不會害怕上戰場。我很高興有這麼可靠的盟軍。
我和白玲相互對望,接着高高舉起左手。
「所有人聽好。」
我在衆人矚目下掃視全軍,講明計策。
「我會先隻身突破敵陣。你們聽從白玲的指揮,救援白銀城裏的張家軍。我命令你們每一個人都要平安回到敬陽。即使有人受傷,也絕對不可以見死不救。」
士兵們沒有高聲附和,只聽見他們明顯躁動起來。
不過──沒有任何人出言反對。
敵軍約有騎兵一千名,負責支援的步兵兩千名。而我方僅有五百騎兵。
他們能夠依過去經驗得知一般方法不可能顛覆人數劣勢,所以只能選擇信任我這個指揮官。
雖然戰場上偶爾會發生一些怪事,但「人數」足以讓戰局完全無法因爲任何意外翻轉。
我這次死在戰場上的機率大約三成……活下來的機率大約七成。很有可能賭贏,還不賴。
白玲駕着白馬湊近我,露出銳利眼神。
「……隻影?」
我搖搖頭,語氣堅定地說:
「要吵架晚點再吵。假如我和妳都闖進敵陣交戰,將會沒人負責指揮。我是張家的食客,不在這種時候立些功勞,可就沒面子了。衝進敵陣之前的路上就麻煩妳和我並肩作戰了!等所有人都救出來之後,妳再用響箭讓我知道……要是我死了,別怨我。但妳一定要活下來。」
……唉。前世也曾見過一樣的景象。爲什麼士兵們總是喜歡自己去送死呢?
「「唔!」」
我扛着弓,拔出腰上的劍想制止他們。然而──
老兵一聲令下過後,有辦法在射程範圍內進行騎射的我方士兵也開始放箭。
而且……記得老大爺說過玄帝國的每一個騎兵都會騎射。
「……真受不了你們……」
「唔!」
「原來是老大爺的主意……姜果然是老的辣!」
可是沒有白玲負責指揮,我方軍隊勢必會遭到瓦解。
我急速接近敵軍,瞄準試圖穩定混亂軍心的騎兵指揮官──然而我還沒射出箭,就有另一支箭射中對方。
「遵命!!!!」
「我們也要跟上少爺與白玲大人!」
守在他身邊的騎兵……裝備似乎也不一樣?
至於敵軍雖然陷入一陣慌亂……卻也不忘用幾面盾牌掩護傷兵,同時步兵拿起長槍擺好陣形,騎兵也開始集合。他們受到震撼過後振作起來的速度非常快。
身經百戰的老兵們加速來到我左右兩旁,發出讚歎。
「……知道了。你要是死了,我絕對饒不了你。到時候我會和你共赴黃泉。」
後頭的敵方輕騎兵追了上來,發出震耳欲聾的叫吼。
──……找到了。
閉眼集中精神,射出這支箭。
我們必須趁現在殺進去!……但是──
敵軍的叫吼乘風而來,能稍稍聽見他們的聲音。
張家人無法對自己人見死不救。
後頭其他騎兵隨着最先進攻的騎兵來到我面前──
我拿出三支箭,繼續連射。暫時制止敵方弓騎兵的攻勢並且喊道:
我趁着暫時不會受到攻擊的這段時間要馬兒放慢腳步,對老兵們咂嘴。
「少爺!」
「喂!你們幾個傻瓜別跟過來!我一個人去就好──」
「真是每個人都喜歡趕着送死啊。」
我彈開敵人的長槍,隨手揮劍掃過他露出破綻的軀體,區區皮革鎧甲底下瞬間濺出鮮血。
我們兩個繼續率領張家軍前進,同時毫不留情地射下敵方更多騎兵。
我冷冷說完,便在遭我斬殺的衆多敵人中疾馳前行。
弓箭一般射不到這麼遠……但明鈴送來的這把強弓可不一般!
所以我必須賭命成全大局。
單是駕馬的技術就看得出他們的騎術很純熟。敵軍穿着紅色金屬甲冑的重裝騎兵兵分二路,試圖夾擊我們。我命令大家繼續加快速度。
「少爺!」「怎、怎麼可能,喂……」「哈哈哈!早就發現他身手不凡了!」「太、太強了!太強了吧!」我方的驚呼與歡呼摻雜在急促的馬蹄聲中。
一名年輕男子穿着格外顯眼的紅甲冑,驚慌地揮舞指揮棍。他穿的不是皮甲,是金屬甲冑。
「大將在那裏!我們上!!!!!」
老兵們如此笑道,並握緊各自的武器敲響鎧甲。
其他人的目光讓我們只互相瞪視了一瞬間,便立刻撇開頭。
我騎馬跑在最前頭,以最快速度全力射出箭矢。
……看來我有不能死的理由了。
我敦促自己的馬全力加快速度。
……這羣傻瓜!
「白玲大人!」「我們會掩護少爺。」「張將軍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哈哈哈!現在正是我等報恩之時!」四人自告奮勇,打算隨行。
敵方指揮官捂着肩膀落馬。
我粗魯地抓了抓自己的黑髮,翻轉劍刃。
「好!」
四人發出英勇咆哮。然而,目前僅剩我沒受到半點傷。
看來大家都沒受傷。
「殺!殺!殺!」
敵軍最前頭的騎兵大概沒料到我們會只以少少五人衝向敵陣,個個訝異得睜大了眼睛──嘴角也露出嘲笑。
我再次揮出一劍,打下射向我的箭矢,並掃視敵陣,尋找敵方指揮官。
敵方明顯開始感到害怕。
「禮嚴大人很看好您。」「還說白玲大人需要您。」「也說張將軍和少爺這樣的人死了會害底下的人喫苦。」「哈哈哈!就讓我親眼見證新英雄的誕生吧!」
接着往後方城寨瞥了一眼。敵軍已經開始四散。
「我們不能讓您死在這裏。」「不然大小姐會哀痛欲絕。」「也得答謝您讓我們有飯喫。」「哈哈哈!因爲禮嚴大人要我們保護好少爺啊!」
我發自真心稱讚白玲的好弓術。
「厲害!」「這不算什麼!」
我把弓高舉過頭,大喊;
士兵們臉上掛着笑容,看起來莫名開心。我拍打雙頰,提振精神。
「好!那麼──」
她的語氣透露出強烈猶豫。
我用劍尖指着幾十名拿着劍和長槍直衝而來的敵方騎兵。
兩名騎兵躲過老兵們的攻勢展開左右夾擊,我砍斷他們的劍與身軀,甩掉劍上的血。
「白玲!就是現在!快走!」
玄帝國獨有的銳利波浪狀槍尖朝我進逼而來。
我把箭放上弓弦,用力拉弓。
「不要停下腳步!打倒眼前所有敵人!」
「──破綻百出。」
他們都是老兵。手上分別拿着大劍、長槍、戟和大槌。
「沒問題!!!!!」「遵命!」
「別擋路!你們要是不想死,就給我乖乖讓開!!!!!」
「謝謝你們……那就麻煩你們跟着他了!大夥們,我們進城裏!」
年輕指揮官害怕地用指揮棍指着這裏。
保護大將的騎兵們開始瓦解陣形,讓出一小條「路」。
「唔!?!!!」
「進攻!!!!!」
正面和他們比弓術對我們不利。
身後傳來幾道歡呼,蓋過了敵人的哀號。
「好!!!!」
在敵人的弓箭射程範圍外,接連射下每一個映入眼簾的敵軍。
雨停了。
劍身在夕陽底下變得血紅,彷彿吸了鮮血。
「太、太厲害了!」「身手實在了得!」「果真有其父必有其子!」「哈哈哈!」
對方將長槍指向我們大喊:
我彈開天上降下的無數箭矢,再用劍把一名打算攻擊我,而且一臉大鬍子的騎兵砍下馬。隨後刻意放緩速度,高喊道:
「沒問題!!!!」
「唔!?!!!」
「我們──甘願犧牲性命作爲隻影大人的後盾!請允許我們陪您一同闖入地獄!!!!!」
──接着便清楚看見包圍白銀城的敵軍軍旗在夕陽下折成兩半。
隨後,跑在我們後頭的四位騎兵來到我們前面。
敵軍騎兵的表情顯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就這麼喪命落馬。
「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用最快速度跟我來,別落後了!不過──要是死了,我絕對饒不了你們!要活下來,才能和我一起想想要用什麼藉口向白玲解釋!」
「殺!」
白玲搶先向他們道謝,立刻率領其他士兵們再次突擊白銀城。
敵軍變得更加慌亂,城裏的張家軍也開始對他們放箭。
「隻影!可是……我不能留你一個人!」
若不想想辦法,我就會在拿下敵方將領之前遭到敵方前後夾擊──命喪黃泉。
即使受了傷還是一直在我身旁奮戰的老兵們在這時駕馬回頭。
「少爺!」「這裏就交給我們吧!」「您去拿下敵將!」
「唔!你們!」
拿着大槌的魁梧老兵跳下馬,大聲咆哮。
「我等現將化身保護少爺的後盾!!!!!唔喔喔喔喔喔!!!!!!!!」
「「「隻影大人!您快走!!!!!」」」
我用力握緊劍柄。等敵軍冷靜下來就來不及了……
於是背對着四人水平持劍,低聲命令:
「……一羣蠢蛋。你們先去另一邊等我吧,我們總會再見。」
「遵命!!!!」
一聽見他們摻雜笑意的答覆,便立刻加速疾馳狂奔。
接着闖進敵陣中的那條「小路」筆直衝向敵方將領。
後方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叫吼、哀號與武器相互碰撞產生的尖銳金屬聲。
──以及人摔落地面的聲響。拿着大槌的老兵臨死前的吶喊傳入我的耳中。
「哈哈……哈哈哈哈!!!!!戰死沙場正如我願!!!!!我等正是幫助新英雄勇往直前的靠山──……何等光榮!!!!!」
即使再也聽不見他的聲音,我仍然沒有回頭,穿梭在爲我們此舉目瞪口呆的大批敵軍之中。
毫不留情地揮劍砍向敵方將領蒼白的面部,然而──
「休想得逞!」
卻被最後一名護衛將領的騎兵出劍擋下。可以瞥見他頭盔下的白髮。
我們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
我藉着後仰躲過老騎兵迎面而來的一擊,斬斷他的左手。
至少……至少帶他們的頭髮回去也好。
敵方將領見我準備砍向他,於是喊道:
不曉得是不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她說不定比我還要擅長指揮軍隊。
我騎的馬或許也感覺到了我的哀痛,抖了一下身軀,彷彿想勸我振作起來,化作一陣迅疾如雷的疾風開始奔馳。
最後一名護衛終究難逃落馬。
「怪、怪物!……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好強。他想必是經歷過無數血戰的老練士兵。感覺有點像老大爺。
「納命來──……唔!怎、麼可能…………竟、竟有如此高手……唔!」
我沒等他說完,就毫不猶豫地砍飛他的頭顱,接着大喊:
──我在當天深夜成功脫離戰場,隻身抵達敬陽。
「可惡!想在戰場上當我後盾的人總是比我早死……」
我們交鋒數次,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
「我死了會害白玲難過!」
我激勵自己,直直衝向敵方陷入混亂的騎兵陣裏。
『玄皇帝阿岱已率大軍坐鎮大河北岸。應爲大舉進犯之兆。』
而我也幾乎在同一時刻聽見響箭猶如笛聲的聲音響徹沙場。
「只是個想當文官的人罷了。」
……也對。
「你們將領的首級──由我張隻影拿下了!!!!!」
──不過……
那天那場仗只不過是前哨戰。
正當我被在城門等待的白玲強行帶去療傷時──傳令捎來了一個壞消息。
──白玲他們成功救出白銀城的士兵,開始撤退了。
我微微一笑,揮劍甩開劍上的血──駕馬回頭。
「!」
這句話在大批敵軍當中激起了漣漪,使得他們的驚慌逐漸傳染給全軍。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