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2萬 字
「好~!這應該是最後一件要搬上船的東西了。有忘記拿什麼嗎?」
我──長年守護榮帝國湖州大城「敬陽」的張家所收養的養子隻影,拍着外衣上的塵埃,回頭看向衆人。
築於將大陸一分南北的大運河沿岸,同時位於敬陽東部的港口有許多人在交談,士兵們也是不斷走動,忙得不可開交。
冬季天氣不適合航行,因此已經很久沒有前往榮帝國首府臨京的船了。
停靠港邊的是兩舷裝有幾個輪子的外輪船,人會這麼多,或許也有一部分是他們覺得這種船很稀奇,想親自來看一眼。雖然也可能是因爲榮帝國三個月前進攻過往的盟國──「西冬」,卻反而死傷慘重的敗仗,導致百姓們想借機讓孩子們離開最前線的敬陽。
畢竟任誰都能清楚感受到掌控大河北方那片土地的騎馬民族──「玄帝國」的威脅……
「唔~隻影大人?」
「怎、怎麼了?」
我想到一半,身旁那位穿着橘底衣服的姑娘忽然明顯不太開心地走到我身旁。她戴着帽子的慄褐色頭髮翹了起來。
這位比我年長,且除了胸部格外豐滿以外,乍看就像個小孩子的姑娘正是在臨京迅速打響名號的大商人──王家的繼承人,明鈴。她繼續朝我逼近。
「隻影大人馬上就得跟全天下最可愛迷人的未婚妻分隔兩地,難道都不難過嗎?像我就覺得好寂寞……好難過……甚至快忍不住哭出來了!唉!早知道就別留在敬陽過冬……嗚嗚嗚~」
「全天下最可愛迷人的……未婚妻…………?」
我無視她一點都不逼真的假哭,刻意如此反問。
這位頻繁向我求婚的麒麟兒原本會更早返回都城,但她以天候不佳和監督軍營材料供給是否順利爲由,在敬陽待了整整三個月。這也讓敬陽的防守能力強化得飛快。我一定得找機會回報她這份恩情。
不過,這件事我可不會對眼前這位比我年長,卻還在鬧彆扭的姑娘明說。
「唔~!別對最重要的兩件事感到疑惑啦!……真是的!」
沒有察覺我心中這份謝意的明鈴氣得雙手抱胸。
我看向她身後那位身着黑白服裝,腰上掛着異國短刀的年輕女性──明鈴的隨從,靜姑娘。她雙手合十,默默向我致歉。初春時分的陽光灑落在她束起的黑色長髮上,反射出美麗光芒。
……哪像我的黑髮硬得要命。
明鈴用食指指着我的鼻頭。她似乎踮着腳尖。
接着便用鬧彆扭的眼神看向明明躲在木箱後面,照理說應該不會被看到的我……呃,妳是要我怎麼辦?
我還來不及說完,明鈴就擅自挑釁白玲。
「唔唔~!」「妳講這麼大聲,他應該都聽到了吧?」
「啊……」
我沒有問過這位來自異國的美女爲什麼會侍奉明鈴的來龍去脈,不過她學識非常淵博,我、白玲跟瑠璃常會在有煩惱的時候向她尋求建議。
在幾次討論過後,明鈴便利用一些門路引進大量來自異國的工具,讓整體工程加快不少。
於是暗自苦笑,把手放上明鈴的帽子。
「──隻影大人、隻影大人。」我打算悄悄從她們三個身旁溜走時,人在木箱後頭的靜姑娘立刻出聲呼喚我。她真是善解人意!
附近傳來幾匹馬的嘶鳴,再接着傳來人們的歡呼聲。看來她們順利趕在船出發前過來了。
瑠璃也跟着白玲如此說道。
「……隻影?你們兩個在大庭廣衆之下做什麼??」

雖然曆法上已是春天,偶爾也會變得比較暖,但仍留有些許寒意。
而白玲跟明鈴仍在繼續吵架。真搞不懂她們到底是感情好還是不好。
目前情勢比「玄國」前任皇帝七年前試圖南征那時候還要惡劣許多。
我觸碰腰上那把與「白星」成對的「黑星」,凝視着跟明鈴爭執不休的白玲,以及被牽扯進她們這場紛爭的瑠璃。
白玲一如我的預料,和明鈴吵了起來,開始逼問瑠璃誰說得有理。很好、很好。
「總、之!雖然這麼說算是自誇……但我這三個月來真的很賣力!每天爲了整建敬陽的守備忙進忙出的,甚至還逼自己一天只能擁抱隻影大人三次!可是……可是~~」
她是「護國神將」張泰嵐的獨生女,白玲。也是我的青梅竹馬。
我強忍內心的激動,避免顯露在臉上,接着對神色緊張的兄妹說:
短暫沉默過後,白玲忽然刻意大喊:
「隻影大人,謝謝您安慰明鈴大小姐。她早上還很消沉……但看起來已經不要緊了。」
自稱仙孃的軍師姑娘下令在敬陽西方建造大量壕溝與壁壘,然而單用一般的鐵鍬和鋤頭實在應付不來……
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所以講得毫不遲疑。
「穿上它吧。要是害妳感冒了,會很對不起妳的父母。」
「唔喔!」
莫名感到有些難爲情,便撇開視線,迅速解釋。
「我的丈夫果然非隻影大人莫屬!這件外套我會當成寶物好好珍惜的。」
其中一人用紅繩綁着她的長銀髮,蒼藍雙眸的光采銳利得宛如刀光。穿着和我一樣的外衣,腰上掛着被稱作「天劍」的其中一把劍──「白星」。
白玲在和瑠璃一同走來我們身旁之後雙手環胸,朝我瞪了一眼。
說不定他們本來可以──
我的副將庭破說他們是軍中最年少的士兵……但實在太年輕了。
她沒有在開玩笑。
……看來我前世今生都是一個樣,毫無進步。
愚蠢副宰相的私慾以及意在邀功的禁軍元帥,使得榮帝國在進攻西冬的這一仗失去衆多將軍與兵卒。
「妳來啦,礙事鬼!竟然想在這時候拆散我跟隻影大人……妳也多少學學怎麼察言觀色吧!瑠璃也這麼想吧?對不對!」
「沒錯!我去巡視的時候也有試用過幾次,真的好方便。士兵們也很高興挖土跟堆土比以往輕鬆很多……我也覺得自己有點沒出息,竟然從來沒想到這個主意。妳真的是個不得了的才女,總是能適時送來我們需要的東西。實在是感激不盡!妳太厲害了!」
明鈴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瑠璃則是重新戴好帽子。
……我可能頂多保住她們兩個的命吧。於是呼喚某兩個人的名字。
「妳就是穿得這麼薄,纔會打噴嚏喔~上船以後還得吹風呢。」
比我年長又鬧着彆扭的這位姑娘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知道。不會讓白玲跟瑠璃喪命。」
不過,三次真的太多了。鐵定任誰都會這麼覺得。
「「……呵呵。」」我們同時抬起頭,輕輕笑出聲。
現在只剩下老爹跟都城的老宰相能夠守住這個國家了。
傳進耳裏的歡呼聲愈來愈大,同時,也能看見先前在敬陽西方監督防禦工程的兩位貌美姑娘朝着我們走來。
若沒有明鈴適時提供需要的材料,現在恐怕才蓋不到一半。
……喔?這該不會是個大好機會吧?
我脫下外衣,披上她的肩膀。
他們是在進攻西冬前自願從軍的雙胞胎義勇兵。今年十三歲。
「大小姐待在敬陽的每一天都明顯過得非常愉快。身爲隨從,自然也是再開心不過──……隻影大人。」

「雖然已經見怪不怪了,但你們這樣會引人側目。」
前世的記憶浮現腦海。
「──……好。欸嘿嘿♪隻影大人~☆」
「唔~!你應該要說『我可愛的明鈴,妳還好吧?』纔對──咦?」
我只好嘗試對這位生氣的張家大小姐解釋。
「空燕、春燕,你們應該在吧?」
不過,她不同於真的有點生氣的白玲,只是想故意讓場面更加混亂,等着看好戲而已。妳、妳這個調皮的軍師!
「欸嘿、欸嘿嘿~♪你這樣誇獎我,我會害羞的──……!啊!呃……哼!我、我纔不會因爲簡單幾句稱讚,就上你的當!我可不是那麼好騙的女人……哈啾!」
明鈴兩手捂着臉頰,害臊地扭着身子時,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當年露出這種表情的那些士兵,都沒有平安從戰場上歸來。
而這當然也惹得張家千金……也就是我那位銀髮藍眼的青梅竹馬不開心!
「「啊,是!」」
糟、糟糕,她要是看到這情況……
我一急着躲到木箱後面,黑髮隨從就立刻向我致謝。我連忙反過來感謝她與她的主子。
但我也不忍心隨便打發眼前這位忿忿不平的姑娘。
我扶住撲到懷裏的明鈴。
「哎呀哎呀?照妳這麼說,就是我可以在沒有衆目睽睽的時候抱住隻影大人嘍?……呵呵呵~♪看來張家的大小姐總算想通了!以後我跟隻影大人結婚,妳就會變成我妹妹──唔唔!」
回想起朦朧的前世記憶──千年前那位煌帝國時代的不敗大將軍「皇英峯」,也是對自己人特別好。
「你們應該都聽庭破說了吧?我想拜託你們擔任明鈴與靜姑娘的護衛。我其實很捨不得讓撐過上一場仗的你們離開,而且還是緊跟着我和白玲的馬,替我們遞上箭矢的大功臣……」
比我年長的姑娘太過得意忘形,被白玲伸手捂住了嘴。
「唔唔唔!」
「明鈴大小姐從小就是家人與外人皆知的才女,她也因此交不到任何年齡相近的朋友──」
「萬事拜託了。若沒有保護好張家的大恩人,就是一輩子的恥辱。責任重大喔?」
另一人則是用藍繩綁着那頭在榮帝國相當罕見的金髮,瀏海遮住了左眼的姑娘──瑠璃。同時是我們的軍師。她用藍帽對着自己扇風,看來是急忙趕來的。
「啊……」「少、少爺……?」
「妳應該要懂得節制,在衆目睽睽之下抱住隻影太不檢點了。」
靜姑娘以充滿慈愛的眼光看着在逃出束縛後仍然勇敢與白玲作對的主子,說:
明鈴眨了眨眼,手指抵着下巴,語帶疑惑地說:
我稍稍鬆了口氣。明鈴揪着外衣的衣領,露出開心笑容。
黑髮美女端正站姿。那雙彷彿黑珍珠的眼睛與我四目相交。
準備好行囊的異國少年與姑娘立刻現身。
「遵、遵命!」「我們一定會捨命保護她們!」
向金髮綠眼的軍師姑娘求救,也只換來一句:「這是你的錯吧?」太過分了。
「妳這話我可沒辦法當作沒聽見。妳說是拆散誰跟誰?」「不要扯到我。」
她眼中存在強烈擔憂。
銀髮的貌美姑娘半眯着眼說:
我輕拍在異鄉努力討生活的這對兄妹的肩膀。
「真受不了妳……喔,她們好像來了。」
我想不起那種工具的名字,嘗試用雙手比劃。
「啊……這不是我的問題──」
「嗯,妳的確很賣力,我也很感謝妳。尤其是……啊~我想不起來那叫什麼。就是可以挖地的那個東西。」
明明這件外衣只是分發給士兵的一般外套。我搔了搔臉頰。
年幼的兩人泛紅臉頰,輕拍胸脯。
「啊,妳不用這麼客氣,小事而已……不對,也不算小事,但明鈴跟靜姑娘這幾個月幫了我們不少忙。我們才應該道謝。」
「我想想……你是說鏟子嗎?那個前面長得像寬劍,還有握柄的??」
「……我勸妳最好別再說了。不然就要把妳一入夜就來找我跟瑠璃哭訴『不想回去臨京』這件事告訴隻影喔!」
明鈴沒有察覺我內心的驚慌,大大的雙眼裏滿是喜悅。
據說打造出那種工具的國家位於遙遠西方的廣大沙漠。
我大力搖頭。
「傻瓜。死了怎麼保護人?你們要努力活下去──拚命地活下去,好完成自己的任務。反正明鈴八成會等天氣比較好的季節再過來敬陽,你們到時候就順便跟着她回來吧。好~!現在沒時間拖拖拉拉,你們也快上船吧!」
「「遵命!張隻影大人!」」
雙胞胎絲毫不掩飾內心激昂,大步前往船上。
我前世今生都不信神……但還是暗自向過去看着我與好友們一同發誓統一天下的千年老桃樹祈禱。
希望我們未來能夠見到不必再讓那對雙胞胎上戰場的太平盛世。
我睜開雙眼,向黑髮美女說:
「靜姑娘,就麻煩妳照顧他們了……」
「我知道。請儘管放心交給我。」
「謝謝妳。」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這麼做其實是僞善。
這次有很多女人和小孩無法搭船離開。
我們張家已經在冬天時儘可能疏散百姓,但等到「玄國」在北方融雪過後開始進攻,就無能爲力了。
──震耳欲聾的銅鑼聲響起。船要出發了。
提着行囊的靜姑娘凝視敲擊彼此拳頭的白玲、明鈴跟瑠璃之後,開口說出一段話。伴隨寒氣的風吹起了她的黑髮。
「隻影大人,我想借您的話提醒一件事。請務必記得,人要活下去,才能遇到轉機。死人是沒有任何前途的。我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經歷。」
靜姑娘的祖國可能已經滅亡了。
而她也知道我在情況緊急時,會不惜賭命。
「我會把妳這番話銘記在心,絕對不會在當上小城文官之前丟掉這條命。」
「呵呵呵……夢想總是遠在天邊。祝您武運昌隆。」
我想起前世的好友──煌帝國「初代皇帝」飛曉明,以及「大丞相」王英風。
「我們稍微談了些與人生有關的大事。」
「這樣根本無法抗衡。而且分散兵力防守北方跟西方,萬一讓敵人成功渡河,甚至闖過『白鳳城』……連要決戰都很困難。」
北方有大河這個天然壕溝,且就算敵方成功渡河,還得闖過「白鳳城」。然而,西方是一大片平原。由於過去的盟國「西冬」已經與我們爲敵,使得張家軍必須設法加強防守西方。
──武運啊……
白玲、明鈴跟瑠璃之間的友誼似乎在共度了一整個季節過後增進不少。
我抹去腦海裏的妄想,催促白玲和瑠璃。
「可是……我們的好消息也就只有這些。」
「敵方大約會派出多少兵力?」
──不要只責怪你自己。我也有責任。
她緩緩搖頭。
我坐上桌子附近的椅子。
忠誠勇猛的名將們戰死沙場,不戰而逃的卑鄙小人與最先吞敗仗的將軍卻奇蹟似的活着返鄉……甚至幾乎沒有受到任何譴責。這世界實在太過無情。
我瞥向白玲和瑠璃,她們也一樣在擦拭眼角。
「…………」
我則是在一旁將茶點放上小碟子。
「他們重新進攻一定會兵分二路,屆時我們會被迫同時面對北邊的玄國軍,以及西方的西冬軍,還得以寡敵多……」
靜姑娘笑着如此說道,便走往船上。
「你們很信任她,對吧?既然如此,我也願意相信她。」
白玲搶走了我放在小碟子裏的小饅頭。
意思是「兵力落差大到難以彌補」啊。
「「「敬陽見!」」」
這傢伙真可惡。張白玲真是太可惡了。
「瑠璃!」「瑠璃姑娘!」「咦?等、等一下,你們要做什麼?」
所以瑠璃一回到敬陽,就立刻帶着地圖騎馬到當地巡視,並強烈建議我們必須加強西方的守備。雖然多少是因爲我跟白玲有幫忙說話,也幸好老爹願意全盤接受瑠璃的提議。
「先不說臨京,如果徐家或宇家能派兵支援,或許還有點辦法……」
「我想也是。這麼一來……問題就在怎麼防守西方了。」
原本躺在牀鋪上的黑貓──「小唯」甩了甩尾巴,鑽進被子裏。似乎是覺得我們很吵。
「玄軍最少會有二十萬騎兵。西冬軍會以重裝步兵爲主,大約十萬人。而且兩國勢必都會帶上攻城用的投石器。」
瑠璃將毛筆放上硯臺。接着坐到附近的長椅上,雙手合十,猶如在祈禱。
「我知道你忙着訓練新兵,還得整軍,不過你最好還是偶爾到當地看看。不然會影響我方的士氣。」
明鈴立刻發現我們,大力揮着帽子喊道:
白玲用鐵筷挪動火盆裏的木炭,瑠璃則是靈巧地轉動手上毛筆,迅速在桌上那張敬陽附近一帶的地圖寫下文字和符號。
*
「……哦~這樣啊。但我看你倒是一臉好色的模樣呢。」
一旁看着我們的瑠璃站起身,替自己倒茶。
從港口回來過後,瑠璃便開始對我們冷靜解釋目前情勢。
隨後跨步飛奔──
她已經哭紅雙眼。
玄國七年前的大舉進攻過後,老爹與身經百戰的老將禮嚴就在大河沿岸築出了固若金湯的城寨。雖然不一定能擋住少數悄悄渡河奇襲的士兵,至今也從來沒有大軍闖過白鳳城。
「……我明天就會去看看啦。」
的確是滿需要的。至少要當年闖過七曲山脈那樣的武運。
所以西方的防禦工程是完全交由白玲與瑠璃處理。
緊接着換白玲走來我這裏。
西冬不只貿易發達,也擁有來自異國的先進技術。
「隻影。」
玄國引以爲傲的「四狼將」之一「赤狼」的強烈攻擊,至今仍歷歷在目。
我邊提問邊把茶喝完,白玲便以極其自然的動作替我倒新的一碗茶。
瑠璃稍嫌失禮地坐到桌子上,金髮隨之搖擺。她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們也大聲回答,並停下腳步。
「我不喜歡兜圈子,所以就明講吧──目前的情況糟透了。把目前知道的情報拼湊起來,可以知道玄國皇帝『白鬼』阿岱韃靼正企圖大舉進攻榮帝國。等大運河的冰融化,勢必會發生一場大戰。當然了,他們一定會先以『這裏』爲目標,嘗試殲滅張家軍。」
我把完全沒碰的甜茶點移去青梅竹馬的小碟子裏。這時,瑠璃憂鬱地皺起眉頭說:
白玲替我們放好茶碗,往碗裏倒入溫熱的茶。
身穿金屬甲冑的騎兵已經是一大威脅,要是有大批投石器同時對敬陽射出石彈或是點火的金屬彈……
……我果然就是拿這傢伙沒辦法。於是輕輕敲打銀髮姑娘的白皙手指,表達謝意。
「白玲姑娘!瑠璃!隻影大人!我們……我們下次敬陽見!!!!!」
「有勇無謀的征討西冬之戰,榮帝國因此失去了無數將領與士兵,甚至失去了『鳳翼』徐秀鳳大人、『虎牙』宇常虎大人,還有衆多精銳。雖然瑠璃姑娘的計策讓我們成功在『亡狼峽』殺死『灰狼』,但完全不足以彌補整個榮帝國的損失。等於是徒勞無功。」
瑠璃無力地拿下帽子,喝了一口茶。
白玲在倒完茶之後,冷靜地接着說下去。
我跟白玲一同牽起瑠璃的手,靠近船邊。
撥開正在揮手和布條的人羣時,看到被靜姑娘抱着的明鈴從船上探出頭來。
「白玲只是單純因爲不能常常見到你,覺得寂寞罷了。張隻影大人,我看你最好也該學學怎麼讀懂女人心喔?」
她理所當然似的站在我身旁,眼睛直盯豎着「王家」旗幟的外輪船。我正好看見那對雙胞胎神色緊張地對剛會合的明鈴跟靜姑娘打招呼。瑠璃看來打算在船附近目送他們離開。
我和白玲都不禁打起寒顫,實在不想去想像那種情景。
瑠璃摸着變得很親人的黑貓,臉上顯露淘氣神情,彷彿想到可以怎麼惡作劇的小孩。
白玲捏起我的袖子。她的雙眸顯露安慰與斥責。
白玲聽起來仍有點在鬧彆扭。她似乎不太高興我和那位黑髮的隨從單獨談話。
「好了──我們也回去宅邸吧。我想在老爹回來之前先聽聽目前的情勢跟防守情況,麻煩妳了,身經百戰的軍師姑娘?」
瑠璃將甜茶點放入口中。
不過……我也不方便對她說剛纔那些話,只好故意敷衍她。
「聽起來有點心虛喔。」
「而我們只有主力張家軍、徵招的義勇兵、跟我們一起撤退,至今還留在敬陽的士兵,加起來頂多六萬左右。敵方開始進攻之後,或許還會再多一些人,可是……」
「幸好有明鈴負責總指揮,加上有張將軍允許,我們的防守在這個冬天增強了不少。尤其是以往毫無防備的西方。目前也接連開始利用從敵人那裏帶回來的投石器訓練習慣巨響。」
即使重義氣的飛鷹想派人過來,徐家軍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軍上陣。
老爹這幾天要和老宰相私下商討,人不在敬陽,於是軍務全落在……咳咳,是全部交由我處理,導致我忙得不可開交。
真不愧是大將軍,太有度量了!一般人很難放心相信一個不熟悉的人。
可惡~!我、我是故意留在最後喫的耶!
「只要不讓他們成功渡過北方那條河,要爭取時間就不是難事。我先前去看過『白鳳城』,敵人不會輕輕鬆鬆就攻陷那座城。」
徐家軍和宇家軍在上一場仗失去了主將,軍隊也受到毀滅性的重創。
外輪船在小船的拉動之下,逐漸前行。
……忽然覺得有點羨慕。真希望他們也在這裏。
「是啊。幸好有之前提到的那個很方便的東西──是叫鏟子嗎?城牆跟壕溝才能比原本預料得還要更快築好。我們不會讓他們用騎兵長驅直入,更不會讓他們用上投石器!西冬的重裝步兵當然也不例外。要是敢攻過來,就走着瞧吧。」
我們的軍師姑娘似乎也很中意那個來自遙遠西方沙漠的工具。
我們同時呼喚彼此的名字,對彼此點點頭。
「唉,真受不了明鈴……你剛剛跟靜姑娘談了什麼?」
「請用。」白玲將茶碗和小碟子遞給瑠璃,隨後坐到我身旁。
……假如撤退那時候我堅持要他跟着我們走,那個可怕的「黑刃」或許就不會找到他們了。
「「…………」」
銀髮姑娘戳着我的臉頰如此說道,而無法反駁的我只能出聲抗議。
「唔唔唔。」
「開玩笑的。」
我想起在蘭陽爲了保護我們和兒子而陣亡的徐將軍,和據說英勇奮戰到最後一刻的宇將軍。也想起對某兩個人的怒火──也就是陣前放棄指揮軍隊的副宰相,與發動無謀突擊的禁軍元帥。
「什麼!妳、妳啊──」
主要集中在敬陽西方。
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牀鋪的小唯跳到了桌上。
或許是因爲她冬天常常跟明鈴鬥茶,纔會練得如此順手。
「白玲。」「隻影。」
我和白玲老實說出內心想法。
敬陽──我在張家宅邸的寢室。
我側眼瞪着彷彿若無其事的青梅竹馬時,又傳來一次銅鑼聲。
「……咦?」
我不禁發出怪聲。白玲覺得寂寞?
我直盯着一旁的銀髮姑娘,不久,她就驚慌失措地起身說道:
「瑠、瑠璃姑娘!……你可別誤會了。我纔不會寂寞。只是覺得你最近也很忙,我們好像都沒時間見上面……」
「咦?但我認爲妳這說法就是可以解釋成『覺得寂寞』啊??」
「~~~~唔!瑠、瑠璃姑娘!」
我們的軍師姑娘似乎很清楚該怎麼調侃白玲了。
……該說人總是比較擅長觀察別人嗎?
瑠璃放下茶碗,改拿起毛筆。
「那麼,已成慣例的調侃白玲就先到此爲止──」
「呃,不需要這種慣例啦。」「……瑠璃姑娘真壞心。」
我不禁苦笑,白玲則是噘起嘴脣。
然而這位仙娘卻是逗起貓咪,身邊飄出據說是方術,而且一閃即逝的白花。
──她的眼中顯露高深智慧。
「得和你們說說我的看法。我們目前加強防守的用意在抵擋來自北方和西方的敵軍,但敵我雙方的兵力相差甚大,即使有張將軍在,要藉着城外戰取勝依然是天方夜譚……畢竟對手是善謀略的『白鬼』阿岱。若他們想單純以人數優勢攻下敬陽,我們也只能拚命嘗試擋下他們。」
前世和今生的我,終究只是個在戰場上殺敵的武人。
我無法像老爹、阿岱跟瑠璃那樣,能夠眼觀大局。
……確實沒有那樣的能耐,不過──我離開椅子,望向地圖。
瑠璃用毛筆在某處畫出一條線。
「而我們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裏。」
老爹微微低頭致歉。
所以,敵軍照理說不太可能從東方進攻。
「別太操勞老人家了。連古代那位『王英風』都曾這麼說過呢。」
「那裏是……」「大河下游……假如他們從東邊渡河……」
「也只能相信老宰相了。」
銀髮姑娘一邊遞給我「黑星」,一邊詢問:
「…………」
但從旁輔佐他的「鳳翼」和「虎牙」已不在人世。他們……已經不在了。
隨後,一道豪邁笑聲立刻充斥室內。
「第一件事,老宰相對『玄國』很可能在今年春天過後再次南征感到非常擔憂。還有……若玄國開始南征,也不可能派剩下的禁軍來敬陽支援。上次那場敗仗似乎讓皇上相當痛心,所以不敢讓整個都城毫無防備……甚至倖存的禁軍大多是林忠道和黃北雀的人,就算想叫他們硬着頭皮來,也不可能會聽話。據說他們也遲遲沒有重新整軍。」
「軍師姑娘就是我們的軍師吧?不是嗎?」
老爹走往窗邊。室內氣氛瞬間緊繃起來。
善良又豪邁,且身經百戰的老將高興笑道:
她一邊徘徊,一邊提出自己的想法。
拿白玲當擋箭牌的瑠璃聽起來很不甘心。這種時候就會感覺她年紀確實比我小。
老爹摸着下巴的鬍鬚笑道……哇,他是故意的。
「交給庭破顧着,別擔心。」
「打擾了──白玲大小姐、隻影少爺、瑠璃姑娘。」
老爹坐上附近的椅子。
白玲捂起嘴巴,我則是面露難色。
「史上唯一一位大丞相還真是留了句麻煩的話啊。」
一直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等他們真正進攻,我也只需要上陣殺敵就好!
明明張家軍沒有守住敬陽,「榮國」就得面臨滅國的威脅,竟然還不願意派兵支援。
「老爹,請別太調侃我們這位仙娘。她只是乍看目中無人而已,實際上是個成天黏着白玲跟黑貓,還格外不服輸的小孩子。」
被張家父女耍得團團轉的仙娘重新戴上帽子,戴得幾乎要遮住眼睛。
「謝謝。我常聽白玲跟隻影提到軍師姑娘的功績喔。」
瑠璃拿下帽子,戰戰兢兢地說:
「啊,呃,沒、沒關係,您、您不需要放在心上……」
留着及肩褐發的纖瘦女子──也就是白玲的隨侍女官朝霞打開門,走進室內。她平常相當活潑開朗,現在卻顯得格外緊張。
「別急。壞消息還不只這樣。」
她戳弄身邊飄出的白花,眯細雙眼說:
隨後,老爹便一改嚴肅神情,露出笑容。
瑠璃眯細猶如寶石的綠眼,跳下桌子。
白玲跟我對彼此看了一眼,向老爹行禮。
榮帝國首屈一指的武將背對着我們,以平淡口吻解釋詳情。
這或許也是選擇受到無數河川環繞的「臨京」作爲都城的一大主因。
*
「……晚點再找你算帳……」
在別邸等待我們到來的是面容相當有威嚴,留着美髯的壯漢──「護國神將」張泰嵐。本應待在前線的那位白髮白鬚的老將──禮嚴也在。他們都穿着軍袍。
阿岱確實不是完全不可能爲了避免與張泰嵐正面交鋒,反而大膽繞路渡河。然而,張家軍並沒有足夠兵力守住整條大河。
我配着茶,喫下最後一個茶點。接着瞥了「黑星」一眼。
「張家軍個個都是精兵。現在沒了徐家軍跟宇家軍,張家軍可說是榮帝國目前最強的一支軍隊。可是隻能防守敬陽這一帶,無法再分散軍力防守他處。而玄國軍隊已經有辦法穿越險峻的七曲山脈,拿下『西冬』……無法保證他們不會進攻大河以南。」
「唔……」
玄帝國以往都是以攻打位於大運河要衝的敬陽爲主。
「「「…………唔!」」」
但是……要是他們從大河下游進攻──
瑠璃的疑慮和白玲的反駁都是對的。
我們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老爹身上。
「爹,您回來了啊。」「很高興看到您平安無事。」
……如果能把榮帝國所有軍隊交由老爹指揮……
瑠璃着急地從白玲身後走出來,揮動雙手說道:
白玲似乎也看開了,伸手拿起「白星」──這時,門口響起鈴聲。我們一同望向門口。
褐發女官挺直背脊。
「……說得也是。對了,話說在前頭,壞消息比好消息多。」
銀髮姑娘讓瑠璃躲在自己身後,我則是對這位不只是榮帝國最強,還很淘氣的武將說:
「喔喔,白玲、隻影、軍師姑娘。很抱歉我一回來就找你們過來。」
我接過劍,不經意看往桌上的畫軸,並注意到大河下游的某個地名。
「真搞不懂聽到妳這麼說是該高興還是擔心。」
我和白玲忍着不伸手扶住疼痛不已的頭,硬擠出喉嚨裏的話語。
我本來就認爲應該得不到禁軍的助力
「咦!……張隻影大人?」
瑠璃凝視起感覺隨時會下雨的窗外。她以開朗語氣繼續說下去,彷彿是在逼自己別太悲觀。
「當然了──假如臨京宮廷裏那些高官不要太過急躁,還是有辦法擋下已經渡河的敵人。就像剛纔白玲說的,繞過敬陽就得經過不利騎兵行軍的地形,進軍速度自然也會放慢。所以就算只有在途中鎮守的防衛部隊與缺乏鬥志和鍛鍊的禁軍,也能輕易擋下他們的攻勢。」
雲朵遮住天上的太陽,室內因而變得昏暗。
瑠璃低頭看向小唯,同時以平淡語氣繼續說道:
「『鬼禮嚴』要離開戰場?玩笑話可不能隨便說啊。」
「我跟老宰相商討到一半時,有位傳令捎了一份來自都城的消息過來。那份消息……」
不知道從哪裏鑽進來的黑貓小唯跳到了桌上。
情況比預料中還要更糟,我們的神情都不禁僵硬起來。
──「子柳」。
「老大爺,好久不見。你不在前線不要緊嗎?」
假如率領的將軍夠優秀,騎兵就會是一種具有強大殺傷力的兵種,但在溼地和沼澤地這類地形上,並無法發揮騎兵的優勢。尤其以北方大草原爲家的玄國人非常愛馬,甚至會極力避免只能以步兵行軍的戰場。
畢竟是明知是有勇無謀還堅持攻打西冬的人,問這種問題或許也是白問。
與禮嚴是親戚的那位青年在經過「赤狼」、征討西冬、情勢極度不利的撤退、在「亡狼峽」利用火槍與火藥的幾場戰役過後,已成了足以扶持張家軍的年輕將領。
看來和老宰相私下商討得到的結果……
我一邊和老大爺談笑,一邊回想前世的記憶時,白玲忽然清了清喉嚨。
我跟白玲幾乎快說不出話,而瑠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張將軍,您稱呼我『軍師姑娘』,似乎有點太抬舉我了……」
……他們難不成是瘋了嗎?
我忍不住顯露微微笑意,並對禮嚴說:
……英風說過這種話嗎?我記得他反而常常使喚老人家做事吧?
「「…………」」
「朝霞,怎麼了?」
但也稍微期待他們會多少派點兵力過來。
敬陽這裏可以藉由大運河直通臨京。
老爹的確是榮帝國最強的武將。
「我能理解瑠璃姑娘的想法。但是前往臨京還得經過廣闊的溼地和無數河川,並不是適合騎兵行軍的地形,而且路上也有一些防衛部隊鎮守,不是七曲山脈那樣的無人之境。他們強行從此處進攻,勢必會犧牲不少兵力。『白鬼』應該也很清楚這一點吧?」
「哇哈哈哈!抱歉、抱歉,我不是想調侃妳。希望妳可以原諒我。」
「咳──爹,您找我們來,是要談什麼事?老宰相有說什麼嗎?」
居然把矛頭轉到我身上。我們的軍師姑娘腦筋果然動得很快。
「居、居然……」「還有嗎?」「…………該不會──」
他的模樣格外嚴肅,而且連老大爺都在場。
「老爹,這也太離譜了吧?」「……爹。」
「我說的是事實吧?」
──但我們的對手可是那個阿岱。
老爹正看着桌上那張地圖。或許是如今必須一肩扛起守護國家的重責大任,使得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明顯摻雜白絲,神情也顯露些許疲憊。
能夠從他眼中窺見深沉的失望。
「爹,瑠璃姑娘真的是個不得了的人才。」「白、白玲!……真是的!」
我和白玲陷入沉默。
「他在少爺與白玲大小姐的帶領下,已經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好將領了。或許再過不久,連我這老頭子也能夠安享天年嘍。」
「老爺回來了,說有急事想商討,想請各位儘快趕往別邸……老爺神情看起來相當凝重。」
「『白鬼』在用兵上非常謹慎,而且他很清楚
『張泰嵐是榮帝國當中唯一足以稱之爲威脅的強敵』
。玄國軍隊──也確實除了七年前那場南征,都會澈底避免與張泰嵐正面交鋒。所以,他們應該也很有可能忽略敬陽,直接攻打大河東方吧?再加上現在沒有徐家軍跟宇家軍備戰,換作是我就會把握這個破綻,強行渡河。」
「張護國」雙手環胸,緊閉雙眼,似乎在強忍着內心的憤怒。
「提到徐家跟宇家受到懲罰。說
『兩位將軍的敗北招致征討「西冬」失利,因此,將剝奪徐家和宇家的部分權力。兩家當家若有異議,速至臨京闡明詳情』
──據說宇家當家沒有去臨京,但接受皇上傳喚的徐飛鷹似乎因此被捕,目前關在宮裏的地牢。」
「「「…………」」」
室內充斥着沉重的沉默。
他們不只要求徐家跟宇家扛下打敗仗的責任,還把飛鷹打入大牢?
或許是因爲老宰相人不在都城,纔會發生這種事……但未免太荒謬了。
我用眼神向白玲示意,接着開口勸告:
「老爹,這玩笑話實在不好笑啊。」
「徐將軍、宇將軍和飛鷹在那場仗都是非常英勇地爲國奮戰。當然了,連撤退時也不例外。他們不應該受到如此懲罰……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陣巨響響起。小唯嚇得逃進傢俱之間的縫隙。
老爹舉起他捶壞桌子的拳頭,臉上滿是氣憤。
「我當然知道!蘭陽那場敗仗不是秀鳳跟常虎的錯!真正有錯的,是那個最先提出這場荒謬的遠征,卻臨陣逃亡,放棄指揮軍隊,甚至──!」
老爹睜大雙眼,眼中烈火道盡了他的憤慨。
……老爹會氣成這樣不是沒道理。畢竟徐將軍和宇將軍是他無二的好戰友。
「甚至只帶着自己率領的軍隊逃之夭夭的副宰相林忠道,還有那個貪圖功名,害得榮帝國兵敗如山倒的禁軍元帥黃北雀……然而,然而啊──」
受人民尊稱「護國神將」的武將滿臉悲痛,伸手捂住額頭。
我是第一次……看到老爹這樣。瑠璃小聲說了一句:「……糟透了。」
「這全是皇上下的令。」
「……這實在是……」「……隻影。」
我啞口無言,白玲則是神色不安地捏起我的袖子。
我把放在地圖上的棋子分別擺在敬陽北邊與西邊後,金髮姑娘再接着說下去。
那、那徐家跟宇家不就──
白玲放開我的手,深深低下頭。
面臨滅國危機,居然還得孤軍奮戰?糟透了!
「爹,我們和瑠璃姑娘一起推測過今後的戰局……發現有件事很讓人擔憂。」
「老爹──」「您要拋棄東方戰線,對吧?」「……唔!」
「這下可以少動很多腦筋,我也是樂得輕鬆。」
守護榮帝國的將領與兵卒大多已戰死蘭陽。
老爹左右揮動他那巨大的手。
「啊……也就是說──」
「這不算什麼,只不過是老人家上了年紀,見識自然較廣罷了。」
人在真正束手無策時,會變得只擠得出笑聲。
幸好有明鈴從西冬帶來的暖水袋能裝着宅邸裏的溫泉水,再加上腳下有個大火盆,身體是不會覺得冷……
我深呼吸幾次過後,白玲也加入討論。
「哈哈哈!隻影,死心吧。是你輸了。」
這種愚蠢至極的處置竟然是皇上親自下令的?
仔細想想……老爹會預料到這點也不奇怪。
──張泰嵐高舉左手。
「……嗯。尤其征討西冬大敗的消息已經傳遍整個都城了。」
老爹對眼泛淚光的愛女搖了搖頭。
現在的她,是戰場上那位冷靜沉着的軍師。
也是唯一能與「白鬼」阿岱韃靼抗衡的男人。
「你不適合當文官喔。」
「「「唔!」」」
畢竟就如瑠璃的猜測,張家軍精銳絕對不可能守住整條大河。也就是說──
「「是!」」「我定會盡到身爲軍師的職責。」
即使是百戰百勝的武將,也不得不如此斷定。我連前世都不曾遇過這種事呢。
「瑠、瑠璃!」
「你這麼不想動腦,倒是還在妄想當個小城文官嘛~」
「對──就是得『孤軍奮戰』、『蹈鋒飲血』、『勇往直前』。你們男孩子最喜歡這種詞彙了吧?」
居然一起否定我這份小小的夢想,妳們還是不是人啊!
「是因爲太快撤回,會引發都城百姓不滿嗎?」
「不過……即使知道敵人可能繞去大河下游,我們也無能爲力。北方有二十萬騎兵精銳,西方有十萬重裝步兵。而我方再怎麼不顧一切地動員,也頂多不到六萬五千人。我們的敵人已經達成王英風所說的『至少得擁有三倍兵力,纔可攻敵』。如果阿岱不惜犧牲無數將領與兵卒──」
而且我明明纔剛洗好澡,卻覺得心好冷!快冷死了!
「這下榮帝國不只要面對北方的『玄國』與西北方的『西冬』兩個外敵,還得防範國內西部和東部兩個隨時可能炸開的『火藥桶』。而且不只是應該繼承家業的長子被捕入獄的徐家,知道此事的宇家想必也不會願意在敵國進攻時派兵支援。說不定……還會趁亂獨立。畢竟徐飛鷹是接受傳喚才入獄,但宇家沒有任何人因此被捕,這或許也證明宇家對朝廷起了疑心。」
「待大運河融冰,他們必定會立刻從北方與西方進攻我國。白玲、隻影、瑠璃,你們千萬不可疏於準備!要是我們敗下陣來──榮帝國將不復在。」
我在寢室裏面對處於極度劣勢的棋盤,煩惱得不斷哀號,也把自己的黑髮抓得亂糟糟的。
我與金髮軍師一同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接着刻意以粗魯語氣講述自己的想法。
老爹拚命忍住內心的激動,以沉痛語氣接着說道:
瑠璃低頭看向桌上,嘆出一口憂愁。
「……老宰相後來也立刻中止這場商討,趕回臨京。他說保證會撤下對徐家和宇家的懲罰,也不會讓徐飛鷹就此命喪黃泉,但勢必得等上一段時間。」
他們似乎在賭我們會不會發現這件事。真受不了這兩人。
畢竟榮帝國目前就是缺乏兵力,我們也沒辦法無中生有。
「我們就不會有任何勝算。」
我拚命用不算聰明的腦袋思考,再向瑠璃確認我們的處境。
她激動的心情化作飄在身邊的花瓣,讓黑貓興奮不已。
……可惡!
就算要從之前曾成功攻陷一次的中央進攻,也沒多少勝算。
「居然連老大爺跟老爹都這麼說……」
──這場仗沒有一絲希望。
白玲走回我身旁以後,老爹便敲打劍鞘說道:
我暗自對本來以爲會替我說話的兩人感到忿忿不平時,連小唯都像是覺得很無聊似的打了個哈欠。
「哈、哈哈。」
因此剩下的張家軍必須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抵禦極爲強大的敵軍。
當天夜晚。
我跟瑠璃幾乎在同一時刻察覺重點所在。稍晚察覺到的白玲似乎有些不甘心。
面色蒼白的白玲似乎比我更早一步得出結論,正緊抱着我的左手。
「就算敵國開始進攻,也不會有任何援軍來幫我們,對嗎?」
金髮綠眼姑娘抱起黏在腳邊的黑貓,無情地說:
白玲不安得渾身顫抖,我牽起她的手開始思考。
但是撤回短短几天前發佈的聖旨,百姓又會做何感想?
瑠璃從容地用手撐着臉頰,打了個大哈欠。待在附近長椅上的黑貓小唯也跟着打起哈欠。畢竟我們的軍師大人還只是個小孩,沒辦法太晚睡。
老爹輕拂他的美髯,對老大爺聳聳肩。
「咕唔……咕唔唔…………」
老爹若無其事地回答,令我們大爲震驚。禮嚴則是顯得很以我們爲傲。
「呵呵呵♪」「別、別這樣!」白玲似乎也和我一樣高興,從顯得害臊的仙娘身後抱住她。
我將自己得出的答案告訴老爹。
唉,早知道就不要跟天才軍師下棋了。真沒想到她會如此不服輸。窗外傳來的雨聲讓我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我欣慰地看着她們要好的模樣,同時對老爹說:
老爹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
「用不着道歉。我不是在責怪你們。」
瑠璃沒有束起頭髮的模樣跟那沒有多少起伏的身體線條讓她比平時更顯得年幼,但我不打算刻意說出來惹她生氣。而且瑠璃不在場時,白玲也經常在話中把她當成妹妹看待。
「……對不起。」
──隻影大人!這個東西很~溫暖喔!請用用看!
聽到老爹如此肯定瑠璃,我也高興得彷彿是自己受到讚賞。
太過分了。張家的大小姐跟我們的軍師都好無情。
我瞥了圓窗外的新月一眼。看來她今晚也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開始想睡。
「妳想說敵人可能從大河下游渡河,對吧?」
……這麼說她們只會加倍反擊,所以我保持沉默。
左翼和右翼……不行,完全沒救了。
「別、別催我,妳等着瞧!」
*
要保住飛鷹的命並不難。因爲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所以,『張家軍不會干預東方的防守』──您會和老宰相私下商討,應該也是想親自告知他這件事吧?畢竟張將軍率領的騎兵,也無法在東方那樣的地形發揮真正實力。」
「少爺,人有時也需要適時放棄喔。」
「我們只需專心防守敬陽!若能逼迫他們打攻城戰,即使敵軍勢如雲霞,也能夠與之抗衡。雖然敵人確實有可能從大河下游渡河──但阿岱從來不打弊大於利的仗。何況他們以身爲騎馬民族爲傲,絕不會輕易派出以『步兵爲主的軍隊』……隻影、白玲,你們找到了一位好軍師!」
穿着藍色薄睡袍的瑠璃在棋盤另一頭看着我苦惱的模樣,露出微笑催促我走下一步棋。她的睡袍跟白玲的一樣,但不同色。至於白玲則是工作比以往晚處理完,現在正在洗澡。
「來啊來啊~張隻影大人,快走下一步啊~」
瑠璃用她的小手製止忍不住大吼的我,向前踏出一步。
「我們的勝算與張家軍的人已經夠少了,要是再被迫分散兵力……說不定連城都守不住。」
「那也不應該──!」「這是一步壞棋。」
我從老爹眼中的悲觀,看出他早已知道這場仗的結果。
「好好好。但你再十五步就走投無路了。呼啊啊啊……」
「嗯……沒錯。看來是你贏了,禮嚴。」
隨後放下小唯,用她纖細的手指在地圖上比劃。
「白、白玲!」
「張護國」是榮帝國的守護神。
「這是一步天大的壞棋。我猜大概是皇上的外戚副宰相,或是那位奇蹟生還的親信──禁軍元帥出的餿主意吧。唉……」
這位正在揉眼睛的仙娘說不定比我聽說的還要更有教養。
我一邊如此心想,一邊宣告投降。
「投降,是我輸了。」
「哼哼~♪這下我就拿下七連勝了~」
看起來很困的瑠璃抱着暖水袋離開椅子,開心地和黑貓一起躺到牀鋪上,眼神迷茫地蓋起我的被子。
正在收拾棋盤跟棋子的我見狀提醒這位年紀比我小的姑娘。
「喂,妳要睡就回自己房間睡啊~不然白玲會生氣喔~我還不想這麼早死。」
「嗯……要死……就去死啊…………」
她說完這句口齒不清的惡言之後,也立刻發出明顯入睡的呼吸聲。也太快睡着了吧!
瑠璃不只是孤兒……也失去了她的故鄉──仙鄉「狐尾」。
這樣的她能夠安心入睡是好事,嗯。
我安靜靠近瑠璃身旁,對小唯說了聲借過,把牠移到椅子上。
隨後對着走廊說:
「朝霞。」「遵命。」
白玲的隨侍女官走進房內。
她以熟練的身手抱起牀鋪上的瑠璃,離開我的寢室。
「抱歉,每晚都要麻煩妳。」
「這本來就是白玲大小姐的命令,您無須在意──……她真的好輕啊。」
朝霞以慈愛目光看着比相同年紀的人更加纖瘦的金髮姑娘。
瑠璃的睡臉美得好比傳說中的仙女,但醒着的時候倒是很愛捉弄人呢……
我不敵張家這位小公主的任性,坐到她身旁。
「假如是我對妳耍任性呢?」
白玲噘起嘴脣,不斷輕捶我的手臂。
我用手梳理她亂掉的銀髮,小聲說:
「好的♪」
我們掌心貼着掌心,對彼此點點頭。
「……隻影真是太過分了。白天放任明鈴抱住你,晚上又拐騙稚氣的瑠璃姑娘陪你下棋。有什麼想辯解的嗎?」
「呃,好。」
「什麼!只、隻影,你太卑鄙了!」
「這不成理由吧!唔喔!」
「……我很抱歉要讓春燕離開妳。妳很中意那傢伙吧?」
「唉……雪姬真的很任性啊。」
銀髮姑娘牽起我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心臟的位置,並閉上雙眼。
「你們白天明明成天爭執不休,爲~什麼到了晚上又能相安無事地下棋?太奇怪了!莫名其妙!」
「……你今晚也有跟瑠璃姑娘下棋啊。而且房裏就你們兩個人……」
那對來自異國的雙胞胎第一次上陣就是上次那場命懸一線的死戰,但他們仍然活了下來。這次會派他們去臨京,完全是出於我的任性。
「……這……你說的或許沒錯……明鈴也這麼說過……」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抓了抓臉頰,使得白玲用明顯在鬧彆扭的眼神瞪我,再一次出聲催促。
「啊!妳果然也這麼覺得吧?很好,這下妳也一樣有罪了!」
我在一陣不會令人不快的沉默之後,對白玲誠心道歉。
我在短暫猶豫過後,摟住白玲的肩膀。
「她最近喫得比以前多了。記得讓她多喫點。」
我隨即出言調侃。
銀髮姑娘將身子倚靠在我身上,讓我們肩並着肩。
那張對我來說比任何人都要更熟悉的臉,就近在眼前。
「好啦、好啦,妳、妳別生氣嘛。」
……這或許是我在被張家收養以後,第一次在與白玲無關的事情上貫徹己見。雖然春燕原本是白玲的隨從,也不是完全無關。
「「──呵呵呵。」」
「我永遠都會陪伴在你身邊。會依賴你,也會讓你依賴我……即使──」
「嗯?」
白玲隨即躺在我身上。
她纖瘦的身軀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凝視在長椅上縮成一團睡覺的黑貓,小聲說道:
我的青梅竹馬氣得大口喘氣,怒髮衝冠。
我把棋盤和棋子收回抽屜,反駁:
瑠璃的確是個值得我們全盤信賴的出色軍師。
她帶着溼潤雙眸,用手指輕拂我的臉頰。
她隨即抱着我的枕頭抱怨。很明顯不太開心。
「呃──我猜她應該還不懂得跟人談情說愛。畢竟和她下棋的時候,簡直就跟個小孩子沒兩樣。甚至會覺得以她這個年紀來說,稍嫌幼稚了一點。我看她只覺得我是個與她年紀相仿的臭小鬼吧?」
「請你別在這種時候提到她。咬你喔?」
「這、這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妳啊。」
「──嗯。」
「沒關係,我只會咬你。我咬!」
「……唔~」
我在走廊上目送朝霞抱着瑠璃離去時──忽然感覺背後有股寒意!
「我不會事到如今才允許你只犧牲自己一個人……絕對不會。」
一回過頭,就看見穿着淡粉紅色睡袍的白玲一臉不高興地站在我面前。
我輕撫她的背,呼喚她的乳名。
「──我們身處必須懷着必死決心的戰場上。」
不過……總覺得早睡早起、不服輸又怕生的她,纔是真正的她。瑠璃每晚都在我房間待到困了才離開,應該也只是單純怕寂寞。
「唔……」
年輕的他們在戰場上展現了異於常人的天分……卻也更容易因此喪命。
「嗯──!」
畢竟我們擁有千年來已留下不少傳說的「雙星天劍」,絕對不能在戰場上倒下。
白玲迅速起身,用力拍打牀鋪。
「哈哈哈!講得贏妳最重要啦──!」
她平時也常常像這樣對我抱怨,但今晚嘴巴特別毒。
雖然春天已近,入夜過後仍然有寒意。尤其現在沒有暖水袋,離火盆也很遠。
她輕拍自己的身旁。呃,這……
因爲大多人會過於自負。有不少文獻曾提及這件無情的事實。
「是啊。」
「我當然不會理你。」
白玲不滿地大大鼓起臉頰,把頭撇向一旁,並在牀鋪上重新坐正。
隨後──
我對救了我這個戰場孤兒一命的救命恩人伸出手。
「……我來了。」
我們從小就習慣在入睡前先聊上一會兒。
「太、太過分了。」「我纔不過分,過分的是你。」
「…………白玲。」
她這段細語並沒有打破房內的寂靜。然而──話中暗藏的決心卻是大得可怕。
我把被子披上白玲的肩膀,再次嘗試反駁。
「……你要是敢說完這句話,小心我咬你。」
「…………」白玲看了桌上的棋盤一眼後,便默默脫下外衣,直接走去躺上牀。她銀色的長髮就這麼披散在牀鋪上。
「太過分了!張白玲大小姐,太過分了!比王明鈴還要惡毒!」
「妳已經咬了啊!唉,堂堂張家大小姐這樣很難看耶!」
白玲坐起上半身,將被子蓋到我身上。「……你要是感冒了,會給我添麻煩。」她小聲又迅速地說完這句話,便藉着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這讓擺在牀旁的「黑星」與「白星」發出碰撞聲響。
只要那對雙胞胎能夠繼續活下去,總有一天會帶給張家極大的益處。讓他們戰死太可惜了。
白玲似乎也覺得不無道理,回答得支支吾吾的。
「……別讓我強調這麼多次。我只會對你任性。」
她臉上浮現淡淡紅暈。
看來……這傢伙也察覺到了。
「我不是想聽你講這種藉口!」
她立刻把頭靠在我的腿上。
下一場仗會比和「赤狼」、「灰狼」對峙,甚至比和那個可怕的黑衣將軍──也就是殺死瑠璃父母與同鄉的仇人,並在我們撤退時擊潰徐飛鷹與他麾下倖存徐家軍的「黑刃」義先對峙時,還要艱困許多。
白玲用犬齒咬我的脖子,瞪了我一眼。
我們相視而笑。在不知不覺間默默坐到旁邊的小唯也叫了一聲。
我的青梅竹馬像以往一樣打過招呼之後,便早一步走進我的房間。
「你不也很中意空燕嗎?還曾稱讚他很機靈。」
銀髮姑娘對我露出這世上最美的微笑。
「其實我本來也希望妳跟明鈴一起過去……唔!白、白玲姑娘……?」
「就、就叫妳別咬我了!」
「……怎麼樣?」
不過……說到入睡前聊天的習慣,似乎又是另一回事。白玲很想獨佔這段時間。
──風吹動了窗框,小唯輕輕甩動耳朵。
白玲很難得有明鈴跟瑠璃這樣年齡相仿的朋友,在共度一整個冬天過後,也變得更加要好。三人如今就像是姐妹。
「先不說明鈴,瑠璃她啊──」
沒關係。只要我們共同作戰,我就不會讓她命喪戰場。
想必這一千年來都是如此。
以前曾被她這種舉動嚇着的黑貓早已習以爲常,仍在被子上縮成一團。
我打算制止仍然想要咬我的白玲時──卻反而被她壓倒在牀鋪上。
「……這兩件事都是冤枉的。」「但我判你有罪。我說了算。」
「房裏不只我跟瑠璃。小唯也在。」
「那麼,妳可要說到做到喔。」
「好,沒問題。」
*
「叩見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屬下能親眼見上您一面,實屬光榮。我國文武百官已受命前來!還請皇上下令!」
玄帝國首府,「燕京」。
老元帥那道宛如身在戰場的渾厚獅吼,響徹了位於皇宮中央的大廳堂。堂內充斥着衆人的緊張與激昂。這種感覺並不壞。
坐在皇位上的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高舉左手下令:
「我樂見各位齊聚一堂。免禮,你們坐吧。」
「是!」
諸位將軍與文官整齊劃一地抬起頭,坐上替他們準備的座椅。
在場的有我國引以爲傲的「四狼將」其中二人,也就是在北方奪下不少戰功的「金狼」與「銀狼」兄弟。
因策略改動而受到召喚的玄國最強勇士「黑刃」──「黑狼」義先。
以及多如繁星的英勇強將與智將。
除了在西北方殲滅蠻族的「白狼」與掌管「西冬」的軍師赫杵以外,我國所有將領全聚集在此地。
想必即使是前世的我──煌帝國「大丞相」王英風,也會不禁爲這般龐大陣仗感到震憾。
而這些將領之中,當然沒有任何人能夠勝過我那位擁有天劍的好友──煌帝國「大將軍」皇英峯。
我把其中一邊的手肘放在扶手上,若無其事說道:
「我召集各位前來,當然──是要商討南征一事。」
一陣來自衆人的鼓譟,蓋過了火爐的劈啪聲響。
不用說,衆文武官員對此是喜聞樂見。我麾下不會有任何人反對我國統一天下。
我用右手從隨從手中接過酒杯。
這時,沃峇舉起手,讓喧鬧的室內瞬間鴉雀無聲。
「近日寒氣漸緩,覆蓋大運河的冰雪逐漸消融,想必再過不久便能乘船,暢行無阻。榮國的英勇武將與兵卒已在西冬迴歸塵土,如今僅剩固守敬陽的張泰嵐能夠阻撓我等玄國大軍。」
玄國最強勇士內心或許稍有疑惑,但他並沒有將心思顯露在臉上,而是垂首受命。
自上上一任皇帝在位時便從軍至今,已訓練出無數將領的老將軍一言九鼎,使得兩匹「狼」立刻挺直了背脊。
「無妨。兄弟和樂融融是好事。」
所有人齊聲吆喝,撼動整座廳堂。
──一名年約三十,長相平凡的男子。
我命令隨從將一份卷軸遞給沃峇。那是密探依據現今的敬陽所畫的地圖。
露出犬齒的茲索兄弟敲響拳頭,接下命令。
「可是啊──」
身材矮小的沃峇渾身顫抖,臉上落下大粒淚珠。以大草原爲家的玄國人個性就是如此純樸。
「咳咳──兩位將軍,在皇上面前不得無禮。」
皇英峯從來沒有讓麾下將領戰死沙場。
令北方蠻族夜夜難眠的茲索兄弟難得的失態讓衆人忍不住竊笑,連耿直的義先都不禁側目。我揮動自己偏小的左手。
「謝皇上讚賞。」
杯裏裝着在全年可見盛開大桃樹的「老桃」釀造的酒。
暗自抱怨完──便拔出腰上的短劍。
「我們去年不僅拿下『西冬』,甚至在『蘭陽』擊潰那些膽敢攻打我等盟國的榮國賊寇。」
「將領和兵卒總是偏好速戰速決。所謂兵寧拙於機智,貴在神速。」
我將短劍收入鞘中,向文武百官宣佈這一次出征的目的。
「皇上!請您務必讓臣擔任先鋒!我定會用這把長斧替阮古頤與叟祿報仇雪恨!」
「「遵命!」」
男子並沒有回答。
唉……皇英峯。皇英峯啊──
「萬事交由我等!!!!!!!!!!!!!!!」
就大局來看──我們早已勝利。
「……遵命。」
他來自早已滅國的北榮,在玄帝國內的地位並不高。其他官員們看着他的視線也格外冰冷。
「敢問末座那位『榮人』武將是何許人也?臣記得……七年前南征時,曾經在戰場上看過那張臉。」
在大草原與馬共存的玄國人最重視的,就是與親人之間的血緣。
看來還得走上很長一段路。
看來士氣相當高昂!
即使是張泰嵐,也不可能有能耐同時對付「四狼將」其中兩人。
我向文武百官大聲宣告:
「是因爲你武力高強,才能拿下那場勝利。我當時沒有任何貢獻。」
這使得我們得以從兩個方向同時進攻敬陽。
──不過,我仍然不會輕敵。
……但還不夠充實。我的內心尚未澈底滿足。
想起七年前──我因爲先帝於戰場駕崩登基時,見到的那位直衝我國大本營的黑鬚武將。我們必須了結這段恩怨。我一口喝乾杯中物。
對此,沃峇反駁道:
接着站起身,俯視百官。
他們表裏如一,不會暗自懷疑是否另有企圖。
「這是……」
「『黑狼』與新組成的『黑槍騎兵』負責殿後──義先,辛苦你了。不久前才千里迢迢從西冬返國,我命你先行休養,靜待出征。」
「吾弟,哥總是希望你能飛黃騰達。很期盼你早日爬上比我更高的位子。」
「皇上,您爲何不讓軍師大人率領騎兵呢?」
「「……臣失禮了!」」
我想起那兩匹無比忠誠,且原本也能夠現身於此的「狼」。
輩堤深深低下頭,沒有繼續出言深究。
「一同進攻敬陽。攻破敬陽之時,我國一統天下之日亦不遠矣。」
沃峇那位據說生於燕京的哥哥──輩堤,以稍感過意不去的神情開口:
他是我國數一數二的智將,想必已經聽出我這番話的意圖何在。
雖然單純,卻也……有些羨慕。我用眼神向老元帥示意。
敬陽西方存在無數壁壘,以及彷彿長長大蛇的複雜壕溝。
雖然老宰相楊文祥有些棘手,臨京宮中還有我們派去的「老鼠」。
這種感覺果然不壞。或許可以說是「覺得充實」。
玄國名家──茲索家那對長相差異甚大的兄弟,開始相互讓功。
兄讓予弟,弟讓予兄。
「『銀狼』閣下不久前纔在北方立下大功。請皇上也賜予我這把蛇矛一次立功的良機……」
我撥動長長白髮,舉起宛如柔弱女子的纖細手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留在深夜的廳堂,於一片寂靜中獨自飲酒。
「他們似乎在敬陽西方築起了用來阻撓我國騎兵的防禦手段。若堅持率騎兵進攻,必會增加無謂犧牲。這場仗十拿九穩,我可不會蠢到讓衆多兵卒在勝仗當中無謂送死。」
即使張泰嵐與他那對兒女再怎麼拚死掙扎,「榮國」終究會屈服於我們玄國的威脅。
我知道逝世時了無遺憾的曉明不在現世……但你若與我同在,我就不必坐上皇帝這麼麻煩的位子,也能專注於內政了。你這無情的傢伙。
「謝皇上。」
衆人高舉拳頭,大聲吆喝。
「因此,我們這次南征必須謹慎行事。魏平安也會參與此次出征。他過去在東北方邊郊立下無數戰功,你們可要好好關照他。」
「金狼」指向在場文武百官的末座。
我揮動短劍,對原本要與西冬軍一同進攻敬陽西方的那位有着一頭黑髮,左臉上可見一道深深傷疤的勇士下令。
「我會在全軍會合後進入大河的『三星城』,命令我軍與軍師赫杵率領的十萬西冬軍──」
或許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抹除他們的偏見。
我需要他殺死或活捉張家那對膽敢取走「天劍」的兒女。
現在幸虧有義先與「白狼」,「四狼將」再次變回四人……但只有愚蠢的指揮官,纔會痛失如此良將。
「無妨。你說吧。」
我自登基過後,便一直大力推行人才不分民族與貴賤……
宴會早已結束許久,除了我以外,僅剩擔任護衛的義先仍待在一旁。
沒錯。
絲毫沒有表露自己冷淡的思考,我稱讚輩堤。
「然而,我們也失去了『赤狼』阮古頤與『灰狼』叟祿博忒兩位將軍,着實令人痛心。」
我刻意露出笑容。
「我已厭倦與他針鋒相對。做好決戰的覺悟吧。」
敬陽西方是一大片平原,也是佔我軍半數以上的騎兵能夠發揮實力的地形。他會有這樣的疑問並不奇怪。
「『金狼』,你的記性真是了得!他正是投降我國的榮國將軍之一,魏平安。」
「皇上,臣能否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玄國的幾匹「狼」低下頭,語氣聽來是心不甘情不願。
「……遵命。」
我思念起前世好友時,最前排那位相當強壯,且身穿灰銀色軍袍的矮小男子──「銀狼」沃峇茲索,以拳頭抵着地面說道:
我就是治不好自己總會忍不住希望皇英峯與我同在的老毛病。這毛病實在很難根治。
……皇英峯,你的想法果然永遠都是對的。
但我當然不會讓他們與張泰嵐正面交鋒。與強者交手,只會徒增我方死傷。
「那麼,我們今晚就盡情舉杯暢飲吧。」
「喔喔……謝皇上如此爲我等設身處地…………」
「哥!那不是我的功勞,反倒該歸功於哥的計策奏效。但你總是把功勞算在我身上……」
「…………」
「我命『金狼』與『銀狼』擔任先鋒!」
身材高瘦,面相如狐,軍袍上金色遍佈的將軍「金狼」輩堤茲索,也如此開口。
……明天老元帥或許會對此提出諫言。
我輕觸插在簡樸花瓶裏的「老桃」之花時,發現柱子後頭稍有動靜。
「義先,別動手。是我的訪客。」
「…………」
我制止準備出手的黑衣勇士,喝光杯中酒。
一名身材矮小,臉上戴着狐狸面具的人隨即現身。
他是密探組織「千狐」的一員。記得名字是叫做「蓮」吧。
他不做任何問候,而是直接提及要事。
「田祖已按照你的計策──對可憐的徐家長子下了『毒』。他很快就會成爲我們的棋子。」
「這樣啊。」
我簡短回答。徐家長子竟是如此可悲與愚蠢。
榮國的老宰相楊文祥……看來你已註定難逃一劫。太可惜了。
蓮看了義先一眼,問道:
「你爲何沒有召喚赫杵回來首府?雖然敬陽加強了防守,但也用不着讓『黑刃』離開吧?」
「這樣他纔會更加上進。無法拋下私情的軍師就是要稍受冷遇,纔會懂得磨練自身。」
我想起那位曾經隸屬「千狐」,且自稱精通「王英風」軍略,卻仍不夠成熟的軍師。
那個懷著有趣稚氣的年輕人相當自傲,也多少有些良知。他想必會對「灰狼」叟祿博忒之死感到自責。
他若想立功贖罪,只需要絞盡腦汁獻計就好。即使計策未能奏效……也會是十足的助攻。
我攤開卷軸,俯視上頭的地圖。
築於大河沿岸的「白鳳城」有如保護敬陽不受侵擾的城牆。
他會覺得我冷酷無情,還是贊同我的做法?
「那件事情──『高人』應該沒有錯估吧?」
「能夠把麻煩的張泰嵐誘離敬陽,榮軍更是毫無勝算。即使他們擁有『雙星天劍』,也無法挽回劣勢──我不會祝你武運昌隆。因爲沒有必要。」
「若不必用上可憐的徐家長子,當然是再好不過。畢竟我也是有些同情他的遭遇……不過,撇除這件事──」
狐狸面具底下的「藍眼」顯得相當冰冷。
無法得到答案的我用手捂住眼睛──暗自下定決心。
蓮迅速走來我身旁,以彷彿歌唱的口吻在我耳邊細語。
那羣密探說來奇怪,竟然想利用我統一天下……但他們就如同那位「高人」,都是能夠善加利用的棋子。
風吹得爐火不斷擺盪。
「她相當有把握,還說希望戰後能得到一些賞賜。但即使失準,你也必定能夠打下勝仗。」
「足以蹂躪敵軍的大軍、從北方與西方同時進攻,再加上──」
皇英峯會怎麼看待我的計策……?
密探走到柱子後頭,在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張泰嵐──以及持有『天劍』的張家兒女,我們就在這一仗斬斷彼此的孽緣吧。」
我仰望昏暗的天花板。
地圖上的大河下游在不知不覺間被劃了一刀。
既然那個暗中操弄西冬,且醉心於仙術的「紫發」妖女都說到這個分上了,或許是真的值得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