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1萬 字
「嗯~或許再多載點糧食比較好?隻影大人他們應該都在敬陽城內防守『西冬』軍的攻勢,而且我也不想看白玲姑娘跟瑠璃抱怨送去的量太少……就這麼辦~!春燕,可以幫我把這份文書送過去嗎?」
榮帝國首府「臨京」,王家大宅內的某間房內。
王明鈴大小姐正坐在豪華的椅子上思考該用船載哪些貨物去敬陽。她將一份文書遞給來自異國的黑短髮姑娘。
長相成熟的春燕姑娘站起身,以雙手接過文書。看來她也已穿習慣我──大小姐的隨從──靜挑選的淡綠色衣裳了。
「遵命,明鈴大小姐。要順道幫您泡碗茶嗎?」
「我想喝~」
已經把毛筆放上硯臺,看起另一份文書的明鈴大小姐非常有活力地舉起雙手。這個舉動令她那兩條慄褐色的小馬尾擺動起來,也更加強調了胸前的雙峯……真不甘心。
「「…………」」
我跟春燕姑娘暗自咬緊了嘴脣。爲什麼大小姐明明沒有長高,卻只有胸部長得特別好?
瑠璃姑娘曾懷疑大小姐是中了某種邪術。太教人嫉妒了。
明鈴大小姐沒有察覺我們的嫉妒,而是以不客氣的語氣對在一旁待命的黑短髮少年說:
「空燕,我肚子餓了~去買饅頭給我喫!之前有帶你去一個小男孩開的店吧?我要喫那裏的饅頭~趁現在還沒下雨,趕快去買吧!會多付你跑腿費的☆」
春燕姑娘的雙胞胎弟弟嚇得顫抖了一下。腰上的短劍也隨之晃動。
他指着自己年幼的臉龐,讓淡藍色的長袖滑向了他的手肘,並戰戰兢兢地提問:
「呃,請問……我得一個人……去買嗎?」
我們已經帶隻影大人與白玲姑娘託我們照顧的,這對自稱十三歲的姐弟看過臨京一些較重要的地點了。不過……
明鈴大小姐笑着點了點頭。
「那當然♪你別擔心!都城的治安雖然沒有敬陽好,但也不算差!」
「呃,可是……」
支支吾吾的空燕顯然一臉不知所措,用眼神向他的姐姐和我求助。
忽然──室內變暗許多。看來太陽完全西沉了。
「我開玩笑的。」
大小姐搶在我開口幫他之前,先察覺到他不放心自己一個人出門。
兩把劍合稱「雙星天劍」,也是千年來無人拔得出鞘的傳說寶劍。然而,隻影大人卻能夠運用自如。
她的雙眼滿是氣憤與疑惑,以及──焦躁與強烈的不安。
原因在於──「榮帝國的腐敗與醜陋的宮廷權鬥」。
──簡直就像古代英傑皇英峯。
「會嗎?」
「爹也曾對這件事感到有些憂心。說:『隻影確實是位英傑……但妳要是與他太過親暱,說不定就得離開王家。妳若離開王家,我們王家就會斷後喔。』儘管娘也笑爹太過操心了。我其實是不介意改叫『張明鈴』啦~反正只要能陪伴在隻影大人身旁就好!」
年輕的麒麟兒用手指戳着臉頰,疑惑問道。
「啊~!空燕,你沒拿錢包!」
「唔唔唔……這、這是事實,我沒辦法否定~!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放下工作啊~!還有,說我跟隻影大人很像也是有點高興啦~~~~!」
「那當然!他可是我的丈夫!而且還成功拔出了『天劍』!」
「您不用擔心!白玲姑娘和瑠璃姑娘都擁有過人天賦,縱使西冬軍有人數優勢,也不一定能攻破固若金湯的敬陽。他們一定撐得過這次難關。」
臉上已不見剛纔的不安。她挺起在嬌小的身軀上顯得突兀的豐滿雙峯說道:
正沉浸於懷念的過往時,大小姐忽然坐起身子。
明鈴大小姐看向我的臉。
「什麼!妳、妳該不會……背、背叛我了吧!阿、阿靜!? !!」
「~~唔!我、我這就去買!」
由張家撫養長大的隻影大人──
雖然還有點早,我仍然前去點燃牆上的蠟燭。
這種時候不安慰主子,又怎麼算是個好隨從呢?
「明鈴大小姐。」
我跟明鈴大小姐相互對望,頓時倍感溫馨。
最後躺倒在我的腿上,出言抱怨。
明鈴大小姐就這麼乖乖讓我梳理,只是嘴上依然不斷哀號。
他不只打倒了玄國數一數二的強將「赤狼」,甚至在西冬那次對榮帝國來說簡直是場惡夢的慘敗當中成功率領軍隊脫離絕境,更在苦嘗敗仗的低迷士氣當中殺死了另一名強將「灰狼」。
「……看來即使是不同國家,面臨亡國命運時會發生的事情也是大同小異。」
大小姐這副模樣的確非常可愛……眼神卻像是調皮的小孩。
我想起已經滅亡的故國曾有類似的例子,苦笑道:
我年輕的主子坐起身,一臉狐疑。
「沒問題~♪」「妳順便帶把傘,以防萬一。」
我想起過去發生於故國的悲劇,握緊了短刀的刀柄。
「妳真的很壞耶!」
我沒來由地想捉弄明鈴大小姐,便伸手戳了戳她柔嫩的臉頰。
「唔唔!」
「──不,我沒說什麼。啊,外頭開始下雨了。」
嬌小的少年臉頰逐漸變紅──
春燕姑娘一聽我們這麼說,便快步跑出房外。
「…………阿靜。」
我拿起白布擦拭她的眼角,斷言:
明鈴大小姐再次躺上我的大腿。
「謝謝兩位的慷慨!」
大小姐語帶不安地問道。
不曉得春燕姑娘和空燕有沒有帶傘出門?
「……妳太壞心了……」
我提醒她這樣搖頭晃腦會很不好梳理。
「您的阿靜無時無刻都會站在您這一邊……但是──」
是明鈴大小姐的心上人,更是從水賊手中救回大小姐的救命恩人。
明鈴大小姐忽然發出了怪聲。
「我能理解您的想法。」
大小姐的父親擔心她與「張家」相處得太過融洽。
「……嗚嗚嗚……阿靜,妳太過分了……居然不站在我這一邊嗎?」
「他們已經對我敞開心房了。我們三個經常會在晚上看守時聊天。」
大粒雨珠逐漸沾溼圓窗外的地面。
明鈴大小姐彷彿遭到天打雷劈,並捂着她豐滿的胸部。
「春燕姑娘,帶上這個吧。」
「……怎麼樣?」
「──……哼哼。」
「我認爲您這樣調侃空燕有些太過火了。」
「白玲姑娘也拔出了其中一把劍。我還記得劍身非常漂亮。」
「我弟弟給兩位添麻煩了!那個……我很擔心他,不知道大小姐能不能准許我陪他去呢?」
我走回她身旁,接着單膝跪地,握起大小姐的雙手……她的手好冰。
我想起先前在敬陽看過隻影大人與白玲姑娘華麗無比的劍舞。
「嗯?阿靜,妳剛剛有說什麼嗎~??」
試圖保護我的武士們遭到敵方刺客的可怕祕術摧毀甲冑,接連癱倒在地──當年的情景掠過了腦海。
大小姐的雙眸泛着淚光,隨時有可能落下大粒淚珠。
進攻西冬失利,使得能對抗大河北方「玄國」的兵力大幅減少,也令張家軍精銳更顯珍貴。
「很遺憾,自從先前聽說『部分張家軍離開敬陽,前往殲滅成功渡河的少數玄國軍』以後,就沒再傳來新的消息了。」
王仁大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婉轉勸阻愛女留在臨京。
大小姐低下頭,肩膀顫抖了起來。
「我不懂軍略,跟瑠璃下棋也從沒贏過……但連我都覺得都城那些成天在做無謂爭執的高官們,使喚在最前線抵禦外敵的大將軍去殲滅其他地方的敵軍很奇怪了。而且本來以爲都城應該也會派出軍隊,卻完全沒有動靜……他們不派援軍去敬陽沒問題嗎?」
我拿起茶壺,往茶碗裏倒茶,再遞給明鈴大小姐。
「空燕,錢包~!」走廊上傳來絲毫不會拘謹的純真叫喊。姐弟倆感情好是好事。
「而且!即使『張護國』大人得聽從都城高官的命令離開敬陽,也還有隻影大人留守。尤其我在來到臨京之前的漫長旅途之中,也幾乎從未見過武藝如此高強的人,所以您大可放心。」
我甩開觸黴頭的想法,搖搖頭回答:
我的主子天資聰穎,照理說應該不會想不到這一點……但或許是想獨佔心上人的複雜心思在作祟吧。
「啊~!還、是、說~你想要春燕姐姐陪你去嗎?呵呵呵……真可愛~♪」
「白玲姑娘身手也非常了得。而且我的故國與榮帝國,甚至是周邊各國都有好幾名女英雄。而且我實在不認爲白玲姑娘會乖乖退讓……何況隻影大人也很好說話。」
大小姐鼓起了臉頰。我不禁竊笑,伸手撫摸她小小的頭。
「阿、阿靜~妳不要戳我啦……是因爲他們兩個都太拘謹了啊~妳應該也很希望他們早點對我們敞開心房吧?」
「假如張泰嵐沒有成功打退外敵,『榮國』就會遭到併吞。」──
我再次握住她的雙手,與她四目相交。
「明鈴大小姐。」
明鈴大小姐連忙從抽屜裏拿出錢包,再由我扔給那位來自異國的姑娘。
我們同時笑了出來。
空燕隨即迅如脫兔地跑到房外。途中還不小心碰碎了火盆裏的木炭,讓他的姐姐忍不住伸手扶額,仰望天花板。
我在距離故國相當遙遠的這片土地,找回了失去的笑容。
張隻影大人年紀輕輕,就已是榮帝國的英雄。想必他一定能夠打遍天下無敵手!
我從懷裏拿出梳子,梳理大小姐那頭有些凌亂的慄褐色頭髮。
「…………這樣啊。」
臨京是足以匹敵玄帝國首府「燕京」的大城,即使他曾經跟着我們走過一遍,自己一個人也一定還是會感到不安。
「那個,阿靜……敬陽那邊有傳來什麼新消息嗎?」
春燕姑娘就如同隻影大人和白玲大小姐所說,是個非常體貼的孩子。
「「──噗!」」
她用雙手接住錢包,並向我們深深鞠躬。
明鈴大小姐不斷揮舞雙手與雙腳,喫驚得瞪大了眼睛。
「別亂動!他們說大小姐自從回到臨京就從早到晚都在處理工作的模樣很令人敬畏,就好像在戰場上的隻影大人。」
啊……如今的我是何等幸福!
這代表王仁大人認爲老宰相楊文祥與「護國神將」張泰嵐沒有多少勝算。
若當年那個雖然還很年幼,卻因爲城池遭到仇敵攻陷,只能獨自逃難的我知道了,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隻影大人說那對天劍分別叫做「黑星」與「白星」。
我如此附和大小姐,內心卻湧現一股恐懼。
明鈴大小姐用雙手託着腮幫子,神情明顯樂不可支。雙腳也不斷擺動。
「唔~雨下這麼大,明天搞不好很難出船……」我看見明鈴大小姐的神情垮了下來。這時,屋外忽然傳來吵鬧聲響。
「讓開!讓開、讓開!不想被撞就給我閃遠點!」
殺氣騰騰的吆喝聲,以及在雨中狂奔的馬蹄聲。
……我記得臨京城內規定不能騎馬纔對。
大小姐不曉得是不是覺得有點冷,披上了一件外衣,並雙手環胸說道: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等等就幫您調查。」
「欸嘿嘿~阿靜,最喜歡妳了~♪」
「我也很喜歡您。」
我溫柔擁抱撲進懷裏的主子。
──想必是急事,纔會騎馬闖進都城。
若是好消息,應該就是「張家軍成功打倒闖越大河的玄國軍」或「進攻敬陽的西冬軍已遭到殲滅」。
可是,如果是壞消息呢?
「當然只有一個答案。」
我感受着大小姐的體溫,暗自得出結論。
──也就是「玄國」大軍進攻敬陽。
聽見大街上的大人們在大喊,聽來像是在敦促在外玩耍的孩子們回家。
「『白鬼』和『四狼將』要來了~!」「快逃!」「快點回家!」
我短暫閉上雙眼,隨後對敬愛的明鈴大小姐露出微笑。
「天氣稍微變涼了。我馬上倒碗熱茶給您。畢竟雖然曆法上已經入春,但仍然留有些許冬天的寒意。」
*
我們事前說好「雙方各帶一名護衛」,後頭的高大男子應該就是他的護衛。但高大男子的外衣蓋住了臉,無法看清長相。
我想起過去一同享酒,且比我年輕的三位將軍。
紙條上的內容令我啞口無言。
「……一廂情願的談和不可能有用。真要談也得看敵人──」
「林忠道不派援兵協助張泰嵐,究竟有什麼打算?即使真能獨攬政權,也得避免榮帝國亡國纔有意義──……該不會──」
「宰相大人!」老侍從一見我無法站穩,只能單膝跪地,便立刻跑來攙扶我的肩膀。我接過他遞過來的藥丸與水壺,硬逼自己吞下藥。
我摸着雪白的鬍子,向依然緊握劍柄,毫不鬆懈的老侍從詢問:
曾是副宰相親信的矮小男子驚慌說道:
「我醜陋的臉實在難以見人,還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林忠道明天會在廟堂上提議『與玄帝國談和』。而且……這也同時是皇上的想法。」
「我是皇上的忠臣。若龍心在『和』……也只能盡力成全皇上。」
皇上居然完全不找我商討,就擅自同意這份和約,甚至連派去談和的使者都決定好了。
自古以來有不少史書曾提及這類故事,我也經常勸諫皇上……真沒想到會在上了年紀後,親眼見證此等駭人聽聞的事情發生。
因爲這完全是……假談和之名,行投降之實。
……但我無法相信此話是出自真心。
我這番話令田祖腳步不穩,待在黑影當中的護衛也緊咬嘴脣。
玄國皇帝「白鬼」阿岱韃靼說不定真會接受這樣的談和條件。看來應該不是林忠道想的,是照吞了敵方提出的要求。
我與老侍從不禁緊張得僵直了身體。
「唔!」
我閉上雙眼,無奈說道:
皇上在進攻西冬大敗過後,便再也不出面處理政務。
田祖不理會我的諷刺,低下頭說:
「嗯。」
……但是……但是!
•「榮國」每年須贈與銀子、馬匹、絹布予「燕京」。數量另訂。
我聽見燃油滋滋作響。
「那麼,我就直說了。」
我聽見不只一人的低調步伐,以及某個人的嗓音。那聲音來自大廳燈火照出的黑影之中。
然而,身材矮小的男子卻是垂頭喪氣地說:
「所以,他是利用那個寵妃慫恿皇上嗎?」
田祖沒有回答,僅僅是咬緊嘴脣,微微頷首。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除了他們以外,也得想辦法驅逐皇上那位來自林家的寵妃……
「……田祖閣下,我們彼此都忙得難以抽開身。臨京百姓雖然相當敬畏此地,卻也無法肯定不會有任何人前來,我們就直接談要事吧。情況比都城的人想像的還要更加急迫。因爲你侍奉的副宰相堅持不派兵去敬陽和大河下游。」
左右兩旁各有一層高臺。中央則有一塊稱爲「龍玉」的巨大黑石。
於是放下撫摸下巴鬍鬚的手,眯起雙眼。
怒火將我年邁的身軀燒得渾身發燙。
「請您別會錯意了,田祖閣下。這份和約的確會讓榮帝國蒙受奇恥大辱,且終將成爲禍根。想必後世史書皆會視我爲賣國賊。然而──」
「我叫做田祖,老宰相閣下。」
田祖激動地朝我走來,但遭到老侍從攔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已經用計讓我的提議必定遭到否決了??」
「你竟然會藉由我的孫子來和我對談。而且地點還選在『龍玉』之前。意思是你──『不會說謊』是嗎?我還是第一次和你面對面談話……記得你的名字叫做──」
起因在於臨京百姓們寫來譏諷他的短歌──
•割讓含「敬陽」在內之湖州予玄帝國。
•除非榮國違約,否則「玄帝國」將不再企圖統一天下。
「您似乎對我有些誤會,就趁這個機會向您解釋吧。我其實支持派兵協助張家軍抵禦外敵。『敬陽』是我國防守重鎮!失去敬陽與亡國無異。我曾相信進攻西冬是要預防敵軍主動進犯。」
「屬下這裏有副宰相親自捺印的證書,您無須擔心。」
我上了年紀的腦袋想出了可能的答案。
「不過……副宰相無法理解我的想法,完全不考慮派遣援軍。我國進攻西冬前,副宰相的確相當信任我……但如今已不同以往。」
我倒抽了一口氣,用手捂住頓時劇烈跳動的心臟。
他不知道在哪裏聽說這首短歌后,就一直相當沮喪。但他竟然會沮喪得不顧政務。
也就是說,若我真爲榮帝國着想,就應該捨己爲國。
田祖轉動面具底下的雙眸。
「張泰嵐的敵人不在北邊,也不在西邊,全在南邊的都城玩女人。」
他這麼做……是出自對我的嫉妒,以及過度貪求權勢。
田祖再次戴上面具,微微低頭致歉。
即使隔着一層面具,也能感受到他愛國心切。
不派援兵,也得避免亡國。也就是說──
我無法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冷冷回問:
「老宰相閣下!明天的廟堂不會同意派兵支援張家軍。甚至不會派兵防守大河下游……實屬遺憾!」
「這、這怎麼行……難、難道您不惜侮辱長年守護榮國的『三大將』──張泰嵐、徐秀鳳、宇常虎等人嗎?假若張家、徐家和宇家反對,您也會打壓他們,只爲協助我國與玄國談和嗎?」
有時甚至會利用養女──利用皇上的寵妃加以慫恿。
他竟然連來到這裏,都不拿下那詭異的狐狸面具。
從黑影裏現身的那位披着外衣的矮小男子,正是副宰相林忠道的親信。
因爲有謠言指出就是這個男人暗中慫恿,林忠道纔會在蘭陽之戰放棄總指揮,與少數軍隊一同返回都城。
「……這樣啊。」
「請您過目……這是我從林忠道那裏抄來的抄本。」
我──榮帝國宰相楊文祥聽完年邁侍從的這番話,便環望起這座位於皇宮外圍的衙門。這裏沒有其他人在,且寬敞得甚至有些許涼意。
我氣喘吁吁地擦拭嘴角反駁:
田祖不等我說完,直接走來遞給我一張紙條。
「唔!」
「您說得對,這的確是個餿主意。但他們甚至決定派黃北雀去談和了……宰相閣下!副宰相顯然通敵,還請您動用非常手段勸說皇上改變主意!」
田祖大力否認。
原來不是眼前這位男子替他算計,好成全他的慾望嗎?
我想起在進攻西冬時害死無數將領與士兵,自己則大搖大擺地回到臨京的林忠道。一想起他那當時還有稍作反省,現在卻又恢復以往囂張模樣的嘴臉,就令人不快至極。
•「玄」、「榮」二國將依本和約結爲兄弟國。以玄爲兄,以榮爲弟。
「我們也差不多該放走徐飛鷹,讓他回到故鄉──『南陽』了。他的處置都有在談了吧?應該沒有蠢到派人拷問他吧??」
接着睜開雙眼,以榮帝國宰相之姿做出抉擇。
──外戚利用年輕美女操控皇帝。
他緩緩拿下面具,這纔看見他左臉有相當嚴重的燒傷疤痕。難怪會隨時戴着面具。
副宰相林忠道已數次拒絕派兵支援最前線。
「閣下,屬下確認過周遭沒有任何異樣了。」
風吹過寬敞的大廳,發出詭異聲響。
「讓您久等了。」
•割讓含「安巖」在內之北西州予西冬。
他和前禁軍元帥黃北雀明明因爲嚴重失策,造成慘痛犧牲……卻仍然握有莫大權力。他們只會爲「榮國」帶來更多災厄。
我揮手同意他戴着面具,並將雙手環抱胸前。
微風吹動了燈火。
•恐懷反叛意圖之張家、徐家、宇家須提供人質,送往「燕京」。
「……恕我拒絕。」
我勾着老侍從的肩膀起身,猛力抓亂自己的頭髮。
我捂住額頭,嘆道:
「這種毫無尊嚴的和約……要怎麼向割讓地的百姓和張、徐、宇三家的當家解釋?西方的宇家已不再信任朝廷,南方的徐家也在徐飛鷹遭捕入獄後略顯叛意!而且萬一阿岱企圖再次進攻,我們就會賠上整個榮帝國!」
自從四代之前被迫遷京至此的皇帝發現這塊巨石後,它便長年鎮守於此,直至今日。或許是因爲這裏自當時就是衙門,入夜後連衛兵都不肯靠近,甚至只有少數人知道里頭有座不爲人知的地牢。
唉!沒想到我們當初發誓合力護國,如今卻是落得如此下場!
但我是榮帝國宰相……若皇上想借由談和保護國家,我定會不顧三家反對,忍辱求全。
「……畢竟也別無他法。我們現在必須先想想吞下這次無比屈辱的談和──吞下這『猛毒』之後,應有哪些作爲。守護我國北、西、南三方的張家、徐家、宇家的確太過強勢。看來是時候削弱他們的武力,大幅改革直屬朝廷的軍隊──禁軍了。」
田祖渾身僵直,彷彿遭到天打雷劈。他流下冷汗,顯得相當錯愕。
「您、您該不會……一直在尋找削弱張、徐、宇三家權勢的良機吧?楊文祥,真沒想到您竟然是這種人!」
我撇開原本直視着田祖的視線。天上烏雲落下大雨,時而有閃電劃破天際。
難道連老天爺……也爲我國的命運感到悲痛嗎?
「你或許不知道,負責治國的宰相本來就應以國爲重。祖國自然是比將軍們的權勢重要──根本不值得比較。若願意耐心勸說,想必泰嵐與徐家、宇家現任當家也會願意妥協。」
說完,天上便響起震天雷鳴。同時,感覺到石地板傳來一次彷彿蹬地而跳的震動。
我試圖站穩腳步時──
「呃唔!」
「唔!宰相大人!!!!!你這傢伙──!」
田祖的護衛用匕首在我身上刺出一道傷口。幸好沒有刺中要害。
老侍從立刻拔劍應戰──
「唔!你、你們竟敢算計……!」
然而卻被迅速接近的田祖以短劍刺穿胸膛,當場喪命。
我伸手抓住刺客的肩膀。
「你、你是……什麼人…………」
「……你只顧着在宮中享樂,連自己關進地牢毒打的人長什麼樣子都不認得了啊……」
男子語中充滿仇恨,並在拔出匕首後卸下蓋住頭部的外衣。
老爹捂住雙眼。
哀哉、哀哉,太殘酷了……我死後要是見到秀鳳,該怎麼向他賠不是?
「你處處幫着我,實在感激不盡!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大恩大德……先告辭了!」
飛鷹滿是憎恨的謾罵與腳步聲撼動了我的身軀。

老爹用左手摸着下巴那撮這陣子忽然變白許多的鬍子。
「遵、遵命!先、先告辭了!」
他應該一輩子都沒想過忤逆皇帝。
竟然還拉攏徐家長子行刺──
刺客向後退開,使我隨即趴倒在冰冷地面上,猶如無法使力的人偶。
「老爹!」「爹!」「…………」「張將軍……」
他們竟然不只想殺死我,還企圖引誘徐家發動叛亂──忽然聽見一道彷彿孩童的笑聲。
「快派人通知『白鬼』──『我們成功讓榮國分崩離析了』。」
他回過頭,並以彷彿身處戰場的嚴肅神情講述接下來的打算。
「你就下地獄──去向那些死在西冬和敬陽的人賠罪吧!!!!!」
傳令地位低得簡直是瞧不起張家,還突然開始談和。
他有着一頭褐發,相當年輕。皮膚曾遭到燙傷,臉上也有不堪入目的傷痕──是「拷問所致的傷疤」。
「「…………」」
「…………嗯。」
我坐到椅子上,對正用手指轉動藍帽子的瑠璃說:
「老爹,我的想法和瑠璃一樣。從玄國軍和西冬軍不尋常的動作看來,宮廷那邊應該是刻意揹着我們商討談和的事情……我有不祥的預感。」
「他不過是個蠢到連幫助自己和陷害自己的人都分不清的可悲孩子。想必『鳳翼神將』地下有知,也會哀嘆不已。不過──他的命運在被那傢伙找出來,甚至遭到『黑刃』追擊時,就已註定如此了。」
「感謝你帶來這份令旨!你就先回臨京轉告宰相大人說『我會照做』吧。」
早知道就硬拖着庭破過來了。
瑠璃停下腳步。
白玲沒有提及明鈴,是因爲情勢出現了重大轉變。
「抱歉……可以…………可以再說一遍嗎?雖然令旨上寫得很清楚,但是此等要事不容出錯……『老宰相』說他要我做什麼??」
我已經虛弱得無法挪動半根指頭。沒想到會遭田祖這個「老鼠」算計。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這一切……都是「白鬼」的詭計。
「隻影,白玲,你們別這麼生氣。若皇上認爲
最好與玄帝國談和
,我們也是無可奈何。想必老宰相也是如此。」
「我聽說榮帝國老宰相楊文祥的名聲連其他國家都有耳聞。而且他是如果事態緊急,甚至會不惜親自上船與『張護國』對談的人。」
──敬陽北方那場決戰,已經是五天前的事了。
自從玄國軍撤回「白鳳城」,西冬軍撤回「舊白銀城」後,便一直毫無動靜,反倒顯得格外詭異。
視野逐漸模糊、變暗,傷口血流不止。
「…………」
「我是徐飛鷹,我爹正是被你算計派去蘭陽送死的徐秀鳳……我在地牢裏的每一天都是無比煎熬。沒想到你不只奪走我爹和宇常虎將軍的命,還打算打壓徐家、宇家、張家和張泰嵐將軍……看來田祖說的全是真的!……你竟敢……你竟敢……你竟敢──!!!!!」
──附近傳來好幾人的腳步聲。
──氣氛十分凝重。
我和白玲急忙衝上前。和杜則是從後面將手裏抱着黑貓,頓時面無表情的瑠璃擁在懷裏。
張泰嵐這道提問連我跟白玲兩個自家人,以及膽量過人的瑠璃與穿着女官服的和杜,都會不禁打起寒顫。來自臨京的傳令──一個年輕的禁軍士官更是顏面蒼白。
抱歉,泰嵐…………!
縱使張泰嵐是無人能敵的救國名將……也仍然是個人。他當然也會覺得詫異。
*
「看來是完事了。你的演技頗爲出色。」
老爹輕拍她的肩膀,搖了搖頭。
接着抱起腳下黑貓,並一邊撫摸牠,一邊講述自己的想法。
「皇、皇上已、已經決定與『玄國』談和。所以宰相大人
『要求張家軍不得再戰,命張泰嵐速速趕往朝廷』
。」
隨後,我──楊文祥就此昏厥,沒入永遠的黑暗之中。
「……這不太尋常。」
我身旁的銀髮姑娘用雙手拍打辦公桌。
我和白玲看向彼此,瑠璃把玩着棋子,和杜則是保持沉默。
我的青梅竹馬似乎也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扭曲端正的臉龐走來我身後,用頭抵着我的背。
雖然我對臨京的皇帝幾乎不懷任何忠誠心,但老爹是榮國的大忠臣。
「我會立刻趕往臨京,當面詢問老宰相意圖何在!反正搭外輪船隻需要兩天就能抵達。你們留在敬陽等我回來!」
突然──老爹拍手說道:
年輕傳令就像是用逃的跑到外頭,房內只剩下我們幾個人。
張隻影!張隻影啊!
「……讓您見笑了。雖然是以根除老宰相這個阻礙,讓『榮國』在僞帝談和後從南部開始產生叛亂爲重,但我似乎做得有些太過火了。」
敬陽張家大宅其中一間房裏。
「爹!這太無理取鬧了──」「白玲。」
我已看不見任何光芒,只剩一片漆黑逐漸遮蔽雙眼。
哀哉、哀哉──我犯了大錯。犯了無法彌補的大錯。
「我和你們這些享受虛假繁華的人合不來。」
呵呵呵…………你說得對……果真是……虛假的繁華…………
飛鷹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飛鷹閣下,請你趕在今晚離開臨京,返回『南陽』保護徐家!再來全交給我收拾就好,絕不會虧待你。」
老爹右肩的傷尚未痊癒,仍無法動彈,卻也不減他的威嚴。
匕首再次刺進我的身軀,造成難以忍受的劇痛。
長相稚嫩的軍師離開椅子,開始在房內徘徊。
刺客重新握好手中匕首。
「瑠璃,妳怎麼想?」
黑貓小唯也跟着走在她後頭。
怎麼會有小姑娘來這種地方?
雖然那個麒麟兒說不定就算得知我們爲什麼避着她,也不會善罷甘休。
老爹大力揮動左手說:
請你、請你…………救救這個國家……救救榮國…………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伸手撫摸飛鷹的臉頰,就好比他當年還只是個嬰兒那樣。
「我們知道。」
「慢、慢着!你誤會了……咳!」
我用眼神向白玲示意,對仍背對着我們的老爹說:
本以爲他們是因爲受到不少損耗,纔會先養精蓄銳……但看來事情沒有我想的這麼單純。
田祖似乎是朝着她單膝跪地,以表尊敬。
──想起過去在臨京地牢那段有趣的對談。
「唔!你、你是……該、該不會……可、可是,爲什麼?」
抱歉,秀鳳……抱歉,常虎……
「……你這個奸臣!」
「就算臨京那些高官全同意與玄帝國談和,也不可能在失去『鳳翼』徐秀鳳、『虎牙』宇常虎後突然命令鎮守最前線的大將軍
『不得與敵軍再戰』
和
『儘快趕往臨京』
,甚至完全沒有多做解釋吧?而且派來的傳令不是將軍,只是個禁軍的下級士官?就算令旨上有老宰相的印章……也說不通。這其中一定有詭!這樣簡直像在刻意挑釁張家軍,逼人引發叛亂──啊,對、對不起!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榮、榮帝……國………………」
我明明命在旦夕,卻不禁爲此感到無比畏懼。
那位姑娘說完這番話,便跨步離開。
我從腦袋非常靈光的軍師手上搶走藍帽,戴在她頭上,並交由和杜來安撫她。
「好!我決定了!」
「爹,我們是不是該先向伯母打聽都城的情況,再決定往後該怎麼做比較好?」
老爹背對我們,看往窗外。
往後若是仰賴「王家」幫忙,很可能會害他們被牽扯進麻煩事。
糟糕!我完全落入他們的圈套了嗎?
「……抱歉……可以暫時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嗎……?」
「…………」
我們一同走往房外。
──隨後……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
忽然有道宛如野獸且震耳欲聾的叫吼與摔壞東西的聲響傳遍整個張家大宅。黑貓怕得從瑠璃手中逃走。
即使身處再怎麼艱困的戰場都不曾示弱的老爹──「張護國」正在放聲痛哭。
同時也能發現聚在走廊上的傭人們個個以淚洗面,士兵們則是不甘心地捶打地面。
「爹……隻影,爹他……」
「……嗯。」
白玲也撲進我懷裏,流下眼淚。
收復大河以北的土地──「北伐」是張家長年以來的宿願。
但假如成功與玄國談和,或許就再也沒機會收復故土。
張家在最前線奮勇殺敵數十年……竟然換來這樣的結果!
白玲在我身陷感傷時,離開我的懷裏。
她用袖子擦拭眼角,轉身背對我。
「……我去洗把臉。」
看見朝霞在走廊上,便將這位太過溫柔的張家繼承人交由她來安撫。
我目送銀髮姑娘的背影離去,同時呼喚仙孃的名字。
我察看接過手中的這份文書。
瑠璃不再生出白花,重回正題。
「我一定罵死你。」
「你們在聊什麼這麼開心?還有,你要是不先跟我商量就擅自去當人質,我一定罵死你。」
仙娘臉頰迅速變紅,並開始吵鬧。
「「好好好。」」
「「「…………」」」
「割讓大運河以北,以及『安巖』所在的那一州。還有每年進貢銀子、絹布等貢品。他們要求的數量當然就像天上星辰那樣,多到難以估計。再來就是禮儀方面的欺壓……以及──」
「呀!」
「老宰相楊文祥在二十天前的清晨──遭人暗殺。兇手可能是逃獄的徐家長子,徐飛鷹。」
來自宇家軍的和杜回過神來以後,便低下頭用手指撥弄着自己的黑髮,看起來很害臊。我不理會白玲正半眯着眼瞪我。我又沒說錯什麼話!
「呃,好。」
朝霞與靜姑娘似乎在商討某些事。應該與伯母他們的行蹤有關。
有着一頭黑短髮的姑娘加入我們的對談。
「啊,說得也是。」
「我也是毫無頭緒。我們得到的消息太少了……少得很不自然。」
明鈴走來我身邊,從懷裏拿出一份文書。
我用手對之前說:「若不能隨行,我們就立刻自戕!」的老兵們下令,並敦促用頭磨蹭着我胸口的明鈴。
「……妳太大聲了。還有……妳父母不是禁止妳接近我們嗎?光是之前派靜姑娘來找我們就很危險了,多少剋制一點好不好!」
這位比我年長的姑娘纔剛伸手摸我的雙頰,就突然抱了過來。我勉強接住了她因此彈飛的橘色帽子,免於掉落地面。
「隻影~你不要因爲我的副官很可愛,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捉弄她啦~不然待會白玲鬧起彆扭來,我又得聽她抱怨──唔唔!」
「~~唔!你、你們兩個!不、不要拍我的帽子!不、不要抱着我的頭!我、我要生氣嘍!真的要生氣嘍!」
他始終堅持不許我們隨行,且比以往固執許多。
……留在敬陽的庭破等人或許會怨我們不讓他們跟來。
「總之,妳先簡單解釋現況吧。」
既然朝廷有派傳令來張家,就表示應該也有派人去徐家和宇家。
「認真來說,他們會想要求張、徐、宇三家或榮帝國某些豪門提供人質,也不是沒道理……但一定會爲這件事情吵成一團。」
白玲用右手捂住瑠璃的嘴巴,用左手食指指着我。
我以爲老宰相應該會設法讓飛鷹在獄中免於嚴刑拷打……
隨後下船的有後頭的白玲、讓黑貓待在自己左肩上的瑠璃、堅持與負責帶路的靜姑娘隨行的朝霞與部分女官,以及由和杜率領的兩百多名士兵。
「妳如果會寂寞,直說就好啦。我們的軍師大人就是這點令人傷腦筋。」
白玲則是從金髮綠眼的姑娘身後將她抱進懷裏。
突然有人拿冷冰冰的布貼在我脖子上,害我真的嚇得跳了起來。
……看來都城那邊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事。
我轉身面對因爲持續與十萬西冬軍對峙,結果仍然沒機會見識敬陽城牆的軍師。
「我想也是。」「不曉得飛鷹是不是還關在牢裏……」
隔天,老爹獨自離開了敬陽。
「「「…………」」」
──但我和白玲在意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和杜露出了她這個年紀的姑娘會有的純真笑容。
無比忠誠的老爹心生叛意?而且還被判死罪??
「…………」
「張泰嵐疑心生叛意被捕入獄。將判處死刑。」
我直到明鈴開始拍打我的手,才放開她。她立刻害臊地說:
「你、你們兩個怎麼都露出那麼奇怪的眼神啊?」
「畢竟她原本是宇家軍的人。」「是啊~」「她會回去西邊嗎……?」
這裏是臨京郊外一座無人的廢棄漁村。
──七天後。
我先把手放上瑠璃的藍帽子──
「呵呵呵呵……歡迎你來到臨京!我王明鈴等你等得一日三秋──噗噗!」
「隔天朝廷便決定與玄國談和,並命令副宰相林忠道代替宰相主導談和。這裏寫着詳情。」
明鈴看向我們每一個人。
「目前情況可說是糟糕透頂。」
「唔!你、你們張家這對笨蛋兄妹────!!!!!」
黑髮姑娘踩着輕盈腳步,順着走廊離去。途中有幾名女兵一同前去向她搭話。她們穿着明顯穿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輕甲冑。
「咦?啊……不是,我很好……」「…………」
和杜不可能不在意過去侍奉的宇家會面臨什麼命運。
明鈴的隨從──靜姑娘親自捎來了一份令我們天翻地覆的壞消息。
接着對我低下頭說:
我被她凌人的氣勢壓得說不出話時──
「我好像真的有點不舒服,先去休息了。隻影大人,謝謝您的關心。」
「知道了。」
*
白玲將貌美的臉龐湊到我面前,拿布擦拭我的臉。周遭的傭人們忍不住笑了出來。
「妳、妳明明就有聽到。我就說不可能了啊。」
「「(盯~)」」
我用手指抓了抓臉頰,苦笑道:
雖然看起來杳無人煙……仍然不能大意。
仙娘一邊從手中生出白花逗弄黑貓,一邊冷淡回答。
我一從明鈴安排的外輪船走下港口,便動手捂住在港口等待的明鈴的嘴,觀察周遭動靜。
我們現在等同是「叛徒」的同夥。
我和白玲顯露憂愁時,實際指揮火槍隊的那位冷靜沉着的隊長,卻陷入了沉默。很難得看她會沉思到不發一語。
麒麟兒的雙眸散發出冰冷的智慧光輝。
我、白玲和瑠璃陷入沉默。飛鷹居然會暗殺老宰相?
白玲小聲說道:
「呃……和杜,選我當人質又沒意義,不可能吧?」
「那當然。我其實不希望牽連到妳……可是老爹已經要伯母他們儘快離開敬陽,所以我們只能仰賴妳的幫助。抱歉。」
「要求隻影大人前往『燕京』。」
「唔喔!」
「瑠璃姑娘,妳別忘了還有我在。我們今晚一起睡吧。」
「和杜,怎麼了?如果身體不舒服,就先去休息吧。」
「好~妳好好休息吧!」
「瑠璃。」
「──呵呵呵。」
我瞪着似乎是急忙趕回來的白玲,她卻故意裝傻。可、可惡……
「噗哈。只、隻影大人……你也會擔心我嗎?」
「我回來了。」
瑠璃不知道是不是顧慮到和杜,忽然左手扠腰,以很刻意的語氣調侃我。
「瑠、瑠璃姑娘!……隻影,她是亂說的,你別誤會了。」
「只能仰賴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欸嘿嘿~♪」
遠方雷鳴撼動了水面,嚇跑其中的鳥和魚兒。
這也讓港口的木板地發出軋軋聲響,更讓白玲以冰冷眼神直盯着我看。呃,我能怎麼辦?
腳邊黑貓發出無奈的叫聲。
明鈴用眼神拜託我替她戴上帽子。我照做之後,她便一臉欣喜地往一旁走了幾步──再回頭看向我們。白玲也走來我身旁。
「那,我想確認談和條件。除了割讓『敬陽』以外,還有什麼?」
……幾乎一如我和瑠璃的預料。
唯一沒料到的是
「處死張泰嵐」
。
阿岱應該不是會因爲沒拿下上次那場決戰,就設局陷害老爹的人……但上頭寫得一清二楚。
明鈴走到瑠璃身後,伸手抱住了她。黑貓似乎是覺得被打擾,隨即跳下她的肩膀。
「同時──副宰相也派兵包圍了位於臨京的張家、徐家和宇家。但是這三家似乎早已人去樓空。」
「所以……張將軍是在林忠道成功獨攬大權後,才抵達朝廷。結果宮裏那些人直接將他打入地牢,完全不聽他解釋。最後甚至被冠上莫須有的叛亂罪,判處死刑。」
「對。而且明天日出就會行刑。」
不做任何抵抗的金髮姑娘加入談話,以倍感困惑的神情看着我。
我知道她爲什麼會如此困惑,也知道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你要怎麼辦?我看宮裏那些人差不多都瘋了。」
「……這還用說。當然是去救老爹。」
我撥開黑髮,高舉雙手。
「竟然說張泰嵐有叛意?說會天崩地裂還比較有可能。若老爹真的想反叛,這國家老早就沒了!……不過──」
我將手放上「黑星」的劍柄,對面前的兩位姑娘道歉。
「抱歉,明鈴、瑠璃。看來跟張家扯上關係,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危險許多。我和白玲必須留下來處理張家的事情,妳們就趁還能脫身的時候──」
「隻影大人、隻影大人!你不覺得『張明鈴』這名字滿好聽的嗎~♪」
「你們也需要先找好退路吧?──而且你忘了嗎?我可是你們的軍師耶?」
明鈴說起玩笑話,瑠璃則是挺起平坦的胸膛,明言她不打算對我們見死不救。
「……妳們……」
眼眶忽然泛出淚水。
一名披着破爛外衣、戴着狐狸面具的矮小不速之客,緩緩從黑暗中現身。
「唉……和杜。」
牆壁和柱子上掛着微弱燈火,中央有顆漆黑的巨巖,左右兩旁則擺着衙門官員的座椅。
一道閃光劃過,飄落我眼前的樹葉隨即一分爲二。
我們三個走在皇宮內不醒目的地方,避人耳目。
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向她敬禮。我們的軍師大人先前幾乎澈底封死了十萬西冬軍的攻勢,使得士兵們對她懷有不下於白玲的極大信任。
這裏沒有任何人,氣氛格外沉重與冰冷。
「我、我是說真的──快往右跳!」「唔!」
我攤開她遞過來的老舊卷軸,發現上頭是皇宮地底的詳細地圖……還是別問她從哪裏拿到的比較好。
──神速斬擊。
而我們只有我、白玲……
後方頻頻傳來斬擊聲與哀號。靜姑娘真是個不得了的劍士。
我一邊聆聽她們的談話,一邊停下腳步,仰望巨巖。
前世的我在死前曾劈開過類似的巨巖。
異國刀以彷彿仙術的優美身姿回到刀鞘,發出悅耳響聲。
「哦……這跟『老桃』那裏的巨巖好像啊。」
靜姑娘似乎也躲到了巨巖後面。
我絲毫不放鬆戒心,對蓮舉起「黑星」,並開口問:
「啊~隻影大人,你在哭嗎?呵呵呵~♪這下是我贏了!」
「小嘍囉交給我應付。請兩位專心對付他。只要能拿下『頭』,縱使是妖怪也無法活命。」
我和白玲跑過她身旁,在「龍玉」之前與徒手的蓮對峙。
靜姑娘低身將短劍扔向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對他們展開攻勢。
前宇家軍的士兵們舉起火槍附和。真拿他們沒辦法。
「──我在書卷上看過。」
「我自己一個人進去──」「我會跟隻影一起進去。你們就聽從瑠璃的指揮吧。」
「張隻影。那個銀髮藍眼的叫做張白玲對吧?我不認爲有必要自報名號,不過,你們有能耐駕馭『雙星天劍』,不講明身分的確失禮──我叫做蓮,來自協助玄國皇帝『白鬼』統一天下的『千狐』。你們要找的張泰嵐的確就在這座地牢裏……但我們不能放你們走。你們會妨礙阿岱一統天下。乖乖在這裏受死吧!」
我愣得聳了聳肩。
「明鈴,妳的消息總是很靈通,是不是也知道老爹被關在──」
「是!」
自稱來自「千狐」的蓮如此大喊後,其他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便拔出單刃短劍,分成幾批人馬朝着我們進攻。
「遵命!張白玲大人!」
「嗯……這我也說不了什麼呢~」就連平時會替我說話的明鈴都不肯幫忙。可惡!
「哦……你們竟然趕得及救張泰嵐。我還以爲會撲空呢。」
單聽聲音無法聽出他是男是女,也無法看出髮色。
我刻意拿得低一點,讓瑠璃不會看得很喫力。
……與最前線簡直是天差地別,太荒謬了。
蓮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次。
靜姑娘語氣平淡地回答了白玲細聲提出的疑問。白玲因爲容貌太過醒目,而披着能夠蓋住頭的外衣。
他赤手空拳的模樣雖然詭異,卻也看得出他應該對自己的身手非常有自信。
有把尖銳短劍插在我們剛纔所在的地板上。
「什麼!白、白玲姑娘?」「因爲我覺得事先問過她們比較好。」
我眯眼瞪着青梅竹馬。
「「好!」」
我前世和今生都從沒見過如此驚人的身手。
*
我們跟着最前頭的靜姑娘前進了一陣子後,便來到衙門──老爹所在的地牢就在這裏。靜姑娘用手示意我們別跑,改用走的。
「呃!」
「啊~啊~!阿、阿靜!妳不要說出來啦!」
手持異國刀劍的高挑黑髮美女對我們勸告:
我和白玲互看彼此一眼。
「我想問你一件事……是你們陷害徐飛鷹的嗎?」
宮裏的戒備明顯比我們張家大宅鬆懈許多,甚至大多衛兵都在喝酒。
「……真的嗎?你該不會是趁着自己一個人來臨京的時候,瞞着我──」
隨後又有好幾名戴着狐狸面具、身披外衣的男子出現在我們周遭。
靜姑娘劈開了狐狸面具與男子的身軀,在空中留下優美的圓弧殘影。
「……這裏莫名安靜呢。」
我將卷軸遞給軍師,並說道:
我再次踏出腳步,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我重振精神,向戴着橘帽的姑娘詢問:
「唔!」「……哦。」
白玲聽出我話中的不對勁,如此問道。糟糕。
以及──
不久,身穿黑白色衣服、披着外衣,且身材高挑的黑髮女子似乎和朝霞談完了要事,朝着我們走來。她腰上的美麗紅色刀鞘裝着一大一小的異國刀。
有時還能聽見他們喊着:「談和!」「我要讓『白鬼』看看我的劍術──」
我與白玲各自往左右兩旁跳開,躲到附近的柱子後頭。
「……謝謝。」「謝謝妳。」
靜姑娘那宛如黑珍珠的眼瞳散發着無人能敵的強者風範。她微笑着說道:
「不客氣。我也只是遵從明鈴大小姐的吩咐。」
看見明鈴即使身處危急時刻仍能活潑地向靜姑娘抱怨,我們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瞭解。」
「這些地道似乎能通到西方的山丘。我們就在那裏會合吧。」
難怪之前白玲能夠輕鬆闖入皇宮。
我跟白玲一邊反擊,一邊講出彼此發現的異狀。
我將手放上「黑星」的劍柄,瞪着身材矮小的面具人。
「我們的主將真是個愛哭鬼。而且白玲老早就知道我們已下定決心奉陪到底了。」
他腰上掛着四把刀。明顯不尋常。
「……你是什麼人?喔,我先說我是──」
「……喂。」「我不想聽你的夢話。」
她甩開刀上鮮血,動作美得彷彿舞蹈。
「好,剩沒多少時間了。我們馬上就去救老爹──救張泰嵐出來!」
我伸出拳頭,與衆人拳抵着拳。
「好吧……但你們絕對不許死。就拜託你們保護朝霞她們跟瑠璃了。」
敲出的金屬聲響宛若哀號。
「你們在西冬救了我們一命。我們一定會報答各位的大恩大德!亡父總是教導我有恩必報。大家也願意同行。」
「劍身有毒!」「他們的武器格外堅固!」
「應該是因爲這顆『龍玉』。全臨京的人都對這顆巨岩心懷敬畏……但每天都有罪犯被帶來此處行刑,應該也是原因之一。」
我完全沒得反駁。
武藝高超的女劍士深深鞠躬。
我連忙用袖口擦拭,卻沒逃過比我年長的麒麟兒與仙孃的眼睛,遭到她們調侃。
「我自認應該不會拖兩位後腿。而且在皇宮與地道都需要有人帶路。」
「呵呵呵呵……我張明鈴做事從不馬虎!我早料到你們會需要這個了。阿靜、春燕跟空燕也有幫忙。看!」
我和白玲拔劍擋下第一名男子的攻擊。
士兵們整齊劃一地敬禮,精神抖擻地前去附近各處戒備。他們拿着火槍,我們可以立刻從聲音聽出哪裏有動靜。
「隻影大人,我也和兩位一同前往地牢。」
「靜姑娘,妳的好意我心領了,畢竟這次──」
同時有種噁心的黏稠液體滴落地面,散發惡臭。
男子們明顯驚慌,蓮則是發出讚歎。
敵人有七個人……不對,是八個人。
「嗯?你應該沒去過老桃吧?」
短劍插進了天花板。
一旁也將手放在「白星」劍柄上的白玲以平淡語氣說道。
接着以由衷感到不快的語氣嘟噥:
「……我們?我可不像阿岱那麼喪盡天良!」
「「唔!」」
他像靜姑娘一樣將身子壓得幾乎貼近地面,快步奔來。
蓮似乎打算先對付我,但還沒見他拔刀。
他究竟會怎麼出招──我毛骨悚然地往後跳開,用「黑星」架開突如其來的一刀。
迅雷不及掩耳的拔刀斬擊!
蓮退往後方,以流暢又優美的身姿收起異國刀,嘲笑道:
「哦──你竟然擋得下剛纔那一刀。有趣!」
他再次低身飛奔。
這次打算攻擊白玲!
「同樣的招式不可能管用!」
銀髮飄逸的白玲以「白星」砍向蓮──
「白玲!!!!!」
「唔!」
我大聲呼喚白玲,急忙將她推倒在地。
一記劃過上空的致命斬擊斬斷了燭臺,使油與火焰灑落地面。
這一次斬擊的範圍明顯比剛纔更廣!甚至還是用另一隻手拿刀!
「我明明有看出他能砍多遠……爲什麼?」
「我哪知道!快跑!」
我在催促白玲的同時轉身扔出短劍,卻被輕易躲開。
我和白玲默默對彼此點頭,用雙手握住「天劍」──
「……呵呵呵……看來剛纔說錯了。我、我似乎有個青出於藍的好兒子……我已心滿意足,了無遺憾……」
「老爹。」
血的味道愈來愈濃,愈發刺鼻。
熟知戰場,卻不懂人心有多麼醜陋的銀髮姑娘氣憤喊道:
「謝謝妳。」「咦?只、隻影……?」
我架開蓮的攻擊,將他打上高空,卻也令右手嚴重麻痺。我不禁咬緊牙根。
回頭看向白玲,發現她正直盯着我看,手裏緊握剛纔給她的那塊布。
他的腰部左右兩側各佩着兩把長度不一的刀。看來那就是他的攻擊彷彿千變萬化的原因。
我將布遞給白玲,對高挑的黑髮女子微微低頭致意。
「就像是『銀髮藍眼的女人』的迷信嗎?可惜銀髮藍眼的女人從來都只會爲我帶來幸福。」
「那當然。我可是你和白玲的爹呢。」
「──……是隻影和白玲嗎?」
這聲呼喚令「護國神將」張泰嵐抬起頭來。他似乎遭到嚴刑拷打,裸露的上半身滿是鮮血。被鏈住的手腳也是傷痕累累,連在這片黑暗當中都能看出他傷得非常嚴重。尤其右肩的傷口更是令人不忍卒睹。
我和白玲一同離開「龍玉」所在的衙門,在通往地牢的階梯上狂奔。
我很意外自己能夠毫不猶豫地說出這番話……只是仍然不會當着白玲的面說出口。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無法擠出喉嚨裏的話語。
只有這樣纔有勝算!
「……靜姑娘。」
我果然還是說不過他。從來沒有一次說得過他。
唔!是老爹。
右眼被銀髮遮住的年輕姑娘用手捂住自己的臉。
我拚命架開他的攻擊,但他又改爲蹬着牆壁、柱子,或是「龍玉」,迅速衝向我們面前。
但仍然逼自己強顏歡笑。
怎麼能……怎麼能讓那傢伙……讓白玲看見老爹這副模樣!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銀髮藍眼』的女人……?」」
「白玲,我們上!」「隻影,我們上吧!」
我們很快就來到地道的最底部──裏頭傳來我過去聞過無數次的臭味。
石牆上有些許燈火,但仍然不夠明亮,相當昏暗。
老爹似乎是被關在最裏面的地牢。逃脫出口……是左邊這條路。
我們看向自己手中的黑劍與白劍──
我和白玲同時訝異得睜大了雙眼。
「你也太靈活了吧!每一次拿着武器的手跟攻擊範圍都不一樣!」
接着使盡渾身力氣砍向那塊巨巖。
「我馬上幫您弄壞門鎖跟鎖鏈。您大可放心!這把劍利得很。」
「唔唔……!」老爹微微挪動身體,發出小聲哀號。
我忽然聽見格外稚嫩的嗓音。
老爹從來沒有過問這對雙劍的來歷。
我和白玲瞬間寒毛直豎,無法說出半句話。
「咦?」
可是……靜姑娘看向我。她漆黑的眼裏顯露悲痛。
*
「……你們……竟然過來了。看來我……沒把你們教好。你們大可對我這愚蠢的父親見死不救…………你應該有叫白玲別過來吧?我實在不想讓她瞧見……我這副德性。」
「抱歉啊,隻影。都是我害你得多喫這種苦。」
以寡敵衆卻毫髮無傷的靜姑娘甩掉刀上鮮血,在將刀收入刀鞘後敦促我們動身。火勢蔓延得愈來愈廣。
沒時間了!
「咦?爲什麼!」「沒爲什麼!」
死亡、鐵,以及血的味道。
「包在我身上。但我們時間不多。」
「爹!──隻影?」「……白玲,妳待在這裏就好。」
「…………」
強硬的語氣讓白玲嚇得愣在原地。她的雙眼泛出了淚水。
我強行攔下急着想跑去見老爹的白玲。
「……張隻影、張白玲,這次算你們走運。我總有一天會親手殺了你們。但看來今晚還不是時候。張泰嵐現在的模樣想必會令你們絕望無比!你們往後就儘管在這片大陸上四處逃竄,免得被『白鬼』奪走小命吧!」
蓮錯愕地愣在大火之中,外衣早已劃破。
「隻影大人、白玲大人,衛兵要來了。請兩位動作快!」
「只、隻影?」
「「…………唔!」」
藏於指間的左眼直瞪着我們,眼中滿是憎恨。
地牢內傳來一陣悶笑。
戴着狐狸面具的男子們將捂着臉的年輕姑娘團團包圍,消失於煙塵之中。
「你們想躲在『龍玉』後面是嗎?愚蠢!這樣只不過是讓你們多活過幾招罷了!」
巨巖另一頭傳來那名面具人的嘲笑。
雖然有靜姑娘負責殿後,非常可靠,但衛兵們的聲音聽起來也是愈來愈近。我們得加緊腳步纔行。
打倒第三名面具男子的靜姑娘大聲對陷入苦戰的我們提出建言。
旁邊的牢裏有碎開的人骨與乾屍。
簡直神乎其技。就像是某種仙術。
白玲緊握着手中那條布,顯得不知所措。我刻意忽視她的疑問,獨自往前走。
我抵達最裏面的那座牢籠,呼喚被鎖鏈綁在裏頭的男子。
隨後──被切出工整平面的「龍玉」就這麼滑落地面,撞出巨響。
我訝異得眨了眨眼。
……協助阿岱統一天下的「千狐」。
如此喊完,蓮與其他面具男子便澈底不見蹤影。甚至連屍體都沒有留下。
「那是在我的故鄉偶爾會見到的『居合術』!看來已經和原本的居合術截然不同……但要單憑速度贏過這種招式是難上加難!」
我死命忍住內心憤慨。
雖然這裏戒備鬆散,但頻頻傳出打鬥聲響,還是會引起衛兵注意。
「……那對雙劍本身沒有什麼特別的力量……但那些位高權重的人並不這麼想。繼續帶着那對雙劍,說不定會爲你們招來災禍。」
牢裏傳來鎖鏈的摩擦聲響,以及沙啞的聲音。
這一撞使得整座皇宮劇烈震動,有幾座燭臺因此傾倒,造成火勢蔓延。
我們陷入詭異的沉默時,外頭忽然傳來許多人聲與腳步聲。是衛兵!
我們蹬地起身後,蓮便時而出現在我們的右邊,時而出現在左邊,攻勢毫不間斷。
「──……你們看到了吧?我的臉、我的頭髮、我的眼睛……──」
我們盡全力衝向巨巖後頭。
「……嗯。」
「……單憑速度──」「……是難上加難。」
狐狸面具掉落地面,伴隨着一道清脆聲響碎開。
或許是發繩也一同斷裂了,他美麗的長髮在火焰中飄散開來,垂落肩頭。
老爹大概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內心想法,忍着疼痛對我笑說:
「……原來您……早就知道了?」
「老爹!……您不要、您不要這麼說……我纔是……成天給您添麻煩……」
老爹應該也不希望白玲親眼目睹。
「那是傳說中曾與煌帝國大將軍『皇英峯』共赴戰場的『雙星天劍』,對吧?」
「而且速度快得難以置信!」
「您說這什麼話,還需要老爹替我們早日趕跑那個可怕的『白鬼』呢。我來幫您開門。」
牢裏在我正準備拔出「黑星」時,傳出鎖鏈晃動聲響。
渾身是血的老爹搖搖頭。
「……不必了。你應該知道,你們不可能帶着遍體鱗傷的我離開臨京……我的手腳已經幾乎無法動彈。林忠道派來的那些人下手真夠狠毒啊。」
「老爹!」
我忍不住大喊。
樓上傳來奔跑造成的震動。已經……沒時間了。
老爹眼中顯露放棄與不甘。
「……夠了,隻影…………你不必再說了。是我當年不該癡心妄想……妄想年幼的你和白玲嶄露的武才,能替我們完成近乎不可能的『北伐』大業……這是我應得的懲罰。」
「…………」
我放開劍柄。
收復大河以北的土地,是老爹的宿願。
但是──他從來沒有爲此逼迫我們從軍。
牢裏的鎖鏈聲響加劇。張泰嵐高聲哀嘆:
「我們明明能夠及早避免這種事情發生。但是我、秀鳳、常虎,甚至連文祥都被虛假的繁華矇蔽雙眼,忽視了種種問題。所以纔會落得……如此下場…………」
「老爹……」
不行,我沒辦法替老爹說點什麼。我沒有資格安慰他。
老爹默默哭了一會兒,閉上雙眼。
「隻影,和杜應該也有來臨京吧?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她的本名叫做『宇虎姬』,是常虎的親生女兒……似乎是有些隱情,纔不願報上本名。你們先借助她的力量,暫時去西方避避風頭吧。林忠道上次離開前有不小心提到徐家,聽起來已經是一匹脫繮野馬……但宇家還保有理智,他們一定願意助你們一臂之力。」
「西方……嗎?」
張泰嵐的臨死咆嘯不只撼動這座地牢,也撼動了受到黑夜籠罩的「臨京」。
他露出笑容,用滿是鮮血的嘴,說出再簡短不過的心願。
「……是!」
老爹一臉傷腦筋地看着不停哭泣的我──並閉起其中一隻眼睛說道:
「只、影……?我們真的……不帶爹走嗎?」
白玲彷彿寶石的雙眸接連湧出大粒淚珠。
也還沒決定往後該如何是好……但或許能求助宇家。
「隻影!爹呢?」
老爹不讓我說完,接着哈哈大笑。
我如此回答後,便牽起愣在一旁的白玲的手。
若我開口說話……絕對無法忍住淚水。
「但如今已化爲烏有。我現在只求你們能在我死後過着幸福和樂的日子,沒必要……沒必要逼自己成爲英雄豪傑──隻影。」
「白玲、隻影,你們快走────!!!!!!!!!!!!!!!!!!!!!!!」
「……我一定會捨命──」
我咬緊牙根,當場下跪磕頭。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您七年前…………收養我的養育之恩……還有──」
緊盯樓梯有無動靜的白玲睜大了她那雙藍眼。
老爹告誡我:
老爹低聲敦促我離開,語氣極爲堅定。
「隻影大人!白玲大小姐!追兵來了……聽起來大約有五十人左右!」
我聽完老爹的遺言,便離開地牢,回到白玲與靜姑娘身邊。
不曉得老爹是怎麼擠出力氣大吼的。
「不許捨命。命只能用撿的,不可以拋棄它。你要謹記在心……知道嗎?千萬別忘了。」
──張泰嵐……我的父親顯露雖然嚴厲,卻也不失溫暖的眼神。
「白玲就拜託你了。」
以顫抖不已的聲音向老爹致謝,也爲自己無力救他致歉。
「……好。」
我的眼淚再怎麼擦,都還是止不住。
「其實除了無法實現的『北伐』大夢之外……我還有……還有另一個夢想。很想親眼見證你們在不久後結爲夫妻……看你當上小城文官,看白玲總是在埋怨你,卻又總是展露笑顏……也想在我卸下將軍大任後,抱抱我的孫子。那樣的將來是何等幸福。我這個夢想本來還有機會實現……是真的有機會實現。」
白玲與靜姑娘連忙出言警告。
可惡!可惡!可惡──!
「對不起……對不起!妳真要恨,就恨我吧……我們走!」
「喔,對了。我想託你轉告白玲一件事。畢竟要當面說出這種話,實在是有點難爲情。」
我站起身,用袖子擦拭眼淚。一陣似乎是因爲追兵跑動而生的風,吹動了燈火。
「……傻瓜。這個傻兒子!你老早就還完欠我的人情了!」
我說不出話。也不能說話。
我們已經無法再回到敬陽。
老爹平靜地接着說道:
「唔!
張泰嵐大人!!!!!
」
……我們得趕快逃出去。
「好了,你快走吧。衛兵要來了。」
──他眼裏蘊藏着無止盡的溫柔。
小時候發燒臥病在牀時,老爹一整晚都待在我身旁,替我換溼敷布。他現在的眼神就和當時一模一樣。
「老爹他……」
我用左手擁抱身旁的銀髮姑娘,在她耳邊懺悔。
「「「唔!」」」
「…………老爹!」
靜姑娘忽然急忙回頭提醒我們。
「隻影!追兵要來了!」「隻影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