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2.4萬 字
「魏將軍,原來您在這裏啊。我一直在找您。」
黃昏時分,大河下游的貧脊村落「子柳」郊外陣地。
我──玄帝國將軍魏平安正看着逐漸西下的夕陽,以及忙得不可開交的士兵們。挪動沉重的身軀,轉身看向呼喚我的人。
率領進攻「榮國」第二軍約五萬士兵跨越大河,已是數天前的事情。
雖然敵軍反擊攻勢薄弱,沒對我軍造成多少損害,但也不改我們身處敵國的事實。
而我也無暇懷念過往的祖國。
於是詢問容貌顯得精明幹練又精神抖擻的年輕黑髮參謀。
「……安石,是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我們已派斥候至四面八方偵察,應該不容易遭到奇襲。這裏……真的就是『榮國』之地嗎?」
看來他只是想聊聊,纔會來找我。
「也對,我記得你是『榮京』人吧?」
「將軍,現在應該稱之爲『燕京』。請您別忘記我們軍中也有玄國人。」
「……抱歉。」
我輕抓自己的鼻子,並向他道歉。
五十餘年前,榮帝國尚未失去大河以北的年代──當時的首府爲「榮京」,直到被玄國攻下才改稱「燕京」。
舊榮國人在玄帝國內的地位相當低。最好還是別提及可能引發爭執的事情。
「命你由大河下游渡河,恫嚇臨京。」
尤其也有不少將領看不慣七年前投降「玄國」的我,竟然能夠得到皇上當面下達的命令……
我摸起自己雜亂的鬍子,細眼凝望北方大河。
「我們成功跨越了大河,而且──雖然弱得不堪一擊,我們仍然擊潰了榮帝國的軍隊!皇上想必也會很高興聽到這份捷報。」
「……怎麼可能。你知道敬陽離這裏有多遠嗎?張家軍是沒有玄國這麼注重騎兵,但他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帶着大陣仗走過有不少河川、湖泊和沼澤的地形。即使他們備了軍船,也快不到哪裏去。派去敬陽那一帶的斥候有發現任何異狀嗎?」
──張泰嵐和楊文祥皆是曠世之才。
原本負責輔佐我的白玲和瑠璃因爲得去抵禦今天早上再次展開進攻的西冬軍,並不在這裏。
或許是過往經歷,讓他對老兵們所說的話抱持一定程度的信任。
這是張泰嵐大人教會我的道理。
我暗自複誦千年前皇英峯給予年輕將軍們的訓誡。身陷絕境時,更需要保持平靜。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強忍幾乎要化成嘶吼的激動。
「…………全軍……準備──」
「叔叔,您……曾見過張泰嵐與楊文祥嗎?」
已成過往的那段輝煌時光──我當時從沒料到自己會成爲玄國將領。
這附近與我們平時待的東北戰線不同,氣候非常穩定,水源也相當豐富。士兵們的士氣應該也因此不算差……
……唉,我真是太沒用了。短暫閉起雙眼,爲逝世的老將軍默哀。
──他的眼中藏着與幼時無異的好奇。
「嗯。我聽了也是不禁渾身顫抖。」
「老大爺他啊──!!!!!」
安石面露狐疑地看着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我。
「唔!……這也是皇上的計策嗎?」
「唔!」
但親眼看見敵軍無比龐大的陣仗,也只能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
「率兵之將身陷絕境時,更需要保持平靜。」
我短暫閉上雙眼,搖搖頭說:
「看來是敵軍的先鋒。從軍旗來看,應該是玄國『四狼將』之中──在北方大草原大殺四方的『金狼』與『銀狼』吧。」
「聽好,阿岱皇上格外厭惡讓士兵們做無謂的犧牲。在東北戰線討伐蠻族時也是如此。而且……皇上曾私下告訴我,若敵方兵力太過強大,我可以自行判斷何時撤退。我們本來就沒必要與敵人交手。因爲我們真正的任務是打造出
『玄國軍入侵大河下游』
的狀況。」
「……希望真是如此。」
我苦笑着挺起胸膛。
阿岱皇上與榮僞帝的能耐,簡直是天差地別!
蘭陽之戰開戰前也起了濃霧。難不成「白鬼」是連天氣都能操弄在指掌之間的怪物嗎?
看來……應該是麻煩事。
但也同時是那位昏君的忠臣。這侷限了他們的長才。
「怎、怎麼可能……這不可能!」「怎、怎麼會……」
最快恢復鎮定的參謀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遠方傳來衆多軍馬的嘶鳴聲,地面也被震得晃動不已……是南方嗎?
我輕拍參謀的肩膀,出言安撫他。
逐漸西沉的陽光照亮了那些軍旗。旗上寫着──
「張」
。
我嗤之以鼻地說道:
我和侄子大喫一驚,甚至差點站不穩。
「那當然!他們從我還在榮帝國時,就已經是名震天下的武將和宰相了……不過──」
拋棄祖國,投靠玄國以後,我才終於知道──
「庭破,我知道你很不甘心,但你先冷靜。」
這裏雖然有不少河川、湖泊跟沼澤,卻也是榮帝國的領地。他們當然會比我們熟悉這一帶的地形。
敵軍利用這片濃霧將投石器放上巨大木筏來偷襲白鳳城,並藉機渡河,使得長年支撐着張家軍的「鬼禮嚴」因此陣亡。
庭破眼泛淚光大喊:
心中一道怒火油然而生。
不過,他們一定是連夜行軍趕來的。我們……我們還有勝算。
「沒有……可是──」
即使贏不了,也得奮戰到底。若我們一敗塗地,玄國的舊榮國人今後一定會喫上更多苦頭。
過去景仰的「三大將」當中「鳳翼」與「虎牙」已陣亡,軍政幾乎全落在「護國」身上。
「隻影大人,發現敵軍!他們的軍旗有着金邊與銀邊,上頭寫着『狼』!目測約五萬人!」
參謀講出他的樂觀推測。
我們怎麼可能──打贏七年前甚至將「白鬼」逼入絕境的吾師,張泰嵐呢?
畢竟這裏大多是三天前從「白鳳城」逃出來的士兵。
據老兵所說,上一次出現足以籠罩整條大河的濃霧,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沒有……沒事。總之──」
衆多騎兵與步兵接連現身,突擊我們的陣地。
「可是!隻影大人!」
在我左邊的庭破咬牙切齒道:
「率領軍隊的將軍不能將內心不安表露無遺」。
「尤其敬陽沒了張泰嵐一定守不住。待敬陽失守……」
「白鳳城已遭玄國軍攻陷!禮嚴將軍陣亡!」
「不過?」
我輕拍侄子的肩膀,儘可能表現得開朗。
「魏將軍!我們先防守要緊!」
臨時在敬陽北方築起的郊外陣地裏頓時一陣驚慌……這也難怪。
「士兵們在傳
『我們會不會只是用來引走張泰嵐的誘餌』
。我還聽到張家軍已經離開敬陽的風聲,但不清楚是真是假。」
參謀語帶遲疑,皺起眉頭。
雖然僞帝心地善良……但是他直至今日仍然重用林忠道和黃北雀那兩個刻意算計總是忠言奉勸皇上的我,逼得我當初只能選擇投降的奸臣,自然不難看出他只有多少斤兩。
他們可能是坐軍船順着大運河而下,祕密行軍至此。
「他們怎麼趕來的……就算是搭船,也不可能這麼快!難不成是用了仙術嗎?」
*
我大口呼吸──「……我們走!」「遵命!」轉身前去應戰。
「……不對。」
我跟白玲聽到這則消息時,都相當難以置信。老大爺怎麼可能會死?
是「張護國」……榮帝國僅存的唯一一位守護神前來懲治我們這些膽敢入侵的外敵了。
「……叔叔,我想借一步說話。」
幾乎在同一時刻──我看見「南方」小山丘上隨風飄揚的軍旗。
接着撫摸黑馬的鬃毛,猜測敵軍身分。
我們魏家這位出色的人才──也是將來的當家刻意小聲說話,避免讓其他人聽見。
敵軍沒有在渡河過後──立刻展開攻勢,應該是因爲負責殿後的老大爺和老兵們給予了他們嚴重打擊。
安石仍然放不下心中懸念。
士兵們停下手邊工作,仔細注意周遭的任何風吹草動。
……而且他甚至提拔那個蠢貨的養女作爲寵妃!
我忍不住大吼:
「『榮國』便將踏上亡國的命運。即使臨京那些高官再怎麼愚蠢,楊文祥也不會允許此等憾事發生。」
我甩開這份感傷,斷言:
腦海裏瞬間閃過早已捨棄的過往,令我支支吾吾起來。
陣地裏的士兵們開始準備用飯。
我盡全力激起自身鬥志,卻也能夠冷靜理解到我們的處境。
「我們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就好!等這場仗結束之後,我就要功成身退了。以後魏家就交給你──……什麼聲音?」
我伸手製止他。這位青年武將對禮嚴之死感到非常自責。
「應該是斥候們回來了吧?」
明明已經二十好幾,就快當父親了。真受不了他。
我不顧庭破與士兵們被我嚇了一跳,仰望漆黑天空。看起來隨時會降雨。
人在瞭望臺上的和杜語氣非常急迫地喊道。她似乎把望遠鏡還給瑠璃了。
參謀戰戰兢兢地問道。
敵軍的守備隊已經潰不成軍,不可能有這麼多人。
「怎麼了?你出發前不還興高采烈地說:『我想立下戰功,爬上更高的地位!這樣一來,舊榮國人的地位應該也能有所改善!』嗎?現在這樣正好吧!而且你不像我已經上了年紀,也得讓你爬上更高的位子纔行。」
然後駕着愛馬前行,向士兵們說:
「禮嚴他……就像是我跟白玲的……另一位父親。他從小照顧我們到大……我一直……一直想找機會報答這份恩情……所以我當然也無法原諒奪走他性命的那些傢伙!我一定會替他報仇雪恨。也因爲想報仇──才更應該冷靜。你們也是一樣!不許你們白白送掉好不容易在『白鳳城』撿回來的命。」
「…………是! 」
所有人臉上瞬間顯露決心,並重新握緊了各自的武器。
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大軍,士氣依然不減。
這可得感謝老大爺總是很照顧張家軍的士兵。
「敵軍有動靜了!有兩名疑似是敵方將軍的騎兵率隊前來。那是……載貨馬車?好像載着什麼東西??」
「嗯?」
和杜這番警告摻雜着些許困惑。
幾乎所有人都看着前方的玄國軍隊。
──身穿金銀甲冑的兩位將軍騎馬逼近我軍。
身材高大的將軍手上拿着槍尖扭曲如蛇的「蛇矛」。
以前明鈴曾讓我看過那種武器,據說是一個無名鐵匠從異國短劍的形狀想出來的點子,殺傷力比一般長槍還要更強。
身材矮小的將軍手上拿着沒有多做裝飾的長斧。
他們在弓箭射不中的位置停下馬和馬車,報上自己的名號。
「我是輩堤茲索!亦是侍奉偉大天狼之子阿岱皇上的『金狼』!」
「我是沃峇茲索!亦是慈悲爲懷的阿岱皇上麾下的『銀狼』!」
「唔!」
陣地裏一陣鼓譟。沒想到敵軍武將會刻意這麼做。
簡直就像我在敬陽攻防戰那時候一樣。
十幾名士兵立刻集合,準備前去收回棺材。他們都是甲冑已沾滿髒污,且身負輕傷的老兵。同時也是活着從「白鳳城」回來的士兵們。
老大爺的神情非常安詳,乍看完全不像和「玄國」引以爲傲的「四狼將」打過一場血戰。
「對不起,冒犯到您了。」
我駕着黑馬,率領徒步前行的和杜與老兵前去與兩位將軍會面。
「我們張家軍拿下勝利!敲響銅鑼!進攻了!」
聽說宇家軍裏有些來自西方的原住民族……說不定和杜小時候生在會教導禮儀的高貴家庭。
「好,我會記得。」
「庭破。」
我拔出「黑星」,指着敵方武將。
兩匹「狼」各自駕馬回頭。
「隻影大人!」「……遵命!」
一同展開突擊的三千騎兵也緊跟在後。
陽光在漆黑劍身上留下刺眼光芒。天上烏雲已經散去。
我以眼神催促暗褐色短髮的姑娘,並駕着愛馬前進幾步。
「是!!!!!」
我暫時收起劍,拉動繮繩,迅速衝到擺放在壁壘後頭的棺材旁邊。
「啊啊……!」「老將軍!」「可惡!……可惡!」「禮嚴大人,您爲了讓我們逃走……」一抵達兩位將軍面前,老兵們便立刻前去查看貨車上的棺木,流下悲痛欲絕的淚水。
「好,妳說吧。」
我假裝舉手投降,回答:
和杜以近乎高雅的優美動作深深低下頭,向我道歉。
庭破與老兵們用力捶打地面,其他士兵也放聲痛哭。
「我看妳好像很快就成了瑠璃的親信嘛。改天幫我勸勸她下棋的時候手下留情一點吧。」
在這樣的陣仗下收回棺木──說不定以後會有哪本史書寫到這件事情。
敵軍武將高舉蛇矛與長斧大喊,拉動馬車的馬與其他士兵便隨即離去。
「張隻影!張隻影!張隻影!」
後頭友軍發出大聲歡呼,不斷呼喊我的名字。
「我是率領這支軍隊的張隻影!『金狼』、『銀狼』!雖然我們在戰場上勢不兩立……我仍誠心感謝你們對禮嚴懷抱如此敬意!」
我對意外聊得來的年輕姑娘揮了揮左手,騎着愛馬前往已經井然有序的軍隊前方。
我大口深呼吸,伸手碰觸腰間的「黑星」。
「啊啊……」「禮嚴大人……禮嚴大人!」「我們竟然無法保住您的命……!」「請您原諒我們不成材……」
號角與銅鑼聲逐漸籠罩整個戰場。
「對。」
各個將軍與士兵們一同高舉武器,高聲附和。
──前有五萬以上的敵軍,後有兩萬友軍。
身材高大的姑娘用手壓住她隨風飄逸的暗褐色短髮。我儘可能以輕鬆語氣說道:
青年武將面露錯愕。我用拳頭輕碰他的胸口,點了點頭。
「好!」
「……這樣啊,實屬遺憾。」「你這條小命我要定了!」
輕拍劍鞘,向敵方將領自報名號,以示我們無意偷襲。
「是!三千騎兵已準備就緒!隻影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人數衆多的軍隊不需要縝密的戰術,只需要仰賴騎兵的衝勁輾壓敵軍。
「我開玩笑的,開玩笑。」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隨後大喊:
兩位敵方將領也訝異地嘀咕:
我莫名覺得有趣,隨後閉起一隻眼睛說道:
「別擔心。他們是名副其實的『狼』,不會玷污自身名譽──我們走。」
「我們張家大小姐的冷靜沉着雖然是表裏如一……只是扯到自家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她知道我戰死,說不定會失去理智。但換作是瑠璃,她一定可以冷靜地替張家軍下最好的一步棋。」
……這傢伙一定不簡單!
和杜聽懂了我的用意,點頭說道:
「我去指揮行軍!先告辭了!」
如果我也追隨老大爺的腳步離世……她應該會哭吧。不對,還是會邊哭邊生氣?
隨後,和杜忽然顯露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常見的純真神情,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
「這就辦不到了!隻影大人是希望瑠璃大人討厭我嗎?」
我用手向正在率領火槍隊迅速整隊的和杜打暗號,並伸了個懶腰。
我們的軍師一定有辦法和白玲一同守住敬陽,避免在老爹他們回來之前遭到攻陷。
「張家的士兵們!你們全跟着我來!別落後了!」
接着先是檢查自己的弓和箭筒,再呼喚那位青年武將。
我用劍直指天際。
「哦,就是你啊。」「原來你就是殺死阮古頤跟叟祿的張家之子!」
她舉起手上的火槍瞄準我,暗示屆時會讓我喫不完兜着走。
敵軍吹響號角後,騎兵便開始朝各個方向奔馳。
「各位,晚點再哭吧。老大爺不會希望我們在這時候爲他哭泣。他一定更希望──」
「……不是找白玲大人,是瑠璃大人嗎?」
這位原本待在宇家軍的姑娘這些日子以來幫了我們不少忙。我不介意聽聽看她的要求。
接着對感覺隨時會衝上前的青年武將,與從瞭望臺上下來的那位肌膚黝黑的姑娘下令:
「聽好!我們想在開戰前歸還『鬼禮嚴』的遺體!」
「唔!」
那是北方大草原遊牧民族偏好的陣形。這點看來與千年前無異。
和杜眨了眨圓滾滾的雙眼,疑惑地詢問:
玄國騎兵排起陣形,彷彿振翅飛翔的巨鳥。
畢竟我得在最前頭衝鋒陷陣,必須要由他來專心指揮張家軍。
想必這副純真模樣,纔是平常的和杜。也難怪怕生的瑠璃會親近她。
「我不打算送命,今天也只打算稍微刺激一下敵軍就撤退……但對手實力高強,我不一定能平安回來。而且妳也看到庭破剛纔那個樣子。萬一我真的陣亡,就立刻去請瑠璃下指示吧。」
我訝異得睜大雙眼。
「和杜,我想拜託妳一件事。這件事只有纔剛來張家軍不久的妳能夠勝任。」
但我沒興趣深究,僅僅向她笑道:
……這樣啊……原來如此。老大爺真的已經……
「您要是有個萬一,瑠璃大人也一樣會難過。請謹記在心。假如您忘了這件事──」
「遵命!」「是!」
我一邊指示屬下們準備防守,一邊駕馬靠近那位肌膚黝黑,且正全心全意替火槍做戰前最後一次調整的年輕姑娘。
敵軍忽然一陣驚慌,大聲鼓譟。
畢竟她們能夠只以少少兩萬兵力澈底壓制住西冬十萬大軍。
「張泰嵐之子!你這等強將應當知道情勢多麼懸殊!你們沒有勝算!奉勸你們速速投降!阿岱皇上相當注重才華,若你願意投靠玄國,保證能夠永享榮華富貴!」
金色甲冑的輩堤揮舞蛇矛,以誠懇態度提出要求。
身着閃亮銀色甲冑的沃峇毫不費力地轉動手上長斧,以宛若餓狼的銳利視線狠狠瞪向我。
「庭破,你在這裏等着。和杜,拜託妳率隊和我一起去帶老大爺的棺材回來。」
白玲是個太過善良的人。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毫不遲疑地回答,立刻返回壁壘後頭。庭破果然很適合這個位子。
庭破在敬禮過後騎上馬,迅速離去。他現在也是足以撐起張家軍的年輕將領了。
「吾名爲張隻影!我曾受張泰嵐與張白玲所救……亦受老將禮嚴細心撫育成人!你們竟然要我忘恩負義,侍奉『白鬼』?別開玩笑了!!!!!」
我鞭策愛馬,跑在張家軍的最前頭。
「知道了。不過,屬下可以冒昧向您提出要求嗎?」
「感謝你的抬舉。不過……我拒絕投降!」
很好。老大爺救回來的士兵們都還有辦法上陣。
「我們兄弟倆願以自身名譽發誓,絕對不是圈套!是出自我們對這位英勇老將軍的敬意!」
「唔!」
敵軍前陣似乎感受到了我們的鬥志,長槍與軍旗的動靜顯得有些慌張。
我們必須以寡敵多,且率領敵軍的是「金狼」與「銀狼」。
不過──我們也還是有可能趁着這陣混亂打擊敵軍先鋒,再迅速撤退。
我將幾支箭矢搭上弓弦,瞄準敵方指揮官。這時,數名騎兵加速逼近至我身後。
「少爺!」「我們來當您的後盾。」「這是禮嚴大人的命令。」「恕我們無禮!」
他們是活過「白鳳城」之戰的老兵。
感覺能夠聽見遠處傳來老大爺的訓誡──「少爺,您千萬不可勉強自己。」
「……哼!老大爺就算離世了,也還是這麼愛多管閒事啊!」
「唔!」
我射出的箭矢,直直射穿了敵方指揮官的額頭。
再接着朝連忙展開突擊的敵軍騎兵肩膀、手臂與大腿放箭,鼓舞我方士氣。
「把那羣野狼打得滿地找牙!!!!!」「好!!!!!」
能夠騎射的我軍騎兵射出幾陣箭雨,射倒了不顧一切直衝而來的敵方騎兵。
──形勢明顯對我方有利。
我們以寡兵面對強大無比的玄國騎兵,卻仍能佔上風!
然而,這份優勢也想必會在敵軍恢復鎮定後立即消逝。
要抓準時機逃到壁壘後頭,引誘他們來到弓箭和火槍射得中的位置纔行……
「張隻影──────────!!!!!」
「唔!嘖!」
沃峇駕馬靠近「金狼」輩堤茲索,大喊:
「哼!誰的人頭會先落地還不知道呢!」
我架開輩堤奇特的斬擊與銳利的戳刺,同時鞭策愛馬,仔細聆聽周遭。
我不敵白玲的怒火,但還是拚命舉起雙手製止她。
身材矮小的狼咧嘴笑道:
「張隻影!我不會忘記你的名字!」「我們下次可不會手下留情!」
我們再次逼近彼此,與近在咫尺的對手過招十數次。
本應不會出現於此的「護國神將」張泰嵐駕馬來到我面前,輕撫他的美髯。
「只~影~~」
原來她們一開始就暗中說好一聽到我說了什麼就要告狀!太、太大意了……
敵方騎兵格外吵鬧。因爲庭破正對包圍我的敵軍施壓──這時,忽然一陣寒意流竄全身。
「哥,你不要插手!我要親手殺了這傢伙!」
長斧與劍在我們與彼此交會時敲出刺眼火花。
……看來是得救了。
「唔喔!」
我不顧士兵們的制止,與敵方那位揮舞長斧的武將對峙。
「我覺得自己說不定能跟和杜姑娘成爲好朋友♪」
「當然是打倒你的方法啊!」
「可惡!」
「你別向我道謝。我只不過是做了件理所當然的小事。」
然而──沃峇卻憑藉高超的技巧,一一擋下我的每一次斬擊與戳刺。
……等等,老爹是怎麼從大河下游趕回來的?照理說不可能這麼快啊!
這對兄弟身手非常好。一打二的情況下要打贏他們,或許是難如登天。
返回騎兵隊伍之中的敵方武將似乎也大喫一驚,難掩驚慌。
「怎麼啦!快讓我見識見識你打倒『赤狼』跟『灰狼』的好身手啊!」
我用「黑星」一劍斬斷忽然朝我直飛而來的長槍。
我一邊開口回敬兩匹「狼」,一邊思考該如何突破重圍。
周遭已經只剩敵方騎兵,如果我能夠打倒他,還是有機會全身而退──敵軍隊伍忽然讓出了一條路,隨即見到身穿金色甲冑、手拿蛇矛的敵方武將朝着我們直衝而來。
至少要與其中一人同歸於盡──忽然,敵方騎兵陣形出現缺口,且有小刀從該處飛向兩名敵方武將。
「銀狼」氣得以長斧劈開岩石,隨着兄長離開──途中,他們各自停下了腳步。
「抱歉了,你就乖乖受死吧!!!!!」
「~~唔!」
我大力向後仰,勉強躲過從旁戳來的蛇矛。
我正覺得頭痛時,白玲坐到了長椅上。
長斧這種武器不適合近距離戰鬥。
「……好。」
銅鑼聲敲得比剛纔更快,催促我方士兵迅速撤退。敵方騎兵也因爲有不少人刻意避開我和沃峇,並沒有對我軍窮追不捨。
「想得美!」
連以不怕死聞名的玄國騎兵也不敵他強大的威嚴,愣在原地。
我架開他的揮砍,三度與他拉開距離。
「你在動什麼歪腦筋!」
闖來敵陣的我方騎兵成功打退敵方騎兵,團團包圍訝異不已的我。
她、她居然背叛我!
「金狼」與「銀狼」擋下突如其來的攻擊,並懷着明顯戒心退開至遠處。
「銀狼」的馬應該是相當優秀的上等好馬。他以懾人神速接近我,大力揮下長斧。
於是將「黑星」倚放在「白星」旁邊,坐到銀髮姑娘身旁。
「厲害!我的長斧直直敲中你的劍,竟然還敲不斷!」
褐色肌膚的姑娘就待在滿臉欣喜的朝霞身旁,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和杜姑娘都跟我說了。」
「隻影,我們撤退吧。幸好有事先請明鈴姑娘藏些外輪船在大運河,才能迅速帶着大批軍隊回來,也才勉強趕得及過來救你……你要是敢比我早死,我就得跟禮嚴多說說你幾句了。」
兩人如此說完,便馬上離開寢室。
我頓時感到疲憊不堪。這時,老爹回過頭對我說:
我方士兵和將領發出竊笑聲。我瞪着他們,反倒讓他們愈笑愈大聲。
「什麼!」
面色嚴肅的輩堤揮舞蛇矛,下令:
「吾弟!」「哥!」
「總之,你先坐下吧。」
「我不論何時身在何方,都會站在女孩子這一邊。我去叫瑠璃大人過來。」
輩堤沒有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改以雙手握持蛇矛。
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接下他的攻擊,都令我的手感到一陣麻痺。
「各位,幸虧有你們的英勇奮戰,才得以避免敬陽在我離開之時失手。我們不需追打敵軍!只需要儘快帶着傷兵返回敬陽!」
──……走爲上策。
我立刻拔出短劍,扔向從反方向衝過來的沃峇,卻在空中被他一分爲二。
老爹長年鎮守敬陽、百戰百勝的功績,連玄國人也是多有耳聞。
「知、知道了。」
頭盔上有着銀色裝飾的武將──沃峇面露欣喜。
「不準插手!」
他大聲喝斥屬下後,便迅速朝我逼近。
「銀狼」沃峇茲索絲毫不在乎我軍射出的箭雨,揮舞着長斧,隻身衝向我方……看來果然無法如我想的那麼順利。
雖然朝霞與和杜也在……只是她們似乎很樂在其中,看來是沒辦法求救了。
弟弟忿忿不平地喊着兄長的名字,但「金狼」沒有多加理會,直接駕馬回頭。
敵方騎兵們顯露恐懼。
「……我們撤退吧。」「哥!」
一回到張家大宅的寢室,就發現張白玲正火冒三丈地等着我回來。她氣得甚至讓人覺得她的怒氣說不定能夠吹起那頭銀髮,那雙藍眼也銳利如刀。
「遵命!張泰嵐大人!」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
然後揹起弓,回頭命令他們:
「老、老爹!」
「妳、妳幹什麼?我、我今天又沒做什麼會惹妳生氣的事情──」
「這樣就夠了!快回壁壘後頭!庭破會告訴你們該做什麼!」「唔!隻影大人!」
*
老爹也露出開心笑容──隨後便用足以撼動整座戰場的聲音下令:
「謝謝你的……稱讚!」
「他是我兒子,我可不會允許你們奪走他的命。」
「沃峇!」
「好了,你們要打,還是要逃?我是不介意現在就取下你們的項上人頭。」
扭曲如蛇的槍尖閃過詭異光輝。
「唔!」
幸好我拿的是「黑星」,劍刃才能毫髮無傷,否則老早就被他的長斧敲斷了──
「哈哈哈哈!主將竟然親自在最前頭衝鋒陷陣!不錯,我欣賞你──!就賞你能夠被我親手奪下首級吧!」
兩匹「狼」高舉蛇矛與長斧,率領井然有序的敵方騎兵撤退。
兩人同時左右夾擊。糟糕,我會沒命。
「哥!」
──一名騎着巨馬,手持青龍偃月刀的美髯公泰然自若地出現在我們眼前。
「吾弟……千萬別忘記,這裏可是戰場!而我們是帶領整支軍隊的先鋒。張隻影,阮古頤與叟祿是我們兄弟倆的好戰友!就用你的人頭來償命吧!」
我沒有膽子在這種時候拒絕她。
「唔!原來是明鈴──……遵命。那、那個,老爹!」
我在起身時用一記橫掃彈開蛇矛,拉開彼此間的距離。
「唔!」「什麼?」
「慢着!」我大聲制止後頭的老兵,與試圖迎擊的其他騎兵。
「真受不了你!居然說什麼『萬一我真的陣亡了──』!我可從來沒有允許你說這種話!而且你還獨自應付『金狼』和『銀狼』!就這麼想捱罵嗎?」
「……呃,我已經在捱罵了啊。」
白玲雙手合十,露出微笑。
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意。啊,糟了。
「有什麼問題嗎?」
「…………對不起。」
人還是乖乖認命比較好。
忽然聽見一道嘆息──隨後便被抱住了頭。
我也因此聞到一股花香。看來西方戰況不至於艱困到無暇入浴。
白玲一邊用手指梳理我的黑髮,一邊抱怨。
「你就是經常這樣,我纔會不想讓你獨自上陣。明明平常老是喊着要當小城文官……卻總是趁我不在的時候……這樣胡來…………」
她的溫熱淚珠滴落在我臉頰上。
我抬起頭,調侃眼眶泛淚的白玲。
「別哭了。妳有去見老大爺嗎?」
「……我纔沒有哭。已經向禮嚴道別過了。」
銀髮姑娘將頭撇向一旁,以袖口擦拭眼角。
然後和我肩並着肩,迅速講道:
「我們明天要一起上陣喔?」
「呃,這……」
「我不聽你狡辯。絕對不聽……絕不。」
「你也一樣是『張家』的孩子。」「難怪明鈴老是因爲你發牢騷。」「看來是沒自覺呢。」
白玲和瑠璃戳着我的臉頰說道:
「這是斥候不久前帶回來的消息,應該不會錯。」
「西冬軍自從打算兵分二路失利後,就改爲謹慎摧毀每一個壁壘和壕溝,慢慢接近敬陽。而我們則是用弓箭和火槍阻止他們繼續前進,偶爾也會主動反攻。像白玲今天就燒掉了敵方陣地裏的投石器──」
瑠璃的手指划向敬陽西方。
「我認爲他們不會有用來應付城外戰的投石器。再加上他們攻破『白鳳城』才短短三天,應該沒有足夠時間搬運和組裝投石器。」
……說不定連老爹必須暫時離開敬陽,也是阿岱暗中搞的鬼。
直直凝視着我的那雙綠眼顯露出強烈意志。
「……抱歉,我說錯了。這根本不算什麼計策。只是一些小手段罷了。但我認爲會比直接闖進敵陣更有勝算。」
「唔唔唔……」
他同時是害瑠璃失去衆多親人的兇手,而且很可能會在明天現身。
也就是說,假如去除傷兵,我們只有三萬兵力能夠打城外戰。
──也對,這位仙娘曾經失去故鄉和家人。
「唔!」
手上飄出黑色花朵的仙娘低頭自嘲:
瑠璃以沉重語氣道出的這段話,讓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她身上。
白玲不安地抓着我的袖子,老爹則是握緊了拳頭。
……真拿她沒辦法。我舉起雙手。
「從玄軍佈陣的規模來看,大約有十五萬人。『白鬼』會親自擔任總指揮,大軍當中還有衆多身手高強的武將……而且應該所有騎兵都是精銳。」
仍穿着軍袍的老爹走進房內,對我們哈哈大笑。在他身旁的則是庭破。
「留在人世的人──就應該親眼見證先行離世的人沒機會見識到的世界吧?張隻影大人,你不這麼覺得嗎?」
上面畫着敬陽目前的防守概況。
讓黑貓待在左肩上,且沒戴着平時那頂藍帽的瑠璃大步朝我們走來。和杜也隨侍在側。
「是,瑠璃大人。」
兩人如此斷言,使我愣得嘴巴不禁開開合合,就好比一條鯉魚。
我想起上一場仗因爲有白玲和瑠璃相助,才成功打退的那個怪物──那個身材魁梧,有着一頭黑髮,且左臉上有道刀疤的「黑刃」義先。
我才訓話到一半,就因爲敵不過軍師與輔佐官那彷彿想說:「這個人在說什麼鬼話?」的眼神,而無法繼續說下去。
一份畫着地圖的卷軸攤開在圓桌上。
「唉……」
「我無所謂。畢竟西邊的情況簡單來說,已經是束手無策了。和杜。」
「……這樣還是不足以扭轉局勢。雖然玄國軍的主力和人數已經較先前少,但別忘了還有西冬軍。」
仍在哭泣的白玲拉起我的袖子。
分散敵軍、集中己方兵力。
老爹見我連忙想站起來,便舉起巨大的手製止我。
我們已經打倒「赤狼」與「灰狼」……沒現身的「四狼將」只有「一名」。
「能在開戰前定勝負,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我看你這種能靠着兩把劍扭轉劣勢的人,大概不會懂箇中道理吧!」
瑠璃坐到我身旁,把黑貓小唯抱到自己腿上,輕輕撫摸牠。
「好吧,我認輸。不過!白玲想跟着我上陣,就得先問問老爹和瑠璃……」
「我有計策。」
瑠璃用手指彈我的額頭。
老爹眼中的決心令我感受到──
「然而,我們把所有兵力全用來守城也沒意義……畢竟不會有援軍。這是剛纔送來的信。」
我一邊用布擦拭白玲的眼淚,一邊看向那份地圖。
「哈哈哈!你們聊得滿開心的嘛。」「打擾了。」
……奇怪?她該不會在生氣吧??
「…………抱歉。」「「唔!」」
「……喂,妳怎麼沒和我提到反攻這件事?」
「慢着。」
她打斷我的話,將頭抵在我胸前。
「我不打算打守城戰。而且也殲滅了闖進大河下游的敵軍,不必擔心東方會有敵人來犯。」
老爹毫不遲疑地向我們低頭道歉,不顧庭破與和杜因此大喫一驚。
我和白玲同時開口:
而且連和杜都若無其事地加入訓話的行列。
和杜與庭破開口補充最新情報。
瑠璃則是已經進入夢鄉,或許是剛纔過度用腦所致。我在目送和杜揹着她離開後──轉頭看向唯一尚未離開的白玲。
「那個……身經百戰的軍師姑娘,妳快來幫忙說服我們張家的大小姐吧。」
「西冬軍在幾次交戰過後失去不少騎兵,目前沒有任何打算再次採取迂迴戰術的跡象。但要是他們不顧一切地攻進敬陽──」
我們一商討完明天這場決戰,老爹與庭破便快步走到房外。
瑠璃說得對。
負責助攻的西冬軍明天絕對會強行攻進敬陽。
想必就是有如此器量的人,才能夠成爲威震八方的武將。
「護國神將」張泰嵐並沒有放棄。
「我很樂意奉陪。」「爹,請您允許我和隻影一同上陣!」
……糟透了。
糟、糟糕,完全想不到該怎麼辯贏她們。
「用不着拘謹。我們剩沒多少時間。畢竟──明天就是決戰,得早點入睡,消除疲勞纔行。不過,我必須先來了解現況。」
仔細想想,他當時這番話還挺失禮的。前世的我再怎麼強,也不至於強得那麼誇張……
真正可怕的,果然是「張護國」。
瑠璃用她小小的指頭當面指着我。
她固執的態度與眼淚令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張白玲個性相當頑固。
「事已至此──我們明天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殺進敵軍大本營了吧?反正敵方兵力如此龐大,必定會有無法掌控的破綻。畢竟阿岱終究是人……不是神。」
即使有派部分兵力去防守他們攻下的「白鳳城」,依然能夠召集如此龐大的兵力進攻敵國。
不對,那傢伙反倒纔是逼迫敵人陷入這種絕境的那一方。
瑠璃藉着現有的各種消息推測敵方約有多少兵力。
張泰嵐順口提及不久前才立下的戰功,語氣十分肯定。
金髮綠眼的軍師把一張紙條放到桌上。是明鈴的字跡,看起來相當僵硬。
金髮仙娘抬起頭,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我相信老宰相是主張支援敬陽,但怎麼會有人在這種時候主張防守都城?
敵軍負責打頭陣的是「金狼」和「銀狼」。
他打算直搗我們唯一的勝算──也就是殺死敵方總帥玄國皇帝阿岱韃靼。
「你真傻。我怎麼可能會答應呢?」
「據說宮中主張支援敬陽與防守臨京的兩派人馬已整整好幾天爭執不休,僅僅是爲吵而吵。我把西冬嘗試開發的那個東西送過去了。瑠璃姑娘……拜託一定要救救隻影大人和白玲姑娘。」
「……隻影?」
「我們聽說似乎有一名『四狼將』沒有現身。」
西邊只有少部分壁壘和壕溝遭到摧毀。
「我直接說結論吧──縱使是『王英風』,也不可能讓我們毫髮無傷地打贏這場仗。」
「因爲你應該會反對我這麼做。但我有先問過爹。」
接着瞪向一旁的白玲。
我聽到一半,忍不住打斷正在回報戰況的瑠璃。
「我就趁這次機會跟我們這位未來想當小城文官,又喜歡賭命的人講清楚吧。聽好,人一旦死了,再後悔也來不及了。你要努力活下去,不能輕易犧牲自己的性命!」
阿岱韃靼是個行事謹慎至極的男人。
我以眼神向白玲示意,接着向在此次攻防戰依然大顯長才的軍師說:
「這都要怪你。」「是隻影大人不好。」
瑠璃大吐一口氣,以十指交錯的雙手抵着她小小的頭。
「什麼!」
「好了,妳也該回房──」「今晚!」
「我們就得留下兩萬兵力守城。」
「什麼!真受不了妳耶……妳是張家的繼承人,萬一出了什麼事──咦?呃……瑠璃姑娘?和杜姑娘?妳們怎麼都露出那種表情???」
「瑠璃──麻煩預測明天的戰況。我們的前提是『白鬼』阿岱一早會率領玄國軍主隊佈陣,而且應該已經新選出兩匹狼的『四狼將』也會率領麾下士兵上陣。」
我聽見走廊上傳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連忙出聲求救。
可以感覺到她的身體正在顫抖。
「……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不行……嗎……?」
我在謹慎思考過後,輕撫她的背說道:
「真拿妳沒辦法。妳可別對我亂來喔。」
「才、纔不會!……真是的!」
白玲鼓着臉頰躺上牀鋪,開心笑道:
「我剛纔說錯了──不是隻有『今晚』,『明天』我也想和你一起睡。」

「我知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多說些什麼了啦。」
我從櫃子裏拿出被子,蓋在銀髮姑娘身上,並替她解開紅色發繩。
接着看向倚放在牀旁的那對雙劍。
「『黑星』和『白星』──必須要兩把湊在一起,才能稱之爲『天劍』。我們兩個就一起讓那個自以爲能打勝仗的『白鬼』喫點苦頭吧。我會當妳的後盾,妳大可放心。」
「──那麼……」
白玲起身牽起我的右手,閉上雙眼,彷彿是在祈禱。
「我絕對不會讓你戰死沙場。我保證。」
「我也不打算讓妳戰死啦。」
「……你、你應該要覺得難爲情纔對啊!討厭!」
*
「老爹!」「爹!」
隔天清晨,敬陽北方郊外。
我和白玲一同呼喚榮帝國最強的武將。他待在準備好出征的三萬張家軍最前頭,凝視着在晨霧當中前行的敵軍。手上那把青龍偃月刀閃過一道刀光。
「哦──你們來啦。說服瑠璃姑娘了嗎?」
回頭看着張家軍的老爹臉上滿是疲勞與無奈。這也難怪。
「不過呢,我們絕不能輕易放棄……絕不!」
不對,這不是老爹的錯。有錯的明明就是……!此時,遠處亮起一道光芒。
「………………」
張泰嵐在朝陽之下高舉右手的青龍偃月刀,發出如虎咆嘯。
「……白玲。」
風吹動了青草,緩緩吹散晨霧。敵軍數量非常驚人。
老爹在一片靜默之中駕馬轉向敵軍,舉起右手的青龍偃月刀。
阿岱所在的本營位於最後方,由「黑狼」負責鎮守。
「爹……」
「……隻影,你怎麼還有閒工夫稱讚敵人?」
我軍左翼後面──唯一的小山丘上可見幾座我們從戰場帶回來的投石器,以及張家的軍旗。那是在昨晚完成佈陣,而今天會由我和白玲親自率領的三千士兵。
敵軍或許會因爲他們格外突兀,認爲是顯而易見的圈套。
「那傢伙不像史書裏那些只會躲在後頭的軍師,不只會騎馬,甚至還會弓術。其實我滿希望她能夠來這邊的戰場指揮張家軍的。」
「各位!感謝你們願意挺身奮戰!我乃張泰嵐!」
「我想了一整晚……卻仍然想不到該在這種時候向你們說什麼。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被都城那些文人笑說武官都是傻子。」
藍眼姑娘壓着隨風飄逸的銀髮,語帶沉痛。
最前頭果然是「金狼」與「銀狼」兄弟率領的騎兵精銳。
衆人陷入極爲沉重的沉默。某些將領和士兵臉上充滿對讓主子落入如此窘境的人的憤怒。
「率領敵軍的是玄國皇帝『白鬼』阿岱韃靼。打頭陣的是實力高強的『金狼』與『銀狼』兄弟,後頭還有多如繁星的英勇武將與智將。兵力之差極爲懸殊……至於我方──」
我嘆了口氣,環望戰場。
「嗯,勉強說服她了。」
「如今我們失去『白鳳城』,失去了老禮嚴與衆多老兵!都城那些高官尸位素餐,若我們不奮力抵抗,今天就會連敬陽都落入玄國手中。屆時……榮帝國亦會在轉瞬間化爲烏有…………」
「啊~!真是太壯觀了。」
「嗯……庭破呢?」
「──……嗯。」
身旁的白玲用手肘頂了我一下。我折起紙條,收進懷裏。
老爹明明沒有大聲嘶吼,聲音聽起來卻是莫名響亮。這說不定是他身經百戰使然。
因爲老爹一直以來……面對的都不只是眼前的那些狼,還有後頭那些不願面對現實,只顧享樂的高官。
老爹激動地捶打胸甲。他配在腰上原本屬於禮嚴的短刀,也隨之發出聲響。
畢竟今天這場仗是與「玄國」之間的決戰。我非常能夠理解他的心情。
一肩扛起「榮國」命運的武將收回他的手,露出笑容。
「如果我們的猜測沒錯,西冬軍應該會有動靜。敬陽會需要瑠璃姑娘留守。」
然而,這次卻是每況愈下。
「黑狼」恐怕就是玄國軍最強的勇士「黑刃」義先。看來他升官了。
……希望他們真能這麼想。
老爹輕拂他的美髯,苦笑道:
「本來就很壯觀啊。如果老爹麾下有十五萬大軍,我老早就去找個小城鎮當文官了。」
若按照瑠璃的計策,我們應該很快又會再次交手。
看來我是非去不可。反正她不希望我去,我一樣會跟着去,當然也不會讓她死在敵陣之中。
「……說來也是對他很過意不去。」
榮帝國名將坐上巨馬,轉身面向三萬張家軍。
「那傢伙反倒更難說服。」
鬥志使我不禁顫抖,握緊了「黑星」的劍柄。
──這對他來說是非常艱難的決定。
我們要殺死「白鬼」,就得設法突破「金狼」、「銀狼」、無數強將、十五萬以上的大軍,以及那個人形怪物。
他的聲音聽得出顫抖,手上短刀被緊握得發出吱嘎聲響。
我方震耳欲聾的歡呼,使得敵軍更是動作頻頻。
「我們長年主張『北伐』,卻落得這步田地……全是因我力有未逮……實在慚愧……真是太沒出息了……但現在也只能盼望你們有能耐以寡敵衆。」
「我們兵力甚少,接連不斷的戰鬥也帶來不少疲勞。勝算可說是微乎其微。」
「……我現在沒心情聽你開玩笑。」
白玲是張家的麒麟兒,也是這世上最擅長聽懂我話中之意的人。
「老爹……」「爹……」「…………唔!」
銀髮藍眼的姑娘挺直身子。
──黎明將至。
張家軍這七年來戰無不勝。
「…………」
我在看完紙條後,吐出發自內心的讚歎。
她絲毫不掩飾內心不悅,將頭撇向一旁。
然而單憑我和白玲,並不足以掌握那微乎其微的勝算。
「我很高興妳願意自告奮勇。不過──我們還是得照原本說好的來。妳知道是爲什麼吧?」
──敵軍前陣舉着「金狼」和「銀狼」的軍旗。
「但她鬧彆扭鬧得很厲害,幸好有和杜姑娘幫忙安撫。我們也有派朝霞擔任她的護衛。」
老爹重新戴好頭盔,深深感嘆道:
「張泰嵐將軍,士兵們在等待您的鼓舞。」
我們有計策。瑠璃絞盡腦汁想出的能夠起死回生的妙計。
我摟住白玲的肩膀說道:
並抱住了自己的愛女。在後頭看着我們的士兵們也略顯驚訝。
他的臉色頓時嚴肅起來。
「…………知道。」
我們耗費不少力氣,才終於說服瑠璃……以及朝霞。
「我一直覺得妳還是個孩子,但看來妳也在不知不覺間長大了……呵呵呵,也難怪我的頭髮與鬍鬚都變白了。」
「「是!」」
我拿出瑠璃硬塞過來,要我活着帶回去還給她的望遠鏡,觀察起最前排的敵軍。
「而傻子──自然不擅長說謊。我軍處於相當艱難的劣勢。」
個性耿直的庭破平時不會違揹我和白玲的命令,這次卻遲遲不肯答應……或許是因爲他對禮嚴之死感到萬分自責所致。
老爹不顧衆人訝異,用他巨大的掌心撫摸白玲的頭。
「但是老爹、白玲跟我都得出徵,就必須有人留守敬陽。瑠璃雖然深受士兵們信任,卻也才加入張家軍不久。所以還是得有人負責指揮。」
白玲臉色一沉,將臉埋在我的胸前。淚水沾溼了我的軍袍。
我在接過老爹遞出的紙條後立刻攤開,與白玲一同看向上頭的情報。
「我知道命令他留守很殘酷,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了。而且庭破是活過好幾次血戰的強將,若成功度過此次難關,勢必能夠訓練出綜觀全局的能耐──我派斥候去探查過敵情了。你們先看看這個。」
仇人近在眼前,卻受命留守城內。
我將望遠鏡收進懷裏,聳了聳肩。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爹,恕我直言。我認爲這場仗……即使有瑠璃姑娘的計策,也是勝算渺茫。請您留在本營指揮張家軍!我和隻影一定會殺死『白鬼』!」
被譽爲榮國守護神「護國神將」的張泰嵐臉上流下一滴淚水。
「咦?」「唔!」
後頭有許多英勇強將。
黎明時分來臨。
各個將領和士兵們原本殺氣騰騰的神情柔和了許多。
紙上簡單明瞭地畫出了敵方如何安排兵力。
老爹忽然轉身──
我跟白玲輪流回答頭也不回的老爹。
「此戰攸關『榮國』生死!抱歉……需要你們陪我一同奮戰!」
「張將軍萬歲!張家軍萬歲!榮帝國萬萬歲!我等願誓死奪下勝利!!!!!!」
將領和士兵們也各自高舉武器或拳頭,吆喝不已。
我輕拍在懷裏哭成淚人兒的白玲的背,對彼此點點頭。
──該出發了。我們的一舉一動攸關勝負。
老爹在將張家軍士氣提振至極過後,發自內心笑道:
「隻影、白玲──我們來比比看誰先拿下阿岱的項上人頭吧。屆時莫怪我搶先一步。我們等會兒在敵軍本營見!」
「「是!」」

*
「明知屈居劣勢,卻仍然率兵至城外征戰,鼓舞士氣。有趣。」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坐在敬陽北方本營的皇座上,聆聽張家軍那陣悅耳的嘶吼,如此自語。附近畫着「狼」、「龍」與「老桃」的巨大軍旗不斷隨風飄揚。
我身後的「黑狼」義先也以銳利眼光瞪視敵軍。
我們借「高人」的預測得知出現晨霧的時機,並將投石器置於木筏上,趁起霧時奇襲敵軍,成功攻陷了難以攻破的「白鳳城」。
如今眼前有以騎兵爲主的十五萬大軍。
然而依據來自各方的情報,可知張家軍只有約三萬兵力。我用計促使西冬軍進攻敬陽西方,導致他們得再將寡兵一分爲二。
因此──即使「鬼禮嚴」致使我方部分傷兵無法上陣,還得留下些許兵力鎮守「白鳳城」,敵我雙方的兵力差距仍有五倍之多。
雖然派去大河下游的第二軍遭到身手矯健的張泰嵐殲滅,卻也「成功達成」我意圖威脅「臨京」那羣蠢貨的目的。
僞帝一旦深陷恐懼,便不會理會榮國老宰相楊文祥的勸告。
──他們不會有任何援軍。若選擇守城,自然是必敗無疑。
我其實不太希望與張泰嵐在城外戰正面交鋒……但當作是替那位聞名遐邇的武將致上最後的敬意,倒也不壞。
我一手托腮,暗自竊笑。這時,一名背上插着「金狼旗」的年輕騎兵奔進了本營。
「敵軍發動總攻擊──怎麼會……先、先鋒隊被從旁夾擊了!!!!!」
真沒想到……竟然趕得及從北方回來。
「山丘上的敵軍似乎企圖反攻『金槍騎兵』與『銀槍騎兵』!」
我軍士氣明顯減弱,而我則是藉着目前已知的情報,拼湊出答案。
「是蓮派來的傳令嗎?」
女子沒有報上名號,並在將書簡遞交給我後,立刻駕馬返回戰場。
「敵陣傳出不明巨響!前陣的先鋒隊遭到擊潰!」
「……說吧。」義先簡短催促年幼騎兵。
「讓兒女使用醒目的火藥武器,引誘茲索兄弟現身──並在關鍵時刻親手殺死他們,將己方士氣提振至巔峯。而且還用上了派出數名替身的『十影計』,促使我軍陷入混亂。張泰嵐,你還沒放棄掙扎是吧?很好,這纔是我欣賞的張泰嵐。」
「哦。」「唔!」「……火藥。」
燕京有羣西冬的工匠正在研究運用到火藥的武器。沒想到繼火槍之後,又被榮帝國搶先了。
「傳、傳令!噫!」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迷惘。我的老毛病就是容易太過慎重。
我難得愣得啞口無言,甚至不禁捂起嘴巴。
我摸着自己柔順如絹的臉頰,陷入深思。長長白髮劃過眼前。
「…………」
比投石器投擲的震天雷小聲了點的爆炸聲響接連不斷,同時能夠聽見我軍「數度」大喊
「張泰嵐!」
的嘶吼從「不同方向傳來」。
敵軍鬥志相當高昂,看來我軍勢必得經歷一場苦戰。
功名蓋世的武將往往不會輕言放棄。
我對老元帥下令:
「『銀槍騎兵』正朝着山丘上的敵軍進攻!」「『金槍騎兵』似乎也打算隨行!」
「皇上!恕屬下冒昧,我軍人數衆多,敵方寡兵根本不足爲懼!何須煩惱!請您立刻下令進攻──請您勿忘『以闊如草原的大軍踐踏一切』,纔是我們自古以來的戰法!」
「前陣緊急傳令!」
……是否該等到找出他的所在,再發動攻勢?
「呵……看來還是你老人家見多識廣啊。」
敵軍的歡呼與我方的哀號相互交融。
這表示那附近有逼得他們不得不率先殲滅的強敵。
「──……哼哼哼。」
我靈敏的耳朵清楚聽見了不該響起的聲音。
此時,一名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子駕着紅馬前來本營。
「畢竟屬下自上上一代皇帝在位時,便已身在戰場。」
這時,老元帥忽然交碰雙拳喊道:
老元帥趕去前線的這段時間,戰況仍然瞬息萬變。
「不見張泰嵐的身影──我是不認爲他會躲在本營裏……」
「那是『西冬』暗中開發的奇怪武器之一,會在陶器裏塞入火藥,再扔向敵人……記得是叫做『震天雷』吧?竟然想得到用投石器來投擲,還真聰明。」
「遵、遵命!」
我刻意顯露笑靨。
「…………」
「『西南方山丘約有三千敵軍!尚未發現張泰嵐率領的軍隊!』──先告辭了!」
除了義先以外的歷練老兵們發出了無聲哀號。
「敵方武將「金狼」與「銀狼」──由我張泰嵐拿下了!!!!!」
「遵命!!!!!」「「…………」」
義先高聲叫喊:
皇英峯也是如此,且數次以他那對「天劍」成功化解了危機。
「在山丘上的敵方武將是誰?」
「唔!? !!!」
偵察兵的回答令義先與數名「黑槍騎兵」難掩訝異……這樣啊。
看來是小山丘上的敵軍用上了投石器。
「……瞭解了。」「……唔! 」
我制止想拔出背後巨劍的義先,以及試圖對她舉起長槍的士兵們。
我將手肘置於扶手,託着腮幫子靜待時機來臨。
「嗯?」「皇上,您怎麼了?」
這副有如柔弱女子的身軀雖然無法舞劍,甚至無法駕馬,唯獨聽力是高人一等。
我伸手摸着下巴。
「哦,抱歉。因爲我們等同已經拿下了這場仗──唔!」
我一邊豎耳聆聽號角聲來自哪一支軍隊,一邊揮動左手。
將領們意氣風發地衝出本營。偶爾卸下拴着野狼的鎖鏈,反倒更能激發他們的鬥志。
「義先,你似乎很在意張泰嵐的兒子嘛?」
傳令在冷靜下來後迅速講明來意,隨即一溜煙地衝出本營。
義先皺起單邊眉毛,老元帥則是直接提問。
「發生什麼事了?」
「屬下這就到最前線指揮。先告辭了!」
我輕瞥老元帥,向他道謝,隨即舉起左手要年輕騎兵繼續說下去。
「喂!皇上面前不得無禮!還不快下馬──」
我拔出短劍下令:
……無比忠誠的茲索兄弟竟然違揹我的命令?
老大爺大聲向在高梯上觀察戰況的士兵們問道:
「什麼!」
功名蓋世的武將不會輕言放棄,甚至不惜不擇手段。
身經百戰的老元帥察覺情況不對,與侍衛一同駕馬離去。
「派傳令叫前陣士兵別驚慌,並繼續遵守戰前下達的命令,不需要多加理會山丘上的敵人。他們只是誘餌,應該也無法立刻發射第二次。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找出張泰嵐,他勢必會藉着引發我軍混亂,直衝本營──……下令全軍進攻的號角聲?」
我制止打算斥責傳令的老元帥,命傳令直言來意。
原來他們也有人注意到西冬的技術。
不久──一道與七年前如出一轍,且實在非比尋常的叫吼傳遍了戰場。
──這不過是刻意作戲,讓諸位將領們能夠服氣罷了。老大爺至今仍會處處呵護我,其實也是挺傷腦筋的。
……若他趕得及就好了。
張泰嵐這般男子漢,不可能會躲在大軍後頭發號施令。
榮軍從來沒用過那種武器。
「吹響號角!命令先鋒『金狼』與『銀狼』立刻進攻!本營只需要老元帥、義先、『黑槍騎兵』、傳令與偵察兵留守便足矣。去吧!」
敵我雙方共十幾萬士兵踩踏出不同於火藥的煙塵,使得我們眼前一片矇矓。
「……不,屬下豈敢──」
我猜出義先的想法,收起短劍說道:
仍被拴着的魁梧黑髮男子與老元帥眼神依舊銳利。
臉頰通紅的傳令說完,便立刻返回繼續進行任務。
「山丘距離稍遠,加上塵土飛揚,無法看清敵軍……但能夠看見敵軍前陣有一名騎着白馬的『銀髮』武將!旁邊還有一名騎着黑馬的武將!」
聽見幾道劃破天空的怪聲。
一名年輕到甚至應以年幼形容,且背後插着與方纔不同旗幟的騎兵衝進本營。
我眯細雙眼,老元帥也加強戒備,義先則是搶先看出敵人使用了什麼武器。
負責守衛的「黑槍騎兵」立刻對他架起長槍。不愧是義先親自挑選的精兵,絲毫不鬆懈。
「請您收下這份書簡。上頭寫着臨京三天前發生的事情。」
「招致災禍的銀髮藍眼之女……所以茲索兄弟是認爲張泰嵐那對殺死阮古頤和叟祿的兒女足以威脅我軍先鋒啊。老大爺。」
「無妨。若戰況嚴峻,或許會需要藉助你和『黑槍騎兵』的力量──」
隨後──最前排的騎兵忽然伴隨大火飛上天空,一道彷彿轟天雷鳴的巨響撼動了整座戰場。
「戰場上無需多禮。你直說吧。」
這位傳令和她的主子一樣冷淡,然而一般快馬從臨京趕來這裏也得耗費五天,她卻只耗了短短三天,騎術實在了得。
看向手上這份書簡。
──……這樣啊。
我沒有放下書簡,而是直接倚靠着椅背。
「……徐家長子、楊文祥,你們真是可悲啊……」
但最可悲的,想必就是張泰嵐了。
梯子上的偵察兵接連喊出不利於我方的消息。
「前陣士兵死傷使中陣陷入混亂!」「擺着投石器的山丘上有零星攻勢!推測是敵軍的『火槍』。」「敵軍持續猛烈進攻!」「無法看見張泰嵐身影!銀髮女將軍正率隊衝往我方本營!」
軍事浩大的缺點之一,正是混亂一旦遍佈全軍,就得花費不少時間才能穩定軍心。
張泰嵐打算將一切賭在這段破綻上。
賭上自己與自己所愛之人,以及張家軍的性命──甚至是「榮國」的命運。
我指着自己的脖子,對左臉上有道深深傷疤的魁梧黑髮男子下令:
「義先,張泰嵐會在不久後抵達此處。命你前往迎擊──取下他的首級。你應該也知道,我不諳馬術與劍術。可不能在這場『必勝無疑』的仗丟掉我這顆頭,丟失天下統一的良機。」
「──遵命。」
*
我騎着愛馬衝鋒陷陣,對已經數不清是第幾個人的敵方騎兵射出箭矢,突破敵軍的阻撓──忽然,視野變得寬闊許多。
雖然敵我雙方共十數萬人的死鬥使得戰場混亂至極,但至少目前身邊沒有敵軍。
我察覺敵軍攻勢暫緩,便對與我並駕其驅的銀髮姑娘大喊:
「白玲,右邊山丘!」「好!」
我們率隊直直前往小山丘,下令士兵們暫時歇息。我環望周遭。
人數銳減,且疲累不堪的士兵們拿出水壺,或用布包扎傷口。
我對聚集到我們面前的老兵們倍感困惑。他們全下馬了。
老爹再次率領騎兵精銳進攻本營。
然而,縱使張家軍再怎麼強悍,仍然不免受傷與疲勞。
「好。」
「喔喔喔喔喔!!!!!」
「是!!!!!」
若我們沒有殺死阿岱韃靼……就算成功打倒義先,也是徒勞無功。
戰況正愈發改善。
兩人再次接近彼此,又一次刀劍交鋒。
我聽見老爹倒抽了一口氣──
並發現張泰嵐正與黑髮黑衣的敵軍武將──「黑刃」義先對決。
金髮綠眼的軍師在我們準備上陣前流着眼淚緊緊擁抱白玲,看起來相當沮喪。
我感到一陣鼻酸,手上的弓被我緊握得發出軋軋聲響。
「……祝武運昌隆。」
聆聽我們和老兵們這段話的士兵們忍不住發笑,進而讓全隊士兵都笑了出來。
我們身後已不再傳出火槍聲。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士兵們下完命令的白玲駕馬來到我身邊,將箭矢放進我的箭筒。
「不行!我不允許你們──」
一般人就算能夠想出這些點子,也難以串聯成一種計策。
……再這樣下去不太妙。
──這也導致……
「遵命。我們至少得活着看到兩位成婚。少爺、白玲大人──祝兩位武運昌隆。」
「唔!……好吧。交給你們了!大夥們,再打完這一仗就結束了!我們走!」
「祝兩位武運昌隆!」
他們與負責防守的黑衣騎兵激烈交鋒,使得附近遍地怒吼與哀號。
我們離高舉巨大軍旗的敵方本營還有段距離。
離開我身邊的白玲也忙着對老兵下令,並慰勞他們。她果然有當將軍的器量。
「我們是受軍師大人所託。」
「你們怎麼不騎馬?而且那不是……」
這場對決正是「榮國」與「玄國」最強武將之戰。
「大夥們,我們走!我們要拿下『白鬼』!!!!!」
「少爺。」
……不過──
我們如此大喊,並一邊用弓箭牽制,一邊闖進兩人之間的對決。
「你們要是死了,隻影會自責一輩子。他其實是個愛哭鬼……所以你們一定要活着回來。」
飄揚各處的「張」家軍旗仍散發着強烈鬥志,反倒是敵軍因爲打算拚死一搏導致陣形大亂。
假如別無他法,我就隻身引開敵人──
不過,融合奇特的火藥武器與投石器、利用髮色容易吸引敵方注意的白玲作爲「誘餌」、安排替身使敵軍散播謠言──
「先設法讓敵軍陷入驚慌,再趁隙率領全軍進攻本營──很簡單吧?……對不起,單憑我的腦袋,實在想不出其他辦法了。」
青龍偃月刀與巨劍每一次以非比尋常的速度相互碰撞都會敲出猛烈火花,以及迴盪整座戰場的可怕聲響。敵方的黑衣騎兵與我方騎兵似乎想嘗試介入,卻因爲兩人的攻勢實在太過猛烈,完全無從插手。
從敵我雙方的聲音也聽得出老爹還沒抵達。
「我們的馬已經跑不了了。」「我們會留在此地引誘敵軍。」「『白鬼』的本營近在咫尺,兩位若不加緊腳步,可是會惹張將軍生氣的喔。」「換作是禮嚴大人,想必也會做此決定。」
藍色的雙眸泛着淡淡淚光──她願意和我一同揹負這份悲傷。
「隻影、白玲!別來干預我們的──」
「張泰嵐,不會讓你過我這關的。」
我將手上的水壺扔給她。
「別想走!」「我們纔是你的對手!」
──若沒有請她來當軍師,我們或許早已窮途末路。
「老爹,我們該殺的不是他!」「爹,您快走!」
玄國的可怕怪物面無表情地扭身躲過攻擊,將巨劍扛在肩上。
老兵們手握「竹製火槍」,接連說道:
「我講的都是事實。」
「隻影,沒問題的。我也這麼想。」
瑠璃這份賭注非常成功。
「如果騎兵也能用火槍,或是震天雷就好了。」
獨眼老兵露出豪邁笑容。其他老兵們眼中也蘊藏着強烈鬥志。
我們強行打斷了他的話。
我依循白玲的提醒,看向前方。
「…………」
我先是短暫閉上雙眼,纔開口說:
身後的張泰嵐火冒三丈地大喊:
「…………」
最前頭的老兵用力擦拭滿是血與汗水的臉。他用布包着左眼,似乎是受傷了。
這樣啊……真受不了他們。
白玲伸手觸碰我的臉頰。
張家軍的旗幟氣勢逐漸減弱。我們沒多少時間了。
「張泰嵐!」「不對,那個也是冒牌貨!」「他到底在哪裏!」
明鈴送來的奇特武器──把火藥塞進陶器裏扔擲的「震天雷」,似乎讓敵方先鋒「金狼」與「銀狼」感到格外棘手──
「老爹!」「爹!」
接着先是與白玲四目相交,再回頭看向身後的士兵們。
「……那羣蠢蛋……」
我恢復鎮定,並感謝白玲的陪伴。
我輕輕一瞥,用眼神向身旁的銀髮姑娘示意──
老爹向後退開,用青龍偃月刀指着敵方武將。
我在簡短回答後駕馬前行,觀察戰況。
「就試試看吧!」
衆人大笑一陣過後,獨眼老兵便對我們行禮,渾身散發着威嚴。
「也是啦……」
敵軍不僅失去主將「金狼」與「銀狼」,還遭到老爹親自率領張家最強精銳追擊,使得敵軍前陣瓦解,中後陣也陷入嚴重混亂。
「厲害!你叫做義先吧?『玄國最強勇士』的名號果真不假!」
我拿出懷裏的竹水壺,喝了一口水,滋潤身軀。這也稍稍減輕了身體的疲憊。
「唔!」
「隻影,這是最後一批箭矢了。你的水壺借我。」
我咬緊牙根,吐出內心怒火。他們其實打算赴死。
雖然勉強打得勢均力敵,我們的兵力仍然遠低於敵軍。
「畢竟沒有經過嚴格訓練,連我軍的馬都會被嚇跑。當然還是得下馬才能用。」
白玲毫不猶豫地喝起水,我一邊用布替她擦拭臉上塵土,一邊抱怨。
瑠璃的第二個計策──
「將主隊一分爲十,並在每一小隊安排張泰嵐的替身」
的計策,仍在發揮它的奇效。
我對眼前的騎兵射出箭矢,在經過他們身旁時以「黑星」斬斷他們的金屬甲冑。
「……好吧。但是──」「你們都不許死。」
「少爺!包在我們身上!」
「呃!妳、妳啊……」
一道沙啞的大喊硬是將我拉回現實。總覺得白玲似乎在瞪着我,還是別放在心上比較好。
她拿出布,擦拭我的臉頰。
「隻影!那邊!」
若在敵軍中後陣失去「馬」的腳程……我看向腰間的「黑星」。
白玲將水壺放進綁在馬身上的皮袋,加入我們的對話。
「先利用投石器吸引注意力,你跟白玲再一起引誘敵方前陣的兩名將軍。之後由張將軍殺死他們,致使敵軍陷入混亂。」
我和白玲對想駕着巨馬去追老爹的義先射出數支箭矢。撐過無數血戰的士兵們也無情地射出一陣箭雨。
「張隻影,別來礙事!」
他用巨劍砍斷射向他的每一支箭,面目猙獰地筆直衝向我。
我駕馬衝到伸手握住劍柄的銀髮姑娘前面,用「黑星」擋下義先沉重的攻擊,勉強駕開那把巨劍。
「白玲,別和他過招!你們的力氣相差太多,就算劍砍不斷,也會被打斷手!妳用弓箭掩護我就好!」
「唔……好!」
我的青梅竹馬不甘心地咬緊嘴脣,稍稍退往後方。
疑似是副官的敵方老兵揮動指揮棍,與我們率領的張家軍相互廝殺。
這也讓牽制義先的箭矢少了許多。我對他大喊:
「聽說你在西冬讓徐飛鷹喫了不少苦頭!我要你血債血還!」
我命令愛馬加快腳步,在經過他身旁時與彼此交鋒。
他的每一次攻擊都會讓我的手麻痹。這傢伙……真的是人嗎?
義先以巨劍輕鬆擋下白玲射出的箭,眯細了雙眼。
「……彼此彼此。我也得讓你償還殺死我的主子──『灰狼』叟祿博忒的血債。」
「少說大話了!」
我們再次迅速接近彼此──隨後,一道實在難以相信是人發出的渾厚嘶吼,籠罩了遍地鮮血的戰場。
「我來了!阿岱韃靼!!!!!」
手拿青龍偃月刀的老爹……張泰嵐終於突破了敵軍的最後一道防線,隻身闖入敵方本營。
白玲的箭射向準備回頭追趕的義先。
「不許走!」「喂喂,別忘了我也在啊!」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
白玲敦促愣在原地的我。
我們和張家軍的士兵們大聲驚呼,前去攙扶倒下的老爹。
遍體鱗傷的張家軍放棄與敵方騎兵交手,將我們團團包圍,保護我們不受追擊。
忽然,我似乎瞥見敵陣內有一名身材纖瘦的白髮鬼,甚至與其對上了眼。
老爹轉動手中的青龍偃月刀。
「您傷得太重了!」「快拿乾淨的布來!快!」
一次橫劈砍壞了軍旗,卻沒有砍中皇座上的阿岱。
「老爹!」「爹!」
「…………」
極度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不久,敵陣傳出號角聲。
「妳在幹什麼啊!傻瓜!」「……但我救了你一命,對吧?」
玄帝國皇帝「白鬼」阿岱韃靼向張泰嵐道別。
只是那樣一來……老爹一定會命喪於此!
「唔!火槍?不對,那是──」「隻影!!!!!」
他的語氣從推測轉爲肯定。這番話冰冷得令我毛骨悚然。
我砍向第一次顯露焦急的義先,逼他不得不後退。
「唔!」
「唔!? !!!」
老爹使盡全力的一擊,遭到一名騎着白馬衝進本營,且身穿白色軍袍的紫發女將軍以長槍擋下。在此同時,也接連有其他敵軍趕來,化作保護阿岱的人牆。
──兩軍持續對峙,場上瀰漫着一股詭異靜默。
「快保護少爺和白玲大人!!!!!」
我軍士氣非常高昂。確實還有餘力再次進攻吧。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能殺了那傢伙──……殺了阿岱韃靼!若不趁現在殺死那傢伙,敬陽……!還有榮帝國就……!來,我們走!」
他沉痛的眼神令人不忍直視。
難不成他就是「白鬼」嗎?
「
你們還在做什麼!這可是空前絕後的大好機會,我們得殺死『白鬼』!現在……我們只能趁現在動手!得賭上性命拯救榮帝國,拯救我們的祖國
──唔、呃……」
我朝義先扔出短劍,在下馬後舉劍背對着白玲。
義先見狀眯細了雙眼,並退往開始聚集無數騎兵的本營。
我聽見敵軍本營傳來一段彷彿歌唱的哀嘆。
不知名的敵方女將軍舞動左手──
瞬間血花飛濺,老爹的身體也因此失衡。
我們一見他緊閉雙眼,氣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便立刻向士兵們下令:
銀髮姑娘試圖以「白星」架開這一劍,卻反而被打下馬。
但我還來不及回答,老爹就推開我們。包在他右肩上的布已經沾滿鮮血。
「爹!」「老爹!」「張將軍!!!!!」
老爹的青龍偃月刀直朝阿岱那纖瘦的脖子──
「遵命!張隻影大人!張白玲大人!」
事到如今,居然還有援軍?
我和白玲一同扶着老爹,內心無比糾葛。
「……你們得要小心,那個女將軍……說不定是一匹新『狼』。你們兩個別露出那種表情,這不過是小傷。隻影、白玲,再一次……我們得再試一次!」
「永別了、永別了!我的勁敵。你就在此壯烈犧牲,了結你的一世英名吧──……」
「居然撤退了?他們在想什麼……」「隻影……我們也先撤退吧。」
敵軍開始井然有序地朝着北方撤退。
被扛下馬的老爹甲冑處處是血。尤其右肩有相當大的傷口。
「而且──你終究還是一如我的預料,只差這麼臨門一腳。你果然不及『皇英峯』。」
蘭陽之戰的敵軍軍師擅長利用「王英風」的計策……我凝視着受到十幾二十層人牆保護的敵軍本營。
──女將軍露出微笑,左手拿着一支擁有暗沉光澤的小金屬筒。
「納命來!!!!!!!!!!!!!!!!!!!!!!!!!!!!!!!
」
白玲緊緊握住我的左手。
接着鞭策愛馬,揮出第二刀──
「我們也先暫時撤退!」「這場仗還沒結束,別拋下傷兵!」
「咳……」
「張將軍!!!!!」
張泰嵐將青龍偃月刀插入地面,藉此撐起受了重傷的身軀,連鬍子也因而沾上鮮血。
但對方隨即消失在大批敵軍騎兵之中。
我訝異得睜大雙眼。
渾身是傷的騎兵們拚死闖進敵方本營,立刻帶着老爹離開。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吹倒了附近的巨大軍旗。
「哀哉、哀哉!張泰嵐、張泰嵐啊!你是榮帝國數一數二的強將,也確實值得讚賞!若『鳳翼』與『虎牙』沒有戰死蘭陽,若你的兵力能再多一萬人,若剛纔軍旗沒有倒下,若『白狼』沒有趕上,你說不定早已砍下我的人頭,拿下勝利。然而……上天似乎是選擇站在我們這一邊。」
……我們錯過了千載難逢的良機!
義先絲毫不把我方箭矢放在眼裏,直接雙手舉起那把巨劍,伴隨一陣強風朝我揮來──
我不顧身體疼痛,立刻衝上前,卻不禁倒抽一口氣。
「呀!」「白玲!」
白玲勾着我的肩膀起身時,忽然有名騎兵跑進了圓圈內。
「「唔!」」
感覺脖子竄過一股寒意,白玲也在幾乎同一時刻對着我大喊。
「老爹!」「爹!」
此時,看見了某個人即使身處如此險境,卻依然坐在皇位上。他的身材有如柔弱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