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雙星的天劍士》 · 七野りく · 5432 字
「少爺!白玲大小姐!……幸好、幸好兩位平安無事…………」
離開「亡狼峽」之後──就是位於西冬東邊國境的大河支流。
白髮白鬚的老將──禮嚴率軍在這個返回敬陽的路上最後且最大的難關等待我們到來。他毫無顧忌地流下了大把男兒淚。
「老大爺,別在敵人的領地哭啦。總之,至少我跟白玲都還活着。」
「禮嚴,謝謝你前來支援。不過……這是怎麼回事?朝霞,先讓開一點!」
被隨侍女官抱着的白玲回頭看向後方,疑惑地問道。
──她看着那三座本來不存在的「橋」。
每座橋底下都有墊着一層板子的小船。
我和白玲在最後才渡河,這些橋走起來相當穩固。再加上現在天氣不錯,所有兵馬都順利抵達對岸。
老實說,原本還以爲渡河會花上不少時間,甚至做好了覺悟,最壞可能要與敵軍戰鬥來拖延時間……
禮嚴摸了摸白鬚。
「喔,您說這個啊。」
「當然了!是我特地安排的!」
「「唔!」」
這突然的聲音來自照理說不會出現在這裏的某位姑娘。
「……嗚哇!」坐在附近石頭上的瑠璃發出小聲驚歎。
戴着橘色帽子,身高有如小孩的慄褐色頭髮姑娘──王明鈴大搖大擺地走來我面前並露出高傲笑容,踮高腳尖。
「呵呵呵……早料到或許會有個萬一!就安排人搭起隻影先生之前說可用來搭便橋的小船!來,你就緊緊擁抱我,說:『妳好厲害!太棒了!居然敢大膽踏入敵國領地,明鈴,妳真應該當我的妻子!』吧!」
「……我沒有打算娶妳耶。」
這傢伙竟然又把跟我喝茶時聊到的點子成功做出來了。
「不,瑠璃姑娘是我的妹妹,不會把她交給妳的。」
「──……我和隻影之間這樣很稀鬆平常,沒道理被妳說三道四。」
「我衷心感謝妳。『火槍』與『火藥』都派上了很大的用場。妳是我們的救命恩人。」
「敬陽這邊聽聞這場仗多少風聲了?」
在一旁看着她們這段爭吵的靜姑娘、朝霞和士兵們臉上也顯露笑意,讓我放鬆了不少。
白玲嘴上說得很冷靜,眼神倒是遊移了起來。不、不要做這種會讓她誤會的事啊!
顯然很受不了她們爲這種事情爭吵的瑠璃眯起右眼,看向我。
「白玲晚上都跟我一起睡喔。但她好像每天早上都會開心地去找隻影鍛鍊。至於白天──她基本上都待在隻影身邊。在戰場上也是。」
朝霞──不行,靜姑娘正在安慰她,看來是幫不了忙。
原來……往南方走的徐家軍還是被敵人找到了。
「明鈴,我也得向妳道謝。幸好有妳,我們纔不必游泳渡河……但反正到時候我會叫隻影揹我渡河。」
金髮姑娘則是事不關己地喫着帶來的新鮮桃子。
禮嚴訝異得吊起他那已經沒有一絲烏黑的白眉。看來是因爲這件事纔剛發生不久,還沒傳進他耳裏。
「這場仗讓我們遇見瑠璃這位求之不得的仙娘,白玲和庭破……甚至連我們的士兵也有不小的成長。但這場仗帶走的性命……也是多不勝數。阿岱應該也已經注意到這一點,我不認爲他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我們失去了『鳳翼』和『虎牙』……現在只剩下『護國神將』和臨京的老宰相能夠保護榮帝國了。」
我聽着瑠璃這道從身後傳來的抗議,走向在岸邊的禮嚴。
她從幾乎能夠貼身的距離抱上來,使我只能乖乖被抱住,無法躲開。
玄帝國首府「燕京」。
「叟祿博忒將軍──不敵張隻影與張白玲,已死於兩人手中!」
會受到看好我這份長才的「千狐」推舉爲玄國軍師,自然不是什麼怪事。
「……以上就是我們這次帶回的戰果,阿岱皇上。」
沒想到張家的小鬼繼「赤狼」之後,又殺死了一個玄國引以爲傲的「四狼將」!
「我也很高興白玲姑娘平安無事。不過!那句『叫隻影揹我渡河』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快給我說清楚!我看妳又趁戰鬥告一段落的時候,抓準機會黏着隻影先生了吧?」
冷汗順着臉頰滴落地面,渾身顫抖不已。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我的確害怕坐在眼前這位容貌宛若女子的人物。
我──赫杵與義先一同回到西冬,前來皇宮最裏面的中庭,並跪地回報戰況。
「隻影大人?」
「我們只是運氣比較好罷了。而且……」
「什麼……您居然又打倒一位『四狼將』……」
我的青梅竹馬惱怒地撥了撥銀髮,微微鼓起臉頰。
雖然我們打倒了「灰狼」,但那位黑衣武將很有可能繼承他的遺志。
雖然沒有踏入戰場,卻也一直都在和我們一起奮鬥。
他大概是覺得只顧着逃跑太窩囊,纔會選擇交手。
我先是用眼神向在她身邊待命的黑髮美女問好──
「大致上都已知道──禁軍和宇家軍因爲主將戰敗,已潰不成軍。由徐飛鷹率領的倖存徐家軍也在撤退時遭到追擊,在交戰之中傷亡慘重。徐飛鷹似乎是勉強逃回來了,但想必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重建徐家軍。」
隨後,明鈴眨了眨眼,很幸福似的笑着左右扭動起身體。
「唔喔!」「唔……」
我用左手扶額,閉上眼睛。
想起那位即使失去父親,也依然不放棄希望的青年。
甚至暗自認爲──即使是皇上,也不可能在軍略上勝過我。
「我跟瑠璃姑娘因爲這場仗變得很要好,她一定會站在我這邊,對吧?」
「喔?」「唔唔!」
剛喫完桃子的瑠璃雖然明顯嫌麻煩,卻也離開岩石走向兩人。
回頭看向身後的白玲她們,讓自己先冷靜。
我咬緊嘴脣,將頭壓得更低。
……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她的頭髮上有些葉子和樹枝,想必是在指揮大家架橋時沾上的。
我凝視着眼前平靜的河流,低聲下令。
「等、等一下啊!」
「……我不是妳們的妹妹耶……?」
「……白玲姑娘,妳還想狡辯什麼嗎?我這個人心胸很~寬大,也能聽聽妳的說法喲~★」
「──……妳有什麼根據能證明我真的那麼做?」
我自認現世只有過去意外從我這裏拿下一棋局的那位姑娘能夠與我一較高下。
「是,本來就打算立刻撤掉。」
明鈴和白玲幾乎在同一時刻逼近戴藍帽的姑娘。
我小心拿掉葉子和樹枝,避免又讓她的頭髮更髒。這時有隻纖細的手伸向我們。
「──……欸嘿,欸嘿嘿~♪隻影先生☆」
明鈴被強制帶離我身邊,移動到脫離朝霞束縛的白玲面前。
我無法剋制自己的語氣變得冰冷。
「……對。」
「好,到此爲止。」
白玲一放下那位慄褐色頭髮的姑娘,就立刻向她低頭道謝。
「我一~點都不介意!……真的很高興看到你平安回來。」
「沒事。你快安排去『白鳳城』的傳令。我想盡快跟老爹談談今後該怎麼防守邊疆。」
皇上站起身,我的身體依然在顫抖。
「都說了,我和瑠璃情同手足,她就像是我的親妹妹!」
明鈴雙手環胸,轉而逼問仙娘,將她牽扯進這場爭執。
我們因爲吸收了其他軍隊倖存的士兵,單看人數是比出發時更多了。但我們也得讓想回家鄉的人如願纔行。
一陣強風把水面吹出強烈漣漪。
甩開腦海裏的妄想,放下左手。
但我身上滿是交戰時沾上的塵土,還有自己的汗水和血漬……
真不愧是老爹的副將。我伸手觸摸劍柄問道:
這是在道謝吧?
「嗯……瑠璃,妳一路上都跟在他們旁邊,她真的沒黏着隻影先生嗎?」
王明鈴帶着微笑踮起腳尖,和那位貌美的銀髮姑娘四目相交。
於是對老將講述自己對目前戰況的想法。
「……我要飛鷹南下之後記得往東走的時候,都勸過他要儘量避免交戰了。我們也在路上遇到『灰狼』,幸好有瑠璃的計策,才能順利拿下他。我會請她繼續擔任我們張家軍的軍師。」
這完全是出於畏懼。
*
──我想起那把漆黑巨劍的詭異鋒芒。
好戰友的背叛使得我和白玲驚慌失措。
「失去『灰狼』的責任並不在他自己,或是義先身上。您要怪就怪負責指揮的在下吧……」
夾在白玲和明鈴中間的瑠璃雖然看起來很傷腦筋,卻也能看見她身邊飄出白花。
再輕輕觸碰明鈴的臉頰。
從幾乎必死無疑的戰場中逃過死劫的庭破發現我前來,在深深敬禮過後離開。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聰穎過人。
那則惡耗傳到蘭陽時,我實在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明鈴開心說完,便把臉埋在我的懷裏,並安心地閉上眼睛。
明鈴雙手合十,露出不懷好意的表情。
之前的外輪船也是……王明鈴真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隻影──」「軍師姑娘,之後就交給妳了。」
「瑠、瑠璃姑娘!」「瑠、瑠璃!」
「當然沒問題……少爺,您這是覺得今後的局勢會惡化到需要儘早擬定對策嗎?」
「噫~!妳那什麼好像在自豪你們很信賴彼此一樣的說法!我看瑠璃一定也覺得妳很無可救藥!對不對!」
「老大爺,等等要立刻撤掉這些橋。被他們用來過河就不好了。」
「呃,喂,這樣會弄髒妳的衣服。」
他長長的白髮掃過我的眼角,冷靜的嗓音竄入耳中。
「我軍因爲有你獻計,才得以拿下名聞遐邇的『榮國』三大將──張泰嵐、徐秀鳳、宇長虎其中二人。」
「唔!」
我拚命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驚呼。
──因爲皇上把他雖然小,卻又沉重的手放上我的肩膀。
「這場仗不只殲滅敵國兵卒十萬餘人,也使得西冬民心轉向我們玄國。赫杵,我可不會蠢到懲罰你這樣的功臣。」
「啊……是!在下失禮了,還請您允許在下感謝您的寬宏大量!」
即使嘴上講得很流暢,內心卻已掀起一震狂瀾。
「灰狼」是中了敵人的計纔會喪命。
意思就是張家有個敢把我當猴子耍的軍師!
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總有一天會洗刷這個恥辱。
依然低着頭的我暗自下此決心時,皇上問道:
「義先,你怎麼看張家的兩隻幼虎?」
「張泰嵐的女兒不是在下的對手,但拿着那把神祕黑劍的兒子……」
勇士抬起頭說:
「或許──是足以匹敵張泰嵐的強敵。」
「……這樣啊。」「…………」
張隻影──那個打退義先,殺死叟祿的人……他究竟是何許人也?
皇上合起書卷。
「很好,我就好好褒賞你吧。你今後──就是玄國的『黑狼』了。」
「鳳翼」與「虎牙」已斷。
「灰狼」叟祿博忒。
以及──老宰相楊文祥。密探轉過身說道:
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受過的恥辱,以及這種失去好戰友們的悲傷。
「下一仗──我們玄國必定會一統天下。因此,目前須以養精蓄銳爲重。赫杵、義先,辛苦你們了。先退下,在回西冬之前好好療養疲憊的身軀吧。」
我望着插在戰略圖上的金屬片。
就連前世的我都只能單純佩着那對「天劍」,無法拔出劍鞘。
要是拒絕皇上的旨意,觸怒了寬容的皇上,還是有可能遭判死罪。
我拿起銳利的金屬片,低聲講述自身想法。
他們都是難得的忠臣,也是優秀的強將。
「『黑刃』與『灰狼』的巨劍是天下聞名的好劍。但『黑刃』的劍已滿是傷痕……『灰狼』的甚至斷成兩截。實在教人難以置信。」
*
一定會想方設法打倒張隻影和張白玲,還有他們那可惡的軍師!
「說不定也能趁這次機會,除掉臨京那位礙事的老人家。」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物出現在視野一角。他披着一件外衣,身材較爲嬌小。
「赤狼」阮古頤。
我緩緩搖頭,接着把手肘撐在椅子的扶手上苦笑道:
「我不許你拒絕。我們不久後會再次南征。不覺得『四狼』只剩兩匹,稍嫌寂寥嗎?若你真爲叟祿之死感到懊悔──就多立下戰功,替他報仇雪恨吧。知道了嗎?」
「……你真是個可怕的男人。真搞不懂皇英峯怎麼會把一統天下的願望託付於你。我們春天再相會。若赫杵不夠優秀──」
假如他也能像我一樣投胎轉世,那該有多好。
雖然他們拿的不太可能是真的天劍,但假若真的是──
那對雙劍會挑主人──而且只會看上真正的英傑。
烏雲尚未散去,我依然無法瞥見北方天上的「雙星」。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物走往中庭,消失得無影無蹤。
「目前還無法保證……但就情況來看確實是如此,而『高人』也這麼認爲。」
我將金屬片插進攤在桌上的戰略圖。
「…………」
……如果他也是玄國武將,我們老早就統一天下了。這世間果然無法凡事都能順心如意。
「即使張隻影拿着一把黑劍,也不足以令人輕易相信他們手上的就是『天劍』。不過──他們打倒了兩匹『狼』,倒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尤其又是張泰嵐的兒女,的確需要更加當心。」
即使義先是玄國首屈一指的勇士,也依然不敵巔峯時期的皇英峯。
「……你果然是個可怕的男人。」
密探將金屬片扔到桌上,似乎是巨劍的碎片。
皇上舉起他小而白皙的手。
「……那兩人在戰場上用應該無法拔出鞘的『黑星』與『白星』殺敵……」
阿岱皇上非常有威嚴地高聲宣言:
「這次下手的又是張隻影和張白玲,而且叟祿還是死在『亡狼峽』……若他還活着,未來必能成大器。甚是可惜。」
我──玄帝國皇帝阿岱韃靼提拔了不成熟的軍師與沉默寡言的勇士後,坐在椅子上自語:
他是不爲人知的密探組織「千狐」的一員。
上天再次以雷鳴回應我的自語。
「所以,我們就利用『鳳翼』留下的兒子來設局吧。參與這場進攻的愚蠢副宰相和『老鼠』也『一如我們的安排』,成功活了下來。假如順利──」
皇英峯生前曾用天劍斬開老桃那顆常人不可能砍得開的巨巖。
棘手的強敵僅剩張泰嵐。
當然──還是遠遠比不上「皇不敗」,但也不能怪他們不夠強悍。
想起那對天劍並沒有放在我所知的那間廟宇,心中不禁湧上一股憎恨。
我連忙制止我軍數一數二強悍的勇士。
「所以你認爲張家那兩隻幼虎帶着的黑劍與白劍,就是我這些年來一直在尋覓的天劍嗎?」
「不用。我就是覺得他那自認『論軍略,世上沒有任何人贏得過他』的稚氣有趣。明明也只不過是一板一眼地效仿前世的我。想必叟祿的死,應該也能讓他有點長進吧。」
上頭寫着一個名字──「徐飛鷹」。
我和義先一同低下頭,握緊了拳頭。
這千年來,沒有任何武將的武藝能夠比我那位好友高超。
「……恕在下無法──」「唔!義先閣下!」
接着靜靜問道:
我讀過所有的史書,因此有自信斷言──
烏雲遮住太陽,傳出雷鳴。
我思考一些無可奈何的事情,伸手觸碰花瓶中那來自「老桃」的花。
……竟然不只是他,連暗中掌控「西冬」,而且鍾愛仙術的那位妖女都這麼想。
「──……遵命。」「謝、謝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