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在太空歌劇起舞至天明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1.7萬 字
炫目的強光刺入眼中。
貫穿鼓膜的巨大歡呼聲刺入耳中。
我們坐進最棒的機器中。
『二十!』
觀衆放聲吶喊。那是比賽的倒數計時。一百輛閃亮的賽車排在宇宙的巨大光環中。其中會有多少位選手喪命呢?連靈魂都沒事先備分的不要命之人,肯定只有我們。
「小吾。」
「小獅。」
無須言語。該做的事再明確不過。
『十!』
Sena的引擎發出轟鳴。上吧,破銅爛鐵。打起幹勁啊。
『五!』
我本來打算賭上性命。
『四!』
本來覺得死了也無所謂。
『三!』
可是我遇見了妳。
『二!』
得知真正的恐懼爲何物。
『一!』
真正的希望,只存在於那片黑暗之中。
『「Be More Chill」還在加速……根據剛纔得知的情報,「BMC」是地球出身的隊伍。人類的故鄉──地球!沒錯!他們是整個宇宙中,唯一一個在地面比賽了數千年以上的星球。人類的移動方式轉爲使用傳送門後,人們就不再需要「車」了。大部分的星球都不會製造車輛。可是!可是!地球不同。只有地球不一樣!歷史、技術與先人的熱情還留在地球上!BMC在加速!還在加速!追上領先集團,直接超車──!豐田、日產、法拉利、寶獅、梅賽德斯、福斯、通用汽車!特斯拉、富豪、勞斯萊斯!古代地球的大公司,於此時此刻!震驚了全宇宙!』
『誰都好。主辦大會也好,地球聯邦也罷。』
「那女人把病毒送進來了!」
可是沒辦法。我無計可施。真的無計可施到讓人忍不住想笑。可以說輸得一敗塗地。
叮咚──綠燈亮起。那是某人收到求救訊號的信號。
『零!』
小吾握住我的手製止我。
「嗯!你只要看着前方就好!」
『我希望你們在這個階段退出比賽。』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開始。從地球聯邦將這艘船交給大吾的時候。』
「交給我吧!Sena,展開孔雀明王劍!」
「不行。這片海域有豐富的干擾電波,不能使用傳送線路。」
『你、你們好。』
我們擺出勝利的姿勢,小獅嘖了一聲。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叫做Sena。我就是這艘船。是這輛賽車的意志。』
『各機接連衝進大氣層!這次選爲比賽舞臺的,是鴿子時鐘座的騰格里。近年剛發現、可供碳基生物生存的星球!半徑六萬九千九百一十一公里的巨大星球。第一個光環設置在標高兩萬公尺!騰格里最巨大的山脈──斯普魯火山上!』
剛纔那是什麼?我一頭霧水,搖頭將其驅散。
「──除了放棄,別無他法了嗎?」
形成類神經網路,我和小獅的思緒融合在一起。我們現在是合二爲一的賽車手。超高速的計算灼燒着神經。我毫不介意。
『……啊。不……不是……嗯。謝謝。不過,不是的……別擔心。』
海流的速度並不尋常,浮上海面應該也有危險。只能憑靠聲納,移動到附近安全的地方避難──
我們現在第幾名?我感到焦慮,目光遊移。
我打開地圖。上面的標記是我看過的機體。
「這怎麼行。」
『這一帶的海域有豐富的干擾電波,很難被竊聽,只有現在能跟你們通訊。』
過去輸給我的複製人曾經笑着這麼說。我也有同感。這場比賽比的是能否面對死亡的恐懼。不會怕的人才能贏到最後,會怕的人才能活到最後。
莎辛笑了。
(小獅異常反感的那個人嗎?)
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我自認控制系統的防火牆,用的是全宇宙數一數二好。她要如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破解?不可能。
「小獅,妳的眼神有殺氣。」
『大吾,好久沒有像這樣直接說話了呢。你精力十足的樣子,我一直看在眼裏喔?』
「妳好,我們是十八號的『BMC』隊。機體出了點問題,可以請妳穿過這片海域後通知主辦單位嗎?」
『那我先走嘍──☆』
頭好痛。他人未免太好了吧。怎麼可能是那樣。這個人真的完全不會懷疑別人。莎辛想必也很傻眼──
『現在第一名的是二號「滑鼠滾輪」!接着是二十七號「夢鷹」、八十二號「修拉修佩裏」,以及三十五號「傑里科貓」!……噢,二號翻車了!緊急派出救援隊前去回收!已經有兩成左右的賽車嚴重損毀!』
「不然妳不會來追我們吧?要我派修理機出去嗎?」
『我──叫做Sena。AI Sena。侍奉人類,疼惜人類之人。』
■
Sena的控制面板發出刺耳的警報聲。我立刻掌握現狀,努力試圖挽救。小吾問我發生什麼事。這是──
「咦?這裏是無人行星吧?妳是主辦單位的人嗎?」
「先不說這個,妳的GPS故障了嗎?」
「妳在做什麼?放慢速度的話……!」
『哦哦──!這時出現一個隊伍在領先集團後面窮追不捨!那個隊伍是十八號!十八號隊伍「Be More Chill」!在選手的見面派對上引起騷動,愛說大話的形象讓他們在網路上受到矚目!加速。加速。加速。加速!他們完全不擔心翻車,在複雜的地形上不斷加速!』
『呃……呃──那個,我不是選手。』
「沒辦法。沒有地圖卻在海里全速行駛,肯定會翻車。我們只能發送求救訊號,等待救援了。」
沒問題──話才說到一半,我突然發現。
──腦內突然響起在銀河行駛的列車鳴笛聲。
(已經有人接收到了嗎?未免太快了。)
「妳說什麼!不過可以連接上雲端吧?」
「這樣啊。那就好。」
鈴聲響起。一百輛賽車立刻以超過音速的速度奔馳而出。雷射光瞬間瞄準高速行駛的賽車射出。數千顆飛彈企圖炸死對手。這就是炮彈賽車「虛無的呼喚」。在應有盡有的宇宙中最瘋狂的比賽。
「一口氣甩掉他們吧,小獅!」
小獅大喊:
『再怎麼用華麗的詞藻包裝,這場比賽都是膽小鬼賽局。』
面具兔耳少女的全息投影,投射在於深海奔馳的Sena內部。
有選手剛好在附近嗎?
『哈囉──♡獅獅♡大吾♡』
『我想也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硬來嘍♡』
「竊聽?誰?」
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腦袋僵住。她說她是AI。這還不算什麼。畢竟宇宙中有無數擁有人權的AI。雖然聽說他們大多窩在網路里,並不罕見就是了。問題在於──
(……我也很不甘心。)
紅髮播報員熱情地吶喊:
二十七號「夢鷹」高速撞向我們。小獅展開珍貴的反重力力場。爲了搶走分數,那些傢伙打算不擇手段。
原來如此。所以她纔會選在這個時機。這個騷擾人的方式還挺費工的嘛。
『那不重要,我是來跟你們交涉的。』
加快思考速度。掌握現狀。確認彈道。想像先將刀刃放在該放的位置。不能展開反重力盾。那樣太耗能量了。大多數的選手都是依靠盾牌。那東西會增加空氣阻力,我不喜歡。
我們在地面的比賽奪得佳績,在海里的比賽卻低調到不行。海里的比賽關鍵是事前調查和支援,我們的名次八成早就掉到後面了。
……總覺得他喊着奇怪的咒文。那位播報員是歷史宅或汽車宅嗎?
「……看招!」
「……路線連同深海地圖一起被刪除了。」
我和小吾面面相覷。
映入眼簾的,是閃爍微光的粉彩色人魚的全息投影。不對,不僅如此。她頭上戴着的是護理師帽嗎?
『還要繼續加速嗎!「夢鷹」完全追不上!好快!好快!好快!BMC跟後面的隊伍大幅拉開差距──抵達第一光環!大爆冷門!大爆冷門!早已滅亡的我們的故鄉──地球!率先穿過第一光環!』
他展露燦爛的笑容,莎辛紅着臉別過頭。到底怎麼回事?根本摸不透她的情緒。
『第二位抵達終點的是九十二號,「兔子的夢」隊!奔馳時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緊跟在BMC後面!』
炮彈賽車「虛無的呼喚」是在陸、海、宙競速,鐵人三項形式的比賽。科技落後的我們在宇宙空間會屈居下風,星球又沒辦法提供支援,所以也不適合海里的比賽。然而,唯獨在地面奔馳的技術,我們不會輸給任何人。
「那個女人……給我記住……」
「後面。那傢伙來了。」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
「什麼……!」
儘管我們在海中比賽的名次確實大幅下降了,這點落後完全有辦法追回來,沒道理現在退賽。
「離降落到地面還有三秒……兩秒……一秒……就是現在!」
「小吾,專心!我們贏不了宇宙戰!現在先忍住!」
「夢鷹」死命衝撞,企圖摧毀Sena。小獅靈活地操控反重力力場,使得敵人撞過來的作用力嚴重扭曲。機體瞬間加速。
人魚護理師莞爾一笑。
「……~~唔!好!」
喀當──不祥的聲音傳入耳中。機體傾斜,突如其來的慣性導致我們差點跌倒。
「系統……五秒後復原。不影響移動。害我着急了一下,看這情況應該……」
「計算入射角!確認最適當的路線。十秒後衝進大氣層。」
怎麼會,不可能──我說不出口。高性能AI確實做得到這種事。
Sena「嗡」的一聲回應,機體刺出鋸齒狀的藍色利刃。我等等必須操作這東西,將擋路的東西全數掃蕩乾淨。飛彈和雷射也好,跑來撞我的賽車也罷。休想妨礙我們奔馳。
「妳說妳叫做Sena嗎?總覺得好巧喔。這艘船也──」
現在可不是講這些的時候。我踩下Sena的煞車。
「兔子的夢」──自稱莎辛的兔耳少女。
『地球的破爛線路,一下就駭得進去。』
「……妳是莎辛?妳怎麼知道這條線路!」
『咦?大吾,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妳一直擁有自己的意志嗎?」
「……」
在宇宙空間的比賽,無論如何都得端看機體的性能。地球這種沒落的廚餘星球製造的機器和機師,不論怎麼掙扎都贏不了先進星球的選手。
『沒錯。我一直在關注你們……一直喔。』
她的臉上浮現笑容。伴隨着哀傷的笑容。
『你們有兩個選項。』
人魚帶着溫和的神情朝我們伸出手。
『──第一個是回去比賽。你們應該會在那裏見到駭人的恐懼吧。』
「……恐懼?」
『沒錯,恐懼。令人失笑的恐懼。無可奈何的純粹恐懼。』
她接着說:
『──第二個是回家。地球會就此滅亡。你們會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大吾展露陽光的笑容。
「這還用問嗎!當然要繼續比賽啊!」
Sena笑了笑。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答案。寂寞地笑了。
「你、你冷靜點……」
「放心吧,小獅。我會保護妳。」
「……唔!」
現在的情況不容許我爲這句帥氣的臺詞小鹿亂撞。
(不對。正好相反。)
我很清楚你會保護我。所以我害怕的是相反的情況。
我卻無法將那異常的恐懼訴諸言語──
「求求妳,Sena!如果有辦法繼續比賽,我想要繼續!爲了我們和地球!」
「──放馬過來。我纔不會輸給妳這種貨色。」
「不能待在你身邊也無妨。」
『瞭解。這裏好像是文明發達的次元……不過這種東西,不是我的對手。』
「嗯!」
「──好美。」
──遙遠的彼方傳來隕石墜落的巨響。
「如果明天是晴天。」
紳士的機體應該是閃亮的鮮紅色,現在卻被半透明的噁心觸手覆蓋住,釋放難以形容的恐懼氣息。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藍色隕石──那東西的目的是你。』
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小獅想必也一樣。她睜大眼睛持續變更路線,計算隕石的軌道。
「如果明天世界會滅亡。」
■
「……那顆隕石到底是什麼?強烈的傳送門光芒使得次元扭曲了。」
「天國和地獄。」
「──儘管如此,我依然相信愛情。」
「──我依然相信愛情。」
「不能被你傾訴愛意也無妨。」
「這場比賽就是膽小鬼賽局。」
「──我相信愛情更加強大。」
少女有如爲愛與世界爲敵的主角般拿起鋸子。
『停下。』
這聽起來就像
終焉之聲
──熒幕後面的某人說。
低沉穩重的聲音響起。不是對Sena發出的訊息。是在真空的宇宙中響起的聲音。
「……等一下!計算結果有變。」
「不能在你懷裏沉睡也無妨。」
「那是『海洋紳士』?是克蘇魯紳士的機體!」
只不過,我害怕妳受傷。妳也一樣吧?所以纔會用那種眼神看我對吧?
「就算這樣也沒關係。」
「會妨礙移動嗎?」
宇宙分裂了。
再怎麼優秀的AI,都不可能有這麼高的性能。再說速度差太多了。地球聯邦耗費數個月的時間做出的地圖,Sena一瞬間就完成性能遠在其之上的版本。不僅如此,機體還被改良得更加節能。這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即使要狼狽掙扎。」
「即使沒有任何人記得我。」
Sena的機體朝宇宙傾斜。我們瞬間加速,一轉眼就穿越了大氣層。眼前是巨大的隕石,像深藍色寶石一般綻放美麗的蒼藍。
「廁所裏的花子。」
「目前不會。計算軌道。確定閃得掉。」
「就捨棄一切戰鬥吧。」
「比起惡意。」
「──都不存在。我明白。」
她不安地望向我。我知道。妳對自身的生死半點興趣都沒有對吧?毫不畏懼死亡對吧?我也是。死這種事沒有什麼好怕的。
身在海底的我,明明不可能聽得見那種聲音。那肯定是錯覺。
「我會爲你而戰。」
「什麼?」
機內瞬間綻放彩紅色的光芒。宛如人魚的鱗片。控制檯亮了起來。深海地圖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跟拼圖一樣組合成形。轟隆──引擎發出響亮的轟鳴聲。
「小吾……那是──」
「就說了告訴我!原因啊!」
我們一口氣將油門踩到底。看這情況,搞不好有機會扳回一城。
「不能給你早安吻也無妨。」
衝出深海的我們,看見分裂的宇宙。宇宙被藍光一分爲二。是隕石的光芒嗎?藍色隕石的引力,導致世界劇烈晃動。
我們並未打開通訊迴路,紳士卻用清晰可聞的聲音回答。用我們所不知道且充滿威嚴,如同上帝一般的音色。
──藍色隕石出現在漆黑的空中。
體現死亡恐怖的怪物現身時發出的藍光,侵蝕了宇宙。
「比起無限。」
(可是爲什麼呢?)
爲什麼我要拚命將他的表情烙印在腦海裏呢?
「比起絕望。」
我們的目的地,應該就在藍色隕石的行進路線前方。小獅冷靜地計算路線。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女人。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逃避、膽怯。
「死亡機率說不定也提高就是了。」
『討厭啦♡再多誇我幾句──♡』
■
「……你……在說什麼啊,紳士……?」
站在閃亮的賽車上,凝視廣闊無垠的宇宙。
「比起憤怒。」
「正在這麼做。可是結果沒有改變。隕石在追蹤我們!」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末日預告。宇宙的自殺願望。無法逃避的死亡本能。
可是騰格里這顆星球八成會滅亡──她接着說。語氣聽起來有點難過。我們在這顆星球上展開了激戰。就這樣看着它消失,未免太可悲了。
「比起恐懼。」
宇宙忽然充斥光芒。蔚藍的磷光。世界終結的光芒。
「比起心死。」
少女仰望星空,手裏握着愛用的鋸子。
「其他選手可能已經去避難了,我們的勝率有所提高。」
「比起永恆。」
「聖誕老人的禮物。」
『D,立刻停下來。否則我會開始對你們發動攻擊。』
「怎麼會這樣?躲掉吧。」
「我會相信愛情。」
「衣櫥裏的幽靈。」
「隕石修正軌道……在往我們這邊接近。」
「比起失意。」
『──停下來,D。』
戴着骷髏面具的兔耳少女正在歌唱。
宇宙轟隆作響。世界的終結揭開序幕。人人都嚇得哭喊。
「……嗯。」
(騙人的吧?怎麼可能?)
「即使會遍體鱗傷。」
「呀哈──!太棒了,Sena!不愧是我的搭檔!」
「……真的是嗎?」
「拿出全力上吧──」
她的歌聲如同天使般清澈。
「就算只有一個人。」
「──我至今依然相信愛情。」
「即使看不見結局。」
「天使和惡魔。」
「就邀你出一趟遠門吧。」
「──我至今依然相信愛情。」
「……什麼?」
『只要你還活着,它就會追着你不放。那是會毀滅宇宙的災厄。』
小獅驚訝地望向Sena。護理師服人魚哀傷地移開視線。
「爲什麼?莫名其妙!隕石的目標是我?什麼意思!」
『這個故事很長。非常漫長。是從遙遠的前世──不,遙遠的次元持續至今的故事。』
瞬間有什麼東西閃過腦海。穿女僕裝的獅子乃小姐。一九六○年代。銀河列車。不只這些──還只是少年少女的我們。對抗諾斯特拉達穆斯大預言的一九九九年……這是什麼?到底是什麼的記憶?
「……所以?你想叫我做什麼?」
『D,殺了千子獅子乃。現在立刻。斬斷這段因果。』
「啥?」
『因爲那就是你們之所以是你們的條件。只要其中一方喪命,隕石就會失去力量。』
我聽見歌聲。不,是聖歌。在遙遠的往昔──肯定是幾兆年前,爲了讚頌古老的支配者而唱的美麗歌曲。
「哈!別開玩笑了,紳士。我不可能傷害她。與其做這種事,不如讓宇宙滅亡。」
『嗯,我想也是。你們就是這種人……跟以前一模一樣。』
喚來瘋狂的恐懼覆蓋了海洋紳士。過於驚悚的畫面令我不寒而慄,彷彿冰水直接灌入腦中。這股魄力足以讓人一口氣失去理智。
「有種來啊!要攻擊我們就試試看。我們會比你更快!更快!把你甩得遠遠的!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們是賽車手!」
「……小吾。」
我發下豪語,小獅抓住我的手。
「等、等一下……真的等一下。萬一他說的是真的……」
「啊?妳在說什麼啦。那種胡言亂語,傻子纔會信。」
「騙人。你明明知道。你記得對吧?想起來了對吧?我們不是第一次看到那顆隕石。已經好幾次了。我和你。總是兩個人一起。世界──宇宙的滅亡,我們應該看過無數次了。我也是剛剛纔想起來。」
光芒消散。眼前看不見「海洋紳士」的影子。正面接下如此強力的攻擊,不可能還有辦法移動。我們舉手擊掌,踩下油門。
該死。如果是愚蠢的我想起的回憶,那就只是一場誤會,可是連聰明的她都這樣說,就另當別論了。是嗎?真的是那樣嗎?
『──永遠沉眠的克蘇魯,在夢境中睜開眼睛。』
「你上當了,紳士!」
「你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賽車狂耶。」
「覺得不甘心就來追我們啊!不過以那個大傢伙的速度,應該追不上吧!」
『對不起。』
「這樣下去只會輸掉。反正都沒希望了,不如賭一把!」
抵達終點。還從隕石底下逃離。我們肯定辦得到。
『那是其他次元的技術。現在的你們甚至無法觀測到那股力量。』
「小獅,祭出殺手鐧吧。」
十九秒。壓低船尾閃躲攻擊。十八秒。準備閃躲下一波攻勢。十七秒。一口氣加速。十六秒。蜿蜒移動,在移動過程中混入假動作。十五秒。鑽進觸手下方。然後在零點幾秒內──往右左右左上旁邊旋轉,再往左左上下又左右下上左移動。十四秒。瞬間停止。敵人的攻擊澈底揮了個空。十三秒。太快了。逃不掉。抵禦攻擊。十二秒。啊啊該死要沒命了。這要怎麼躲啊。十一秒。勉強存活下來。繼續跳舞。十秒──時間停止。
「來啊!紳士!比比看誰膽子大吧!」
「小獅,那就是領先集團!」
你還在叫我朋友嗎……
「我們不是士兵,是賽車手!講求的是速度。僅此而已!」
『結束了。』
「宇宙的盡頭?那裏有什麼?」
巨大的觸手塊,在巨大黑暗的正中央蠕動。
他想殺死我們。他稱呼我們爲朋友。這樣不是矛盾了嗎?
純白機體在宇宙中奔馳。速度超越音速。一面用迷你無人機修復機翼。
九秒。往左右移動,擴散。八秒。行爲模式被看穿了。七秒。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六秒。沒問題。五秒。全速前進。右翼破損。四秒。右左上上下右左右下上左。三秒。以超高速連續做出十二次英麥曼迴旋。兩秒。左翼也破損了。立刻展開劍刃。重整態勢。一秒。
聽見這段實況轉播,我望向旁邊。大吾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也忍不住笑出聲。
「能量剩下三%。這樣就真的見底了。」
『真不愧是你,D。沒錯,你們人類總是這樣。憑藉微小的勇氣,面對駭人的恐懼。簡直像故事書裏的勇者。』
『……什麼!』
「妳再說下去,我就要動手嘍。」
「這就是我們的殺手鐧,斷尾求生!」
有如普遍的終焉。
「……咦?」
「「興奮起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朋友如此喃喃地說。一瞬間的靜寂籠罩四方──就在這一刻。
「那當然。只要有妳在,我可以逃到宇宙的盡頭。」
二十秒內,機體的輸出功率會下降,處於無防備狀態。這段期間,我們無論如何都得繼續閃躲攻擊。思考。思考。思考。燒斷神經。感覺到腦漿沸騰了。管他去死。無時無刻都是這樣。死命求生。死掉就算了。
「呵呵。是啊,你說得對。我會陪着你。」
有如深遠的恐懼。
「事到如今,你還想着比賽呀?」
他壓爛的是用迷你無人機投射的Sena全息投影。只有表面的話,靠複製人工肌肉即可完美重現Sena的外形。
Sena回應我的吶喊,油門全開。不僅如此。她調整成最佳狀態的機體,變得比之前還要快──如同一道光。
『是的,主人!』
紅髮播報員激動地吶喊。我下意識心想「你也快逃啦」,可是我們兩個肯定沒資格講這句話。
『等一下……!D!』
「喔!」
搞什麼。又是這種天方夜譚。
用雷射光讓紳士的測量儀器發生故障來封住他的視野,趁機複製誘餌往截然不同的方向逃走。要罵我們卑鄙就罵吧。不管怎樣,跑得快就贏了。那就是炮彈賽車「虛無的呼喚」!
真該早點發現的。「那東西」不是區區人類能夠爲敵的存在。「那東西」是過於巨大的存在,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D──────────!』
「紳士,你是來殺我們兩個之中的其中一人吧。」
「當然是終點嘍!」
『要上嘍,D──靠你的勇氣,超越宇宙的恐懼吧。』
「我不是說了我們要一起活下去、一起逃走,然後結婚嗎?」
(紳士……你──)
Sena發出「喀當!」的一聲劇烈搖晃。半透明的觸手並沒有逮到我們。數千根觸手像鞭子似的自在竄動,我們以超音速閃避。然而,有什麼東西撞到了機體,消耗開到最強的反重力力場。
那是我平常的基本戰術。賭一把。拚上性命贏了最好。輸了就……嗯,笑着赴死即可。畢竟妳也會跟我一起。
「……以殺手鐧來說還真遜。」
「……可是,我們贏了!」
「……其他次元?什麼鬼?所以紳士他──」
「小吾,要逃去哪裏?」
「……無論如何?」
獅子般的咆哮。閃亮的純白機體於靜止的灰色世界奔馳。此乃操控重力使出的甩尾。連聲音都拋在後面的加速。這裏是超音速的世界線。
觸手塊在眨眼間展開,擴張到足以將一整顆星球吞沒的距離,跟張開雙手抓蜻蜓的小孩一樣,試圖壓爛我們。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妳是那樣的人。
『大混亂!大混亂!虛無的呼喚史上第一次發生的世紀大混亂!藍色隕石導致次元扭曲,傳送門處於不穩定的狀態!人工行星「瑪莉亞•馬基林」也可能遭受波及,現在場面一團混亂。人們嚇得哭喊!搶着要逃走的人大排長龍!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們!那些不要命的傻子!依然在往光環直線前進!不,他們正在加速──衝刺,衝刺,衝刺!』
思考。思考。思考。神經劈啪作響。世界變成灰色。時間緩慢地流逝。更快。還要更快。死命盯着世界。連分子的動作都不要疏忽。神經變成單純的演算器。所以──時間──靜止了──
『……跟狐步舞一樣美。不過我也──』
『──這樣就好。人類這樣就好。用愛與勇氣的燈火,照亮終焉的黑暗吧。』
強光瞬間覆蓋宇宙。是Sena製造的炮塔射出的巨大全方位雷射光。繼承孔雀明王劍特性的雷射光,以龐大的能量爲代價讓所有護盾震動,將其破壞。正確地說,是破壞把頻率調整成跟它一樣的我們以外的萬物。
讓「海洋紳士」巨大化,恐怕就是他的殺手鐧。伸出巨大化的觸手專注在攻擊上,不過代價是會失去機動力。
(這是怎樣?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攻擊我們?)
「炮塔生成完畢!捕捉目標。最大輸出功率!隨時可以發射!」
比任何人都還要快。比世界終結都還要快。
「小吾!提高思考速度到最快!」
Sena的機體扭曲。發生核融合反應,然後爆炸。如同小規模的太陽。
肉眼看不見。測量儀器也沒有異常。雷達和聲納都偵測不到那是什麼。Sena突然低聲開口說:
「Sena啊啊啊!」
「展開迷你無人機。開始複製人工肌肉。離生成炮塔還有二十秒。」
有如宇宙的神明。
真空的宇宙響起聖歌。
沉重的壓力膨脹起來。古老的聖歌撼動世界。海洋紳士伸出的觸手轉眼間變大,緊接着企圖抓住我們,沒有節省能源的餘地。
「有妳。有我。這樣就夠了。」
「
AGF
減少四十%。再這樣下去就糟了!」
「比賽還沒結束,去奪得勝利吧!」
「……嗯。」
「什麼!」
「……真的假的。」
『沒錯,吾友。』
『爲什麼他們之中沒有半個人放棄呢?爲什麼面臨生命危機,他們卻跑得比任何人還要快?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將見證這場比賽的結局。即使要賭上這條命!也要看你們奔馳到最後!直到最後一刻,都要繼續播報!所以!所以!衝啊!衝啊!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吾,假如他說的是真的,我沒關係──」
「──走吧,去做世上最愉快的事。」
「──先走嘍!」
『沒錯。他也是穿越次元的冒險者之一。』
■
「瞭解!」
小獅微微一笑,開始操作控制檯。我則專心閃避攻擊。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的!我們追上了!」
「你認真……不對,你瘋了嗎?那是……」
她笑了。我存在於此,就只是爲了守護她的笑容。
能量見底。特別是盾牌和刀刃也早就耗盡。儘管如此,由Sena調整成最佳狀態的引擎一直維持在最高速度。
『最後一段路──!使出渾身解數!所有賽車手此刻都在朝藍色隕石狂奔!宛如流星,連聲音都拋在身後!最前面的居然是大黑馬!九號「La Perca Perca」!第二名是三十五號「傑里科貓」,讓我們見識到名門的矜持。數十顆流星在星空中奔馳,不論誰獲勝都不奇怪!啊──!這個時候!有人追上了!追上了!那是!十八號!十八號「BMC」!速度非常快。該不會、該不會!「BMC」破破爛爛的機體向前、向前、向前!追上了領先集團──咦?不對,這是……!』
Sena的速度開始變慢。我馬上確認狀況。
「……是隕石!隕石害得次元扭曲,導致我們的速度變慢了!」
「該死。我們沒有反重力力場,所以影響特別大嗎……」
思考取勝的辦法。絕不放棄。因爲我們會贏。然後結婚,獲得幸福。比任何人都還要早抵達終點。他笑着說:
「獅獅,剩下就交給妳了。」
「……──咦?」
「絕對要贏喔。」
小吾立刻打開艙門。刺耳的警報聲同時響起。爲了以防萬一而穿在身上的反重力服,會在身周創造出可供人類生存的環境。
「我愛妳。」
「──笨蛋。」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再清楚不過了。啊啊,這個人──
小吾躍向宇宙。
他藉由數百架迷你無人機和人工肌肉產生小小的推進力,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狂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應該早就聽不見我的呼喚。
(隕石的目標是小吾。如果那是真的──)
我望向測量儀器。藍色隕石的軌道大幅偏移……是真的。
(隕石對Sena造成的影響減弱了。這樣一來……!)
──我沒有猶豫。
跟藍色隕石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注意到對方。
「獅獅……!我可不會放水喔!」
(莎辛,我知道我爲什麼不喜歡妳了。)
「爲什麼?」
我使勁踩下油門。然而破破爛爛的Sena幾乎等於是在靠慣性移動。倘若想繼續戰鬥,我也必須捨棄什麼。
(躲不掉!)
(她追的不是我。在前面的是……──)
莎辛乘坐的藍船──摩奴之船,防禦力有多高呢?就算有反重力力場,捲入那波爆炸也不可能毫髮無損──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唯有光線。
「妳沒看過航○王是不是!給我回去重看跟前進梅○號道別的那一回!」
──忽然有一對「兔耳」從眼前閃過。
機身破爛不堪,連要維持平衡都有困難。不過,我的速度不可能輸給笨重的隕石。我要把隕石拋在後頭,把世界滅亡拋在後頭,和他一起得到幸福。
小吾。我的戀人。我的全部。他在宇宙中飄蕩。相信我會獲勝。
他們在等待我們,想要看英雄一眼,想要聽英雄說句話。
『兔羽做了船。』
『獅子乃!』
這是怎麼回事?她在獨自推動那麼宏大的計劃嗎?在我們朝宇宙盡頭前進的期間,她已經在以更遠的地方爲目標了嗎?
一想到你──我就覺得自己無敵。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破爛的藍船從火焰裏衝了出來。
『她──在跟「命運」……也就是宇宙的法則本身戰鬥。隻身一人。已經很久了。爲了實現自己一人的願望而戰。試圖破壞宇宙的法則。』
「……別說笑了。」
──衝向你身邊。
『十八號!「BMC」!現在超過九號「La Perca Perca」了!一對一!跟三十五號「傑里科貓」單挑!擁有全銀河第一的資本力,大會二連勝的冠軍熱門人選──「傑里科貓」,跟我們失去的故鄉──地球的破銅爛鐵「BMC」不相上下──!好快!好快!好快!現在比他們更快的只有光速。他們在藍色隕石的照耀下,往終點的光環衝刺!衝刺!衝刺!衝刺!』
『嗯,獅子乃!』
「Sena……用這個補充人工肌肉。」
『獅子乃,妳快逃。』
『爲了戰勝命運。』
我避開其他翻覆的機體全速奔馳。可惡。早知道或許應該砍斷腳。單手很難駕駛。
聲音消失。
Sena咕噥着說。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嗯。附近的次元沒有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她要移動到次元遙遠到無人能及的宇宙盡頭……宇宙誕生的場所。』
「……Sena。」
對不對,小吾?因爲你跳出了Sena吧?
我要奪得冠軍,比隕石更快抵達你身邊。
我隨手扔出那隻手臂。迷你無人機接住它,馬上拿去補充人工肌肉。取得優質蛋白質的它們,將它分解成能源。
「莎……辛……?」
莎辛如她所說的一樣,從船上發射成千上萬發的藍色子彈。散發蔚藍磷光,小兔子形狀的光彈。
『不客氣。下次再一起玩吧。』
「什麼!」
「──正好如我所願!」
「沒那個時間了!」
「……利用隕石的力量?」
『十八號!「BMC」!猛追而來──!什麼……太快了!簡直跟光箭一樣!直線衝刺!怪物!根本是怪物!驚人的速度!……不會吧。沒有防護罩?……沒有防護罩。他們打算不靠盾牌,穿越擠在一起的領先集團嗎?這不要命的程度真是太恐怖了!機體被稍微擦到就會翻車!然而他們並未停下!「
Be More Chill
」──他們燃燒靈魂向前衝刺,跟隊名形成反差!』
搞不懂。不過面對生命的危機,我沒有絲毫的負面情緒。
「……──對不起。」
「這次我一定要收下『他』,獅獅。」
因爲妳太過美麗。遠比我更加美麗。又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大。
不知爲何,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肯定就是在爲此跟命運戰鬥。試圖摧毀宇宙的法則。多麼勇敢又可怕的少女。
「……啊。」
我沿着比賽的路線往回衝,在遠方看見藍色隕石。
命運。多麼空泛的詞語。多麼恐怖的詞語。
「……唔啊啊啊!」
(咦?爲什麼我剛纔笑了?)
時間停止。
我驅使滿身大汗的身體,駕駛破破爛爛的機體──放聲吶喊。
我放聲怒吼。
「那個人……」
──不要小看!我!小吾!以及地球!
『趕、趕快止血!』
「走吧,Sena!」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莎辛的目的是小吾。她在爲他而戰。爲他旅行。)
「咦?」
真是殺氣騰騰的彈幕。我忍不住輕笑出聲。
宛如獅子的奔馳。
「可是,爲了什麼?」
『獅子乃,進入隕石的影響範圍內了。讓機體穩定下來。』
那纔是我們的完全勝利。對相信我的男人該盡的義務。
「那個人……是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要守護你。不管失去多少次,不管毀滅多少次,都要將你守護到底。)
「我的比賽尚未結束。」
Sena引發鮮紅色的大爆炸。宛如超新星爆發。
她靈活地操控藍船,以光速奔馳。她在我背後窮追不捨。爲何?仔細一想,我發現了。
我望向身後。Sena說得沒錯。站在隕石上的兔耳少女,將藍色磷光凝聚成一艘小船的形狀。穿越次元的船──摩奴之船。莎辛坐上那艘船咧嘴一笑。
我瞬間調頭。
急遽地灼燒機體。
宛如獅子的咆哮。
『嗯。』
『──冠軍!冠軍是!十八號!「Be More Chill」!多麼的大爆冷門!以令人窒息的精湛技術抵達終點的!是「Be More Chill」!此時此刻!在這個宇宙!速度最快的!是地球!地球的賽車手!這是一場世紀大逆轉!有誰預料得到這樣的結局呢?我們的故鄉──現在!復活了!』
「──最後一圈。」
我們都只是輕聲說話,聲音卻像在耳邊呢喃一樣清晰可聞。
──不要小看了。
「別小看我──!」
在最後一刻躲開往這邊撞過來的二十二號「味匠」。從七十六號「亞瑟熊」的下方鑽過去,太空垃圾貫穿了Sena的機體。無所謂。四十一號「天使的槍身」射出足以淹沒黑暗的彈幕。煩死了。煩死了。我沒空陪你們玩。
迷你無人機的3D列印機在Sena的機體裏裝了機雷。我打開艙門迅速跳到船外,靠慣性和噴射揹包在無重力環境內直線衝刺。
我拿出刀子刺向自己的手臂,強行砍斷。由於我忘了切斷痛覺,痛得大腦發出悲鳴,可是我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收到!」
『……兔羽想要進行超距離的次元穿越。』
她到底在做什麼?她站在藍色隕石上鮮血淋漓且遍體鱗傷,看起來剛跟什麼東西戰鬥過。她從大量的漆黑屍骸上拔出鋸子,身體開始散發蔚藍的磷光──那副模樣彷彿搶走了隕石的力量。
「兔羽?那是莎辛真正的名字嗎?」
莎辛不知道在亂吼什麼。她正在東張西望。沒錯,她跟丟我了。這就是我的殺手鐧──斷尾求生。
「……咦?」
如雨般的光線!如雨般的聲音!從天而降的如雷歡聲!上萬盞聚光燈照在我們身上。數不清的熒幕凝視着我們。向全宇宙實況轉播的體育館,跟熒幕連接在一起。熒幕拚命追在速度遠超音速的我們後面。大量的觀衆看到我們紛紛大叫。那肯定是祝福。
(速度……勉強還行?挺行的嘛。)
畢竟「賭一把」也是我們的基本戰術。我用無名指上的戒指操控迷你無人機,製造簡易傳送門。不曉得是不是隕石的影響所致,有點不穩定。我維持慣性的速度躍入其中。
「……咦?」
「妳好,莎辛。」
這種即興傳送門,頂多只能瞬間移動數十公里。可是隻要算準時機──維持這個慣性的速度──即可移動到莎辛的船後面。
「……真的假的,妳這傢伙。」
「好了──讓我們用拳頭溝通吧。」
爆炸的衝擊導致莎辛的速度變慢了。這一瞬間。只有這一瞬間──能夠以肉身潛入她船內的瞬間,我用反重力服操控重力跳進船內。
「……居然肉身殺進以超音速前進的船內,妳是怪物嗎?」
莎辛想要拿出鋸子。我在那之前搶先跟她拉近距離,擒住她的手臂,用手肘撞擊胸口。漂亮的一擊。同一時間,她的膝蓋由下往上踹中我的下頷。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拳相交。
擋掉她的踢擊,鎖住關節。
瞄準眼睛,遭到反擊。
就只是場認真的互相殘殺,甚至令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
(這個人……好強!)
假如Sena沒有在剛纔的緊要關頭幫我止血,我肯定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昏倒。我拚命驅使身體行動。可是爲什麼?我是賽車手,不是士兵,靈魂卻知道身體該怎麼行動。宛如身經百戰的傭兵,俐落地互相殘殺。
「去死。」
──全身破綻。我抵擋住莎辛的攻擊,發現可乘之機。絕對殺得掉她。我這麼確信。
我像小孩似的點點頭,她便被藍光吞沒、消失不見,想必是去遙遠的次元了。勇敢得令人生畏。宛如童話故事中的勇者。
帶有一絲悲傷,泫然欲泣,如同落櫻的笑容。
「沒錯。去跟另一個妳吵架。」
「嘻嘻。」
「……啊──嗯──唔──該怎麼說呢……」
對不起。我又無能爲力了。如果我更加快速,如果我更加強大,就能保護妳不會受到所有可怕的事物威脅。
從恐懼手下。
「小吾,你看那顆隕石。」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那不是隕石。」
她咕噥了一句。
巨大的藍色隕石在背後探出頭來。一副自以爲命運的態度。
──會死。這個未來已經無法避免。彷彿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我、我妹妹怎麼這麼囉嗦。」
「我對妳瞭若指掌,獅獅。」
我們將速度提升到最快,於宇宙中疾駛。一如往常,我們時時刻刻都是這樣。全速前進。死命奔跑。不知道除此以外的做法。
「……爲什麼?」
──蔚藍色的花朵淹沒漆黑的宇宙。
隕石的外層剝落,底下露出人類的眼睛。巨大眼睛黯淡無光,然而熟悉的造型證明了那是人類的器官。可怕的是,那裏面是人類。
爲什麼?她無力地向後退去,碰觸額頭。
隕石不知何時已經逼近到身後。重力快要把我們吸引過去。
「喵嗚!纔沒有,幹嘛突然講這個。好可怕。呃,嗯,不是啦,呃,咦,什麼鬼!」
不知爲何,我在心中向她道謝。謝謝妳。還有,加油。
放慢速度的機體靠到我旁邊。我進到藍船內部,上空便發出巨響。藍色隕石從後方接近。沒時間了。
「笑吧,獅獅。笑一個。」
「小獅!比賽結果如何?」
(不過,同時我也知道。)
「妳真的──」
從絕望手下。
「……咦?」
我聽見聲音回頭一看,小獅坐在藍船上往這邊揮手。我在宇宙空間中載浮載沉,同時揮手回應她。
不用看也知道。畢竟妳就是那種人。
「要怎麼做?」
「小獅。」
然而痛苦的呻吟從莎辛口中傳出,而不是我。
(沒救了。逃不掉。)
我抱緊她嬌小的身軀。
「掰掰,獅獅。要幸福喔。」
「去沒人的地方吧。不會波及任何人的地方。」
從心死手下。
莎辛看起來很痛苦地低聲說。
「……獅獅,時間到了。」
「那是巨大的人類。」
「爲什麼突然講這個?明明直到上一秒我們都還是敵人。」
已經來不及了──她說。
她的表情太明顯,我差點真的笑出來。
(哈哈。太扯了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發自內心的祝福。
「……咦?」
「什麼事?」
是藍色的花。藍花破壞她的面具,她的一隻眼睛開出一朵散發磷光的藍花。不僅如此。事情發生在轉眼之間。過於唐突。
最後一刻,我想起他的面容。
「──小吾!」
起初緩慢移動的那東西,速度不知不覺變得遠比我們還要快,窮追不捨。
■
「妹妹?」
「巨大的人類正在墜落。」
我最喜歡的姐姐。
「……我很努力喔。直到最後。即使只剩下我一個人。即使機器故障。即使少了一隻手。沒有放棄,跑到了最後。」
不行。我要保護他。無論如何都要保護。死掉就辦不到了。
「呃啊!」
「用超荒謬的方法。從結果上來說,這個宇宙會變成從來沒存在過。」
(啊啊,真是快樂的人生。)
我使勁踩下油門。以驚人的速度在星海中不斷奔馳。這裏是超音速的世界。只屬於我和小獅的場所。
(小吾。)
「因爲我想待在你身邊。」
「這樣下去,那顆藍色隕石會毀滅宇宙。」
我一頭霧水,卻隱約可以明白。因爲這道藍光的顏色實在太虛幻,顯然象徵着滅亡。
──逃跑。轉頭拔腿就逃。可是那對我們來說,等於在跟宇宙正面對峙。那就是賽車手的戰鬥方式。對吧?
(謝謝妳。)
「因爲這是一場超愉快的比賽。是一場超愉快的戀愛。」
「因爲時間到了嘛。我已經做什麼都贏不了妳。既然如此……既然如此……還能怎麼辦?只能給妳一點忠告了吧?」
「……嗯。」
我查覺到了。
「我的超長距離次元穿越要發動了。儘管我很想帶走大吾──」
逃跑。逃跑。逃跑。將聲音遠遠拋在身後。快到只要伸手,連光線都能摸到。
說得有理。我沒道理相信她,本能卻在告訴我可以相信……爲什麼呢?我好像比宇宙裏的任何人都還要信任她。
那些花散發跟巨大隕石一樣的藍色磷光,從四面八方包圍我們。
「我說真的。不行了。沒時間了。」
「全速!前進!」
「我贏了!不過比賽從現在開始!」
(好突然。多麼美麗的……花園──)
混帳東西。再怎麼掙扎都無法改變結果。你以爲你是命運還是什麼鬼嗎?
「所以妳要逃得遠遠的。帶着大吾一起逃得遠遠的。」
她一臉快哭地模樣點點頭。沒錯,妳也明白吧。因爲妳遠比我更聰明。
「呼……呼……該死,沒時間了嗎……!」
「那顆隕石變快了!」
從終焉手下。
我全力的一拳被看穿了。她在最後一刻閃開來。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傻笑稍微爲妳拭去不安。
她喃喃地說,使出華麗的掃堂腿絆倒我,想要給倒在地上的我最後一擊。
「我知道。」
「逃跑」的缺點。很簡單。沒辦法從比我們快的人手下逃離。再怎麼掙扎都一樣。單純的道理。因爲速度這傢伙既老實又殘酷。
「妳真的愛着小吾呢。」
「妳要走了嗎?」
這樣啊。妹妹。我和這個人原來是姐妹。不知爲何異常可以接受。
藍花從莎辛的其中一隻眼睛綻放,開始散發耀眼的強光。她笑了笑。
「唔呃!」
「──怎麼?妳看起來像個戀愛中的少女。」
莎辛自言自語的瞬間,她的面具裂開了。
感覺得到她的心跳。
「所以,這是一段超愉快的人生。我說得沒錯吧?」
她有點驚訝,然後露出難以形容的溫柔表情點頭。啊啊,什麼嘛。光是看到妳那種表情,我就知道自己誕生的意義。
「啊啊~最後還是沒能仔細看看妳的身體。」
「沒什麼好看的。就只是一塊蛋白質。」
「好想跟妳兩人一起去旅行。例如火星的虛擬京都。」
「呵呵。如果你想冒險,我們不是冒險過很多次了嗎?」
是沒錯。我們一起做過很多事。
「還在地球飛來飛去,尋找機械技師。」
「跟類比機器的黑手黨起爭執,還跟他們抗爭過。」
「而且最棒的冒險就是那個了。」
「哪個?」
「蒙着眼睛一起洗澡!」
「……色狼!」
我們紛紛笑出聲來。啊啊,這樣就好。我們的結局這樣就好。
完美的人生才適合完美的結局。我凝視着她。
「我愛妳。」
只說一次還不夠。真想對她說上數千數萬次。可是,我們似乎沒有那個時間了。
「要是還有來世──」
她依然面帶溫柔的笑容,流下一滴淚水。
面對長舌的宇宙終焉,渺小不堪的少女開口說:
「我不是英雄,不是那麼美好的東西。我僅僅是相信這個宇宙的連續性。深愛這個平凡無奇的日常。宇宙值得連續下去。而我付出的努力將勝過一切。所以,我纔會站在這裏。」
(不行。不可能贏得了那麼巨大的怪物。)
我覺得我認識那位黃金騎士,知道她的名字。我不自覺地呼喚「琳……?」,彷彿在叫喚認識多年的朋友。
「……蝸牛騎士?」
少女──金黃色的信徒祝福着森羅萬象,同時獨自微笑。
『無論是誰,妳都無法拯救。』
關在藍色隕石中帶有人類外觀的怪物哈哈大笑。簡直就像聽見了有趣的笑話。
身穿銀白甲冑的少女站在前面保護我們。她拿藍花當立足點,手持純白色的大劍。藍色隕石釋放的磷光,被她的頭盔彈了開來。
(那顆隕石裏面的男人會說話嗎──)
少女舉起純白的大劍。無法傷害任何人的鈍劍。那位少女卻要用那把劍戰鬥。我深深意識到這一點。Snail Knight。蝸牛騎士。無法傷害他人的勇氣的戰士。
悅耳的美聲傳入耳中。
鐵盔底下藏着金黃色的頭髮。湛藍的眼睛和勾起自信笑容的小嘴。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她。看過這位美麗的黃金騎士。
「咦?妳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
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跟她重逢。
「──我是中庸騎士團騎士團長,琳格特•曉•霍恩海姆。藍色終焉啊,我跟你無冤無仇,不過爲了我的信仰,我要在此消滅你。」
「不行。不要放棄美麗且耀眼的勇氣。」
少女哀傷地點頭。
想要永遠記得她的表情。
『沒有意義喔。』
少女背對錯愕的我們,勇敢面對敵人。
「──到時你願意娶我爲妻嗎?」
「──來,開始決鬥吧。我會好好疼愛你直到厭煩爲止。」
我彷彿看見全宇宙最美麗的事物。
『勸妳住手。反正妳無法成爲任何人。』
『中庸的防衛機關!黃金蝸牛!多元宇宙的冒險王!妳這傢伙!沒錯,妳這傢伙!打算幹這種無意義的事到什麼時候?妳想守護無限的宇宙嗎?自以爲英雄嗎?就憑妳這種貨色?隻身一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幾兩重。』
「大吾先生、獅子乃妹妹,對不起,我來晚了一步。」
少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閉上眼睛。
藍色隕石裏面的人類發出怪物般的聲音打斷她說話。
『妳又來了嗎?又要來妨礙我嗎?區區一個英雄的殘渣,竟敢妨礙我嗎?』
深愛世界的嬌小少女向巨大的終焉宣戰。
『──是妳嗎?』
就在這時,一抹金黃掠過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