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獅子搏兔諸如此類的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6178 字
「啊──噫──啊──唔──啊……」
我──千子兔羽在木頭地板上癱成一團,有種想死的心。
「妳真傻耶~」
晃着一頭褐色中長髮,擁有健康小麥色肌膚的少女對我說。她身穿超短的裙子、過大的上衣、華麗的飾品──也就是所謂的辣妹風。她說在她心中流行的,是九○年代的時尚。
「自己的男友?跟妹妹去旅館,所以妳喫醋了?就讓他聽我原本的聲音,想讓他誤會、嫉妒。明明妳纔是加害者,在自我厭惡什麼啦。」
「不要統統講出來啦……美美。」
她的名字叫做枯樹美衣──本名枯樹宗男。生理性別是男性,性別認同是女性。不是男同性戀,是跨性別者。模特兒等級的長相讓她常被搭訕,她引以爲豪。她對女性不感興趣。這個人喜歡精實的肌肉男。
「誰讓妳男友受傷的?」
「是我……」
「妹妹代替妳照顧他──幫忙他的工作──在這場暴風雨中。不能怪他們。」
「可是,旅館太誇張了吧!」
美美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笑得很開心。
「如果我男友敢這樣做,我可能會殺了他。」
「對吧──!」
不對,若是平常,我不至於氣成這樣。畢竟對象是我妹。
(然而,都是昨天作的怪夢害的。)
獅獅是大吾的命定之人,我只是配角的夢。都是因爲作了那個夢,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時,強烈的焦慮感纔會油然而生。
「可是我不會利用朋友,假裝自己在其他男人家耶~」
美美基本上都用跟女生一樣高亢可愛的聲音說話,似乎練習了很久,不過剛起牀的時候會不小心變回原本的聲音。她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渾厚,會嚇人一跳。
「好陰☆險喔。」
「話說~阿兔,妳跟男友親過了嗎~」
我從小就愛裝腔作勢。坐遊覽車去遠足時,老師問我要不要上廁所,我死都不肯去。
「就是在賺信徒的錢。」
「……啊──原來如此。」
「要、要是他知道,會覺得『這女人是多愛撒嬌的小兔子啊。真的廢到不行』耶!會覺得『哈!我以後都要鄙視她』耶!」
美美故作誇張地聳肩。
纔不是。我是堅強的女人。不會因爲被大吾欺負而高興。不會一想像心裏就癢癢的。不會覺得比起肉體上的折磨,精神上的折磨更好。
「有什麼關係?」
我拿出從二○四號房的垃圾袋裏找到的「碎布」拼湊成的「護身符」。上面寫着從來沒聽過的神明,拿去搜尋,又會找到可疑的網站。
「什麼!我是超級虐待狂好不好!我要鞭打那羣愚民!」
我實在不擅長團體行動,或者說社交活動,在學校基本上格格不入。而她這個明言自己是跨性別者的女高中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中也顯得格格不入,兩個邊緣人氣味相投。
「…………………………………………」
「二○四號房的居民爲何會立刻搬走,我大概明白了。」
「沒有問題,我只是在想昨天獅子乃妹妹也在,可是這隻有一間房間的錢。」
社長似乎已經明白情況。
「可是你真的好有效率,實在幫了大忙。明明可以慢慢來。」
我──千子獅子乃,在「玉之井不動產」的會客室跟結衣喝茶。大吾先生和社長好像在事務所的會議室談工作。
「──我想搶走大吾先生。」
「那怎麼行。我領的薪資本來就偏高了。」
「纔不會啦~」
「好像是直銷系宗教。」
我戳着面前Q彈透明的甜點低聲詢問。
「沒看過的標籤耶。」
其實我在存結婚資金,因此社長找我來打工幫了很大的忙。
「你們昨天住旅館對吧?可以給我收據嗎?」
「就跟你說我們什麼都沒做了吧!」
「哦?」
「因、因爲講了不就代表我喜歡他嗎!代表我光聽見他的聲音就會心臟狂跳,無時無刻都想被他抱緊啊!」
「啊────」
「除了二○四號房,那棟公寓的居民全是同一個宗教的信徒。」
爲何要花那麼多力氣自己做葛餅?
雖然我想了各種藉口,反正社長只是想逗我玩,我便決定據實以告。
「自制葛餅是怎麼回事啊?」
「不、不過,那就是我嘛。」
「我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幫忙照顧她。」
她一臉開心地將點心分享給我。
我嚎啕大哭,美美仍然愉悅地哈哈大笑。像這樣低沉失落的時候,她開朗的笑容讓我稍微得到了救贖。她可以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天空萬里無雲,彷彿昨天的暴風雨沒發生過,是很舒服的天氣。
「結衣,妳願意給我一點建議嗎?我決定了一件事。」
大家都住一個月就搬走,肯定死纏爛打。不曉得是不是有規定業績。我咕噥着說:「我覺得有必要再確認一遍就是了。」社長面色凝重地低聲說:「……凶宅倒還比較好處理。」
「我希望只有大吾被我迷得團團轉,而我看了覺得男人真好擄獲。」
■
「妳嗎?不可能、不可能。因爲妳是超級被虐狂。」
我用智慧型手機展示的網站上,寫滿「超健康水──充滿礦物質的磁性0%健康飲料!經加利福尼亞社區學院認證的電漿海洋深層水!」之類的宣傳詞。
「你還是一樣愛自爆耶。」
(儘管被獅子乃妹妹推倒的時候,我確實嚇了一大跳──)
「嗚嗚嗚────沒錯!我是嫉妒心重,既骯髒又醜陋的女人──!」
「難怪用電話問房客是不是有噪音問題或鄰居糾紛,都沒人回答。」
「住進二○四號房的人會被周圍的居民傳教,恐怕非常纏人。」
「就是這樣。」
昨天跟鄰居打聽情報時,謎團就大致解開了。
「嗯?」
「昨天辛苦你了吧?沒出意外吧?」
(社長是不是喜歡抓各種東西,自己做食物來喫呀?)
我苦笑着低聲回答,社長便對我投以好奇的視線,但我決定先回報工作。
「這是……直銷嗎?」
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再聰明一點就好了。如果我敢跟大吾撒嬌,說我最喜歡他,跟他索吻就好了。如果我敢質問他:「跟其他女人住旅館,你是什麼意思?」用不着耍陰招利用朋友抗議就好了。
「阿兔,妳爲什麼這~麼愛逞強,又這麼膽小笨拙啊~」
美美稍微愣了下,隨即輕笑着打開點心的盒子。
「不能。」
「嗯,還可以。發生了很多事就是了。」
如果是這點小事,就連愚蠢的我都做得來。
如果大吾用「兔羽真是喜歡我」的眼神看我,我會羞恥到融化。這不就是「輸掉」嗎?戀愛上的敗北。俗話說「先喜歡上的人就輸了」。
「唔……」
這種事很常見。新興宗教必備的要素之一,是由信徒組成的社羣。也可以說是不用花錢的監視方式。安排信徒住在附近彼此監視,讓人以爲這個信仰應當存在,是常見的手段。
「…………」
「哎呀,什麼事呢?」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也在釣魟魚,還會用蟬泡茶。我滿懷疑惑地將葛餅送入口中,滑滑且冰冰涼涼的,相當美味!
「……那是情趣旅館。有什麼問題嗎?」
「……………………親過了。」
「妳再坦率一點吧~?」
「看來還沒。」
因爲我還沒講就跟他結婚了。順帶一提,我沒告訴美美我結婚了。因爲她絕對會罵我。
「……嗯。」
法律保障人民宗教信仰的自由,因此不動產公司和管理公司不方便介入這種問題。頂多只能貼告示請他們不要傳教,但是不知道會有多少效果。
「用鐵鍬挖起野葛的粗根(三小時),磨碎到只剩纖維(兩小時),泡進水裏分離出澱粉再把水倒掉,如此反覆(半天以上),用做好的葛粉製作的葛餅。」
(明天回去後,跟他道歉吧。)
隔天,我回到「玉之井不動產」。我在瀟灑地翹腳坐着的社長面前,品嚐他們自制的葛餅。葛餅的口感彈牙,十分美味。
我將鄰居送的礦泉水放到社長面前。
「那你能想像妳被打屁股的畫面嗎?」
我有點困擾,從錢包裏拿出收據。社長接過它,緊盯着看。
「我也沒看過,於是我查了一下……是這個。」
「這麼快?你的工作效率還是一樣好耶。」
(……可是我賭上我的尊嚴,我絕對做不出這麼遜的行爲。)
結衣僵住了,錯愕地看着我的臉。她嚇得被黃豆粉嗆到,不停咳嗽。我遞出熱茶,她慢慢喝下之後說:
■
社長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昨天真的什麼都沒做。不可能做。她是我的姨妹,只有國中三年級,再說我是有妻子的人。
「女王皇宮旅館。」
「即使愛虛張聲勢、輸得一塌糊塗,還是要繼續耍帥,那就是我。即使這樣很笨、很遜……事到如今,我哪改得掉。」
我將裝葛餅的小盤子放到桌上,小聲開口說:
「那妳能想像妳打男朋友的畫面嗎?」
她一秒就看穿我在說謊。
「妳八成也還沒跟男友說妳喜歡他。」
「我拿到一瓶礦泉水。」
可是至少……至少──
「……妳居然是這種類型。」
「不過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會跟妳當朋友。」
「我怎麼沒聽過這家詭異的旅館?」
「妳真的好傻。」
「我就是這種類型。」
我也覺得找小學女生商量這種事很奇怪,可是這孩子在戀愛方面的精神年齡似乎遠比我成熟。而且除了她,我沒人可以商量。我又沒朋友。
「獅子乃,意思是妳喜歡阿吾嘍?」
「……喜歡。」
要講出這句話還有點難度。比起「喜歡」,母性或保護欲之類的情緒更加強烈。我想讓那個認真溫柔的男生得到幸福。僅此而已。
「可是妳要怎麼搶走他?生米煮成熟飯嗎?」
我也考慮過這點。只要懷上他的孩子,認真的他應該會願意把我視爲對象。然而這樣不行。因爲他不會幸福。我想讓他幸福。想盡量不讓他傷心。
人生錯綜複雜,多少會伴隨傷痛,可是不能硬來。
「我想了各種模式。」
我在白板上寫下文字。
「①我跟少女一樣直接告白。」
「嗯。」
「A•會普通地被甩。因爲他沒有把我放在眼裏,又不會傷害姐姐。我和他的關係會變得很尷尬,無法修復。結束。」
「……妳原來藏着這種本性啊?」
結衣看我的眼神有點驚恐。
「②等姐姐和他鬧翻。」
「妳是鬼吧?」
「A•附帶損害太大了。」
「附帶損害。」
※執行計劃時免不了的損害。
「大吾先生,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寫下一行字,拍了下白板。
「呵呵,開玩笑的。」
「身體好僵硬,你太緊張了。請你放鬆一點。」
「就這樣嗎?」
她倒抽一口氣,沉默片刻靜靜吐氣之後──
「咦?」
(我腦中瞬間浮現糟糕的妄想,真的好對不起她──!)
昨天看到大吾先生悲痛的表情,我下定決心了。
「妳真堅強耶,獅子乃小姐。我之前都沒發現。」
「………………」
「大吾先生,你怎麼硬硬的?」
「什麼問題?」
「……剛搬到公寓的時候對你很冷淡,對不起。」
「……啊……那、那裏……好舒服……唔!」
「③讓大吾先生在精神上依賴我,乘隙而入。」
「慢慢讓他變成沒有我不行的身體。」
被獅子乃妹妹悅耳的聲音呼喚,我想起跟並非實際存在的妹妹之間的回憶……好想和這麼可愛的妹妹在暑假喝彈珠汽水或抓蟬。
「這個叫做冷酷的捕食者在狩獵。」
「妳很喜歡兔羽呢。」
「……確實。」
「跟那個魔女?」
「啊,是、是這個意思啊……哈哈哈……原來如此。」
獅子乃妹妹這樣稱呼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個綽號確實很適合兔羽。總是隱藏自我、把別人耍得團團轉,然後在遠方大笑。然而,我就是被她的這一面所吸引。
「嗯、嗯。然後呢?」
獅子乃妹妹把嘴巴湊到我耳邊。她柔軟的瀏海撫過脖子。
沒關係,可以叫我哥哥──這句話太噁心了,我決定不要講出來。
我也不想這麼做。我想談一場宛若少女漫畫女主角的戀愛,叼着吐司在轉角處撞到他。可是也沒辦法吧?人生沒有輕鬆到可以選擇達成目標的手段吧?大多數的人都是如此吧?
「嗯?還有其他意思嗎?」
「我必須先成爲他的精神支柱。經常陪在他身邊,跟親密的家人一樣,逐漸建立不分你我的信賴關係。這點對我這個姨妹而言易如反掌。」
我也不覺得一切都會順利進行,我明白這是一條荊棘之路。再說這個計劃的大前提就是我要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大吾先生和姐姐曬恩愛。那該有多痛苦,現在的我無法想像。
「…………」
她穿着厚浴袍,可是對身材嬌小的她來說或許太大件了,不時會露出底下的肌膚。我拚命保持冷靜,沐浴在她溫柔的呼吸下。
「所以,我決定採用這個計劃。」
「大吾先生,這裏舒服嗎?」
「是嗎?我只是有樣學樣而已。」
「獅子遠比兔子強大,可是何者數量比較多,用不着說明。太強也不一定好。」
「這個姨妹太可怕了。」
「我只是個墜入愛河的少女。」
■
人類的愛是複雜離奇的伏魔殿,有各種形態。
獅子乃妹妹偶爾會露出成熟的表情,卻完全沒有這方面知識的樣子。她好像沒發現這裏是情趣旅館,保險套是什麼東西也只知道個大概。請妳繼續保持純潔,我不希望妳變成骯髒的大人……
「我能夠去愛她。」
說實話,我認爲就算放着不管,姐姐和大吾先生也沒辦法順利走下去。因爲姐姐不是認真的。她八成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玩膩,拋棄大吾先生。到時如果我只是「姨妹」,只能幫上一些忙。
「剩下就簡單了吧?」
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我煩惱至極。不過獅子乃妹妹大概是真心在關心我們,我要老實回答她。

「因爲人心是複雜離奇的伏魔殿不是嗎?跟『合理』兩個字成對比。會連續發生完全無法預測的事,我不認爲靠理論制定的計劃行得通。」
「哈哈哈。的確,妳有時挺嚴厲的。」
「爲什麼妳的發言這麼肉食系啊?」
「戀愛是在孕育愛情後才結婚對吧?但我們原本就以結婚爲目標,所以是先抵達終點,再孕育愛情。我認爲我跟兔羽能成爲一對好夫妻。」
「妳到底多肉食系啊!」
(到底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在我耳邊呢喃,害我差點彈起來。
我一直被他保護。這樣的我哪裏堅強了?
我也有點驚訝,自己的本性竟然有這一面。然而我制定各種合理的計劃審慎思考過,結論是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什麼覺悟?」
「咦?」
獅子乃妹妹跨坐在我身上,溫柔地撫摸我的身體。
「啊,是的。昨晚……」
結衣冷汗直流,呼吸急促。
「……最喜歡了。我愛她。因爲她是我的家人。」
「你愛姐姐嗎?」
「我害怕變化,很多事情都沒作好心理準備。不過我已經作好覺悟了。」
獅子乃妹妹以溫柔的語氣輕聲說,彷彿在撫摸我。
獅子乃妹妹貼心地幫我冰敷受傷的肩膀。那既溫柔又慈祥的觸感實在太舒服,我不知不覺墜入夢鄉。
「唔呃!」
「喂喂喂喂喂喂喂!」
「克勞塞維茨也在《戰爭論》裏面提過,戰場上會發生意料外的摩擦。」
「成爲你家人的覺悟。」
「要建立能讓他跟我撒嬌的關係,絕對不能透漏自己的心意。因爲要是我表現出異性的那一面,會刺激他的戒心。」
「那我確實會思考要不要跟你繼續來往。」
「……」
(……這次一定要。)
我講完昨天發生的事,社長便一臉錯愕。
──昨晚,暴風雨持續到晚上。
被她壓在牀上,不經意嗅到她頭髮的香氣時,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她只是基於善意想要慰勞我,我到底在想什麼。真的喔。
她注視白板,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說。
「我和你現在姑且也算家人了。」
「噫!」
「……妳好會按摩。」
結衣莞爾一笑,幫我在茶杯裏倒茶。情緒激動的我靠那杯茶稍微冷靜下來,放鬆身體。找這孩子商量果然是對的。
社長煩惱了一下後咕噥:
「當時我會怕你。」
「嗯,對啊。等於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
那個人由我來守護。
「我反過來問你,萬一我說我把該做的事都做了,你要怎麼辦?」
「……不過,會那麼順利嗎?」
結衣從沙發上站起來。
「……我不要這種女主角。」
在那之後──跟她解釋我和兔羽的通話內容,被獅子乃妹妹推倒在牀上後,她溫柔地幫我按摩,安慰受傷的我。
「然後,獅子乃妹妹,聽說妳昨天在外面過夜了?」
「……但我說不定對這種話題沒什麼興趣。」
「……堅強嗎?」
「……哥哥?」
思考之後──咦?「這次」是什麼意思?我「上次」做了什麼嗎?我……難以言喻的情感湧上心頭。儘管如此,想不通的事情現在就先別想了。
「喂喂喂喂喂──!」
「比起這個,之前有人告訴我釣章魚的好地方,下次一起去吧。」
「是可以啦。」
這個人還是一樣蠢。我在苦笑時,發現口袋裏的智慧型手機在震動。我祈禱着希望是兔羽打來的,低頭望向熒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