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修羅場不是一晚就會結束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2.2萬 字
「……你們……在做什麼?」
兔羽站在那裏,面色平靜地看着在接吻的我們。
「這、這是!」
我親吻的對象不是妻子兔羽,而是她的妹妹獅子乃妹妹。因爲一九六○年代跟穿女僕裝的獅子乃小姐相愛時──當時的感情支配了現在的我們,兔羽纔會看到嘴脣相碰的我們。
「等我一下。」
她轉身離去。可是很快就回來,手裏握着一把大大的鐵錘。
「殺、殺了大吾後,我也會去死。」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兔羽直盯着我。
「妳聽我解釋!」
「別擔心,不會痛的……」
「真的嗎!妳要用鐵錘揍我耶!」
「按ZR+L使出蓄力攻擊。按ZL+X使出鐵蟲絲招式……」
不行。這樣下去會遭到部位破壞。不對,是會死。
(得想辦法讓她聽我解釋纔行!)
可是,要怎麼做才能和平解決這個問題?
「──不好意思。」
「咦?」
獅子乃妹妹站到兔羽背後。
「嘿咻。」
(勉強修正好路線了吧?)
「──我是你的家人。因爲我是她的妹妹嘛。所以,你有煩惱、遇到麻煩的時候,記得馬上來找我。」
我──只思考片刻。瞬間爲自身的膚淺感到頭痛,同時下定決心。
「而且,我也是共犯。」
「嗷嗚。」
「姐姐就麻煩你照顧了,大吾先生。」
獅子乃妹妹看着兔羽的睡臉輕聲低語。
獅子乃妹妹面不改色地歪過頭。的確,聽說女性比較不會對過去的戀愛有所留戀。有點寂寞──這樣想不行吧。
好可怕的國三生。
「你要怎麼跟姐姐說?」
看我這麼慌張,獅子乃妹妹輕笑出聲。
「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冷……」
「……感覺會很累人。」
獅子乃妹妹抱住眼冒金星、失去意識的兔羽。
有什麼辦法。老實說,我現在也還對她有好感。因爲當時我是爲了她而活着。我真心愛着她。
用暴力壓制暴力,這場騷動藉由最不和平的解決方式落幕了。
「對吧?」
「笨蛋,你太自戀了。」
我拍打臉頰。冷靜點,千子獅子乃!要理性行動。
姐姐和大吾先生之後八成會吵架。又或者討論什麼事──例如談和好吧?足夠讓我乘隙而入。
她說得對,我無法反駁。
「煩、煩惱退散!」
「沒辦法,誰教你要親別的女人。」
(不過,這個狀況是個好機會。)
那是什麼?我戰勝的條件到底該如何設定呢?
我有點驚訝。我們剛剛還置身在那麼激昂的情感洪流中,這名少女卻一口否認那個事實。我實在沒辦法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不過──
我稍微覺得,如果能達成那個目標,要我當個冷靜的指揮官也沒什麼大不了。
(那個……吻的觸感──)
「是的。我們之間有着神奇的緣分,僅此而已。前世跟現在的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的相處模式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的作戰計劃是在身邊守望姐姐和大吾先生的戀情,在他心中佔走無可取代的位置。然後等他們兩個分手,再慢慢攻略他。
「我、我纔不會做那種事。」
「……我想至少對她誠實以待。雖然已經來不及了。」
「大吾先生,你怎麼了?你該不會覺得我現在還對你有意思吧?」
(我很努力。我很努力了。)
其實我很想立刻去大吾先生的房間,繼續在頂樓的那個吻。如果能再讓他擁入懷中,得到溫柔體貼的吻……到時不只接吻,更進一步的事情也──
「只要我們堅持這個說法,就會變成事實。她又沒證據。」
(……我和他……接吻了。)
晃着雙馬尾的嬌小女性──顏熙涵從黑暗中出現。她還是老樣子,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回到房間剩下我一個人時,我擺出勝利姿勢。
我坐在位於中華街山下町公園的長椅上瑟瑟發抖。十一月的橫濱很冷,深夜的中華街只有小貓兩三隻,城市鮮豔的色彩被夜色覆蓋。
「我和你上輩子好像互有好感。」
「……絕對要搶過來。」
才搶先提議把這件事當作沒發生過嗎?若是如此,她真的好厲害。我滿腦子只想着自己的煩惱,根本沒心思顧及其他事情。
(不能急。)
我想起以前有一首歌的歌詞寫着「戀愛是戰爭」。那麼戰爭是什麼呢?不擬定策略,單憑勇氣和愛戰鬥纔不叫戰爭。最大限度地善用手中的資源,仔細觀察對手的優點和缺點,將絕對會贏的戰力投入在絕對會贏的地方。既然戀愛是戰爭,少女就應該是冷靜的指揮官,而非一兵一卒。
我覺得那已經是無法改變的事實。在一九六○年代──因藍色隕石而滅亡的地球,我愛上了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深愛着她。
「咦咦!啊,沒有啦。」
(我的目的不是跟他談少女漫畫般的戀愛。)
「據實以報。」
「在你凍死之前,先找家店進去吧。」
不久前我們會直接去薩莉亞,可是薩莉亞現在深夜時段不開了。這是個明智的抉擇。取而代之我們來到橫濱體育館附近的希臘酒吧。
「……」
「……嗯。是啊。」
她神情鎮定,泰然自若。明明不久前還跟小孩子一樣哭哭啼啼,現在卻用與平常無異、清澈如冰的雙眼冷靜地凝視我。
「你們絕對會吵架。搞不好還會更嚴重。」
「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冷……」
「男人就是那種生物嗎?」
獅子乃妹妹微微一笑。
她遇到麻煩的時候,我應該也會不惜一切伸出援手。那是我的義務,以及強烈的慾望。我想給她幸福。絕對要。
只不過是嘴脣碰到一下,那強烈的震撼就讓人覺得腦漿被攪成一團,電擊劈啪劈啪地竄過全身。雖然我是第一次接吻,那大概並不尋常。
「我和你什麼都沒做。純粹是姐姐作了奇怪的夢。」
■
「……我不認爲兔羽會相信。」
「還是說大吾先生要拋棄姐姐選擇我?」
(大吾先生的命定之人──是我。)
我呼喚他的名字,同時撫摸嘴脣。想起他那蠻橫且熱情的吻,感覺到身體逐漸發熱。啊啊,不行。真的不行。無法維持冷靜。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下半身陣陣酥麻,擾亂思緒。好像要做出失常的行爲了。
「大吾先生,我們來套話吧。」
「知道了,我會努力。」
「可是,那終究是過去的事情。」
──在那之後,昏倒的兔羽醒了過來,氣呼呼地把我趕出家門。我穿着輕薄的居家服,連錢包都沒帶,只帶着智慧型手機就出來了,於是朝這位女性好友求救。每個人果然都該有一位好朋友。
我在只鋪了一牀棉被的空曠房間中,依依不捨地撫摸嘴脣。第一次跟男性接吻。我反覆回味,以免忘記那個觸感。因爲肯定不會再有這種經驗了。這是……不該有的幸福。
啊啊。這名少女真的是好厲害的人。她真的只是國中生嗎?遠比我成熟、理智、溫柔。深愛着她,也被她深愛着的那段時期,令我感到非常驕傲。
「……」
「那就採用這個說法了,有問題嗎?」
她把手伸向我的手,停頓了一下後輕輕搖頭,把手收了回去。
「……」
「……是啊。」
我們上輩子兩情相悅。不僅如此。
「……這樣就行了嗎?」
(難道獅子乃妹妹是爲了我和兔羽……)
她笑了笑。帶着相信我的表情。我必須回應她的信任。
──說什麼呢。
「對呀。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都沒做──只能這麼說了。因爲我是有婦之夫,我愛着兔羽。儘管確實有一股衝動強烈地刺激我們,依舊萬萬不可被它蠱惑。
(……生小孩。養小孩。把孩子養大到能夠獨立。等到我和他變成老奶奶和老爺爺……我想爲他送終後再離世。)
我們將兔羽送回房間。她依然處於昏迷狀態,頭上有好幾只小雞在飛來飛去。不過這個人昏倒的樣子跟漫劃一樣耶。
「……大吾,我來了。呃,你的臉色還真差耶。」
「實際上,我和你真的什麼都沒做呀。」
「很像你會做的事。笨拙且思慮不周的傻瓜。」
■
所以,我原本並沒有打算做那種事──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呵呵。首先得安撫姐姐就是了。」
「我很想問發生什麼事,可是……」
「呵呵。嗯,我想也是。我認識的『大吾少爺』肯定會這樣說。」
「……姐姐做事莫名乾脆,我別無他法。」
「……大吾先生。」
「不過──」
她用高速手刀攻擊兔羽的脖子,瞬間敲昏了兔羽。
「居然親國三生,你越界了喔。」
熙涵跟希臘人老闆點了利口酒和幾道菜。我肚子不餓,不過她似乎直到深夜都在工作,打算大喫一頓的樣子。
「然後你就老實跟妻子全招了?被趕出家門,馬上就面臨婚姻危機?」
「簡單地說,就是這樣……」
熙涵發出粗俗的笑聲。她用餐具戳着地中海料理,同時愉悅地接着說:
「我就知道!我說大吾,像你這種人啊,想要一般的幸福或婚姻,從根本上來說就不可能。到頭來註定會毀滅一切,那就是你的命運。永遠得不到幸福,總有一天會悽慘地死在路邊!度過無趣的人生!」
「妳……講得真過分。」
「放心吧。我也是。我們是一丘之貉。」
無法成爲正常人,終將毀滅一切。顏熙涵這名女性,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活在當下又具有破壞性,我想沒幾個人比她更不適合穩定、平凡之類的詞彙。
「……那妳還建議我去找新對象。」
「一定要的啊。因爲我最喜歡看你落魄的模樣。」
「咦?這傢伙笑屁啊?她的奸笑能不能染上絕望的色彩呢?」
「Schadenfreude──『幸災樂禍』的德文。如果是認識的人,這場蹩腳戲就更有趣了。喜劇不就是越慘越好看嗎?」
我的摯友性格依然扭曲……
「順便問一下,爲什麼要跟兔羽全招了?獅子乃妹妹不是叫你跟她套話嗎?想個辦法糊弄過去不就行了?」
──在那之後,我向清醒過來的兔羽坦承了一切。前世的記憶、我們的關係,以及我親吻獅子乃妹妹的理由。她冷靜聽完後,握緊大鐵錘說「你走開。因爲我現在並不冷靜」,我便逃出房間。
「……我想誠實面對妻子。」
「哈!無聊的僞善者!所以你會每次都跟妻子報告你在她不在家的時候自慰嘍?我邊聽在DLsite上買的NTR系音聲作品邊用前列腺按摩器高潮了──有人會想知道這種事嗎?跟妻子報告這個,她也只會感到困擾。」
「我懂妳想表達的意思,可是那異常具體的例子是哪裏來的?」
「咦?沒啊。就昨天晚上的我。」
我基於直覺稱之爲「前世」,可是仔細一想,這樣講也挺奇怪的。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文明等級遠高於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說,那裏反而是未來的世界。
「不。就我聽來,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文明遠比我們現在的世界更進步吧?至少不會跟我們的世界是同一個。」
「嗯──我承受得住妳的怪談嗎?」
「然後下一個……是平行世界說吧。」
目前,雖然高中就跟喜歡的大哥哥結婚很好,我的親妹妹前世好像跟他是戀人,被命運連繫在一起。
「……不是前世嗎?」
平常完全沒有女人味的女性朋友的自慰報告,實在不想聽。
「我也喜歡壞男人。我只看得見妳被榨乾的未來。」
「……妳該不會在安慰我吧?」
「……………………」
「催眠怎麼可能。」
我咕噥道,熙涵露出看到翻過來的蟲子一般的眼神板起臉孔。
「如果對象不是你,我會一笑置之。又不是戰爭症候羣(八○年代的次文化現象。雜誌的讀者投稿專欄全都在尋找前世的戰友,或者募集一起阻止世界末日的轉生者)!」
「什麼!」
「因爲很幼稚對吧?」
「……那是什麼?」
我向熙涵全盤托出。一九六○年代的夢。我和獅子乃妹妹上輩子是一對。她跟我在同一時間夢見同樣的夢。我們不受控制地被對方吸引。
「友情的力量無限大!只要我們在一起,一加一可以是兩百甚至兩千!」
總而言之──她低聲說。
「老實說,我是抱持懷疑態度的神祕現象狂熱者。其實我覺得前世設定扯到不行,世上的案例絕大多數都是胡謅的。」
跟發生在日本的「這樣很好啊」事件很像吧──她接着說。
「啥?我們什麼時候變成大人了?」
「……說來奇怪。」
「妳真習慣這種話題耶。」
「喂她喫消除記憶的藥不就得了?」
「第一個,催眠。」
我神采奕奕地打開教室的門。曠課仔跟嗑藥一樣興奮登場,導致教室裏的人瞬間愣住。可是我完全不會在意這種事(因爲跟我又沒關係),便無視其他人快步走到朋友身邊。
顏熙涵嗤之以鼻。
(遇到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該怎麼辦啦。)
我的名字叫做千子兔羽。是千子家的正式繼承人,超有錢的千金小姐。優點是長得好看。遇事習慣逃避。不會處理問題。身爲人類的能力是最差等級。廢物中的廢物。
「咦,阿兔,妳怎麼了?一大早心情就這麼好。」
「大家早──♪」
「喂喂喂,妳的態度怎麼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可是?」
總而言之,上完早上的課後,我在下課時間稍微被老師叫過去討論學分的問題(不交一堆報告好像就會留級),到了午休時間,和美美一起到頂樓喫飯。
「前列腺按摩器不是用來刺激男性前列腺的玩具嗎?女性要怎麼用啊?」
「平行世界?這我也知道。」
「閉嘴。」
「不管你講的話有多荒謬,我都會用無聊的胡言亂語幫你拗出一個合理的說法相信你,所以這種事給我早點找好朋友商量啦。」
「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嘛。你沒有有病到會在這種時候扯那種無意義的謊吧?除了忍耐力,憨直也是你的優點之一。」
熙涵拿出好彩香菸,熟練地點燃。
「你啊,太習慣獨自承擔煩惱了。又不是輕小說的主角。」
「美美,我跟妳說。」
「去死。」
基本上她討厭跟人稱兄道弟,所以聽不習慣這種熱血的友情宣言。看到她擺着一張臭臉,卻害羞地臉頰泛紅,我笑了出來。
「啥!」
「沒錯。」
「又稱爲舞蹈瘟疫。從七世紀左右到十八世紀,主要發生於歐洲的一種集體歇斯底里。例如法國的聖特拉斯堡好像就曾經發生過村民集體開始跳舞,無法停止,人數越來越多,最後力竭而亡的事件。」
「妳的人生還是老樣子亂七八糟耶,阿兔。」
「又不是科幻小說!」
「……一大早就下跪不曉得行不行。」
「一九六○年代的另一個世界是平行世界,你們共同擁有,或者說繼承了那個世界的那個記憶。」
「美美~~!妳聽我說!我最近結婚了,可是我丈夫昨晚跟我妹接吻了!」
至少我確實背叛了她、傷害了她,我必須多少補償她一些。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
「嗯。」
「唔喔~好冷、好冷。」
「……話雖如此,催眠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喂喂喂,別聽到催眠就這樣瞧不起它。」
出人意料的是,本以爲會被嘲笑,熙涵卻正經八百地籲出一口氣。
顏熙涵大笑着吐出煙霧。她講話尖酸刻薄,性格也差勁透頂,扭曲到了極點。然而正因如此,我們才能成爲朋友。
「可是,我和獅子乃妹妹的夢一模一樣耶?那也是催眠嗎?」
「嗯……是這樣沒錯。」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
「是啊。不過也有點不爽。那麼有趣的事,爲什麼不跟我說?」
經她這麼一說,變得一點都不羅曼蒂克,或者說毫無詩意了。不愧是諷刺家顏熙涵,跟心懷夢想的少女截然不同。
「不知不覺演變成這麼奇怪的情況了啊。」
「妳願意相信嗎?」
「英國的心理魔術師達倫•布朗,似乎就憑靠暗示讓別人殺過人。」
今晚朋友讓我稍微得到救贖了。
「……還有,熙涵,關於妳剛纔說的……」
「哦~」
「對啊。誰教我最近一直在幫超自然系雜誌寫稿。」
「人類的大腦沒你想得那麼可靠。因爲某些外部要因造成的刺激產生誤會,以爲那纔是真相,失去正常的判斷力。」
班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曠課仔某一天精力十足地來上學,不但已經結婚,丈夫還快被國中的妹妹搶走。人類這種社會性動物聽了,不可能有辦法故作鎮定。
「我很想叫妳放棄那種渣男,可是──」
「……」
「比如說……?」
「共享夢境並不罕見。波士頓大學的神經學教授帕特里克•麥克納馬拉就介紹過許多『共同夢』的案例。特別是關係親密的兩個人,好像更容易夢見同樣的夢。除此之外,聽說MIT也在製作用催眠術控制夢境的裝置……」
「瞎扯了那麼多,我想表達的是──」
「獅子乃妹妹和你因爲某種外部要因(催眠、暗示)夢見同樣的夢,以爲對方是自己的命定之人,這也是合理的假設之一吧?」
「……什麼鬼,好恐怖。咦?是真實事件嗎?」
「怎樣?」
■
「科學進步得比你的想像力還要迅速喔。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喲?雖然貓型機器人還得花一些時間,車子都會在天上飛了──暫且不論成本。」
「你聽過舞蹈狂熱現象嗎?」
「集團催眠、平行世界的影響,或者是……輪迴轉世也可以。總之,理由要多少有多少。雖然終究只是無聊的胡言亂語。」
「感謝妳,我的摯友!我們的友情永遠不滅!」
「……謝啦。」
顏熙涵喝了口酒,又抽了口煙,讓兩者於口中混合。
「我想!跟妳!吐苦水!」
「妳爲什麼會帶着關東煮罐頭……連瓦斯爐都有……算了,一有事就吐槽這女人,只是浪費時間。」
擁有健康小麥肌的她,晃着柔順的褐發拿出毯子取暖。我則裝好露營用的攜帶式瓦斯爐,開始加熱作爲午餐的關東煮罐頭。
「前世啊……嗯,我們來提出幾個假設看看吧。」
「噁心。」
「那麼我的摯友,給我一點建議!我該怎麼跟兔羽道歉!」
「怎麼樣?很困擾吧~」
熙涵的工作是寫手。暴力團的報導、風俗店的糾紛,以及超自然系文章,什麼委託都接的好用寫手。雖然文筆馬馬虎虎,筆速卻快得驚人。
我將至今發生的各種事情告訴她。仍未消化完畢的「丈夫和妹妹前世就是命定之人」這部分也巧妙地避而不談。
「不是真的殺人啦。可是他成功讓被施術者產生殺意,並且採取行動。Netflix上有達倫•布朗的《逼迫》,去看一遍吧?不過那個比起催眠,更接近同儕壓力就是了。」
「所以呢?我還不知道你爲什麼對獅子乃妹妹出手。你是無法忍耐不碰小女生的臭蘿莉控,我也是現在才知道,可是你的優點就只有異常的忍耐力不是嗎?」
「難說喔。表現得太卑微,人家說不定會嫌你煩吧?」
呃,我哪知道。我是九○年代出生的。話說熙涵不也是嗎?這傢伙怎麼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啊?我懂了,純粹是她很宅。
呃,我該作何反應?好睏擾。原來是妳的親身經歷啊。不想知道。真的不想知道。
「咦咦!妳怎麼這麼靠不住!」
這孩子的確是重度外貌協會。偶像也好,藝人也罷,她喜歡的人大多都是會傳出醜聞的帥氣肉食男。
話說回來──
「『也』是什麼意思啊?我對那種壞男人完全沒有半點興趣。我喜歡的反而是溫柔善良的人。」
「咦──?不覺得很無趣嗎?」
「不會呀,被喜歡的人溫柔對待……很刺激。」
「啊,我的理智線要斷了。」
「呵嘿嘿。」
稍微曬了一下恩愛。不對,現在不是曬恩愛的時候!
「一般來說,會花心的男人就別要了。至於我個人的喜好,讓花心男變得除了我以外再也看不上其他人最爽快。」
「妳等級太高了啦。」
她得意地笑了笑。她還是長得跟模特兒一樣漂亮,身材又高挑,那信心十足的臺詞非常適合她。光看外表的話,我也完全有資格在偶像團體之中站主位,可是那種臺詞我實在說不出口。
「不過,問題在於──」
美美撥弄金髮,看起來有點難以啓齒。
「妳丈夫自不用說,妳妹的問題更大吧?」
「……唔。」
「正常人會對姐夫出手嗎?」
「……對啊?」
「妳那是什麼表情?」
我有點支吾其詞。我對獅獅的感情過於複雜,我不認爲其他人有辦法理解。我煩惱了一下該如何解釋,緩緩開口:
「我去一趟!」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校門前。駕駛是我認識,留着灰色鬍鬚並身穿瀟灑西裝的老爺爺。然後站在車門前的則是──
「什麼鬼。好恐怖。」
「咦?」
我可不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嗜好是什麼。
「呃。」
「我……不太氣獅獅。」
「啊──唔──不知道。我該怎麼辦好啊……」
……我說不出口這種話。
「我沒騙人呀。」
「千子家在逗子市的別墅。」
更重要的是──
「當時紅茶的效果剛好發作了嘛。」
「嗯?是校內廣播耶。」
我確實很容易衝動行事。容易拋棄理智,只遵循本能行動。然後發生意外,順利死亡。畢竟我一直過着這樣的人生嘛。嗚嗚。
「聽說她被抓進了工藤刃先生的車子裏。」
「對啊。」
『──千子兔羽同學。』
「這是我最不擅長的科目!」
「啊──妳們兩個是唯一的家人對吧?」
「……被帶到哪裏了?」
我腳底一滑,從樓梯上摔下去。
「……總之先來工作好了。」
講白了點就是這樣。即使他是跟我妹妹接吻的花心男,即使考慮到這一點,想到與他共度的時間,以及未來能夠與他共度的時間,就覺得實在「斬斷」不了。好不甘心。
「……姑、姑婆。」
我什麼都沒想。沒時間去想。
從老舊公寓房間走出來的金髮少女,散發跟這裏顯得格格不入的華麗氣質。宛如寶石的藍眼讓她看起來像個公主,服裝卻是角色扮演風的旗袍,形成衝突的風格帶來一股廉價感。她是我的朋友兼上海莊的房客──琳格特•曉•霍恩海姆。
「……她跑哪裏去了?」
「我也是獅獅世上最喜歡的人。我們都最喜歡對方了。所以,該怎麼說……」
「哇,妳對他超有留戀。」
「啊……因爲妳馬上就會壞掉嘛。」
「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兔羽在深夜跑來跟我借大鐵錘耶。」
「──工藤刃先生?」
「英國是福爾摩斯之國。」
我在傻眼的琳格特和獅子乃妹妹的目送下衝出公寓。
「因爲工藤先生是在社會上有一定地位的律師吧?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綁架人。再說目的地是千子家的別墅,不就是妳們的老家嗎?」
「就算會被她殺掉,我大概也會笑着死去。」
「……」
琳格特哈哈大笑。
聽見姐姐被人擄走,大吾先生立刻衝出公寓,如同一名騎士要去拯救身陷危機的公主。不過我有點羨慕就是了。
「就說我不會深究了吧?」
「呵呵。那個人總是很拚命,看着真有趣。」
「是這樣嗎?唉喲,我孫子武丸老師寫的《殺戮之病》這本小說裏面,就出現了親生兒子殺了人,還是一直包庇他的母親呀?簡單地說就是那樣。」
「大吾先生,大危機。姐姐被擄走了。」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什麼東西啊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和琳格特小姐看着大吾先生急忙跑出家門,面面相覷輕笑出聲。
不行,再跟這傢伙聊下去太危險了。
我和獅獅正好相反。就像鏡中的倒影一樣。可是,唯有這一點應該相同纔對。
「不要把我講得跟百元商店的玩具一樣!」
「等等……大吾先生,不要急……」
不該因爲我急着找她談就催促兔羽。現在應該沒有什麼我能做的。我跟平常一樣,開始打掃公寓。
「啊,兩位。」
(姐姐真的遇到了危機。)
■
「認真的嗎?可是屍體要怎麼處理?」
「所以是怎樣?丈夫被妹妹搶走也沒辦法?」
「哦~」
「呼哇~啊,大吾,早安~」
「哇!」
突然被叫到名字,害我嚇了一跳。
她基本上從早到晚都在工作,因此早上很難看到她。
去找朋友嗎?我先傳簡訊告訴她想要跟她談談,然後衝了個澡,好讓因爲睡眠不足及混亂而亂成一團的大腦清醒過來。本來想小睡片刻,我卻異常清醒,根本睡不着。
或許是聽見吵鬧的交談聲,獅子乃妹妹從房間走了出來。她的頭髮和衣服都整整齊齊。
擄走?什麼意思?獅子乃妹妹將別墅的所在地告訴我。我用智慧型手機調查位置,二話不說飛奔而出。
啊,真的好難解釋。
「我叫妳斬斷的是這段關係,不是他本人。我幹嘛叫妳殺人啦。別小看現代社會,我可是從小學開始就透過文部科學省規定的道德課程,學習正確的道德觀。」
「……咦?」
我的前未婚夫工藤刃。雖然正確地說,還不能叫他「前」未婚夫。
「是沒錯。不過不只是因爲這樣。我是個妹控,最喜歡妹妹了。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而且啊~而且──那孩子也一樣。」
『千子兔羽同學,有妳的訪客。請立刻到校門前。』
「所以──?妳想怎麼做──?斬斷丈夫嗎?」
哎喲,我只是開玩笑的──我笑着打馬虎眼,沒告訴她昨晚我立刻就衝去拿大鐵錘。不然會嚇到她。
「哎呀~還以爲你會被殺掉。能活着見面真是太好了呢~」
早上十點左右,我回到上海莊。這個時間兔羽應該也起牀了,可以跟她談談……我如此心想,她卻不在房間。我還考慮到她搞不好會把行李帶走,只留下一間空房的可能性,因此看到她的包包還留在房間,我稍微放下心。
「……你的腳還沒好,小心點。不過現在講也來不及了。」
「……也不是留戀。」
記得他是……?
「總之,先跟他談談吧?」
「……會不會說得太簡單了?」
「是紅茶吧!是紅茶對吧!」
「結果妳還是喜歡他耶。」
「這樣的妹妹也很可愛喔。」
帶有迴音的聲音傳遍校內。屋頂上沒有擴音器,八成是從樓下開着窗戶的教室傳到這裏來的。
「我不會深究的。」
「早安。怎麼回事?今天起得還真早耶。」
「不,這我不能接受。因爲大吾是我的。」
「她大概也一樣。就算被我殺掉,也會覺得無可奈何吧。」
「所以?有幾成是真的?」
「冷汗直流,臉色蒼白。雖然這樣對他不太好意思,我不小心笑出來了。」
我明白這種感情不正常。可是,我和獅獅確實都有這種感覺。正因如此,這次她被大吾吻,我也不怎麼氣她。
「我整晚沒睡。昨晚我們抽……大……不對……紅茶。對。比賽喝紅茶喝到天亮。沒錯。啊~英國是紅茶之國,紅茶最棒了~」
■
「原來那是妳的東西嗎!」
(可是如果大吾說的前世是真的,我纔是橫刀奪愛的那一方。)
到底怎麼了?我一頭霧水。而且要去的地方還不是教職員辦公室,而是校門前?我對那位訪客的身分毫無頭緒,從頂樓俯視校門。
「什麼意思?」
「大吾他……該怎麼說……該怎麼說…………唉。」
「我很愛獅獅。」
「那就別借她啊。」
我最不擅長應付的人。千子家實質上的頭頭,超級女強人。不僅如此,她旁邊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他是個梳着油頭,相貌端正的人。
當小三?要說的話的確不太好。
因爲她超怕姑婆,與工藤先生無關。被帶到別墅也是事實。因爲那個人丟下一堆事不處理逃走了,該做的事情堆積如山。她大概正在被好好教訓吧。
(希望大吾先生一切順利。)
他們得和好纔行。因爲就算他們在這種時候分手,我也不覺得我和大吾先生會真的在一起。反而只會覺得尷尬,導致這段關係自然消滅。
慢慢拉近距離,冷靜不要急。最後贏的人會是我。唯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獅子乃妹妹,工藤先生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好人喔。會自掏腰包捐錢給醫院,支援孤兒院。」
「哇~那麼棒的人嗎!咦?遠比大吾優秀。」
我差點忍不住反駁,努力閉上嘴巴。
「不過,那樣的人爲什麼會是兔羽小姐的未婚夫?他感覺應該有其他對象呀。」
「那是因爲──」
該怎麼說呢?畢竟是外人,應該要注意用詞。不過,解釋起來稍微有點困難。我稍微想了一下,決定不關我的事,隨便用一句話說明。這種對別人不太有興趣的部分,或許是我的壞習慣。
「──他是個有病的變態。」
「獅子乃妹妹,妳講得太直接了。」
■
逗子市的桑折山庭園住宅區,是神奈川縣內首屈一指的高級住宅區。
「……唔喔──好壯觀。」
我──御堂大吾走下公車,跟鄉巴佬一樣東張西望。遠離市中心的這個地方,看得見廣闊的藍天與廣闊的大海。湘南的空氣清新宜人,跟中華街那種滿是資訊量的繁華市街截然不同,就連時間的流動速度彷彿都變慢了。
「我看看,千子家離這裏……」
這一帶很明顯都是自己開車居多,有着自己的駕車習慣。離公車站也有一段距離的樣子。我憑藉獅子乃妹妹告訴我的位置資料,前往千子家。從這邊走過去似乎要十分鐘。
(用跑的差不多兩分鐘吧?)
沒時間用走的了。我穿着破破爛爛的運動鞋拔足狂奔。
「呼……呼……上坡和樓梯太多了……用走的很累……」
「獅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都是由我帶大的。」
「啊……您就是御堂──」
「真的是豪宅耶。」
「啊,這樣啊……不對,咦?二十年?」
(幹嘛?該不會要說我配不上兔羽──)
後面好像有人在追我,不過那肯定是錯覺。
他低沉的聲音嘹亮卻平靜。明明給人一種成熟穩重的印象,卻帶着兇狠的表情注視我,彷彿在對我施壓;眼神則有如草原上的馬。
「謝謝稱讚。我已經在日本待二十年了。」
「這裏是哪裏?」
「拜託你!絕對不要放走兔羽小姐啊啊啊啊啊!」
費小姐表面看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在日本待了二十年,那麼她今年到底幾歲了?
我在逗子市的街上狂奔數十分鐘,卻沒有抵達千子家。
她應該猜到我會強行殺到千子家,不如說連路都找不到,纔會派救兵過來。那孩子真的既聰明又溫柔,我誠心尊敬她的這部分。她是認真想幫助我和兔羽吧。
「是的。原本是奶媽就是了。」
我走進屋內,坐到巨大客廳的巨大沙發上。房子的外觀是日式,所以我本來以爲內部裝潢也會是日式,天花板卻掛着巨大的吊燈。這個空間對於一介平民來說超級不自在。
千子家的別墅蓋在能俯瞰大海的小丘上。
「哎呀哎呀,男生就是這樣呢~♡」
「──工藤刃……先生。」
儘管一瞬間聽見了聲音,我的妻子正面臨危機,我沒空停下腳步。
「不會、不會。你就是大吾先生呀?」
更重要的是,我透過那自信的態度,感覺得到他的人生歷練。這叫做看慣修羅場的男人的氣勢嗎?我的朋友玉之井社長也擁有同樣的魅力。
「請用,這是大吉嶺紅茶~♡」
(是獅子乃妹妹請費小姐來找我的吧。)
「今天姑婆和工藤先生都在。」
「啊。我、我纔是一直受到她們的照顧……」
聽見「工藤」這號人物,我立刻繃緊身子。我在網路上看過他的長相。他的五官深邃,散發沉穩的氣質,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帥哥。
「……原來如此。看來你認識我。」
她的雙手於胸前併攏,表示自己很有精神。這個動作很少女,可是被汗水浸溼的襯衫貼在豐滿的胸部上,導致淡色胸罩的顏色透了出來。我急忙移開視線。
氣若游絲的女僕滿身是汗,氣喘吁吁地乾嘔。
「御堂先生,我一開始還以爲事情鬧大了。」
這麼說來,我曾經聽兔羽說過,她母親在她小時候就去世了,是奶媽跟真正的母親一樣把她養大。
費小姐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身體。
啊,她跟我說了。話雖如此,完全看不出來她三十七歲了。是因爲她的肌膚水嫩,又有點娃娃臉嗎?真想不到比我大十歲。
「呼──呼──呼──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嘔噁。」
「……你就是御堂先生嗎?」
「費小姐是千子家的……女僕,對吧?」
「我知道。往千子家的路有點難走,沒人帶路的話有點難找到。那麼大吾先生,我們一起走吧。」
原本的計劃是抵達千子家就瘋狂按門鈴,沒人應答再闖進屋內叫着「來人啊!」,奪回兔羽。我怎麼這麼單細胞,好可怕。
(幸好有費小姐陪我……!)
「……~~吾!……~~吾!」
「呼──活過來了──♡」
「──御堂先生。」
「『那個人』是指我的妻子嗎……?」
「讓您操心了……呼──呼──……唔……好、好想吐。」
我看着海面起起伏伏的湘南大海調整呼吸,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這種地方。千子家應該在深山纔對。
桑折山庭園住宅區是有大量豪宅的區域,千子家的等級又比其他豪宅高出一階。時尚卻感覺得到悠久歷史的巨大宅邸十分有格調,不會讓人覺得在炫富。我這種窮人應該一輩子都無緣享受。
費小姐溫柔地笑着,我跟在她後面邁步而出。
我大概沒辦法原諒。我握緊拳頭。
「我今年三十七歲。」
「不好意思,害妳這麼累。」
「那個,不好意思,我要去找兔羽──」
「妳的日文講得真好。」
我在逗子市的高級住宅區全速狂奔。帶着毛茸茸大型犬散步的貴婦愣了愣,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大步奔跑。
「呼……呼……等……大……先……!」
「我去買點飲料給妳喝~~!」
「什麼意思?」
「咦……?」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背後的門打了開來。站在那裏的男人身材跟我在網路上看到的如出一轍,是個梳着油頭、戴着淡色太陽眼鏡的淺黑色男子。
「妳、妳先喘口氣。要不要坐這裏?」
「……不好意思,我完全沒發現妳在後面追着我。」
我握緊拳頭。與此同時──
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儘管我非常好奇,現在沒什麼時間可以花在這上面。
(他那麼瘦,肌肉倒是挺結實的。他有在練格鬥技嗎?)
「重新自我介紹一遍,我是服侍千子家的費婉•雷耶斯•弗羅勒斯。獅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受您照顧了。」
「我想說,終於得上法院幫那個人辯護了。」
我不小心說出日本人會反射性對外國人說的常見臺詞第一名。費小姐沒有不高興,笑臉迎人。
「您……您就是……御堂大吾先生,對不對?獅子乃小姐……吩咐我……嘔噁噁噁噁!呼──……呼──……」
「那麼,請在這邊稍待片刻。」
擁有漂亮的淡褐色肌膚的女性瀟灑地對我鞠躬。我也跟著有樣學樣。
「咦?」
「奶媽。」
看到眼前的千子家,我忍不住讚歎。眼角餘光瞥見費小姐的臉頰微微泛紅迅速遮住胸部,肯定是錯覺。
「不會……我要迎接的可是兔羽小姐的丈夫,這不算什麼。」
「……呼……呼……大、大吾先生……」
工藤呼喚我,眼底閃過一道光。
費小姐爲我和工藤先生送上紅茶,語尾還加上愛心。高級茶杯中的高級紅茶冒着蒸氣。
他放聲吶喊,向我下跪。
背後好像有人在大喊,不過那肯定也是錯覺。
「哇……好大。」
(他對兔羽還有留戀嗎?就算這樣,如果他敢對她做什麼……)
(兔羽,等我……!)
「我的名字叫做御堂大吾。我跟兔羽結婚了……對不起,沒有先到府上打聲招呼。」
「喵啊!等等……!」
不會、不會──她將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露出沉穩的笑容說。
我更加用力地踩在地上,開始奔跑。
女僕笑咪咪的,害我的氣勢減弱了一些──
「呵呵。居然長這麼大了♡」
突然,我聽見有人呼喚我。而且那個人疑似穿着輕飄飄的女僕裝。不,不可能。大白天的逗子市,怎麼可能有女僕在路上走。這裏又不是秋葉原或日本橋。
「對。我聽說了。盲婚。結婚後把對方封鎖。真的謝謝你沒有報警。我滿心只有對你的感謝。」
怎麼回事?跟我想像中的發展差好多。
「你不是兔羽的未婚夫嗎?那個,呃,你不介意嗎?」
「介意什麼,歡呼都來不及了!這樣我就自由了!真的謝謝你!」
工藤先生感動落淚。
「我一點都不想結婚。很遺憾的是,結婚從根本上來說,就是有缺陷的過時制度。搭建婚禮這座名字聽起來很好聽的斷頭臺,再靠『永恆的愛』這種膚淺的宣傳詞刺激庶民的僥倖心態,因而產生的扭曲制度。」
「可、可是,結婚後可以一起分擔育兒壓力……」
「我反對把結婚和育兒扯在一起。你不覺得建立在人類的道德觀上的制度並不合理嗎?成爲一個人的父母,要揹負非常重大的責任。人類卻不用考試也不用上課,就能輕易創造新生命,比考駕照還簡單(從手續上來說)。就我來說,這種行爲並不道德。如果真的要爲人類的幸福着想,所有的小孩都應該藉由人工授精來製造,再交給適當的機構扶養。由人類扶養人類可謂荒謬至極。人類該培育的,是名爲法律、制度以及社會的巨大怪物。」
這個人是怎樣?
(他有病。)
跟工藤先生冗長的理論形成對比,三個字就足以表達我的感想。
「可是我聽說是你把兔羽擄走的。」
「因爲那個笨女人把所有手續全都扔給我辦,該讓她確認的文件統統沒辦法處理,尤其是遺產問題,甚至害千子家爆發流血衝突。我只是爲了拯救人命,採取適當的措施而已。這樣千子家的紛爭應該就能稍微平息了。」
原來如此。原因簡潔易懂,讓人不得不接受。
(全是我妻子的錯耶。)
不過身爲迷上她的男人,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可愛啦?不對,這部分我大概護航不了。
「工藤先生,你不想結婚,又不喜歡兔羽,居然還跟她訂婚。」
「……我家的人沒辦法反抗詩子小姐。」
「詩子」小姐?是誰啊?我感到疑惑,對坐在旁邊的費小姐使了個眼色。於是,她仍舊笑容滿面地爲我解答:
「千子詩子小姐,是兔羽小姐的姑婆。」
我回過頭,門後確實傳來「咚」的一聲,緊接着是轉身逃往走廊盡頭的腳步聲。好快的逃跑速度。怎麼想都只有可能是她了吧。
詩子小姐接着說:
「──不。是我真的覺得人類很噁心。」
「初次見面,我叫──」
「──她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無妨。反正她八成沒告訴你家裏的位置吧?因爲她是祕密主義者,從小到大都沒變。比起這個──」
工藤先生露出參雜佩服與敬畏的表情。
另一位女僕低聲說。這棟房子好像固定會有三位女僕在裏面待命。我站起身來。
「好厲害。有這種觀念的人居然跟人訂婚了。」
「……妳鎖門了吧。」
「咦?」
「總之她很可怕就是了。那個人動動手指,就能讓我家灰飛煙滅。」
「說起來不想結婚的話,在找奇怪的軟體前先跟我說不就得了?只要講清楚她有正當的理由,我又不是不會體諒。」
御堂大吾。話還沒講完,那位高齡女子就打斷我說話。
(我明顯配不上這個家族的家世。)
「我……想跟兔羽一起建立家庭。想給她幸福。現在……我滿腦子只想着這件事。」
駭人的發言令我當場愣住。
可是婚姻生活註定要跟對方的家人相處,我得努力得到他們的認同纔行。
「不用擔心。好了,我們走吧。」
「那麼,大吾先生,再次拜託你了。我是千子家的法律顧問,跟千子家姑且算是遠親。也就是說,我們未來也會成爲親戚。雖然我不是討人喜歡的類型,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好了、好了,我只是故意逗你的。既然如此,你走吧。」
「兔羽,是我。我想跟妳談談,就跑過來了。」
詩子小姐哈哈大笑,接着點燃老舊的煙管。穿和服的她用時髦的煙管抽菸的模樣,照理說很不協調,卻異常合適。
「費小姐,夫人請御堂先生過去。」
「聽說妳還對獅子乃出手了?挺有種的嘛。」
「謝謝您。我先告辭了。」
費小姐露出尷尬的笑容。詩子小姐接着說:
以前那個年代真不得了──!道德觀、貞操觀念以及倫理觀,果然跟現在大不相同吧。
「唉呀?我記得工藤先生有對象呀。我見過一次。」
「改天一起去喝酒吧,工藤先生。」
兔羽似乎被關在自己房間處理文件。也就是說,我殺到千子家完全是白費工夫吧。可是來都來了,得跟千子家的人打聲招呼纔行。
她有點害羞又有點高興地低聲說,簡直像在跟人聊孫女的好奶奶。透過那轉瞬即逝的表情,我好像看見了她對兔羽的感情。
「詩子小姐是鄉下出身的嗎?」
「其他人都罵她罵得毫不留情,嫌她不負責任、一下就會逃避、沒毅力、精神脆弱,最好去寺院修行一下──」
我隔着房門聽見她的呼吸聲。
感覺得到她在門後倒抽一口氣。我打開房門──
「我們分手了。大概在一年前。」
「唉呀呀,真遺憾呢。不過爲什麼會分手呢?」
「……」
丈夫和妹妹接吻,自然會大受打擊吧。我能做的只有跟她道歉。如果有其他我能做的就好了。
(我的妻子真的被罵得好難聽……)
沒有回應。她應該聽得見,卻不肯回答。
費小姐一臉爲難地露出苦笑。
「總而言之,你照自己的意思做就好。我沒有要拜託你什麼,只不過我也不會特別偏袒你。除非你證明自己有相應的價值,這樣要我多偏心都可以。放手去玩吧。」
「說得沒錯。所以我很感謝你,御堂先生。真的讓我撿回一條命。真的真的謝謝你拯救我脫離地獄。」
「我們好好聊一聊吧。」
「怎麼?意思是我太嚇人嗎?」
「不會。」
聽說千子詩子是個恐怖的女強人,沒問題嗎?
我微微低頭,接着馬上衝出房間。身後傳來費小姐和詩子小姐的笑聲。
「我還以爲您肯定會說『我纔不會把兔羽交給來路不明的狗男人』。」
「是的♡」
門把只有發出轉動聲,並未發揮原本的用途。
「我討厭生物,卻不討厭自己。不對。是自我否定太『沒效率』了。喜歡自己或討厭自己,就我看來是無聊的自慰行爲。我可以理解覺得自己很可憐的心情,但是我不會否定自己,更遑論主動放棄自己的人生,我絕對不會去做這種事。不管陷入多麼艱難的困境,我都不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不如說,我基本上不喜歡碳基生物。那個名爲皮膚的物質,其柔軟觸感太讓人不舒服了!在本質上來說沒有意義的宇宙中,擁有神經和可悲的思考能力也很討厭。人類跟人類結合會誕生人類,不覺得很噁心嗎?只要張開嘴巴就會一直髮出刺耳的聲音,說起來那股味道有夠難聞,生物特有的生命氣味。腐敗的屍體還更香呢。還有生物擁有的愛、勇氣、想像力,以及體貼人的心情。我沒辦法適應那種東西。你想想,石頭和水不就只是靜靜存在於此嗎?那樣就好。不如說,我們很久以前應該也是那個狀態,爲什麼不知不覺間獲得了私慾與執着之類的能力呢?這或許是生存競爭的結果,可是我好像會排斥那種不自然,或者說奇怪的生物。」
唉呀,這個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好人耶。我竟然還覺得他有病,好丟臉。他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正派人士嘛。
「噗哈哈!喂喂喂,費,妳聽見了嗎?他說自己是狗男人。」
從後面追上來的費小姐告訴我兔羽的房間在哪裏,我敲響她的房門。
我敲了敲門,門後的人立刻回答「進來」。費小姐笑咪咪地轉動刻着馬頭的門把。
這位女士比我想像得還要豪邁。其實我隱約已經猜到,但是真的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用不着對別人的戀愛指指點點吧?愛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每個人都只能在某個傷痛中成長。」
費小姐毫不畏懼,笑咪咪地在語尾加上愛心跟僱主講話。不愧是代替母親養大兔羽和獅子乃妹妹的人,好強。
「有個傻瓜正在走廊上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肯定是想找你吧。」
費小姐低聲說。工藤先生則嘆着氣搖頭。
語畢,他喝了一口紅茶。他口才這麼好,果然是律師這個職業使然嗎?能一直闡述如此恐怖理論的人,我還真沒看過幾個。
她咧嘴一笑。千子家的大人物──千子詩子的「偏袒」,肯定是財經界的名人再渴望不過的祝福。她在問我「我有那個權利,你打算怎麼做?」。
「對啊。不過那裏已經廢村了。我十三、十四歲的時候,經常有隔壁村的男人花兩小時爬過一座山來找我睡覺。有一次有三個男人撞在一起,吵得不可開交。不過我倒是笑得很開心就是了。」
「……我、我纔要請你多多關照。」
女強人──千子詩子。鼻樑高挺,目光銳利。從略顯鬆弛的皮膚和臉上的深紋判斷,看得出她年事已高,不過她散發的生命力過於強大,難以推算實際年齡。只有她在的那個空間氣氛有點凝重,是個存在感強烈的人。
淺色太陽眼鏡底下是堅定的視線。
(「他有病」。)
「所以我才希望她趕快結婚,生個小孩變得像樣一點。她真的只有在想逃避什麼的時候特別有行動力,特別會動腦筋。」
「……這、這樣啊。」
「……」
「好啊,這個提議不錯。我很樂意。」
「不用解釋沒關係。現在我是不知道,不過我小的時候,如果有男人說他今晚要去跟其他女人睡覺,其他男人都會一臉羨慕,女人則會貪婪地看着他。唉,或許是因爲那裏是深山的鄉下地方吧。」
「呼,好緊張。」
「要是兩位真的結婚,工藤先生會不會死掉呀?」
「因爲您質問人的時候很容易以理服人。兔羽小姐是憑感覺生活的人,您一直問她原因,她的大腦就會當機。」
我下意識開口邀約。因爲他很有趣嘛。遇到這種怪人就會想當朋友,是我從小到大的習慣。看熙涵這個摯友就知道了。
我不禁感嘆。
「御堂大吾對吧?嗯,我聽人提過你。這樣啊,就是你啊。哦……原來如此。她喜歡這類型的男人啊?」
「是這樣嗎?」
「千子家是名門。原本似乎是小田原藩的大人物的家族。我也不清楚就是了。總之,裏面一堆囉嗦的人。不過我認識我丈夫時,在淺草的展覽小屋扮演蛇女。像這樣,用尾巴輕輕撫摸男人的下巴,就能聽見愚蠢的歡呼聲。這角色可適合我了。如果你是狗男人,我就是蛇女人。遠比空有自尊心的貴族子弟來得好。」
然而這人滔滔不絕地闡述恐怖的個人觀點。
「我有點撐不下去。」
「我要開門嘍。」
「兔羽,對不起傷害了妳。我喜歡的人是妳,真的。」
「因爲個性不合之類的問題嗎?」
「我挺中意兔羽的。」
「現在的她確實心靈脆弱,又喜歡逃避,讓人看不下去。不過那傢伙被逼入絕境時,大概會變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大,堅持奮戰到底。我覺得她的內心潛藏着不爲人知的精神力,純粹是她做事太得要領,纔會傾向往比較輕鬆的方向逃避。假如真的被困在無路可逃的死衚衕,她可是就會露出本性喔。」
「那是什麼東西?我超好奇的。」
「不好意思,一直沒來打招呼。」
「……唔!」
沒什麼好丟臉的。這人有病。儘管他講的話,我連一半都無法理解,至少我感覺得到他的內心有多複雜。
工藤先生瑟瑟發抖低聲咕噥。這個人好像是在幾近被威脅的狀態下,勉強跟兔羽訂婚的樣子。什麼嘛,這下我稍微放心了。
費小姐在背後咯咯笑着。
「呃,那是……!」
「她真的很可怕。不愧是隻身在戰後的東京打拚過來的人。當初因爲GHQ財閥解體,導致漁船用的冰塊不足,無法保存生魚而缺乏糧食時……噢,這件事不能外傳。」
「這種時候就輪到我出馬了♡」
費小姐拿出鑰匙,在我開口前迅速開鎖。
「唔!」
喀嚓──房門立刻重新鎖上。
「啊,喂,兔羽小姐,逃避也改變不了什麼吧!看您要打他耳光、分手還是複合,怎麼樣都可以,請您好好面對。」
「……~~唔!」
費小姐再次打開從內側鎖上的門。
「喂,又把門鎖上了。我不是在跟您玩喔。啊,又鎖上了!媽媽生氣了喔。妳要鬧幾小時才甘願──」
「冷、冷靜點,費小姐。」
費小姐每開一次門,兔羽就會從裏面再鎖上一次。看來她非常不想見到我吧。畢竟對象是兔羽,她真的很不會處理這種人際關係的摩擦。
「沒關係,我會等到兔羽做好心理準備。」
我不可以催促她。因爲百分之百是我的錯。然而,遠比我更加了解兔羽的費小姐理所當然地說:
「不可能。這孩子一輩子都做不好心理準備。她是一旦決定逃避,就會逃到天涯海角的類型。因爲她頑固又笨拙。直接人間蒸發這種事,她不是做不出來喔。極有可能隨着時間經過越來越尷尬,演變到最差的狀況時直接半句話都不肯說,然後再一個人躲起來哭。所以,你要強勢一點。」
「……我很想反駁,卻無法反駁。」
「你是她的丈夫,所以她逃得多快,你就要追得多緊喔♡」
儘管費小姐高速開鎖試圖把兔羽抓出房間,臉上依舊掛着笑容。她八成已經很習慣兔羽的這個個性。
「好了,請您適可而止,兔羽小姐!您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御堂先生可是跑過來的喔!看他這麼拚命,我都有點嚇到──」
喀嚓──房門輕易打開,乾脆得令人錯愕。
「……跑過來的?」
是兔羽。黑髮輕輕搖晃。她打開房門,穿着我第一次看到的制服,瞪大眼睛注視我。
「……唔!」
我在醫院的大廳等待,有着一頭跟醫院再適合不過的純白長髮少女,從遠方匆匆地跑了過來。那個人當然是大家熟悉的我可愛的妹妹。
我不知道該生氣到哪種程度,立刻就會跑去拿大鐵錘。一直生氣又會很累,總覺得已經夠了。
「嗯。所以,我再次向妳道歉,姐姐。不過請妳不要介意。那跟感冒燒壞腦袋一樣,沒有任何意義。」
她語氣冷靜地低聲說,表情仍舊沒有一絲迷惘。我認爲她沒有騙人。因爲如果她在說謊,我妹妹的演技就跟奧斯卡影后一樣好,說不定將來可以去當間諜。
「兔羽,我──」
「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和他都作了奇怪的夢,然後跟身體被操控一樣做出那種事而已,其中沒有任何感情。」
「兔羽,我喜歡妳。」
「我拿大吾先生的健保卡過來了。」
「唔喔!」
「……喜歡。」
「不會吧。所以你從公車站跑到這裏?」
「雖然我不知道他跟你說了什麼,大部分是事實。」
我向一臉擔憂的妹妹展露笑容,以告訴她我沒在生氣了。而且我真的很不會生氣。尤其是對妹妹。
「……嗯。」
她立刻衝出房間,綴有荷葉邊的裙襬於空中飛揚。
那個姿勢實在太美,我不小心看呆了。完美無缺,跟教科書一樣的Jolt反擊拳。那就是她的
大絕招
。
「……你是白癡嗎?你骨頭裂了耶,還用全速跑步。」
「這樣啊。」
我當場愣住。因爲她的語氣實在太自然了。
我很擅長忍耐和硬撐。老實說,我覺得我的傷勢一點都不重要。我比較想知道兔羽現在是什麼心情、什麼狀態。
這樣啊──她喃喃說道。同時一臉很痛的樣子摸着拳頭。
「並沒有。」
「噫!」
「……嗯。」
大吾先生呆呆的,一聽說我被擄走就衝出家門,連錢包都沒帶。公車和電車是用智慧型手機的電子錢包付款。他真的好傻。
儘管我說了要回家,由於丈夫的腳傷勢嚴重(這輩子真的沒在人類身上看過這麼恐怖的顏色),我們請醫生來家裏爲他診斷完之後,便直接坐計程車前往醫院(因爲醫生說他的狀況不太妙)。
「咦?咦咦……!我確實是您的媽媽沒錯,可是、可是,要監督您的第一次,我實在不夠格,不如說好尷尬!可是我有點想嘗試看看……!」
「獅獅,這邊~」
「──你喜歡獅獅嗎?」
「那麼身爲姐姐,我還想聽聽妹妹的辯解。」
「那麼妳……」
兔羽做了個深呼吸,把手放在胸前。
所以,最後讓我測試一下。
人類沒有厲害到這麼容易就一筆勾銷。
「對啊。」
兔羽抓住我的褲管,強行把它捲起來。
「我比較重要嗎?」
「嗯。」
「不過我不太擅長生氣。」
我盯着她的眼睛。
「大吾。」
「喜歡大吾嗎?」
「那不重要。兔羽,關於昨晚那件事──」
「──因爲大吾說他喜歡妳。」
獅獅睜大眼睛看着我,然後輕笑出聲。
不愧是獅獅,真是冷靜如冰的女人。親了姐夫,居然還有辦法面不改色。
她用顫抖的聲音,緩慢且冷靜地輕聲詢問。我屏住呼吸。啊啊,多麼直指核心,沒有一絲多餘的問題。我試圖思考,嘴巴卻比大腦更快採取行動。
「嗯,這樣呀。該怎麼說,我稍微放心了。」
「嗚喵?」
「他都有妳這個妻子了,還講那種不得體的話,實在不可取。那種人配不上妳。」
「……是這樣嗎?」
兔羽低下頭,將說到一半的話吞回去。她緊盯着瘀血變成藍紫色,跟周圍的肌膚形成對比的腿。
■
兔羽看着我腫成藍紫色的腳,帶着哭腔低聲說。
「小費,我不太懂這種事,希望妳幫我看一下。」
「給我咬緊牙關,你這個混帳東西──!」
「對不起。」
她笑了笑,高高舉起拳頭。
嗯──少女心真複雜。
「姐姐。」
──心臟好痛。其實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
「……真的嗎?」
「少裝天然了。這個。」
「……!」
這樣啊。老實說我還沒辦法相信「前世」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可是獅獅這個現實主義者都這樣說了,搞不好是真的。
「不過我就回去吧。」
我被撞飛到牀上。
拳頭命中我的臉,使我當場倒地。兔羽喘着粗氣,同時輕輕摩擦拳頭。她緊盯着我。
「我不喜歡這樣。你……爲什麼要……!」
「真的很抱歉。請妳原諒我,回到我身邊吧。」
「對不起,姐姐,破壞了你們的夫妻關係。」
她牽起我的手。
「這樣啊,真是太好了。不過──」
「我又不是因爲討厭你纔回老家。」
兔羽用圓滾滾的大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我。
「那麼,我問你一個問題。就一個。我希望你老實回答。」
「怎麼會不重要!」
我想起人魚護理師哭着跟我說了些什麼的夢境。獅獅和大吾是命中註定的一對,我只是電燈泡。不過,我立刻將這段記憶從腦海中驅散。
「話說昨天才發生那種事,我需要一些時間整理思緒。」
「騙人。你臉色蒼白,冷汗直流。現在也看起來隨時會痛得哀號,怎麼看都不只是骨折。這麼……可怕的顏色,我從來沒看過……」
「嗚嘎!」
「嗯,算是吧。還有點不爽就是了。」
(……話雖如此,我有那麼一點高興。)
「啊……沒事啦。沒有看起來那麼嚴重。」
我聽見費小姐倒抽一口氣。
好了,妳會作何反應?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和一舉一動,以免漏看任何一絲異狀。
「……大吾先生……那樣說……?」
「我馬上去拿急救箱!啊,不對。醫生。還要找醫生來!」
「所以,妳跟大吾先生和好了嗎?」
「……我想也是。」
「不、不是。我先搭電車,再轉乘公車。」
「……嗯。」
「……姐姐,我勸妳快點跟那種人離婚。」
我深深一鞠躬。看到我這樣,我知道兔羽愣住了。說實話,總覺得有更好的做法。可是我的頭腦不好,所以只能像這樣鞠躬哀求。這個狀況令我感到焦慮。除了向她傳達心意,我什麼都做不到。
兔羽牽起我的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被她拉進房間。兔羽的房間。裏面到處都擺滿了布偶與可動式模型,比想像中更有平民氣息,或者說親切感,我有點高興。
「……到底是怎樣?大吾跟我說了什麼前世。」
「……我還沒辦法說要原諒你。」
「好了,大吾,你先告訴我,你是跑過來的嗎?」
「是的。真的太誇張了。我真的有點生氣。」
獅獅憤怒地碎碎念。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居然想測試妹妹,我爲自己感到羞愧。
「他肯定也誤會了。因爲那個夢真的很奇怪。」
「……」
「不過夢境終究只是夢境,睜開眼睛就會消失不見。」
現實主義者的妹妹對幻想嗤之以鼻。
「這樣啊。」
「是的。」
我內心的疙瘩因此消除。
「獅獅,我跟妳說。」
「怎麼了?」
「我啊,想正式跟大吾同居。因爲我們是一家人。我打算搬進他家。」
「……這樣啊。恭喜。」
「妳也要一起來。」
「咦?」
她驚訝得睜大眼睛。這個表情跟貓咪一樣,總覺得有點好笑。
「因爲我們是唯一的家人嘛。」
「……」
「小費當然也是家人,可是我們是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對吧?」
「……不過……你們是新婚夫婦……我太礙事了。」
「……妳都結婚了,事到如今在怕什麼?夫妻做那種事再正常不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
「未來的事情沒人說得準吧?我們一定會常常大吵架。因爲我們的性格正好相反。不過就算這樣,我依舊覺得我們應該不會分開。」
真希望我敢說出口。可是我辦不到。我拚命將這句話吞回腹中。
身體熱得連自虐的時間都沒有。
「喵嗚……」
「好險。」
該怎麼說,從各種角度來看都很危險。那個建議太恐怖了。因爲這代表我時時刻刻都能待在他身邊。希望我不會忍不住。更重要的是,我會被迫在旁邊看姐姐和大吾先生放閃。我的精神撐得住嗎?搞不好會因爲壓力過大而禿頭。不過──
(……我也……喜歡你。)
(……我是可悲的喪家犬。)
(傻的人是我。)
即使如此,他說他「喜歡」我這件事實,仍然讓我的身體產生了下流的反應。沒有喜歡到會想娶來當老婆,對朋友的「喜歡」。然而我就像拿到飼料的狗一樣,不顧形象地狂搖尾巴。啊啊,自己不堪的模樣真的好可笑。
(得快點到沒人的地方。)
真虧我有辦法在那個狀況下裝出撲克臉,真是驚人的精神力。要不要就這樣每天開發自己新的可能性呢?
「……妳原來是這樣想的?」
「什麼!」
「請妳做好房間隔音。如果晚上聽見聲音,我一定會吐。」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揚起嘴角。
(大吾先生說他喜歡我。大吾先生說他喜歡我……)
快要壓抑不住狂跳的心臟了。興奮與緊張使我反胃。我快步衝進洗手間,找了一間沒人的廁所進去,鎖上了門。
雖然意思有點出入,我們確實在想類似的事情。儘管有無法釋然的部分,我還是很高興。我們果然是姐妹。到哪裏都一樣。
■
真的好傻。那個人太傻了。幹嘛老實──我的身體抖了一下──說他喜歡我。當着妻子的面。當着姐姐的面。
「什、什什什什什麼!妳在說什麼啊!」
──我、大吾和獅獅三人要同居。
是不是有點太膽小了呢?大吾好像又會傻眼。不過,我不知爲何挺喜歡看他傻眼的。要不要試着提議看看呢?畢竟光是跟他同牀共枕,我絕對會緊張得睡不着。
「我們果然是姐妹呢。我也是這樣打算。姐姐搬出去住的話,八成會獨自搞砸一堆事流落街頭,到時得由我來照顧。」
「對啊。」
「作爲代價──」
我妹妹是怎樣!遠比姐姐更成熟耶!
我害羞地移開視線,接着聽見她的笑聲。
於是,我──千子獅子乃跟姐姐說「我要去廁所」,起身離開。
(──大吾先生說喜歡我?)
我握緊拳頭,使勁按在心口上。
(我本來還想說要和大吾分房睡。)
(我、姐姐和大吾先生三人要同居。)
她神情嚴肅。
「我從小就決定總有一天要搬出去住。而且就算搬出去,也絕對不會讓妳一個人。」
大吾先生喜歡我。可是他選擇了姐姐。因爲他更喜歡姐姐。因爲勝過對我的喜歡。也就是說──

(感覺會很開心呢。)
我忍不住笑出來。因爲看看我這個個性,要我一個人跟大吾同居,難度未免太高了。我絕對會逃走。或是因爲壓力過大而禿頭。所以獅獅也一起來,我反而會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