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越瞭解弱小的人,越可以像嬰兒一樣跟她撒嬌。
《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 逢縁奇演 · 1.3萬 字
──然後,我睜開眼睛。
這裏是哪裏……地下室?沒錯。我在元町找新的租屋處。
「……大吾先生?你怎麼了?」
清澈如冰的聲音令我驚訝得回過頭,不久前還緊緊抱着我的少女站在眼前。少女──獅子乃妹妹擔心地觀察我的臉色。
「獅、獅子乃妹妹,其實──」
我說出剛纔看到的景象。無限大的宇宙光芒,以及撕裂空間奔馳的賽車。我和獅子乃妹妹是搭檔,是戀人,爲了拯救地球,參加全宇宙最亂來的比賽。
「……別的前世?怎麼可能。」
聽完我說的內容,她目瞪口呆。不意外。本以爲「前世」這個話題早就已經結束,然而不只有那一次。
「我和大吾先生前世是戀人嗎?」
妳在意的是這部分啊?
「而且我們好像是親兄妹。」
「兄、兄妹!那不就是禁忌的戀情……」
「不,那個世界的兄妹,意思大概跟我們的世界不一樣。」
根據我模糊的印象,宇宙歷三七二一年的人類,人工授精的成功率應該是百分之百。懷孕被當成上個時代的產物,人類都是由試管和培養液所製造。
我和獅子乃妹妹在地球的同一間「工廠」被製造出來,在那個時代會將這種關係稱之爲「兄妹」。只要我沒記錯。
「我跟你是兄妹兼戀人的次元……」
「嗯、嗯。」
拜託不要過於強調那部分。我會想歪。
「做了哪些事呢?」
「咦?」
「你、你在笑什麼!」
「再說大吾……你和獅獅前世怎麼樣,跟我有關係嗎?」
「……雖然我這個離過一次婚的傢伙,好像沒資格高談闊論。」
「怎麼了,阿兔?最討厭的人死了?」
「這樣呀。」
她眯眼瞪着我輕聲呢喃:「原來如此。」
「哦──要去哪裏?」
「那憐憫的眼神是怎樣?」
「這件事最好別跟姐姐說。」
「下星期,妳願意跟我約會嗎?」
獅子乃妹妹接着說:
「啊──啊──啊──!我聽不見──!不關我的事!」
「咦?小看什麼?」
我笑得合不攏嘴。時間是中午。地點在學校。我和摯友──美美一起裹着電熱毯,獨佔頭頂無邊無際的藍天。
好難看。好沒形象。我心裏這樣想,嘴角卻不受控制地揚起,露出傻笑。
「咦?前世?不關我的事,你們兩個自己解決就好。別把我扯進去。」
「妳是小孩嗎?」
「別爲這種事自豪。」
「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對自己不利的事實。這種事情請你們在祕密的地下室解決。因爲就算知道蜥蜴人在暗地操控世界這個真相,我也不會在社羣網站上發表,而是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懷着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活下去的鋼鐵意志。」
因爲別看我這樣,我其實還挺煩惱的。懷着要講重大事實的覺悟來找她說話,結果卻是這樣。
於是我立刻展現誠實的個性向兔羽報告,當事人卻捂住耳朵,大叫着不肯聽。
「咦?」
「普通?跟普通的戀人一樣?有接吻嗎?」
她別過頭。
「等級一──接吻!我們是夫妻,卻連那、那種小事都做不到。」
我的妻子真是個正直(往反方向)的人。
「大吾,說起來,你太小看了。」
「放馬過來。我會讓你輸得體無完膚。」
「……你有那種嗜好啊?」
「大吾,你真不簡單。天生的男子氣概讓你跟羅曼蒂克兩字超級不適合。」
「羅曼蒂克的地方♡」
「──不想面對的事情,我都直接不去面對!」
「對呀──♡」
「兔羽啊……」
自己講出來怪害臊的,我不自覺地扭動身軀。美美面無表情。
「嗯,我喜歡妳。」
「你要給我多羅曼蒂克的第一吻,給我仔細想想!」
「你該專注的!不是那個!而是愛的任務吧!」
不過正因如此,我纔會喜歡上她。透過電話,愛上這顆心。
她直盯着我。
我試圖反駁,卻無言以對。因爲她說的是合理的正論,我則是感性行事。
「……唔。」
我再度感覺到,她是個神祕的人。想要更瞭解這個人。這肯定就是愛。我這種粗人,好像不適合這樣的獨白……
兔羽挺起胸膛。
「……笨──蛋。」
「只能讓你減輕自己的罪惡感吧?」
「……妳幸福就好。」
「咦?」
她紅着臉瞪過來。畢竟她是會不好意思講這種話的人。
「咦?」
「……是這樣嗎?」
明明就聽得見。
「爲什麼?」
「妳跟那個劈腿的丈夫和好了啊。」
「原來是這個。」
「兔羽,聽我說,我和獅子乃妹妹前世又──」
「笨──蛋。」
這樣就行了?是喔?的確,我說不定還不夠了解兔羽。她的想法跟外星人一樣,跟我的觀念完全相反。
「我會視而不見!全是爲了我的心理健康!」
因爲大吾說要挑戰愛的任務嘛。這代表下次約會時,他會跟我第一次接吻。即使是少女力偏低的我都忍不住少女心全開、小鹿亂撞,原來我也有這樣的一面。
我的妻子是怎樣?會不會太可愛了?她想要羅曼蒂克的第一吻啊?真意外她居然有這種少女的嗜好。哇──真的假的。萬萬沒想到。那麼我得加油了。
「是的。兩位正面臨關鍵時期對吧?所以姐姐看到你跟我接吻的時候,纔會陷入恐慌狀態,纔會受傷。我認爲沒必要製造無謂的事端。」
「我的丈夫說要帶我出去約會。」
「不對,那是獅子的耳朵吧……很適合妳。很可愛。」
「Ki、Kiss要怎麼做纔好?」
「那個丟臉的名字正式採用了嗎?」
我想告訴兔羽這件事。應當如此。
「……」
她害羞得汗如雨下,用力指着我。
她冷冷地低聲說。不愧是獅子乃妹妹。緊張得語無倫次的我顯得像個白癡。又不是小孩子。可惡。
好脆弱的心靈。我一定要守護她……
「我會在那天攻陷妳。」
「……呃,很普通啊。」
「我的逃跑癖。」
「做人誠實,我和你前世的戀人關係就會一筆勾銷嗎?」
如此這般,她不知道我在內心流淚看着她,面露疑惑。
「因爲我是她的丈夫,不能對她有所隱瞞。就算這麼做對她不會有好處──既然有愧於心,就該告訴她。」
「羅曼蒂克的吻,知道了!我一定會賭上男人的矜持達到妳的要求──藉由燃燒我的大和魂!」
「……唔。」
「我是女高中生。」
「你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你再怎麼誠實,我和你都牽過手、親過嘴,做過更進一步的事。跟姐姐說這個做什麼?除了傷害她,還有任何意義嗎?」
我露出苦笑,獅子乃妹妹便帶着一如往常的冰冷表情凝視我。
她的聲音跟小嘍囉一樣顫抖不已。我忍不住笑出來,她便握拳輕捶了我的肩膀一下。
獅子乃妹妹溫柔地笑了笑,輕輕踹了下我的腳。
「沒辦法。因爲我很笨。」
■
「……如果你更懂得處世之道就好了。如果你更聰明就好了。」
「你、你喜歡的人還是我吧?」
「……那就行啦。」
「……可是我還是要跟她說。」
(那麼美麗遼闊的宇宙,在兔羽面前顯得好渺小。)
「妳這傢伙以爲我是這樣的人嗎?」
「嗚喵──♡」
「接吻……嗯。有。」
「我們。」
「可是,做人不是應該誠實嗎?」
「就只是你可以坦承真相,樂得輕鬆罷了。」
比起理論,更接近我的經驗法則。反正謊言總有一天會被拆穿。儘管人類的直覺跟野生動物比起來微不足道、不怎麼可靠,卻不能小看。重點在於要維持能夠互相信任的關係。
她說得沒錯,即使我告訴兔羽真相,也不會改變事實。肯定只會傷到她。
「妳頭上還有一對貓耳。」
「我不知道可以請妳不要那樣講話嗎?」
「因爲男人不是會主動靠近,像這樣抓住妳的肩膀嗎?」
「喔、喔。」
「然後會叫妳把眼睛閉上……」
「會嗎──?」
「他、他不說的話,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要閉眼睛!」
「阿兔,妳真的很缺乏戀愛經驗耶。」
跟他接吻。光是想像就令我心跳加速、笑個不停,而且胸口揪緊。儘管如此,我也有同等的緊張、困惑以及煩惱。
「那麼美美,閉上眼睛後,我該怎麼做纔好?」
「等他親妳不就得了?」
「像這樣嗎?嗯……」
「哇!妳等人親的表情有夠醜。哈哈哈哈哈。」
「對吧──!我絕對不希望他這樣想──!」
閉上眼睛,噘起嘴巴。像等待王子的公主,等待對方來親。真的假的?
全宇宙的戀愛市場,真的都在提倡那麼羞恥的行爲嗎?
「原來如此。難怪妳今天一大早就飄飄然的。」
美美嘆了口氣接着說「沒差吧?」,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跟她相處輕鬆愉快。她笑了出來。
「可是站在幸福頂端的時候,更容易掉進洞裏吧。」
「……我討厭這句話。」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這一點。
「……咦?」
『K縣的「通靈館」。因爲靈能者竹下光河先生看到幽靈而出名。』
「謝、謝謝。」
「……咦?」
「欸,那裏,我們的正上方,大概在五公尺高的地方,是不是有人魚飄在空中?」
『不 可 以 跟 他 接 吻。』
我也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耶?
(這麼赤裸裸的慾望,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總覺得她在對我這樣說。儘管我認爲是錯覺,八成不是。
「顏小姐,妳喜歡車嗎?」
然後我發現了。有隣堂附近有家看起來很好喫的咖哩麪包店。名字叫做「爆餡莫札瑞拉起司咖哩麪包」。肯定很美味。
「啊,那是──」
「跟大吾說的前世有關嗎?」
「那就沒問題了。記得跟家人說一聲,今天要在外過夜喔。」
■
我完全沒做準備耶?
「原來如此啊?我看看還有哪些書……咦?這是……」
「爲什麼要買這種怪怪的書?雖然的確是國中生會愛看的東西。」
「大吾先生說他在那棟房子握住白色的『手』,然後又看見前世的記憶。」
畢竟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我們直到最後都沒有接吻。在大吾先生看見的新前世──「宇宙歷三七二一年的世界」,我們不僅接吻了,還是明確的戀人關係。
「去見竹下光河。確認五十年前,在那棟通靈館發生了什麼事。」
她注意到的是一本新書。
看到那行字,她眯起眼睛。
「下雨了?」
「上年紀的雪佛蘭羚羊。我爸喜歡的車。他去世時讓給我的。」
她點點頭,用智慧型手機打電話給某人。
(……而且,我好像跟大吾先生接吻了。)
唔嗯──聽我說明完,顏小姐點點頭低聲說。
她戴着鮮豔的墨鏡抽着煙,異常適合這輛古董車。這輛車裝的還是CD播放器,所以收納箱裏放着滿滿的CD。由於是左駕,害我坐在右邊的副駕駛座坐立不安。
我眯起眼睛,努力讀她的脣。會飛的人魚。她連呼吸都不會嗎?
如此這般,顏小姐向我說明,我卻仍未理解這個狀況。甚至連咖哩麪包都還沒喫完。
「我姑且先寄了一封信給他,說我會去拜訪。現在這個時代其實打視訊電話也行,不過還是有差。不親自跑一趟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通常會害羞或覺得對方不肯相信,不跟其他人說。這代表大吾先生很相信顏小姐嗎?
「對。」
我肯定會想看了。有沒有辦法讓我也能夢到前世呢?
「顏小姐是偵探嗎?」
這個人是二流的詐欺靈能者──她低聲說。
顏小姐掛斷電話,隨後轉頭望向我。
「一九七四年是……」
「喔,果然。一九七四年以後他就沒有活動紀錄。他不當靈能者了。」
她這麼說着,沒等我回答就打開我的紙袋查看內容物。
這無疑是攸關生死的問題。身爲千子家的人,我有義務維持瀟灑的形象。最重要的是自尊心。尊嚴的問題。嗯──嗯──
最後我買了十五本書,提着店員幫我裝了兩層的紙袋,後悔自己買太多了。這些書成了沉重的負擔。
車子裏迴盪着巨響。好像是「Skillet」這個國外樂團的〈Feel Invincible〉。我坐在搖來晃去的副駕駛座上,眼睛眨個不停。
(大吾先生居然把前世這種胡言亂語跟其他人說。)
「……卡夫卡的短篇集、橫溝正史、輕小說和科幻小說。沒想到妳看的書這麼雜。」
(可是我拿着一堆書……再買咖哩麪包來喫,好像太放肆了……)
顏小姐哈哈大笑。
「啊?爲什麼這麼問?」
「妳聽過這個人嗎?」
『……──』
我沒有吐槽她在說什麼鬼話。作爲替代,我脫下鞋子用力扔過去。
(……而且──)
「來,獅子乃妹妹,這個給妳。」
「啊?我看起來像在做那種可疑的工作?」
我難以啓齒的話被她完全說中,心生動搖。
「《在日本真實發生過的恐怖都市傳說讀本》?」
「獅子乃妹妹,妳買了什麼?」
顏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機按了幾下。
這個「前世」現象究竟是什麼,差不多該着手調查了。雖然有五成以上是我的興趣使然,我想確切掌握自己的處境。
「我是寫手啦。從風俗業到妖怪、怪談、黑道的傳聞,什麼都寫。寫作速度比人快三倍,因此受到重用,不過只是個二流寫手。」
「獅子乃妹妹,要現在去見他嗎?」
美美錯愕的表情戳到我笑點,導致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放心。只要有便利商店,就活得下去。」
人魚的嘴巴一開一合,似乎有話想跟我說。
所以才能透過介紹跟竹下先生見面嗎?
「剛好在通靈館看到幽靈的時候。」
(話說回來,好久沒逛這麼大間的書店了!)
看到停在停車場的這輛車時,我嚇了一跳。明顯不是國產車的扁平形狀。老舊卻保養得很好的車身。
「喂?我是顏……對。對。當時謝謝您的照顧。有件事想拜託您──是的,想找一個人。他叫做竹下光河,您那邊有人認識嗎……啊,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沒有啦,有點事想問……好的。啊,謝謝。」
「……阿兔,妳的腦袋終於壞了嗎?」
「是喔。」
「因爲這輛車是外國車對吧?」
那個前世。在這件事閃過腦海的同一時間,一滴水滴到我頭上,觸感類似魚鰭的東西撫過臉頰。
「……!」
除了原本的目標,我還不小心買了好幾本書。恰克•帕拉尼克的《倖存者》、澤村伊智老師的《邪臨》,還有二丸修一老師的《青梅竹馬絕對不會輸的戀愛喜劇》的最新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也算是青梅竹馬,值得從中學習。
這個嗎?──顏小姐翻着都市傳說的書咕噥。
「咦?」
「竹下光河。我聽過這個人。不只是因爲他是靈能者。他應該是某個白癡邪教的創始成員,拿在某個農村過着澈底自給自足的生活之類的當宣傳詞,不過聽說失敗了。我曾經去那附近收集情報。」
上次義母去女僕咖啡廳工作帶給我太大的震撼,害我忘記去買,不過我的小小挑戰仍未中斷。這是我人生的支線任務。
我向她說明,我打算跟大吾先生和姐姐一起搬家,新房子是所謂的凶宅,會傳出類似怪談的謠言。
「……啊。」
我接過咖哩麪包,顏小姐笑着對我甩甩手。
「獅子乃妹妹,明天學校放假對吧?」
「最近想要什麼類型都看一看。」
她平常都穿着輕飄飄的可愛衣服,今天則是頗爲正式的服裝。我們坐到附近的長椅上喫起咖哩麪包。這次也沒能完成任務!
(顏小姐今天的服裝風格,跟平常不太一樣呢。)
「竹下光河。什麼嘛,原來是這傢伙。」
「不過我記得這傢伙……」
我站在店門口煩惱時,有個大姐姐颯爽現身,帥氣地買了咖哩麪包。我也照着做就行了。我鼓起幹勁──原本這麼想,那個大姐姐卻懶洋洋地看着我,將咖哩麪包遞過來。
她懶洋洋地咧嘴一笑,喫掉剩下的咖哩麪包。
「竹下光河住在富山縣的冰見市。開到那邊的時候,天應該已經黑了。這個時期的北陸還會下大雪,我不想在晚上開山路,找個地方住吧。」
「咦?是的。」
被水濺到的美美疑惑地仰望天空,然而神奈川今天是晴天。
(而且說到洞,我不是沒頭緒。)
我──千子獅子乃放學後繞到伊勢佐木町的有隣堂,買了幾本書。
(今天就是買來喫的好機會。)
我對那慵懶的眼神有印象。因爲那個人是我目前借住的上海莊房客──顏熙涵小姐。
「不好意思,我要兩個咖哩麪包。」
美美好像看不見。在我眼中,色彩鮮豔的粉色系人魚正在盯着這邊。太過鮮明。一副真的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樣子。
「這次是第二次跟妳一起過夜嗎?我記得很清楚喔,第一次正好是我從美國回到日本沒多久的事──」
「美國?妳之前住在美國嗎?」
「嗯,沒錯。我沒來由地想去百老匯工作。雖然勉強在一個小劇院的公演拿到角色,成果慘不忍睹……不如說過程慘不忍睹……總之就是慘不忍睹。我覺得我想做的不是這個,就回日本了。」
(……好有行動力的人!)
像我光是在路上買東西喫,就要花好幾天,顏小姐一個心血來潮就跑去美國,因爲有點好奇就去富山縣過夜。
現在年輕的我需要的,是否就是這種莽撞的行動力呢?
「那麼獅子乃妹妹,妳打算怎麼做?」
「什麼意思?」
「妳真的要去嗎?要我直接送妳回家也行。」
「……要去。」
「哦?沒想到妳挺識相的嘛。」
我根本不知道見到竹下光河這號人物,會知道什麼。不過現在的狀況太有冒險的味道,我不小心興奮起來。
前往從來沒去過的北陸,見自稱靈能者的人。可疑的大冒險!
「好──!機會難得,去喫好喫的東西吧──!」
「冰見有什麼好喫的嗎?」
「說到冰見就是寒鰤嘍!」
「寒鰤……!」
「鰤魚涮涮鍋!」
「太罪惡了!」
腦中浮現我在涮鰤魚,喝螃蟹湯的鮮明妄想。

(她肯定哭了。哭得很厲害吧。)
「有、有有、有什麼好好奇的?我已經走在新的道路上,她應該也是。她的近況,嗯,與我無關。」
她瞪大眼睛,滿臉通紅。她自己都說我別有所圖了,我直接說出來,她又會往那個方向想,感到害羞。
我和兔羽按照慣例,來到中華街的愛店──黃龍亭喫晚餐時,獅子乃妹妹打電話給兔羽。跟獅子乃妹妹講完電話後,她一臉錯愕。
茜的父親過世了嗎?儘管我跟他不怎麼熟,我記得他有來參加婚禮。看到穿婚紗的茜,他哭着大笑。聽到我說「我絕對會給她幸福」,他瞪着我回答「講這什麼廢話」。這樣啊,那個人去世了。茜是單親家庭,應該是獨自準備葬禮吧。
「總不能讓妻子睡外面,丈夫自己睡家裏吧?幫我顧一下丈夫的面子好嗎?」
兔羽──我的妻子說她就算被我夜襲也不會討厭我。這是什麼意思?在邀請我嗎?還是在引誘我?兔羽臉皮薄又喜歡逃避,這種時候我是不是該強勢一點……諸如此類的雜念。
■
她點了點頭,看起來有點愧疚,又有點高興。或許是專注力降低的關係,她直接把熱呼呼的小籠包放進嘴裏,被燙得哀哀叫。我將冰水遞給她。
「……嗯。」
兔羽跟琳格特回來了。她們將便當和鹹麪包放到紙箱上,弄得塑膠袋窸窣作響。
「呼──我們買了一堆東西。最近很多店都有提供外帶,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
「『太好了』。」
「我、我可不怕喔!就算你偷襲我,我也只要擺出底特律拳擊架式就好!咻咻!」
「不知道。她說要喫鰤魚涮涮鍋,很興奮的樣子。」
我大概猜到了。獅子乃妹妹八成是被熙涵偶爾會發作的心血來潮和行動力牽連進去吧。我也被抓出去過幾次。
「就算你夜襲我,我也不會討厭你。」
我的本能在吶喊。想喫美食。想喫寒鰤。
「那我找間商務旅館住好了──」
順帶一提,聲音也在顫抖。
「……速喔。」
「鰤魚涮涮鍋!鰤魚涮涮鍋!」
「我知道,別緊張。今天我去住外面,妳睡我房間吧。」
這次換成我注意力不集中,把杯子裏的水灑了出來。
「不是別有所圖,這是一般常識。」
今天要搬家到「通靈館」。反正距離並不遠,就租了輛卡車自己動手來。兔羽跟同樣來幫忙的琳格特一起去買午餐了。
來幫忙我們搬家的結衣傻眼地看着我。這可不行。我搖搖頭,繼續做事。
我低下頭。
「可能會嚇哭啦……可是不會討厭你……就這樣。」
我茫然回憶着兔羽昨天對我說的話,被紙箱絆到。
我對小學生作出零分的辯解。
「我回來了──!」
「咦?大吾在哭!咦?你怎麼了!」
看到她流淚,我會痛苦得無法自拔,努力安慰她,覺得自己必須保護這個人。這些有如遙遠往昔的記憶。
「……咦?」
兔羽忽然盯着我問:
「沒關係。我喜歡妻子對我耍任性。」
「唔,好險!」
「弱弱組合的其中一半,又在講喪氣話了。」
「什麼事?」
「……大吾,跟你說喔。」
不會討厭我。
看來我被小學生騙得團團轉。話說這不是小學生使得出的騙人伎倆吧?結衣仍然帶着傾國美女般的笑容咯咯笑着。
「開玩笑的啦,討厭。呵呵,阿吾,你不是不好奇嗎?」
兔羽欲言又止,應該是知道我不會對這個議題退讓。
「我呀──」
我情急之下試圖故作鎮定,手裏的紙箱卻掉了下來。
「還有『要幸福喔』。」
「她過得很好。不過,聽說她的父親最近去世了。」
「我準備了兩牀棉被,也打掃乾淨了,方便妳隨時都能來──」
「阿吾,你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好噁。」
「唉呀,你也會好奇前妻現在過得怎麼樣嗎?」
「這、這怎麼行……明明是我太任性的錯!」
「夜襲……!」
「……她怎麼說?」
她沒有看我,小口舔着玻璃杯裏的冰塊喃喃說:
我的妻子說出這種話。而我抓住她的手臂。
兔羽歪過頭。好可愛。
「放心交給熙涵沒問題。那傢伙很喜歡照顧人,又習慣旅行。」
不意外。我瞭解的她想必會笑着這麼說。她的表情鮮明浮現腦海。她是隻有獨處時會哭泣的人。
「獅獅說她要跟顏小姐一起去北陸旅行。」
「才、纔沒有!」
「才、纔沒有。」
的確,以綜合能力來說,熙涵和獅子乃妹妹這個組合,應該比我和兔羽這個組合高數十倍。稱之爲弱弱組合和強強組合也不爲過。
「她跟我說準備葬禮很累人。」
「對了,我之前遇到茜小姐了喔。」
就這樣,我們決定去冰見喫鰤魚。
「……」
「……咦?」
「哇哇哇哇……好像還有冰見牛這種品牌牛!」
兔羽吐出小巧的舌頭,同時眼角泛淚。好遜、好可愛。
「咦?話說既然獅獅不在,今天我要住哪裏?」
不會討厭我……
「……大吾,你一看就是別有所圖。」
「什麼!」
「……見面的第一天睡在我房間,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同居。」
「對不起喔。」
「組合?」
兔羽哼了聲別過頭。
茜是個可靠的人。不過那只是表面上,一個人的話光是感冒就會哭。我在時會勉強扯出笑容的美麗人兒。
她做出揮拳的動作。她真的好可愛,讓人忍不住揚起嘴角。老實說,我一開始就知道她會有這種反應,便苦笑着說:
「我不會夜襲妳啦。畢竟我不想被妳討厭。」
「可是一起睡覺是等級二的任務耶。」
「……阿吾,你在幹嘛啊?」
(不行,滿腦子都是雜念。)
「咦啊!」
「她生小孩了。」
結衣對我投以帶有調侃意味的眼神,同時溫柔地開口說:
「我跟她說你再婚了,她嚇了一跳。」
「鰤魚涮涮鍋!鰤魚涮涮鍋!」
「鰤魚自不用說,北陸的日本酒很好喝喔。啊啊,美麗又美味的螢火魷!」
「……我是不擔心啦。畢竟獅獅是堅強的孩子。」
「不是啦,大吾,因爲我跟你結婚後,一直睡在妹妹的房間對吧?」
我急忙放開她的手。
「住我家不就行了?」
……不對。是去冰見見前自稱靈能者。
「結衣,不可以欺負我的丈夫。唉喲──怎麼啦?過來讓我抱一下──」
兔羽抱緊我的頭,我大喫一驚。還以爲她沒辦法接受這種身體接觸,一下就會害羞,卻果斷地把我的頭摟進懷中。
「乖乖乖,好孩子、好孩子。好了──別哭嘍──」
「……就說我沒哭了。」
「嗯,對呀~……♡大吾是堅強的男孩子。我知道喔~♡」
咦?這突如其來的母性是怎樣?兔羽原來還藏有這樣的一面。當着朋友的面被妻子抱緊超難爲情的,可是埋在豐滿的胸部中被摸頭實在太舒服,不可能動得了。好幸福。
「平常她那麼脆弱,所以看到比自己更脆弱的生物時會產生共鳴,想要保護對方。她平常就想被人保護,比誰都還要了解只要讓對方撒嬌,他就會靜下心來。」
結衣提供準確的說明。這女孩爲何這麼懂人類?
「兔、兔羽,真的可以了。」
「是嗎?呵呵,害羞啦。」
被兔羽放開,我反射性清了清喉嚨,事到如今才試圖守住男人的面子。結衣和琳格特在後面看着我們竊笑。啊──該死,真的好羞恥。
(好想給兔羽幸福……)
(是說她的胸部好大喔喔喔喔喔喔!)
這兩個感想會同時浮現腦海,男人真是可悲的生物。人類不能只靠講漂亮話過活。讓我們懷抱慾望活下去吧,少年們。
「噢,對了──」
琳格特晃着金髮詢問:
「大門前有搬家公司耶?是誰呀?」
結衣一副突然想起的樣子。
「這棟房子的一樓不是你們家嗎?二樓也有人入住。」
那麼得去跟人家打聲招呼。我和兔羽走出家門。
我臉色鐵青,顏小姐握住我的手。我勉強扯出笑容。
「不確定。該怎麼說,除了我以外沒人看見。導播和攝影師都沒發現。在電視上看到的畫面,也沒有任何東西吧?我從來沒遇過這種事,驚訝到以爲自己在作夢。」
「名字?您想得起來嗎?」
這個地方景觀美麗,還有漂亮的自然景觀,只不過由於交通不便,很難被人注意到,重點是食物超級好喫。鰤魚涮涮鍋口感彈牙,真的很美味。
顏小姐說完場面話,便迅速開始取材。竹下先生好像有點開心,帶着興奮如孩童的笑容開始述說。
「……不要緊吧?」
■
顏小姐代替我小聲開口說。竹下先生回答「好像是」,接着又補上一句「畢竟都五十年前了」。然而對我們來說,答案再明顯不過。
「無聊?」
「獅……獅……獅子……什麼的。就是獅子。獅子元、獅子山,啊──都不是……」
「地下室?」
感覺得到門後有人,我們站在原地等待。關不緊的門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打開來。
完全沒感覺。雪白的手握住的是大吾先生。不是我。
「我一面當音控人員,一面幫朋友通靈。例如看守護靈或做簡單的占卜。不過在占卜這方面,我是外行人啦。然後在現場的高層就看中我,問我要不要當藝人。」
「那個,等我一下。記得是……嗯,是個奇怪的名字。獅……子……」
「……不對。外星人。嗯──那不是外星人。」
「這裏就是竹下光河家嗎?」
「妳們是從哪裏聽說的?」
「是在通靈館看到幽靈之後發生的事嗎?」
「我被UFO帶走了。」
一般的人生甘苦談中突然冒出「靈感」這個突兀的詞,令我有點錯愕。因爲他說得實在太順口。
他回答:
在外面的是一名帶有褐膚的豐腴善良女子。她沒有穿着平常那套女僕裝,所以我沒有馬上認出來──
對我而言卻並非如此。全世界肯定只有我和大吾先生兩個人,會對他的體驗產生實感。因爲那是我們的親身經歷。
──是費婉•雷耶斯•弗羅勒斯。
「不,不是『之後』。問題就在這裏。」
「靈感?對啊。我的情況是會看見類似黑霧的東西。緊盯着看,就能大概知道對方的性別和死因。現在嗎?現在也看得見喔。我喫的都是天然食材,不會像妳們那樣喫基因改造或合成染色的食品,所以看得見。」
「……所以就去當靈能者了?」
好可怕的行政區。冰見這座城市。富士這個縣。北陸這塊土地!
「沒錯。那棟房子怪怪的。因爲是電視節目,我就跟平常一樣,說出淺顯易懂的臺詞。所以真相我沒怎麼提過,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
「是在我通靈的期間。前往通靈館,移動到地下室,看到藍花的途中。我感覺到身體浮上空中,不知不覺跑到UFO裏面。然後,過一陣子就回到通靈館了。時間一秒鐘都沒過。甚至沒人發現我消失不見。」
「顏小姐,我們是爲了什麼目的來到這裏的啊?」
「咦?」
「這是什麼意思?」
真的亂七八糟。沒有脈絡,也沒有完整的結局。如此荒誕無稽的經驗,確實很難在時間有限的電視節目中談論。
「當時記得是一對上班族夫妻住在那裏,爺爺下落不明。如今回想起來,八成是在那邊裏徘徊的什麼東西吧?大門和寢室都整理得很乾淨。這種最讓人頭痛,因爲不好下評論。不過,地下室──」
顏小姐一提出疑問,竹下先生便皺起眉頭。
我不由自主將身體湊上前。
不會髒,垃圾反而算少的。可是不知道是什麼的文件山、舊盒子塔、壞掉的時鐘、老舊家電、大量的紙箱和不明物體堆了滿地,連腳都沒地方放。
「那並不是最後一次就是了。不過,妳說得沒錯。因爲當時我開始覺得無聊了。」
「花嗎?咦?真花?」
「嗯,我很確定。因爲我看到宇宙了。漆黑的世界中有數不清的星星,很壯闊。我是隔着玻璃窗看見的。那肯定是在太空船裏面。」
聽見顏小姐的問題,竹下先生第一次面露難色。
「可以跟您打聽通靈館的情報嗎?」
「銀行員工。我畢業自金大(金澤大學)。那裏的畢業生全都會去政府機構或銀行上班,只不過我不太適合走那條路,三年就不幹了。當時比現在更難討生活,被前輩賞耳光跟家常便飯一樣,我不喜歡。」
她拿出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緊接着按下如同廢墟民宅的門鈴。那個門鈴發出模糊不清的電子聲。
「喔,對了。還有,那些人好像在舉辦祭典喔。我好奇他們到底在幹嘛,觀察了一下。大概是……我猜的啦。他們想必──」
話題扯得太遠,導致我們目瞪口呆。
「怎麼說?」
我當場愣住。因爲這個回答實在太牛頭不對馬嘴。
我們來到位於深山,跟廢墟沒兩樣的農村。在中途看到高麗菜和白蘿蔔的田地,竹下光河先生家附近又特別荒廢,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
「您在『通靈館』看到幽靈後就辭職了對吧?」
「請進。」
(雖然聽起來亂七八糟、荒誕無稽,而且沒有條理……)
後面的理由纔是重點吧。儘管我和顏小姐都這麼認爲,卻沒說出口。
原來如此──顏小姐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這一點看得出她果然是大人,令人有點尊敬。
「您成爲靈能者前的職業是什麼呢?」
「是一般人。也有許多白人、黑人和亞洲人。衣服也很正常。不過那些人坐在太空船上,講着奇怪的語言。我總不能在電視節目上講這些吧?」
「咦?」
「初次見面。兩位就是御名都出版社的人嗎?」
(我?在叫我的名字嗎?那棟房子?)
「妳看這個。」
他就像在開玩笑似的說:
「真的一下就會忘記耶。」
「──在賽車吧。」
「獅子」──這個詞異常熟悉。我無意間握緊拳頭,告訴自己絕對不是我想的那樣。
「上面寫着『歡迎來到麻西村!溫柔與希望的村莊!讓你我「幸福」的場所』。溫柔與希望。哈哈。笑死。」
「所以……呃──您被外星人抓走了嗎?」
「──獅子乃嗎?」
出生於菲律賓的她看到我們,展露出笑容。
「──藍色的花。」
「烏托邦嗎?那樣的地方有辦法創造嗎?」
「主人?還有兔羽小姐……?」
「通靈。因爲大家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對於是真是假沒有興趣。這點讓我很反感。而且我又找到許多想做的事。不過有部分也是因爲跟導播吵架了啦。」
「麻西村」正是竹下先生參加的邪教──顏小姐說。
「那裏長滿了花。跟發黴的浴室一樣。不對,這個形容法大概不太好。那些花很美。是會發出微光的藍花。洞窟裏不是會長光蘚嗎?就是那種感覺。」
我們在他的帶領下進到屋內。
聽見我的問題,竹下先生又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打了一堆「我其實不太想說」、「妳們應該不會相信」之類的預防針後纔開口說:
「有辦法。可是會累得跟狗一樣。那可是『理想鄉』耶?代表沒有計算得失和妥協的餘地吧?完美的世界。至今以來還沒有人成功創造出來──包含神明在內。」
所以我纔會跑去當靈能者,是被電視臺發掘的──他說。顏小姐邊做筆記邊繼續詢問:
「曾經有流行這種東西的時期。文豪武者小路實篤也曾經建設新的自治區,說那是『新村』。那個人說他對資本主義的競爭社會感到疲憊,要創造全體主義制度的共同體。一羣嚮往烏托邦的傢伙。」
「是地球人。」
「什麼意思?」
「不是、不是。起初我是負責音控的。我在學期間時有在玩音樂,那裏有我的前輩在,於是我就去電視臺工作……廣播電臺的工作好像比較多就是了。當時我就有靈感能力。」
「記得那是在全國播放的節目。當時神祕學節目挺多的,我碰巧跟製作公司的導播關係不錯,他就拜託我通靈。」
「想跟您請教通靈館的傳聞。」
藍色的花。從來沒看過。不過藍色讓我想到一個東西。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毀滅地球的隕石光芒。跨越次元的巨大摩奴之船。它們也會發出藍色的磷光。
「沒錯,那裏開着藍色的花。而且還聽得見聲音。許多人的……應該是低語聲。我忘記他們在說什麼了。記得是某人的名字。」
這是我第一眼看到竹下光河先生時的感想。他活躍於七○年代,即使當時只有三十歲,現在照理說也超過八十歲了。仔細一想理所當然。
「您還有看見什麼嗎?」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竹下先生剛纔說「大家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跟這有關係嗎?
他一臉還不敢相信的樣子撫摸鬍鬚。他用手指把玩着斑白的鬍鬚,閉上眼睛尋找過去的記憶繼續說:
「費小姐?」
「您好,我們是今天搬過來的……」
顏小姐伸手撫摸貼在電線杆上,靠覆膜加工保護紙張的破爛傳單。
顏小姐想了一下,緊接着回答我的問題。
(好壯觀的房間。)
(唉呀?比想像中更有年紀……)
昨晚喫鰤魚涮涮鍋,今天早上喫鬆餅,今天午餐則是冰見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