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话 小小的约定

「草。」

下课铃一响，我就收拾好东西下了楼梯。在楼梯口看到那华丽金发后，我立刻躲进了鞋柜的暗处。绀野把室内鞋放进我鞋柜的上面位置，换上了运动鞋。她接下来大概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她腰上缠着学校指定的运动服，拿着夹有训练计划的文件夹，和书包一起抱着。

本以为她会穿上鞋直接去体育馆，不料她放下书包，背靠在了鞋柜上。绀野转了转笔，开始在文件上写些什么。

这种事不在那里做也可以吧。

她特意留在鞋柜那里的原因显而易见。绀野鞋柜的下一个就是田崎。我的鞋还在鞋柜里，无非就是我人还在学校里。要想埋伏我，鞋柜无疑是最佳位置。

「哼……给我快点来啊。」

对绀野来说，这大概是个无缝可击的作战计划吧。和她不同，我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不必特意留在学校里，通常会直接回家。她守在那里，刚好可以在我回家的时候抓个正着。没有必要特意去找，鞋柜的位置三年共通。

但这个计划是建立在没被我发现的前提下的。

我压低脚步，悄悄地拉开距离，逆走于前往鞋柜的学生人流中。不会有傻子明知是陷阱还自投罗网的。自投罗网的理由也好，陪绀野的义理也好，我全都没有。

再过一段时间，绀野就必须离开鞋柜，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只需要随意打发打发时间，一直等到那时候就好。

漫步校舍，最终来到了校园边缘的一所建筑物。这座附楼由图书室，学习区，和一个不知有何用途的多功能室构成。多功能室上了锁，学习区只有一些紧张备考的三年级学生，令人感到压抑。

在角落里复习一会儿吧——我这样想着，打开了图书室的拉门。

纸的味道瘙痒着鼻子。两米高的书柜上堆满了书，空着的地方点缀着桌子和椅子。

入口处的借阅台无人值守。探头看了一下，东西还在那里，大概是刚好有事离开的节点。对于我这种只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来的人来说，这是个方便之处。图书馆里似乎无人，空调声和我的脚步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嗬咲。」

在路过的书架之间，我看到了一个正尽全力踮脚，想把书放回书架上的女生。

是林。

目标好像是书架最上面。她闭起眼睛，努力伸手，也够不到。林踮起的脚尖在抖个不停。

不能无视这样的林，是因为她最近帮过我吗？

特别是画家，这个职业会因画具弄疼毛和鼻子，一向被猫们所避讳。猫们对于那些画画的动物嗤之以鼻，完全不理解这份工作的意义。正因如此，主人公虽然很想成为画家，却始终没能迈出一步。

「说起来，在决定委员会的时候，你参选图书委员了呢。」

我“啪”地一声合手拜托后，林把手指抵在嘴边。

是因为我一直盯着她吗，林为难地游走着眼神。

先收拾一下拿过来的书比较好吧？算了，既然林说可以那就可以吧。我在附近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等林回来。

同伴说她有所变化，主人公自己也感觉生活充实起来——

因为是梦，所以哪怕主人公在外面画画，也不会有人嘲笑她。主人公跳出狭小的房间，到街上画画，甚至到打猎去的森林或者河边画画。她发现，在现实中去过的地方，在梦里也能去。只要是看到记住的东西，在梦里也能发挥出来。于是为了丰富自己的梦境，主人公开始精力充沛地外出。

「哦，哦哦。」

「是的，这是我的珍贵之书。」

《直至梦醒》

虽然没能迈出一步，主人公还是寻找并收集了画材。用马尾巴毛所做的画笔，刺猬刷，从远方山上采来的颜料，和身子一样大的画布，以及支撑起画布的画架。随着岁月流逝，买来的这些东西填满了房间，只论工具的话，这算是一个优秀的画家工房。

我从林的手中拿过书，插到书架的空隙中。我低头看她时，她也在茫然若失地抬头看着我。

但她在现实中没有画过画。虽然嗅觉和触觉都很有真实感，但这确实是梦。

她一定是经常带着，反复读了不知多少次了吧。书上到处都有细小的伤痕，书页也有些翘曲。更何况，作为海外血亲送的礼物，更显珍贵。

「那我现在就去给你拿，你先去找个座位！」

「诶？」

故事到底是虚构的。接下来也就是以主人公和周围出场人物获得幸福而结束。我也知道这种happy end是常有的展开。

读到这里我合上了书。

林哈哈笑了起来，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下，轻抚着硬皮封面。

「让你久等了……！」

林的笑容没有变化。

「不，只是想打发打发时间。」

「这样啊。」

我稍微，有点犹豫地说出了不知该不该说的话。

我再次确认了作者的名字。再看一下其他页面，应该是个英国人。

听到这句只是场面话的话语，林的表情立刻变得丰富起来。

「这样吗。那在我读完之后再还可以吗？」

「诶？」

「《直至梦醒》吗？」

变成一人，就会特别在意图书室的安静，也是没办法的事。

「啊，是的。今天就是那个……值班的日子。」

「不把粘在身上的颜料清理掉可不行。」

哪怕没有特别理由，图书委员也要在委员会里加班，真是可怜。我看着林抱着的书，不由得这样想道。

「没有关系。倒不如说……我可能，正想让田崎君读一下呢。」

林重新抱起书问道。

好像是要掩盖过困惑，林稍显羞涩。

不一会，轻快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我坐在桌子前，翻开了第一页。

虽然会话微妙地没有相合，但既然已经被当作耳旁风了，那就忽略掉吧。她递过来的是一本深绿色丝绒质地的精装书。封面中央画着一只猫。它的大小正适合手持，但却沉甸甸的。我接过书，翻了几页，好像是一个绘本。

想要成为的事物，想要实现的梦想，往往都无法实现。

「所以我在这里的事情还请你保密。」

「祖母。」

我非常清楚这一点。

我稍感知到了一丝违和感，但又无法将其作为具体的物像抓住，就这样渐渐消失于空中。

在这样的房间里生活着的某一天，主人公做了一个明晰梦。她梦到了自己在一个画材齐备的工房里画画。那是她自己的房间，有的是自己所配齐的画材。在画完一副拙劣的画之后，主人公马上就跳了起来。

「那个……田崎君是来借书的吗？」

「我慢慢读没问题吧？」

「……好的，我会保密的。」

「不放个踏板之类的东西吗？」

「混血？不，四分之一混血吗？」

虽说如此，断然拒绝林的提案也不好。我便随口回应道。

主人公是一只梦想成为画家的猫。

「其实这是我祖母写的书，已经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

即便如此，对于主人公来说，这是不是过于美好了？

「虽然没有特别想读的书，但林有推荐的话，我可以试着读一下。」

毕竟林曾经帮过我一次，绀野也有可能来图书室。

「要在这里待一会儿的话，想读些什么吗？」

「咦，田崎君……？」

说实话我几乎不读书。要说不读到什么地步，我连现代文的课本都只读上课要用的那几页。也不记得那对一直在海外飞来飞去的父母让自己读过什么书。相反，我是听着很多夸张得可以和好莱坞电影媲美的工作故事长大的。真是一对奇怪的父母啊。

这是一个动物拟人化世界观的故事。

「这么重要的东西，借给我可以吗？」

「这就是我的推荐！」

「虽说四分之三是日本血呢。」

「这，这样啊。」

“那再见了。”林向我鞠了一躬，走向了书架。

理想和现实并存这种事，是不可能顺利而又美好地进行下去的。

这个绘本上没有借书卡或条形码等像图书馆的书那样的标识。并且海外书的初版会在这简陋的高中图书室里，哪怕是我这种不太读书的人，也很难相信。

然后，我注意到了另一个事实。

在那之后，主人公就经常做这种明晰梦了。白天，她作为见习猎人工作，晚上就在梦里就随心去画画。如果是在梦里，就没有人知道她在画画了。一周一次的明晰梦，随着时间的推移，间隔也变短了。最后变得每天都能做明晰梦了。并且这时候，连主人公都觉得震惊，画作变得可以按照自己所想进行创作了。

「其实绀野正在楼梯口埋伏着我。」

「没事，你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

「这本书是林的私人物品吗？」

我感受到的就是这种，近似于嫉妒的感情。

珍贵之书，吗？我的目光停留在书的最后一页，那里写有作者，翻译，出版年月日之类的东西。大概是三年前出版的。

大概对她而言，图书室不是这种用途的地方吧。

听到她的应许，我松了口气，安心下来。

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涌上喉咙。既有一种重温过去的既视感，又有一种对此难以认同的违和感。两种感觉乱糟糟地混在一起，令我心里很不舒服。

但是身为肉食动物，受推崇的只有狩猎技巧和高超的身体能力。也就是说，猎人才是最出色的。既没有像猿猴那样能拿画笔的修长手指，也不能像鸟那样用美妙声音歌唱，猫们处于一个与艺术家相去甚远的位置。

林不知为何有点害羞，垂下了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