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立於雨日的提問
《從被甩開始的戀愛喜劇》 · 金木犀 · 4078 字
手機震動着,我關上設置的鬧鐘。
伸個懶腰,深吸一口氣。大概是因爲無意識的緊張,感覺肩膀好像有點僵硬。我開始收拾起散亂在桌上的學習用具,順便活動活動雙肩。
時間爲十九點。窗外已是夜色,雨水拍打着玻璃。天氣預報所說的,從傍晚開始下的雨,到了晚上似乎也沒有減弱的氣息。把整理好的教科書塞到書包,拿起掛在桌子上的傘離開了座位。
「林?」
理應在前臺的人物不見蹤影,我的呼喚也沒有回應。
我想確認那本繪本的答案。
雖然是這樣想不錯,但我和林幾乎沒有交集。也一定不能“因爲是同班同學,所以能正常搭話。”原因很簡單,因爲與紺野不和,我被同學們避而遠之。如果這樣的我想要向林搭話,以後可能連林也會被好奇的視線處刑。
煩惱的結果,便是採用最質樸的方式。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是。田崎君。」
到她圖書委員值班那天爲止,頻繁前往圖書館。
如果高坂發現了這點,一定會踢我一腳大喊“不要在別的女孩子身上頭熱,趕緊去和千尋和好吧!”說不定只是被踢還不夠。
但在那之前,我無論如何都想要確認林的答案。
「抱歉,我沒帶書過來。但已經讀完了,想和你聊一聊。」
「……好的。」
「那麼——」
不知爲何,總感覺有些焦躁,難以啓齒。
我的思緒亂成一團。在林面前,我該說些什麼呢,該問些什麼呢?我完全不知,林究竟在那本書中裝入了怎樣的意圖。
林點了點頭,像是在救起我的想法。
「這個話題,我們在回家路上說吧。」
水嘩啦一聲湧到腳邊。可能是排水溝堵了,往前一看,道路已然被水淹沒。比路高一截的步行道還不至於被淹,我把林從車道一側移開。
儘管如此,我仍點頭肯定。
「林是坐電車上學嗎?」
「這也太抱歉了……」
「我送你去車站。」
不知是否知道我的擔心,林微微一笑。
現在想來,那只是支由玲央一人支撐起來的隊伍。
就像從夢中醒來那樣。
「……?」
然後,因爲紺野把我甩掉,我再次從夢中醒來。
「因爲如果不這麼做,我想我又會重蹈覆轍了。」
我曾經是籃球選手。爲了逃避這個現實,我選擇了高中出道。然後築起和籃球完全無關的人際關係,成爲了現充。
變化的僅有他那羨煞旁人的籃球技術。
「感覺田崎君很像個媽媽呢。」
“不是要一起回去的嗎?”我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林抱歉地垂下了頭。
「哪怕會受到多餘的傷害,還要這麼做嗎?」
「明明已經被避開了,還要這麼做嗎?」
「哈哈,嘴很毒呢。」
「哦哦。」
「和玲央關係很好嗎?」
剛出校門,林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我。大概是被從體育館傳來的籃球聲所誘導的吧。我邊遠遠聽着,聳了聳肩。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裏的傘,林終於明白了過來,臉頰不知爲何泛起了紅暈。
「明明沒有必要,勉強,做那種事情。明擺着,被避開了。但是,明明沒有必要,和她相見。最近的田崎君,總感覺,很,奇怪。」
雨水灑出無數白線,在路燈和車燈的照射下閃閃發光。
「難,難,難道是相合傘……!」
「沒什……林!?」
「我對玲央君印象很深,那時一聽到傳言就想起來了。不過傳言到我耳朵裏時,他已經去美國了。」
擦乾她身上的水,我把自己的制服外套塞給了她。看來林很不走運,來的時候沒有穿外套。她的襯衫沒有乾透,內衣還隱約可見。
因爲尺碼相差太大,現在她顯得十分臃腫。但總比不穿要強。
掩蓋住內心的刺痛,我向林發問。
中學三年最後的大賽,夏季全國大會。玲央收到了許多名校的邀請。不僅是國內,國外也不乏邀請者。他們想要的,便是玲央那捨去防禦,壓倒性的得分能力。
「那個……」
林戰戰兢兢地走了進來。她緊緊抱着自己的書包,以免被雨淋溼。在肩碰肩的距離感下,迎合林步幅較小的節奏,在雨中向車站走去。
在打籃球那時候經常看的NBA比賽,現在已經完全不看了。以前爲了磨鍊比賽技術而一直堅持的訓練,現在完全不做了。在大會上優勝而取得的獎狀或者獎牌,現在也不再裝飾了。
「哪怕會被討厭,還要這麼做嗎?」
誰是媽媽啊?
「不,完全沒問題!」
我們做了如此約定。
我突然理解了那個故事。
這不是因爲桐谷對我說的那些話。我是因爲自己的意志,纔想面對紺野的。
「教室裏完全沒有同齡人,玲央君是唯一可以輕鬆交談的朋友。」
「好了,把這個也穿上!」
「真是的,我還以爲你先回去了。」
林的聲音中,帶有萬分困惑。
從名爲籃球的夢中醒來的我,就像那隻貓一樣。
「原來如此,你說得對。」
「你家在哪一塊?」
「即使變得討厭也沒辦法呢。明明田崎君什麼錯都沒有,卻沒有人相信你。這種事情很無奈不是嗎?不是隻有逃跑這一條路了嗎?」
林似乎還沒注意到這點,堅持拒絕。但我還是強行讓她穿上了外套。把前面釦子全部扣好,挽起長出來的袖子。
然後我意識到,和紺野的關係也是與之類似的。
穿過走廊,回到校舍,在樓梯口換好鞋子。與下午剛開始時相比,雨勢似乎弱了一些。我撐開傘,讓開了握手側的空間。
「能從那麼多的比賽中獲勝,還進了全國大會,我覺得很了不起。這不只是玲央君一個人的功勞,也離不開田崎君和其他隊友的力量。」
該說是幸運嗎,冬木給我準備的傘在男性用具裏都算大號的。像林這種體型嬌小的女生,進去也不會露出來。大概是沒能完全聽懂,林有些疑惑。我催促她往出口走去。
如果這樣,那下次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和林說話了。並且,讓林在雨中獨自回家也不是一個選擇。
被淋溼是因爲去找雨具嗎?
在此之上,想和她好好地分手。
「那個啊,那個……今天我好像忘帶雨具了。」
「……不喜歡就算了。」

「這樣嗎。」
就像那個從夢中醒來,沉浸於悲傷中的繪本主人公一樣。
林的聲音中帶有一份悲痛。
“因爲我不擅長運動,就更覺得厲害了。”林感嘆了一句。
「啊嗚。」
「那從車站走回去可以嗎?」
「請進。」
“他的畫也畫得相當好呢。”林有所懷念地回憶道。
「見到了。身高啊,長相啊,說話方式啊,和去美國之前完全沒變化。」
「但是,我必須要面對千尋。」
巡迴前臺,林以驚人速度收拾起東西,抱着跑回我身邊。深深吸氣,呼氣。再一次吸氣,呼氣。
我有種錯覺,去車站的道路似乎變得異常漫長。也許是我在配合步幅較小的林的緣故。更重要的,聽完林的話,我的腳步變得十分沉重。
「明明已經醒來了,田崎君還在找紺野同學。」
「田崎君,你討厭籃球嗎?」
林說的沒錯。在全國大會之前,我們碰到了許多隊伍,取得了勝利。只有一直贏到最後的隊伍才能取得優勝。除此便全是敗隊。我被其中之一絆了一腳,結果連以爲是隊友的那羣傢伙都不一樣了。
在傘之中,她的聲音靜靜迴響,令我心生厭意。
「所以,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自作自受”這個詞再合適不過了。就像我一直躲着紺野那樣,紺野也對我視而不見。這時斷然放棄,認定事情已然結束,肯定會很輕鬆。
「……喔,說的也是。」
一輛車劃開道路上的積水,呼嘯而過。
「是啊。」
這樣纔對吧。畢竟我已經不是籃球選手了。
「田崎君,抱,抱歉!」
這是在黃金週結束後開始做的事情。但和之前相反,我被紺野避開了。
正因如此吧。
在學校裏,和變成孤身一人的我不同,找總是被別人圍住的紺野並沒有那麼難。我想去見她,想和她相談,想爲自己的逃避而道歉。
「沒關係啦!」
「……我準備好了,回去吧!」
林所說的地址離一個車站很近。
「對了,上次的委員會結束後,聽說有個像玲央君的人在體育館裏……田崎君有見到嗎?」
(這裏消散「さめる」和醒來同音)
林打開圖書室的門,走了進來。她的頭髮和襯衫都溼透了。我急忙從包裏拿出運動毛巾,壓給了林。她的襯衫緊貼身體,透出了淡藍色的內衣。
「不,從家裏騎自行車。」
「熱情,已經消散了對嗎?」
「是啊。」
我稍微有點生氣,用中指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林毫無迴音的話語,彷彿在代述我的心聲。
「是啊。」
「失,失禮了……」
我彷彿聽到了這句話。
就像我以前不想去了解紺野一般,說不定我會再次忽視掉某人。然後,再次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討厭,被告知分手吧。
比如說,被桐谷。
我不想去思考這種事情……也不想讓它實現。
「田崎君……」
銳亮的車燈,從後面照耀着林。
林是在哭呢,還是在笑呢,我並不知曉。
我只是被她那模糊不清的表情,奪走了目光。
「比我想得,要堅強許多呢。」
對水嘩啦嘩啦的聲音做出反應,僅在一瞬間。
我抓住林的手,把她壓到建築物的牆上。不一會兒,地面上就濺起巨大的水花。因爲傘要用來保護林的腳下,所以我從上到下都溼了個淨透。用身體沒法擋住的部分,似乎由我借給林的制服作了補充。
我趁水滴還沒沾到林身上,移開了身子。堅強嗎?真是意外的謬讚啊。
「我可一點不堅強哦。不過如果你能這麼看我,多虧了那本繪本呢。」
「……這樣啊。」
把掉在地上的傘遞給林,她頭深深埋下,隱藏起了表情。
「謝謝你一路照顧我……」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田崎君也要早點回家保暖哦。」
「好的好的。」
林緊緊抱着我遞給她的傘,不住向我鞠躬,然後朝着檢票口的另一邊走去。
「那麼,前輩站在那種地方,是有什麼事情嗎?」
「從優馬那裏。發生過那種事情,實在不能置之不理啊。」
真的,多管閒事。
“這樣嗎”我嘟囔了一聲,閉上了嘴。
「你難道沒想過反擊嗎?」
「嘖,你還真是沒什麼出息啊。」
他不耐煩地砸了下嘴。
從他愁眉苦臉的表情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是聽誰說的?」
人跡消逝的車站入口。也許是因爲太冷了,我打了一個噴嚏。
我回過頭問道,抱着胳膊的近藤從牆上起身。
「就是因爲這樣,你纔會被甩的吧?」
「反擊?錯的明明是他們不是嗎?」
怎麼可能會有。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我那時候已經上高中了,所以不知道。我聽說優馬的傷和你也有關係。」
我摩挲着凍僵的身體,在雨中步履蹣跚。
「多管閒事了哦,前輩。」
如果是聽優馬說的,那近藤應該是不會產生什麼誤解。那種特意不願提起的過去被人所知曉,會感到不情願才爲正常吧。可能是看出我沒有開口的意思,近藤用腳尖嘎吱嘎吱地踢着地板。
向着背過身去的我,近藤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