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桐谷明璃的告白

漫長無聊的開學式期間也好，甚至到了新班級開始指定班委會的時候，我仍心不在焉地循回着早上的事情。

桐谷明璃。

我和她去年也是同班同學，由她擔任班長。她一頭黑色長髮，鼻樑高挺，五官清秀。她身材苗條，比女生平均身高要高，不僅頭腦聰明，在定期考試中名列前茅，而且在弓道部也表現優異。可謂是才色兼備，文武雙全的高嶺之花。

我曾經因爲和羣體裏的人鬧得太兇，而被她警告過。但反過來說，我和她的關係也僅僅如此。她爲什麼要叫我出去，我無從得知。

該怎麼說呢，莫不是她認錯人了？

我看着前方桐谷的背影，心裏如此想道。自我感覺來說，我現在的樣子和去年完全不同。首先，去年我不是黑髮，而且帶的一直是隱形眼睛，制服也在不違反校規的範圍內穿得很隨意，平時也總是和別人在一起。

桐谷認錯人了。這個假設出乎尋常的合理。

因爲被紺野甩了，所以就會再次展開一場戀情——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

這種美好的展開僅存在於小說之中。

「那麼，請你們在不給我添麻煩的範圍內自由度過一年，解散。」

班主任四之宮漠不關心地說完這番話，便走出了教室。我避開即刻吵嚷起來的同學，把教科書塞進排列在走廊裏的儲物櫃。只挑出要預習的科目，打算和剛分發下來的講義一起帶回家。

順便一提，班委會已經成了文化祭實行委員會。很有該學校特色的文化祭要連開好幾天，這件麻煩事自然就落到了委員會頭上。雖說用“邊緣之下的大力士”來形容，聽起來還算不錯。但據說它是在“不受歡迎委員會”中最厲害的成員。

「喂，春人，好久不見。」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轉過頭去。橘優馬正揮舞着一隻手向我走來。他那染成橙色，充滿活力的頭髮和同色羊毛衫在人羣中格外顯眼。再加上他那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使他更加引人注目。

「……好久不見。」

「這幅打扮還真讓人懷念啊。雖說去年這時候也差不多就是了。」

「吵死了。」

優馬用拳頭打了下我的肩膀，我看着他，冷淡地回覆了一句。優馬是紺野團體中的一員，還和我有着不淺的因緣。但不觸碰那段因緣，是我們不成文的規矩。

「結果我的邀請你連一次都沒答應啊，我很擔心的。」

「……沒有那心情。」

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

「雖然還沒跟你說，但我已經不會再加入你們羣體了。」

斷然拒絕十分簡單。因爲不喜歡，因爲不想和對方有關聯，所以想要遠離。但是如果這麼做，之於對我抱有好感的桐谷又別有意味。我不想像別人傷害我那樣去傷害別人。

「外表變了那麼多，虧你還能認出來啊。」

「其實我剛被女朋友給甩了。」

「你說的是什麼啊？」

所以我纔想獨自一人。

說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誤認的情況下，受到表白之類的事情，那離譜程度未免太過了。

桐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她的手緊握得幾乎發白。

「再問一次，認錯人的可能性——」

我們兩人一本正經地握了握手，然後突然感覺十分滑稽，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現在的中學生都不會這麼笨拙地交朋友了吧。兩人自然而然地笑着放開了手。桐谷說了句“我們回去吧。”

「打扮了一副很符合校規的樣子啊，這是？」

「我也有點性急了。再加上那是『現在』對吧？還是說，已經不想再談戀愛了呢？」

優馬爽朗地笑道。看着他，我感到有些抱歉。被女朋友甩了又怎麼樣，那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不要因爲這點小事就泄氣啊。我深深感受到了優馬的溫柔，他對於我的傷口選擇的是揭露而不是一笑置之。

所謂的啞口無言就是指這種事吧。

「但我也不是什麼都不做哦。」

我只是一個沒有朋友，更別說戀人的普通高中生罷了。

說起去年的文化祭，那正是我和紺野開始交往的活動。羣體裏一堆人在文化祭狂歡，然後就被這種事情所埋沒，把其他事情忘了個乾淨。

推開斑駁生鏽的鐵門，風猛烈地吹了進來。暮色漸濃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黃色，一輪皎潔的細月浮在空中。目光所及，屋頂上除了我僅有一人。桐谷聽到門吱吱作響的開閉聲，回過頭看着我。

「還是說，我的話就不行嗎？」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過於自私。我害怕交往後又被桐谷甩了。而且，我也害怕再一次在不知理由的情況下被提出分手，使得關係崩壞。

「……再問一次認錯人的可能性——」

「哎呀，承認了嗎？」

「我不是很瞭解田崎同學，田崎同學也不是很瞭解我，對吧？那就從兩人互相瞭解開始怎麼樣？」

我吞下了即將溢出的本意，把話語繼續下去。

「田崎同學的想法我瞭解了。」

「這樣啊。」

「……認真的嗎？」

「抱歉。」

除了自己和周圍的親友，剩下的只是上同一所學校的陌生人。同級生、後輩或是前輩只是作爲一道風景在我身旁擦肩而過，不會出現任何交集。哪怕和他們毫無關聯，學校生活也可以繼續進行。很可能這樣一直到畢業。

桐谷的笑容帶着一絲陰影，面對着她，我欲言又止。這種情況下，是不是早點拒絕她比較好呢？但她既沒有明確向我表達好感，也沒要求我和她交往。

第二天的文化祭能夠順利進行，大概是有人做完了剩下的工作吧。

「我是田崎春人，並不是桐谷所想的對象。」

「這……」

首先從相互瞭解開始。對於正漂浮於屋頂的朦朧情感來說，這似乎是一個理想歸宿。

去年的文化祭，桐谷雖然只是班長，但卻被強加了文化祭實行委員的工作。我只是恰巧當時有空，給了她某種程度的幫助罷了。但是幾人量的工作，只有兩個人不可能完成。草草結束後，我和桐谷只好回家。

「我知道的。也是，一個人也能過的很好嘛。」

「抱歉。並且我覺得你大概率是認錯人了。」

「抱歉。」

「最開始我只是用眼睛追隨着你，然後不知不覺發覺到你的一些小事。比如田崎同學在值班的時候，從來沒有拿過班級日誌啊。又比如紺野同學容易和人發生衝突，田崎同學能很好的夾在他們之間，即使自己受到傷害，也會用裝傻搪塞過去啊。」

「與其說契機，倒不如說這種事情就足夠了不是嗎？」

「……以前都沒有什麼交集，我很意外。」

但這僅僅是加深了桐谷的疑惑。

「還在裝傻啊。我覺得已經過時效了。」

「沒有的。我叫的就是你，田崎同學。」

我稍微後仰，桐谷可能是覺得我這動作十分滑稽，咯咯笑了起來，然後走出了輕快的腳步。

「……啊。『現在』的話真沒辦法。」

「那個……有過那種事啊。」

從文化祭到春假，大概半年時間。

大概總有一天，我也會因自己的心情去與紺野和解，重新站起來。雖然完全不知道要到何時，但或許有一天，我也能笑着回憶紺野曾是自己戀人的過去吧。

這次輪到我露出問號了。

「這麼說來，我們的交集也就這種程度吧？」

雖然沒有表白，桐谷也是表明了自己的好感，而我則是想拐彎抹角地拒絕她的好感。

「哦，喔……」

「不是，我覺得應該沒問題啊？」

她的表情似乎在問:“你在說什麼呢？”

「因爲可能還會有別人來，我還希望你能早點來呢。」

優馬聳了聳肩，叫我別放在心上，背對我走了。

回想起來，我獨自一人度過的時間或許很少。初中時期有一起社團活動的夥伴，去年也一直固定在團體當中。

並且通過剛纔的對話，不知怎麼的，我能感受到桐谷想說的話。

剛想選擇繼續逃避，就立刻迎來了反擊。我會喜歡上紺野，大概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湊巧座位靠的很近，然後因此變得經常能說上話，加入了她的朋友圈子。就這樣在相處之中，慢慢喜歡上了，交往了。我並不能反駁桐谷。

我現在不想和別人建立深厚關係。桐谷的提案對於這樣的我十分微妙，至少不能稱之爲緊咬不放。我想用自己自私的理由去拒絕桐谷的好意，從這個意義來講，桐谷對我進行了讓步。

「沒有哦。」

「抱歉，現在我不能和任何人交往。我很想相信桐谷對我的好感，但如果這也是謊言，我又會被甩。想到這點，我很難去相信這份感情。」

但是現在我已經退出了那個團體，也不歸屬於任何其它團體，懸而未決。雖然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我不可思議地沒有感受到孤獨。

「像這種東西，暫時不需要了嗎？」

我以前喜歡紺野的情感確實存在，被甩這件事也沒得到解決。雖然關係已經結束，但我心裏仍沒有整理好。在這何種狀態下，我不認爲自己能和桐谷順利交往。倒不如說這樣可能會演變爲受傷的結果。

我姑且選擇跟上那個背影。

「你忘了可能也沒辦法。去年準備文化祭的時候，你不是幫過我的忙嗎？」

突然，我注意到一件事。

桐谷些許逡巡過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也是，請多多關照。」

因此，我決定坦誠自己的真意。如果用一些客套話或者謊言拒絕掉桐谷的好感，就過於不誠實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放棄了什麼，又像是在某種層面上得到了解脫。

雖然屋頂是全年開放，但我也不覺得有人想會在開學式的放學後來這裏。我聳了聳肩。

「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單身嗎？」

「哎呀，沒有什麼好道歉的。」

「那麼，作爲朋友請多多指教。」

「認錯人？」

因爲門開起來似乎很費力，我在後面幫了一下。桐谷轉過頭來，那水靈靈的眼線，和深邃至將人吸入的黑瞳近在咫尺。

對此我只是聳聳肩，沒有再說什麼。

桐谷笑着把被風吹散的頭髮搭至耳邊。

這是我和紺野交往的時間，同時也是桐谷注視着我的時間。喜歡的異性已經有了戀人，她的心裏究竟是一番怎樣的感受呢？在這種狀態下，桐谷默默地將感情藏在心中半年之久。我既對此感到欣喜，又有一種萬分抱歉之感。

桐谷輕輕眯起一隻眼睛。

如果真那樣發展，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她。

我拿着東西走到樓梯口，再一次回想起了桐谷。說不定桐谷可能就是因爲這類事情才覺得我和某人相似，把我叫了出來。我突然恍然大悟，走上臺階。畢竟不消除認錯人的誤會，就這樣放任不管，不管怎麼說都感覺不好。

獨自一人，嗎。

「那麼，『現在』做朋友就夠了。當然，如果你願意和我交往，我會很開心的。但在此期間，我們或許還會有更美妙的邂逅呢。」

面對桐谷的問題，我聳了聳肩回應道。

我不自覺地就伸出了手，桐谷回握過來的手有些許冰涼。

因爲被紺野甩這件事，我至今無法忘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