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發燒
《從被甩開始的戀愛喜劇》 · 金木犀 · 5806 字
房間如沉入水底,籠罩在一片暗淡中。窗簾大開,灑進來道道陽光,照亮了沉重的辦公桌和掛滿獎盃的玻璃櫃。在辦公桌前,坐着一臉嚴肅,雙手緊握的白髮校長。我的旁邊是玲央,感受着從背後傳來的參賽隊友的呼吸。
這是場夢。沒過多久,我便察覺到了這一點。
突然被從備戰全國大會的灼熱體育館中叫過來,校長室內空調不住運轉,透着刺骨的冷氣。就連這份不適感,都完美復刻了當時的情形。遠處傳來紛擾的蟬鳴,以及棒球擊打的尖銳聲。校長咬緊事實,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是田崎個人停賽,還是全隊放棄參加全國大賽,我希望你們現在就做出決定。」
在我背後,隊友騷動起來。與他們相對,一向感情外露的玲央此時卻格外平靜。
「老師,春人他並沒有錯。」
「嗯。我也沒有懷疑這一點。」
「那爲什麼成我們的錯了呢?」
「因爲那大人的社會吧。」
隱藏於這些平靜話語中的感情,我無從知曉。
「那爲什麼?」
在爭奪全國大會出場權的八強比賽中,我們的對手是全國有名的中學籃球精英學校。經過長時間的比賽,激烈地互相奪點,最終獲得勝利,我和玲央他們拿到了全國大會的出場權……本來是這樣的。
如果他們沒有企劃復仇並付諸暴力的話。
我成爲了他們的報復對象,而優馬便是那所精英學校的先鋒。他們沒有瞄準頂尖球員玲央,大概是因爲他身邊圍滿了想要挖他的籃球工作者吧。因爲優馬改變立場,幫了我一把,我才避免了被處之私刑的命運。如果當時沒有他,被送到醫院的可能就是我了。
當被告知優馬需要手術,他的籃球生涯無望時,我面如土色。然後在我知道對方以此爲藉口,將這次暴力事件的責任強加於我身上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如此的不講道理,我的情感遠遠超過了憤怒的程度。
作爲承擔罪責的方法,對方學校所要求的便是剛纔校長說的話。
「選擇哪一個,就由你們自己決定。沒有不選的選項。否則就會和對方學校展開全面戰爭了。如果發生了那種事情,你們到了高中也不願打籃球了吧。」
校長應該也不是全無反抗。經過反抗和鬥爭,得來的讓步只有我被禁賽,或者隊伍全國大會棄權,這兩個選擇。
隊友們喧譁不斷,說着“無論如何都想要出場全國大會”之類的話語。當然了。畢竟我們可是從強者如雲的關東大會中脫穎而出,獲得了堪稱壯舉的全國大會出場資格。如果只有我被取消資格,其他隊友的夙願就能實現了吧。
在我正想要接受這點之時。
無視掉她“需要我啊~ 餵你嗎?”這類玩笑話,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應該是昨天溼透了的緣故,我發燒了。還記得早上去了一次醫院,回來喫完藥就睡了。放在牀邊的手機鎖屏界面上顯示着“保重身體”的字樣——是桐谷給我發來的LINE。我讓她幫我請的假。拿起同樣放在一旁的體溫計,插在腋下,隨着一聲電子音拔出來,已經退燒了。
她那樣子就彷彿在說讓我趕緊開口。我彷彿已經看到,等我感冒好了,她以此爲素材大肆玩弄的場景。
究竟是誰,以什麼方式流傳出去的,我並不清楚。我被當做破壞了出場全國大會這一夙願的犯人掛了起來。不必說籃球部,整個學級和學校都不經調查,對我加以無端指責。
內容是面向病人的,通俗易懂的一些話語。
雖說通過的可能性很低,但結果而言還是成功了。接着,爲了拋棄“籃球部的田崎春人”這一形象,我選擇了高中出道。
「聽真佐說你什麼都沒喫,就做了點粥,有胃口嗎?」
「那就請你試着和她普通的對話。」
似乎是在我猶豫不決期間,桐谷給我發來的信息。這邀請對我而言求之不得,回覆了她一句『拜託了』。姑且決定好這周和她舉行學習會。
「纔不是啊。」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學習。』
然而。
高坂一臉得意的樣子拿着勺子向我逼近。
「……你竟然推倒病人,真是一點節操都沒有啊。」
我不清楚那是否是最佳選擇。
「這個意外,有點失禮啊——」
哪怕是喊叫冤罪,也得不到任何信任。在數百人營造的氛圍面前,個人的語言顯得微不足道。因此,我接受了在冬木公寓獨自居住的條件,報考了縣外的——沒有任何熟人的高中。
作爲交換條件,我已經做好了像黃金週那樣被她拉着到處跑的準備。我拿起了手機。
「你覺得這樣好嗎?」
「爲什麼是疑問型?」
說完,高坂含着勺子,從口袋裏掏出了張紙片。
展開一看,能確認是林給我的東西。
在把我推到的高坂對面,桐谷散發着凜冽的氛圍,挺直站立。
不知她在想什麼,高坂吹起舀起的粥,直至冷卻。
「那麼,我會告訴對方你們要棄權的。」
「快點張嘴吧,快點張嘴吧……」
『在考試前發燒,可真不走運呢。』
「擔心的話倒是給我幫忙啊。」
「好喫好喫,所以就別逼我喫了。」
「那就這麼辦吧——」
高坂把身子靠過來,湊近看着我手裏的紙片,興致勃勃的樣子。
「你自己喫也能『不要抱怨』就好。」
『我已經退燒了,明天就去上學。』
(時代劇裏惡霸地方官在強扒牢裏婦女衣服的時候常說兩次よいではないか)
「好了,這樣就可以了吧。」
聽到這個聲音,我轉過頭去,看到高坂拿着勺子站在那裏。
我迅速將紙片疊好,扯開高坂。
「是要我幫你治好發燒嗎?」
『抱歉。』
「我很少見林同學和別人說話,所以就想試着和她聊聊——」
正如她所言,很不走運。我嘆了口氣,不知如何回信,放下了手機。如果是桐谷那麼聰明的人,休息一天也沒什麼問題。但對我這種人來說,最重要莫過於不聽漏考試之前老師所說的「這裏考試會考」。
「怎麼樣?」
「……意外地好喫。」
「哈啊?」
「哎呀,已經起來了啊。」
「哪怕是在眼前教唆你,但還是會很擔心的。」
早上因爲燒得厲害,除了水之外什麼都沒喫。固狀物久違滾入肚中,引得咕咕直叫。高坂揚起嘴角奸笑着。
關於那天晚上的事情,她隻字未提。
普通的雞蛋粥。碗裏盛着遠超一人的分量。說實話,我食慾並不是很強。但既然她做了給我,一口不喫直接拒絕果然也不好意思。
「哪裏的惡霸地方官!」
「你應該叫醒我啊。」
也不知道高坂有無干勁,對話就被這微妙的語調結束了。
我被逼到牀角的牆邊,抓住高坂的雙手阻止她繼續接近。但高坂似乎也不打算退讓,我們就這樣陷入了僵持。
「哎呀——肚子很餓嗎——?」
「小氣,告訴我也沒關係嘛。」
她所說的真佐,是冬木的名字。在我因無法把握冬木和她的關係,而陷入混亂時,高坂退回客廳,端着一碗粥向我走來。我半起身子,高坂坐到了我的旁邊,即牀的邊緣處。
這樣的消息發送之後,馬上就顯示了已讀。
“多謝。”校長把話說完後,將我們趕出了校長室。
「嗯,差不多吧。」
滿面狡黠的高坂,突然收起了笑容。
「在少了一個隊友的情況下,我也不認爲我們能贏。」
全國大會既已棄權,玲央便確定住赴美的方針,於九月乘飛機離開了日本。我從籃球部隱退,投身於完全不感興趣的應試學習當中。就在這時,有關暴力事件的流言蜚語,就如揭開傷疤一般傳入了我的耳中。
玲央直視着校長,斬釘截鐵地說道。先前吵吵鬧鬧的隊友也像澆了一盆冷水,頓時安靜了下來。校長微微皺了皺眉頭。
籠罩全身的疲憊感,使我從夢中驚醒。我翻了個身,仰面看向天花板。透過隨意敞開的門,能聽到輕微的烹飪聲,一束柔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照入。掛鐘所指時間已過五點。
「嗯,看起來沒什麼問題,我放心了。」
但哪怕讓我回到過去,我大概還會做相同的選擇。
「高坂?你怎麼在這裏?」
「不要用別人的食材大喫特喫啊。」
「怎麼可能會做那種事。我把她探病帶來的運動飲料和果凍飲料放到冰箱裏了。」
「以春人爲藉口和她交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
我鬆了一口氣,冬木過來看我了。
「哎——被強加了那麼多雜事,來的還挺快呢——」
「老師,我選擇棄權全國大會。」
大概是在我睡覺的時候留下的吧。
「啊,對了。剛纔林同學來過。」
「嗯,這樣啊。」
隨便給高坂扔了個建議,我打開了紙片。
「和你沒關係吧?」
就讓桐谷給我看下今天的筆記吧。
我這樣吐槽之後,高坂“誒?”了一聲,露出一副沉思的樣子。
「好了——就讓人家餵你喫吧。」
『要是退燒了,我就把發下來的東西給你帶過去。』
校長的視線從玲央身上離開,掃視了包括隊友在內的所有人。雖然也能聽到不滿的聲音,但作爲隊伍的絕對核心,玲央的意見是沒有敢反駁的。
誰擔心誰啊。這種話現在問來已經晚了。
大概是關店之後,冬木來給我做飯了。
——如果一切都這樣解決了,那該有多好啊。
就在這時,傳來了玄關門咔嚓開閉的聲音。
也許是滿足於自己餵我喫了一口,高坂拿起另一個勺子喫起粥來。看來量大是爲了讓她自己也能喫。

順帶一提,我的勺子仍在高坂手裏。
「知道了又有什麼用?」
我昏昏沉沉的腦袋,如此想着。
高坂從我手中強奪走勺子,想強行把熱氣騰騰的粥塞我嘴裏。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這樣下去一般會燙傷的。
「我說想看看你的情況,真佐就讓我進來了。」
「喂喂,我說,你和林同學是什麼關係啊?」
我含蓄嘟囔了一句自己的辛苦,高坂聽後咯咯笑了起來。
『多謝。』
「你啊,只是生理現象罷了。」
「對了,做得好好喫啊,我真是個天才。」
「桐—咕嚕……」
在我放鬆警惕的瞬間,高坂迅速把勺子塞我嘴裏,下了牀。
「最初這是誰的工作呢?」
「說的——是呢——是誰的——呢——?」
「把工作強加給我之後撒腿就跑,真是卑鄙呢。」
「誒—啊—嗯—不—知道呢。」
「……算了,就這樣吧。你要爲偷懶這件事給我寫一份反省書。」
桐谷的鐵錘,最終降臨在一直裝傻充愣的高坂頭上。高坂下意識仰頭回應道。
「啊!委員長你腹黑,陰險,職權濫用!」
「隨你怎麼說吧。」
高坂像個小惡魔似的逃走了。桐谷目送她離開後,深深嘆了口氣。
「只要和高坂同學扯上關係,總是會累個夠嗆呢。」
「……辛苦你了。」
我把留在牀上的托盤放到腿上,喫了一小口粥。在東扯西扯之中,粥已經涼透了。大概是看到我皺着眉頭,桐谷關心了我一下。
「這粥是自己做的嗎?」
「在我睡覺時,高坂給我做的。」
「哦,哦——這樣啊。」
就算涼了也不代表不能喫。我用比平時要慢的速度往嘴裏送着粥。桐谷在我身邊僵硬地坐着,顯得有點不安定。
「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想重新加熱一下或許更好!」
嫌去拿水麻煩,我就直接就着飲料把藥片喫了下去。說真的話,這應該是不行的。
「我想想……有點難爲情,我不會騎自行車。」
「不要說這任性的話。」
「在下週末呢。」
「不也比什麼都不會要好嗎?」
「好的好的。」
桐谷連看都不看我一眼,噘嘴憤憤說道。
在被她表白之前,我只瞭解桐谷作爲班長的一面。
「不會做的事情總會有的啊。」
「沒事,哪怕不會做飯也能生活的。」
她用彷彿在看殺父仇人一般的眼神瞪着我。
理應放到那裏的繪本不見了。
「被父母過分溺愛也很不容易啊。」
理由仍然是將“很危險”貫徹到底。
她討厭我和紺野複合,但也討厭和我的關係止步不前。
主人公是會完全放棄繪畫呢。
「既然你任性地去了,回來的時候一定要任性地和好了哦。」
“學習會該怎麼安排?”看到桐谷想說這話,一臉失望的表情,我聳了聳肩。這個也要做,那個也要做,這樣把做的事情紛紛列舉,到最後會沒完沒了。這種程度的事情,桐谷應該也是知道的。
桐谷一臉老實地坐在桌子前,我暫且沒管她,從冰箱裏拿出了林送的飲料。也許是剛纔和高坂吵得太累的緣故,現在想喝點涼東西。在擰塑料瓶口的我面前,桐谷不甘地嘟囔着。
「倒不如說,我對你有所不能而感到驚訝。」
我隱約察覺到了共通點。
「請只回復一次。」
我邊鑽進被窩,邊思考着。
桐谷一臉不滿地嘟囔“父母說這很危險,結果連菜刀都不讓我碰一下啊。”我隱約想到,這就像是在對待幼兒園的小朋友。要說起我,在小學時候父母就教給我蘭博刀的使用方法。至今還沒碰到發揮這項技能的機會。
原來桐谷也有不會做的事情啊,我迅速壓抑住想吐槽這句話的衝動。
「來,你喫了吧。」
還是會再次從零學起開始畫畫呢。
「嗚……」
「比如說,還有什麼不會的?」
「……算了。」
「好——的。」
桐谷收拾好餐具,拿起了書包。我無視她所說“你去睡覺吧”一直跟她到了玄關。
把身體交給漸漸襲來的睡魔,我閉上了雙眼。
聽了我這句不知有無同情的話語,桐谷微微泛淚。我用刮刀將稍微焦黏到鍋底的一點刮下來,放到碗裏。凝固得很脆,可以稱之爲鍋巴了。
「嗚嗚……」
「你剛纔是在想『她不會做飯呢』,對吧?」
儘管知道這點,桐谷仍是無法釋懷,感情溢於言表。
桐谷不會做的,只有被父母——大概率是被父親所禁止的事情。不知是爲這過度的溺愛感到震驚,還是被桐谷果然是個完美超人這個事實所驚呆,我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看到她這完全沒有班長樣子的表情,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對不起,我想當然覺得只是粥的話應該沒問題,是我太草率了。」
「如果有什麼事情,要電話或者別的方式聯繫我。」
「可能如此吧。」
桐谷猛然起身,把托盤連帶着盛粥的碗一起端了出去。
「那樣你也不會相信我吧?」
如果那個故事還有續篇。
她出門之後,覺得怎樣都無所謂的我準備換下睡衣。
讓賭氣的桐谷適可而止回家去,我好好地鎖上了門。我快速回到了房間,想睡覺治好感冒。牀一旁的手機馬上就通知了桐谷發的抗議信息。這時,我的視線突然轉向了一旁的書桌。
「有,有什麼好笑的啊?」
但好像還是透露到了表情上。
「沒有,只是在想桐谷也是個普通女高中生呢。」
「對了,籃球全國大會的預選賽是在什麼時候來着?」
「那就好。」
幾分鐘之後,我便對這個決定無比後悔。
「田崎同學可真好呢,還會做飯。」
「……我會負責的。」
這是在我朝廚房走去準備喝感冒藥的時候發生的。
「……」
「我也做不了什麼誇張的東西。」
我敷衍地回答着,桐谷半眯起眼瞪着我。
「我當然是個普通女高中生了。你燒還沒好嗎?」
「真是誇張呢。」
桐谷像是鬧彆扭一般,撇過頭去。
突然變得很在意,我又推進問道。
那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和桐谷沒有什麼交集。對於去年在紺野的團體裏度過了大部分學校生活的我來說,桐谷只不過是一個偶爾會來插嘴的班長而已。她偶爾對我說的話總是警告,我也只看到過她板着一張臉的表情。
恐怕,是被林拿回去了吧。
「雖然很不甘心,但確實挺好喫的。」
「被說你要去別的女生那裏,我的心情很不好呢。」
我稍一遲疑,問了一句。桐谷聽到這個問題,稍稍逡巡了一小會兒。她目不轉睛盯着我,視線與我交織。在我正打算再說些什麼時,桐谷將這個話題搭救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