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Q侶家家酒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1.9萬 字

我知道我們在巴塞隆納的親吻,不具任何意義。那一晚、那一晚,還有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在旅行期間,柊並未要求我做什麼,我也沒有要求柊要怎麼做。一旦旅行結束,我們照理說應該要恢復原狀的……
那我現在爲什麼內心深處會有這麼多煩躁呢?
「明日香學長,早安!」
「早安。」
我帶着人見人愛的笑容,目送學妹們興奮跑過去的背影。
明明一早就開始下雨,她們卻這麼有精神,真令人羨慕。
我卻是頂着憂鬱,甩了甩雨傘上的水滴,然後把傘放入傘架。
今早醒得有夠不舒服。
都要怪雨從昨晚一直下的關係。也有可能是昨天在家庭餐廳遇見柊的緣故。
事到如今想起那些,又無濟於事。但我總覺得我夢見的柊的嘴脣觸感,始終留在我的嘴上。
「明日香,我抱!」
這時,我的背上突然傳來柔軟的觸感。當我回過頭,發現是舞子從後面抱住我了。
「明日香,今天也好冷喔。」
她身上甜甜的香水味沁入鼻腔。
「好冷喔──不對啦。舞子,妳這樣不乖。我都說妳不能對男人做這種事了。」
只見舞子眨了眨眼,抬起視線看着我。看她一副果然沒聽懂的模樣,我直接把她的身體拉開。
我提心吊膽地環視四周,擔心可能被別人看到,結果如我所料,剛纔跟我打招呼的學妹們,就在走廊一隅竊竊私語。
──明日香學長和舞子學姐果然在交往吧?
──太離譜了啦。因爲舞子學姐不是跟一年級的杉田在交往嗎?
──啥?她正大光明腳踏兩條船?明日香學長也太不會看女人了。
純粹是認識的人?還是兒時玩伴?
那天我們坐飛機長途移動,處理完住宿問題,然後因爲暖氣跟人爭執,整天下來,累人的事實在太多了。我們喫完晚餐,好不容易可以躺在牀上,讓身體休息了,沒想到一把腳伸進被子,竟冷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拍了拍健太的背,給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我覺得好像有銼刀在我的胸口深處磨擦,發出刺痛感。不該是這樣。我搞錯了,而且越過不該跨越的界線了。
聽到這句很有舞子作風的話,我不再那麼緊繃了。當我輕聲笑出來,舞子也開心地笑了。
「『還』是什麼意思啊?說啊!」
「絕對有什麼。我也跟梓梓討論過,說你最近瘦了。」
慎沒有加入班上同學起鬨的話題中,而是以溫柔的表情,看着智慧型手機。他還是學不乖,又在跟晃哥聊LIME嗎?
「不能這麼說啊。總要看一下旁人的眼光。」
唯有這點我可以堅定地回答。
那次之後,我有好幾次心血來潮親了柊,但倒是不曾一起睡。柊好像很怕冷,只說了一句:「就這麼辦。」
「看吧,我就知道!沒人會跟朋友接吻嘛。」
要是他認真起來,我這種人肯定被秒殺。
我們決定住在土耳其西北方伊斯坦堡的便宜青年旅社,打算以那裏爲據點。
即使我結束旅行回來,依舊和他們保持交流。我當然是沒能準備「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女子」,但我有準備「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女子會用的香水」給他們當土產。
──對啊。如果是明日香學長,明明還有一票比她更可愛的女孩子可以選。
看來今天要睡不着覺了。我不知道是因爲天氣很冷,或者單純是因爲和柊躺在同一張牀上,緊黏着彼此,所以興奮得睡不着,反正我不願多想。
「嗯?沒有啊。我沒什麼煩惱。」
「喂,明日香,你偶爾也來一下三年級的教室啦。」
陽介和健太從前方走來,舉手「嗨」了一聲。
「啊!難道明日香你喜歡的人會誤會?」
「妳聽到她們說的話了吧?」
柊把臉靠在我的胸口,依舊不發一語地把腳靠過來。柊冰冷的腳就這麼從我的休閒褲入侵。當我正驚訝時,他又直接把冰冷的手滑進背部擺弄,我的身體反射性抖了一下。
舞子剛纔說的話,突然掠過腦海。
冰冷的手腳纏得我無法動彈。說實話,我覺得真的冰到不行,可是一想到柊離我這麼近,也就算了。
我面露苦笑,這麼告訴舞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始終沒能去看那疊風景明信片寫了些什麼。
我被人說三道四是無所謂,但如果害得舞子的風評變差,那我並不樂見。
見我笑着帶過,連舞子也皺起眉頭這麼問:
「柊,還是不行。暖氣果然壞了。」
那裏交通條件最好,附近就有捷運巴士。房間裏擺着兩張單人牀,環境乾淨整潔,是一間要讓兩個人休息,已經綽綽有餘的房間。當然了,好康背後一定有內幕──這是我在這趟旅程學習到的道理。
「我就知道,你果然會喜歡!」
「我完全沒聽到喔──好啦,這是胡謅的。可是我不是對『男人』這麼做,而是對『明日香』你這麼做啊。」
我以前跟他見面的印象是「徹頭徹尾硬派而且認真的人」,所以我想,他實際上是不會動手啦……可是嫉妒的男人會有多深的執念,這點我已經透過香月慎太郎修到學分了,因此總覺得很不安。
「完全沒辦法放心嘛。」
舞子豎起大拇指,卻不知道到底可不可靠。
「什麼?那裏都是學長姐,我會緊張,不要啦~」
舞子大大地鼓起腮幫子,但根本一點也不可怕。不管怎麼看,她都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舞子的男朋友杉田是柔道社的人,雖然是一年級,塊頭卻有我的兩倍大。
「明日香……?你在煩惱什麼事嗎?你最近都沒什麼精神。」
被我收在抽屜深處的東西,如今依舊帶着對我的恨意,悄悄呼吸着。
「什麼學長姐?是同學吧。你真的很好意思……」
我們背對着學妹們往前走。當我帶着苦笑這麼問舞子,她卻抓着我的手臂,露出最純粹的笑容。
「嗚哇,好冰……!」
我裝模作樣,就愛耍帥,明明一副什麼都懂的模樣,思緒卻不斷在原地打轉。一旦自己身歷其境,我就會搞不懂答案。遜到我都想吐了。
「等我有心情,我就去。」
我拿土產給他們的時候,他們也都想聽聽我這趟旅行的見聞。如果是建築和國外的街道,要我說多少都可以,但只有柊的事情,我到最後都沒告訴他們。
──看吧,我就知道!沒人會跟朋友接吻嘛。
越是不知道我和舞子之間是什麼關係的人,越會胡說八道。剛纔那種不實謠言也是。
「你好溫暖。」
如果是平常的他,當下就是會馬上回答「我纔不要」的場面。明明是我主動要求的,現在卻莫名心跳加速。
我假裝自己無可奈何接受他取暖,任由他爲所欲爲。而且他的身體比我還冰,反而讓我很擔心他。
就算打電話給櫃檯,也被冷漠地打發了。沒想到暖氣偏偏挑今年第一個積雪日壞掉……
「不然明日香你待在我身邊,會想跟我接吻或是做愛嗎?」
「我貴重的體溫慢慢被你搶走了耶。」
「柊,牀超冷的!你來這邊幫我暖一下啦。」
「明日香,早啊。你有看昨天的直播嗎?」
我的胸口一帶傳來小小的竊笑聲。本來是想用柊的身體取暖,這下子反而被他拿來當暖爐了。
我跨過那道不能跨越的界線,是在土耳其的時候。
「看了看了。這次的曲子應該是我最喜歡的。」
「你們一大早就在打情罵俏啊。」
「要是他做壞事,我會好好凶他的,別擔心!我會罵:『不乖!不能這樣!』」
讓她們兩人擔心成這樣,我打從心底覺得自己很窩囊。
我一邊發抖,一邊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然後撒嬌似的呼喚柊。柊刷完牙後,熄掉房間裏的燈,一句話也不說,就鑽進我的被窩。
我和陽介他們分開後,進入二年級的教室,結果馬上被別的同班同學包圍。
我們入住青年旅社時,已經接近黃昏時分。
陽介捉弄着舞子,健太卻不理他們,一臉認真地勾我的肩。
「今天要這樣睡嗎?」
「我真的沒事。只是稍微減一點重量而已。」
環遊世界的旅程進度很順利,當時進入十一月了。
「我喜歡的人……?」
無論套用什麼名詞,我都找不到能正確形容我們現在關係的名詞。
只見舞子緊緊挽着我的手,對他們嘟嘴。
「……我根本被誆了。」
小梓突然說中我的狀態,讓我的心臟漏了一拍。
剛開始,因爲班上有個學長,大家都顯得有些不自在,現在卻已經是普通的朋友了。我在談笑之中,看向坐在窗邊的某個學生。
就算「緊張」是言過其實,但事到如今跑去高年級那邊玩,依舊會有種不是很確實的疏遠感吧。我很感謝健太替我想,但我現在覺得二年級的教室比較舒適。
說得再多,我們依舊是兩條沒有交集的平行線。但我之所以不覺得厭煩,是因爲我知道她是個直率又很好的女孩子。
「是妳們想太多了,我沒事。真的沒事啦。」
「舞子,我很相信妳喔。要是我快被妳男朋友宰了,妳要救我喔。」
我用智慧型手機查看明天伊斯坦堡的天氣預報,結果在下午前,好像都會下雪。如果按照原定計劃,我們本來打算明天早上開始參觀建築,但後來決定後天再開始正式行動。
舞子愧疚地垂下眉尾。
「那當然!」
「不會。」
「妳又說這種話……」
「咦?好難得。柊,你怎麼啦?」
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浮現柊的身影,我馬上予以否定。因爲我又沒有喜歡柊。也不像舞子或慎那樣,每天看到柊就會升起雀躍的情愫。
「所以妳還在跟那個一年級交往啊?」
「對象是我也不行。不然妳男朋友要生氣了。」
「他纔不會生氣。因爲你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啊。」
儘管我不想承認,但我之所以沒有食慾、晚上睡不着,都是因爲我想着柊。
「那就沒差了嘛。我啊,只想找自己最喜歡的人們,組成一個快快樂樂的世界。」
我們生活在狹小的模型箱裏,總是暴露在他人的視線當中。
我想起被我壓在牀上的柊。我和柊不是朋友……但如果不是,我們又是什麼關係?
我纔沒有喜歡他。我不是喜歡,我只是……這句話的後續,就像位在純白的霧中,連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
被拆解的聖家堂紙模型。隨意用橡皮筋綁起的一大疊風景明信片。
但考慮到這附近的住宿行情,這間青年旅社的住宿費,只要其他地方的三分之一。正所謂棄車保帥,無可奈何。我和柊討論過後,認爲只是暖氣壞掉,不是什麼大問題。
我嬉皮笑臉地這麼說完,她們兩人臉上卻依舊帶着困惑。
「陽介學長,這纔不是打情罵俏!我們只是開開心心在聊天。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有男朋友了嗎!」
「我……沒有喜歡的人喔。」
「妳的這種心思真的很快樂,可是我還不想死啊。要是被妳男朋友看到,我會被宰掉喔。」
一想到明天沒有行程,我的身體整個深陷在牀鋪上。因爲我一直處在旅行的興奮之中,現在或許是稍微放鬆了吧。
「現在日本幾點啊?」
柊的腳尖還是有點冰,所以我用小腿夾住他。
「日本和土耳其差六個小時,所以大概是早上五點半吧。」
我淡淡地想着,如果我在家,現在就是要去採買魚貨的時候了。這時候我突然真切感受到,我已經離開日本,和柊一起走過很長一段旅程了。
「柊,我問你。你一路看到現在,最喜歡的建築是哪個?」
我不經意地問道,卻馬上驚覺不妙而後悔。因爲我問出口才察覺,這對柊來說,是個很煎熬的問題。如我所料,即使現在光線昏暗,我也看得出柊的眉間卡了很深的皺褶。
「啊,倒也不用勉強回答我啦。」
「……可能會花一點時間想,但我會回答。」
柊的語氣很像即將坦白什麼重大罪孽,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接着,柊一臉艱難地開始思考,我則是儘量以平常心看着他。不對,我的嘴角可能很不受控地上揚了。
房間裏的時鐘指針聲正滴答滴答地大肆作響。
被我碰觸的腳尖已經變得很溫暖。我覺得我們好像已經黏在一起很久了。
當我懷疑柊會不會思考到累,結果睡着時,他終於說出答案。
「其實我全都喜歡,不過那是我的原點,所以我還是最喜歡聖家堂。」
看到柊全心全意地表達,我差點順着心裏所想,說他「可愛」。
「這樣啊。」
順利回答問題,柊鬆了一口氣,滿意地閉上眼睛。他會直接睡着嗎?我總覺得不太想要這樣。好不容易靠得這麼近,我想在這個只有被窩溫暖的房間裏,和柊永遠聊下去。
但因爲我的任性,而叫醒柊,總覺得於心不忍。
柊的臉龐在黑暗中,浮現一抹白皙。柊很適合配雪或是冰。
然後一臉嚴肅──
別說睡覺了,我的情緒已經莫名高漲了。
柊根本不懂。在柊的心中,我一定還是那個喜歡喫糖的年幼孩子,時間根本停擺了。現在的我可是有辦法面不改色地做愛,也會抽菸。我是個比柊想的還要……還要成熟許多的大人。
無論是抽菸、戴耳環、騎車,或者不是騙小孩的真正性愛,全都是她教會我的。比起學校、幫忙店裏的生意,或是三餐,我更是時常把她擺在第一順位。她是我的世界中心。沒錯,在那天被三年級的混混學長叫出去之前,是如此。
我揮開伸向我的那隻手。我的頭腦轉不太過來。真想幹脆就此消失無蹤。
「柊,你還記得嗎?去年我被人揍,然後你不是有幫我包紮嗎?」
是說,我已經不是靠着喫那種東西取樂的年紀了耶。
「那我問了。安東尼•高第有結婚嗎?」
英明日香真是又蠢,又傻,笨到不能再笨了。
柊用腳後跟輕輕蹭着我的小腿,嘻嘻笑着。
「別說了,坐牀上吧。」
但我已經做不到了。
抵達海邊後,她這麼說。
「啊,這題我在函授教材裏有看到!」
他在聖家堂商店買的那顆雪球擺飾,也很適合他。如果那顆球體中,能放入一個小小的柊,那我每天都想帶在身邊……這真是蠢翻天的妄想。
佔據整面牆的書架,還有高第建築的模型,都跟我小時候的記憶一致。
「明日香。」
聽到柊性感的細聲調,我的心頭直接被攪亂。我的心情好比雪球擺飾裏那些被翻轉的亮片,在半空中四處舞動。
這天假日,她騎着機車,突然出現在我眼前,然後載我到附近的海邊。我跨過機車後座,然後抓着她的腰。她的頭髮又軟又香,我把臉頰埋進發絲中,馬上沉迷於首次的機車兜風中。
等混混氣消離開後,我拖着腳,搖搖晃晃躲到商店街的小巷裏。
我當時不知道她到底在道什麼歉。白煙飄蕩在身旁,接着迅速輕輕消逝。
我大概有四年沒來柊的房間了。當我踏進去的瞬間,不知不覺發出聲音。
柊在那一瞬間彷彿腦袋受到重重的一擊,靜止在原地不動。與其說是被我的視線嚇到,更像是看到我滿身是血的模樣,備受衝擊。
是柊的聲音。
「是可樂口味。」
我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不禁回過頭。
「抱歉……我吵到你了嗎?」
「我都說我不想去了!」
我明明兇他,明明推開他了……我和柊已經很久沒見面,但他始終如一的程度,簡直令人嘖嘖稱奇。明明已經好幾年沒見了,他卻可以自然而然跑來跟我說話,就像昨天才剛分開,今天又見面一樣。
道出毫不留情的疑問。
我伸直雙腳,閉上雙眼。這時候──
「……啊?」
這件事光是想起來,就讓我無地自容。這件事發生在我高中一年級梅雨季的時候。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柊抓住我的手,這次我沒能甩開他。
那雙望着遠方的眼眸,感覺滲出了悲慼,我的胸口沒來由覺得好痛苦。
我喃喃說出了真心話。柊聽了,緩緩抬起頭,一臉認真地說:
如果他有那麼一點想捉弄我的態度,我或許什麼都說不出口。但他只是對我拋出一道純粹的疑問。就像他想要更靠近高第的建築,然後一一解開蘊藏其中的一切情報那樣真誠。
「你必須馬上去醫院。」
我就這麼被他拉着手往前走。其實我可以逃,然而我卻沒那麼做。
他一定沒想到,我會對混混的女人出手,然後被揍吧。他還是一樣少根筋,但他這樣反倒給了我一點救贖。
「明日香,你睡不着嗎?」
「好亂……」
我彷彿聽見他這麼問我,讓我莫名想哭。我好想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哭喊着我好痛、好傷心。就像以前我小學時,在柊的面前跌倒,然後不知害臊地大哭一樣。
「我房間裏有糖果喔。就是你以前很喜歡的跳跳糖。」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儘管腦中浮現陽介和健太的臉,但我現在這麼狼狽,根本沒臉求助他們。他們之前就一直警告我,要我放棄那個女人。但我迷戀着她,甚至聽不進他們說的話。我無論如何就是喜歡她。
柊帶着疑惑靠近,我卻瞪他以示威嚇。
「……傻瓜。」
房間中央的小桌子放着開機狀態的電腦,電腦旁擺着許多資料,大概是在寫大學的報告吧。地板上則是散落着好幾本跟字典一樣厚的書。
「啊……嗯。」
「明日香,你好吵。」
我曾經好幾次主動約她出去約會。我想我當時是被雙方互有好感的氣氛衝昏頭了。
不過這個房間有這麼擠嗎?我最後一次跑來這裏,是小學六年級的時候。那天之後,已經過了許多日子。在我沒和柊見面的期間,我的身高也不知不覺追過他了。
柊領着我進房間,我也姑且照着他的話,坐在牀上。沒有灰塵,垃圾桶也是空的,看起來有勤於打掃,但他的書實在是多到太異常了。
柊如他所說,把跳跳糖拿給我,並淺淺一笑。
嘴裏都是鐵鏽味,好噁心。溼透的衣服黏着肌膚,好煩人。我本想抽根菸,結果煙盒已經空空如也。我揉爛煙盒,然後甩到地上。
「他是菁英,其實只要隨便選個資產家的女兒,也有助於工作順利。可是他沒這麼做。他一直是真情實意地單戀別人。」
在大雨傾盆之中,我就像古早的電影情節,在河岸不斷捱揍。當對方吐出「聽說你對我的女人出手啊?」這種老掉牙的臺詞,我才知道自己是學姐的出軌對象。我既沒有還手的精力,也沒有勇氣去詢問學姐真正的心意。
一切都無所謂了。
「明日香!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還是你想要葡萄柚或蘇打口味?」
柊處變不驚地窺探我的臉。
我咬緊嘴脣,想甩開柊的手。但柊抗拒着我的力氣,拇指多用了點力抓住我。
事情變成這樣,我才終於瞭解他們想說什麼。也明白她那天道歉的意義。
我嘲笑這個還是和以前一樣,少根筋的兒時玩伴,他卻一臉不解地凝視着我。
「明日香,對不起嘍。」
「明日香,拿去。」
以前柊有看過講述高第生涯的文庫,而我也曾經瞥過上頭的文字。
柊說出口的話語,很明顯不合時宜。但當下,我想起以前常喫的一種神奇糖果,想起它在嘴裏跳來跳去的感覺。
「明日香,來我家吧。我有可樂口味、葡萄柚口味,還有蘇打口味的糖果。」
「你好慘,是要發生什麼事,纔會變成這樣?」
「明日香,很舒服吧?」
「你的房間都沒變耶。」
「不用了……」
「……明日香?」
我懷着悲慘的心情和憤慨,只能笑了。當我嬉皮笑臉地笑着,混混又揍我了。
「我先睡了,晚安。」
「站得起來嗎?反正你先來我家。」
我一進高中,馬上就被三年級的學姐看上了。她是個令人歎爲觀止的美女,而且笑容天真無邪。
書上寫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高第本人知道。
「答案是『沒結婚』吧?」
以前都是別人跟我告白,然後纔開始交往。但這是我第一次主動向喜歡的人告白,對方也說好。
「啊!你出!我超期待的!我絕對會答對!」
「問答……而且是高第喔……」
「明日香,走吧。」
「答對了。他一輩子都是單身。他的三次戀情,都以失戀告終。」
她接着點燃香菸。直到剛纔爲止的天真無邪蕩然無存,她突然閉口不言。隨後,她吐出一縷長長的白煙,臉沒有面對我。
我正想叫他先睡,他卻搶先微微揚起嘴角。

「如果你睡不着,我來出一些高第問答吧?」
我露出敷衍的笑容,像個醉漢一樣,以不穩的模樣站起。我全身上下破皮還有被揍的地方,隨即發出慘叫。我忍着痛,就要走過柊身邊時,柊難得放聲大叫。
「……是喔。」
我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實在很無聊,結果柊緩緩睜開眼睛。
接着他緊咬嘴脣,下定決心往我走來。
「咦?真假?……連這種事都流傳下來了喔?」
「明日香,糖果!」
──明日香,你真的是大人了嗎?
「我真的……沒事。我要回家了……」
白浪忽近忽遠,玩弄着海岸線。雖然是平常在店裏熟悉的海潮味,但光是她在身旁,就能讓我覺得,這是完全不同的氣味。
就算他是再偉大的世界級建築師,也沒想到會連戀愛史都被分享到全世界吧。他也會有想放在心中保存的事吧。
「真情實意地單戀啊……可是說到底啊,爲了戀愛認真,不覺得很可怕嗎?」
「不用,我要這個。」
自從升上國中,我對糖果完全沒了興趣,也不再造訪佐久間屋。
我打開塑膠包裝。袋子裏裝的是一個小小的棒棒糖,還有糖粉。
「這是用棒棒糖沾跳跳糖的那種零食吧?好懷念。」
在我替棒棒糖沾滿跳跳糖粉時,柊就不見人影了。
我一個人被留在房間裏,寂寞、悲傷、憤怒這些亂七八糟的情感,頓時再度湧現。
我側躺在柊房間裏的牀上,嘴裏含着棒棒糖,整個人縮起來。
久違的跳跳糖刺激着我的口腔。我一閉上眼睛,隨即感覺到柊回來的氣息。
「明日香,不要躺着喫東西啦。快起來。」
根本殺得我措手不及。
我睜開異常沉重的眼睛,盯着柊抱在懷裏的急救箱。我吸了一口氣,很快就聞到刺進鼻腔的酒精味。那是一股跟柊很像的完美氣味,既美麗,又潔淨,沒有任何髒污。
「你沒聽見嗎?明日香,起來。」
「……我不要。」
要是稍微動一下,我不願流出的眼淚一定會湧出。看到我像具屍體一樣,一動也不動,柊嘆了口氣。
「會有點刺痛,你忍一下。」
柊大概是放棄把我挖起來了,開始替我的傷口擦藥。跳跳糖哭吼似的在我的嘴裏暴動。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因爲事過境遷了,我纔跟你說。我那時候嘴巴破了,喫那種糖其實很痛。而且消毒也刺到快痛死了。」
柊皺眉,說:「你當時說出來不就好了。」
「就說不出口啊。我那個時候是真心喜歡人家,喜歡到根本看不到周圍。結果我卻是備胎,而且還是第三者耶。我再也不想遇到那種事了。」
這是我在輕佻的玩笑中,隱藏的真心話。我已經決定好,不再談那種窩囊戀愛了。
我的臉開始紅潤,覺得好熱。當我正想急忙從窗臺站起,柊卻不由分說地回道:
我全身無力,柊卻伸手觸碰我的臉頰。
我繼續背對柊,以幼稚園老師詢問小朋友的溫柔語氣,詢問他的用意。柊接着以毫無感情的平淡音調回答:「嗯。」
──明日香,你看這個。
「來接吻吧。我就要你親我。你要是不肯親,我會死掉。」
我纔剛說完,柊馬上冷冷回了一句:
「我啊,從來沒看過比你可愛的人喔。」
我將手放在柊的腰間,然後把他摟過來。
又在畫建築嗎?他在速寫本里畫下建築風貌的模樣,我在這場旅程中,已經看過無數次。
「對了,剛纔的吻,有巧克力薄荷的味道。」
他觸摸顴骨的手法充滿慈愛。柊的手直到剛纔還是冷冰冰的,現在卻非常灼熱。
「柊,你真的好難懂……」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我都不需要。
我覺得這個城市真的很美。我把毛巾蓋在頭上,就這麼入迷地望着街道好一陣子。
儘管柊冷漠地搪塞我,我的心卻絲毫沒有受挫。我甚至莫名有自信,知道柊並非真的討厭如此。
「……啊……」
「你果然很怪。」
要是盯着他的嘴,我又會想繼續索求。所以我起身,腳伸出被窩,打算去拿衛生紙。
一度冷卻的體溫,現在又逐漸上升了。只有我們兩人的被窩裏,暖呼呼的,我的眼皮自然而然開始變重。
血液一口氣衝上我的頭頂。我感覺得到柊熾熱的視線,正刺着我的背。我就像被他的視線直接撫摸,全身冒出雞皮疙瘩,血液也頓時流遍全身。
「明日香,你不要胡說。」
柊,你不要走。爲了能像現在這樣,一直結伴旅行,我們什麼都不要想,永遠待在彼此身邊吧。
剛開始,我真的覺得很難爲情。但當我直盯着伊斯坦堡的街道,也就不是那麼在意被人盯着看了。
「柊,你在畫什麼?」
「對了,我那時候明明很絕望,你卻一直講建築的話題,對吧?」
「啥……我的背……?」
「明日香,你現在也很痛苦嗎?」
「建築是不錯,但我想要別的安慰。」
「我剛纔已經道歉了嘛!」
「因爲……我看你好像很傷心,纔會安慰你啊。」
「……開口閉口都是接吻,煩死了。」
柊不悅的黑眸貫穿了我。我只好尷尬地嬉笑。
柊真的很怪。我完全無法理解他爲什麼要畫我的背。
就我們剛纔聊天的走勢,爲什麼會扯到我的背?柊平常說話總是習慣省略,全在自己心中講完。我很喜歡這樣的柊交織出的話語。就像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的驚嚇箱一樣,讓人期待着他接下來會說什麼,因此興奮不已。
「……你真的很怪。」
柊聽了,以訝異的眼眸盯着我。
「柊你真的好可愛。」
「一出被窩就好冷!」
「柊,你的表情好恐怖。」
柊眯起一隻眼睛,臉上盡是意外之情。
柊的臉開始靠近我,來到感覺得到氣息的距離。當我的嘴脣感受到一股冰冷、柔軟的觸感時,某種不知名的恍惚感,直接貫穿我的整副身體。這個吻就像小孩子用膠水黏貼紙張時,會發出「啪噠」聲響一樣,非常健全。看到柊是如此純淨,又美麗,讓我對他產生了無與倫比的情慾。
「明日香,你不要看這邊。」
「我纔沒有!」
當下,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腦門,我幾乎以爲自己要結冰,身體打了個冷顫。
有個大叔在清掃人行道,兩個年輕女性在晨跑。我提起視線,藍色清真寺和聖索菲亞大教堂就佇立在遠方。
柊會積極觸碰我,實在太過難得,我的心跳差點一口氣停止。
「……我的嘴被某個人弄得都是口水啦。」
「等一下,你是認真的嗎?」
看來那是柊特有的溫柔。謎團事到如今解開,我只覺得無力。
「不然我看不見你的背。」
那是我要說的話啦。
「……好好好,知道了啦。」
這個地方對我們來說,並不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卻有人活在這樣的日常生活中。這讓我覺得好神奇。
我回過頭,只見柊就坐在桌子前,攤開平常那本速寫本,不知道在畫什麼。
「不行。我才畫到一半。」
柊語出抱怨,他的嘴邊確實沾滿了某人的唾液。
「現在因爲某人,寒氣跑進被子裏了。」
可是──
我鬆了一口氣,離開凸窗。我一邊穿上T恤,一邊詢問柊:
「咦?爲什麼?」
我彷彿置身在水裏,柊數落我的聲音,因此逐漸遠去。
我快速抽了一張衛生紙,然後又鑽回被窩。
「因爲我們現在是一對情侶嘛。」
我無法忽略在腦袋角落大響的警鐘。我趁着玩鬧變成真心之前,趕快解放柊的脣。
昨晚,房裏的暖氣終於修好了。距離下雪那天,已經是一個星期後了。
我應該不會再見到她了吧。我是有聽到風聲,說她高中畢業後懷孕,然後結婚了。
「就算碰上不如意的事,只要看看建築,就能馬上忘掉吧?」
「看不見我的背就不行嗎?」
「我怎麼知道啦。感覺?說不定是因爲你給人一種甜甜的感覺。」
在柊即將收回嘴脣時,我將手繞到他的後頸,啃咬似的主動吻上去。我的嘴順着柊的嘴脣線條遊移,手也環繞在他細細的腰上,緊緊抱住他。
「對,非常美。」
我的心裝滿了剛纔接吻的餘韻,一臉幸福地看着柊。
我口頭道着歉,並輕輕擦拭柊的嘴,接着把衛生紙對着垃圾桶丟。被揉成一球的衛生紙打到垃圾桶邊緣,就這麼落在地板上,但我實在不想再投身到那股冷意之中了。
「對不起嘛。」
「明日香,你的背好美喔。」
我分明還想和柊繼續聊天,眼睛卻已經睜不開了。柊好像在說什麼,但他的聲音還是一樣很遠。爲了不讓他遠去,我緊緊把他摟在懷裏。
我就像一隻翻出肚子,要人摸的貓,主動磨蹭柊的手,對他撒嬌。
我把自己的手和那隻透白的手交疊在一起。
我慢了幾秒,才聽懂他是在問我失戀的事。
其實他親與不親,對我都無所謂。如果柊拒絕,說他怎麼親得下去,那我只要開個玩笑,接受這個結果就好了。
「只有你會這樣啦……」
然後開始針對位於達拉斯這座城市的感恩節廣場的彩繪玻璃長篇大論……沒想到他那是在安慰我啊。
感覺就像被人從意料之外的地方攻擊一樣。鉛筆聲依舊不曾間斷。原本只是猜測的疑惑,現在已經轉爲肯定。柊畫的不是建築,也不是其他東西,是我的背。
那段膚淺的戀愛,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但一看到柊擔心的模樣,我就好想讓他再多安慰我一點。
啊,超可愛的。我想再讓他不受控地亂了方寸。但我明白,再繼續下去真的太危險了。
「等一下。你這樣講,我開始覺得很不好意思了。我可以穿衣服嗎?」
柊替我擦完藥後,不知道爲什麼坐在我身邊,開始永無止境地大聊現代建築。他還拿起放在地上的書,豪邁地放在我的面前。
在柊畫到膩之前,我一直望着窗外。
「你要我怎麼安慰你?還要再跟你說說近代建築?」
認真只會受傷。我害怕自己認真。
「就算薄荷是剛纔刷牙的牙膏成分,那巧克力又是從哪裏跑出來的?」
「明日香,謝謝你。可以了。」
我坐在凸窗的窗臺上,眺望人流還很少的蒼白街道。接着不知不覺間,一道鉛筆滑行在紙張上的唰唰聲響,晃動着我的鼓膜。

只要仔細盯着看,就能看到柊倒映在窗戶上的身影。他專心致志地策動鉛筆,看到他那麼認真的表情,我的嘴角下意識勾起微笑。
這天早上,我衝了個澡,裸着上半身擦頭髮。
這道細小,像琥珀糖一樣甜美的聲音,差點就被我遺漏了。只見柊皺緊眉頭,彷彿訴說着其實他並不想發出聲音,只是不小心。
「很痛苦啊。我的心臟很痛,每天都快死了……所以柊,你安慰我嘛。」
「柊,你來親我吧。」
「畫好了嗎?我可以看嗎?」
「可以是可以,但我畫得很差……因爲我會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再看。」
我一陣訝異,眨了眨眼睛。
「呃……原來你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啊……」
我實在不懂柊會覺得不好意思的底線在哪裏。就算我親他,他也都無動於衷……
這實在太令人意想不到,我有好一陣子都呆呆地張着嘴。柊見狀,傻眼至極地闔起速寫本。
「我今天要丟下明日香,自己走。」
「啊──抱歉抱歉!好啦,我之後再偷偷看啦!」
我急忙從後方抱緊就要一個人離開的柊。這是爲了防止他洗衣煮飯發生悲劇,也是爲了避免他迷路,以及其他諸多原因。而且安撫心情不好的柊,也是我的工作之一。
我們今天去參觀代表伊斯坦堡的其中一座清真寺──蘇萊曼尼耶清真寺。
我們在入口脫鞋,然後進入清真寺。這座清真寺坐落在稍微遠離市區的山坡上,天花板垂吊着數也數不清的美麗燭臺。
我們早上很早就來,觀光客比預期中還要少,因此得以慢慢鑑賞比想像中還要明亮的清真寺內部。
造訪此處的每個人都跟我和柊一樣,爲之屏息,並被米馬爾•希南打造出的鄂圖曼建築奪去心神。
這座清真寺以淨白樸素的白色爲基底,看起來比其他清真寺還要沉穩。雖然不是富麗堂皇,卻感覺得到一種宛如光明或希望的東西,打動着我們的心。
「好棒!哥哥,你快看!」
我聽見久違的日語,猛然回過頭。
只見一對幼小的兄弟,邊跑邊叫着:「有好多蠟燭!」他們一定是從日本來的觀光客吧。
我明白他們的心情,但就算是受到清真寺感動,也絕對會被罵。
我纔剛這麼想,工作人員便如我所想,責罵他們:「安靜一點。」柊看到他們那樣,小聲在我耳邊說:
「好像以前的你。」
「……慢……着……」
「現在的你很不冷靜,所以我們晚點再談吧。」
「你看我一下啊,柊……」
我有股彷彿獨自落入無邊黑暗洞穴中的孤獨。
『明日香!你都不怎麼聯絡!該不會一直給柊添麻煩吧!』
我坐在牀緣,晃動用棉被把自己包成蓑衣蟲的柊。不管我叫幾次,他始終不理我,我的焦慮直線上升。
無論是他撫摸清真寺附近的寺貓時,還是享用土耳其美食溼漢堡時,我始終只想親吻他。
傍晚回到旅社房間後,我立刻從後方抱住柊,並親吻他的耳垂。
「等一下啊。你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我已經跟學校申請休學一年了,我回不去啦。」
『我出去一下。』
這麼明顯地把我當成孩子對待,我真的很惱火。我們明明只差了五歲,他卻擺出大人的架子。
柊從椅子上起身,他的表情成熟得令人滿肚子火。
「……那就不要問啊。」
「柊,我在叫你啊!」
都怪老爸那個大嗓門──我在心中幼稚地道出埋怨。
「那就……繼續下去啊。又沒什麼問題。不然要我不念高中都行。」
下雪那晚之後,我就完全管不住自己。也逐漸不再抗拒和柊接吻。
「什麼?我纔沒那麼毛躁咧。」
「我就在這裏。」
撲鼻的潮水味。看着淡淡的藍色逐漸深邃,我的不安又增加了。
我不惜跑來土耳其,真不知道到底在做什麼。
「看來明日香這個人啊,一有什麼糗事,就會選擇忘記。」
「……柊?」
柊以被碰到底線的冷酷視線貫穿我。我的腦袋明明已經沸騰,手腳卻迅速變冷。
「對不起,難道你沒看見字條?」
柊快步走回房間,我則是對着他的背影問道。
我以爲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件,急忙跑到柊的身邊。柊抬頭看到我,五味雜陳地吞下就要說出口的話語。
「……我沖澡回來,看到你不在,去公共廚房、交誼廳找,也都沒有……我以爲出了什麼事。打電話也不接,我好怕你迷了路,或是遇見強盜,被拐走什麼的,不好的想像一直膨脹……我也在附近找過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可能會去哪裏。後來回到房間再看一次,你還是不在……」
柊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一點也不重要啊?他是不是覺得就算我不在他身邊,他也有的是辦法繼續旅行啊?
「……有嗎?是不是你記錯了?」
「你說這是什麼傻話?」
柊轉過身,把臉轉向另一邊。他的背影很明顯正發出一股若隱若現的怒氣。
所以我留了一張字條,只拿着智慧型手機和錢包,就這樣離開青年旅社。傍晚的風很冷,但沒有下雪那天那麼冷。
「……柊,對不起。」
「噢,但是……我記得以前一起上學時,每當你走錯路,都是我告訴你怎麼走的喔。」
我一個人走在海岸線上。我把擦身而過的觀光客的笑聲,還有海鷗叫聲,全都當成背景音樂,慢條斯理地看海。
我咧嘴一笑,柊卻責備似的瞥了我一眼。
「你跟我不一樣,現在是課業也很重要的時期。」
我明明打從心底享受和柊的這場旅行,但他並非如此嗎?我們之間的關係,簡單到會因爲老爸稍微幾句微詞,就這麼放手嗎?
「……噢,那個……他叫我好好享受土耳其。」
「大騙子。我全聽見了。」
其實我還在生氣,但我無法視而不見。所以我利用智慧型手機的翻譯機能,把它買來當禮物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柊不懷好意地笑着,我也帶着同樣的笑容回嘴:
「真的很對不起,讓你這麼擔心受怕。」
「啊,沒電了。抱歉。」
「……我去衝個澡。明日香,你好好思考一下吧。」
「總之你不用管我了。我自己的事,我會想辦法處理。」
我明明打算一直和柊牽着手旅行啊……
我讓他面向前方,抓着他的下巴。此時我放在揹包中的智慧型手機響了,但我不理它,拉過柊的身體,吻上他的脣。
我站起身子,胡亂抓着頭髮。我的脾氣無處宣泄,無論如何,就是想發泄在柊的身上。
他看都不看我,只有拒絕的言語,空虛地回到我身上。我好不容易想跟他和好,這下胸口又緊縮得發出痛楚了。
清真寺不論外觀還是內部,自然都非常莊嚴雄偉。然而我的腦中,卻只有想快點摟着柊,忘我地親吻他的雜念。
桌上沒有我剛纔留下的字條。我在附近找了一下,發現就在旁邊的垃圾桶裏。
我坐上路面電車,漫無目的地閒晃。還被甜甜的味道吸引,去了一趟市集0;巴剎1;。途中,我看到土耳其的傳統甜點巴拉瓦餅,自然而然想到柊應該會喜歡。
我再也按捺不住,硬是把他的身體轉過來,他竟泫然欲泣地咬緊嘴脣,心窩一帶也不斷顫抖。
我再次詢問不回應我的柊。
要我好好思考?那算什麼啊?
我不知道柊有一一向我的家人報備,所以訝異地看着柊。只見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若無其事地翻開文庫本閱讀了。
柊發出低喃。我不記得有來電,所以急忙把智慧型手機拿出來,結果熒幕一片黑,沒有任何動靜。
柊的話語在我的腦袋反覆,我的怒氣也越來越猛烈。
沉穩的嗓音,安撫的嗓音,講道理的嗓音,我極力想反抗這些要素。
柊在書桌前,蹺着長長的腿看書。我的目光一瞬間被他翻頁白皙的指尖吸住,晚了一拍纔回話。
我有氣無力地回到青年旅社,只見大門前有個熟悉的身影在動。我定睛一看,發現是柊後,驚訝不已。
「你要睡了嗎……?我跟你說,我買了巴拉瓦餅,我們一起喫嘛。」
柊離開房間後,我一個人坐在牀上,不斷抖着腳。
「等……等一下啊。我有留字條吧?」
家人總是跟我說,如果我要活得這麼隨便,那乾脆繼承魚店。反正我也不打算上大學,就這樣不念高中也沒差。
我將手放在柊的臉頰上,他的臉頰非常冰冷。他衝完澡就馬上出去找我,結果整副身子都涼了。我的心臟深處發出更勝剛纔的鈍痛。
柊推開我的胸膛,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和柊拉開一段距離,開始尋找智慧型手機。當我看到顯示在液晶熒幕上的「老爸」兩個字,只覺得全身無力,所以想把智慧型手機塞回揹包內,卻遭到柊非難。
在我詢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之前,他就先往前走了。
柊不發一語進入房間,接着馬上鑽進被窩裏。
我覺得自己不能繼續待在這裏,要是看到柊,我可能會說出更過分的話。
裝在窗戶下方的中央暖氣吹出溫暖的空氣。因外出而冰冷的身體,已經逐漸升溫,我的心臟卻因爲憤怒,變得比身體還熱。
柊說到這裏,便不再往下說。
我坐在回程的路面電車中,看着不斷流逝的景色。衝動離家的小鬼,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吧。覺得寂寞,覺得沒有安全感,覺得生氣,覺得尷尬,明明想回去……卻不敢回去。
我氣干涉我們的老爸,也氣完全接受老爸那番說詞的柊。
「是喔……」
「……咦?」
最後我開始覺得一切都蠢斃了,這才總算提起沉重的腳步。
「明日香,香吾先生說得對,你回去比較好吧?」
簡單統整老爸冗長的怨言,就是「你差不多該回日本了」。這我可辦不到。我不想回去。要我結束和柊的旅行,自己一個人回日本,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夠了……你……好煩……電話……在響啊!」
柊說的這句話,深深刺進我的心臟。
當我追上柊,他的眼睛已經被天花板上的阿拉伯紋樣給吸住。我看着一臉幸福地仰望天花板的柊,感覺到體內的血液逐漸往身體的某一點集中。
柊的聲音留在我的鼓膜上,嘴脣輕觸耳垂的感觸也還留在上頭。
「我不要。」
「現在馬上接。」
「以你的個性,我以爲你一定會馬上玩膩。可是……你沒有。等我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一直在一起了。」
柊一臉傷腦筋地把嘴湊到我的耳邊。
「那個時候我可能一直在依賴你吧。或許現在也是啦。」
我實在很恨自己想像力這麼貧瘠。這下就算我再笨,也總算明白柊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站在門口等待了。爲了我,連外套也沒穿。
我只會偶爾傳簡訊給家人,沒有頻繁聯絡。老爸因此破口大罵,說要不是柊勤於聯絡,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在幹嘛。
「以前要是不把你抱在腿上,你就會到處亂跑。」
我好想把胸口這份痛楚掏出,然後丟在柊身上。
柊的眼眸不安地晃動。我把自己的臉湊上去,輕輕親吻那冰冷的脣。
「咦?他在幹嘛?」
我不認爲這是柊丟的。大概是被暖氣的風,不慎吹落垃圾桶了吧。
柊連外套都沒穿,不斷環視着周遭。
柊「啪」的一聲闔起文庫,深深嘆了一口氣。
他不由分說地用嚴厲的眼神瞪着我,我就像一隻被罵的小狗,只能有氣無力地說聲:「我知道了。」並滑動通話鍵。當我隨便打完招呼,智慧型手機馬上傳出老爸幾乎撕裂我耳朵的吼聲。
「電話是香吾叔叔打來的吧?他說什麼?」
總之現在得先替柊取暖纔行。
我把外套、毛衣全脫下來,胡亂扔在地上。一心只想把自己的體溫全分給柊。
我鑽進蓋着柊的被窩裏,任由他擺佈。柊的眼裏沒有抗拒,也沒有允諾。那雙格外冰冷、美麗的眼眸,就像個迷路的孩子,直盯着我看。
看起來是那麼哀矜、可憐、心疼、惹人憐愛。
柊逐一解開身上那件針織外套的鈕釦。接着脫下所有上衣,顯現出好似會在下一秒消失的白皙肌膚。
我不斷搓揉自己的手,等手確實不再冰冷後,直接觸碰柊的肌膚。他的肌膚滑嫩,彷彿吹彈可破,但確實是男人的身體。
我沿着脊椎撫摸,來到肩胛骨。接着抱緊他,直到我們之間沒有空隙,就這麼親吻他。
我無法用言語表達這股不斷湧現的感情。我能做的,只有溫柔地親吻他,不要再讓他有任何的不安。
當我把舌頭探入他的嘴裏,雖然只有一點點,柊也推了回來。他第一次有這種反應,我的心頭不禁爲之震撼。他感覺就像戰戰兢兢地確認着我的存在。
我們反覆幾次舌尖上的挑逗後,柊的手繞到我的背部抓緊。這種竭盡全力的舉動,實在太令人心動,我再度深入他的嘴。柊和我交纏在一起的舌頭並不冰冷,有着正常的溫度,令我鬆了口氣。
我的手從他的胸口滑到肋骨,然後伸向褲子的鈕釦。這時柊輕輕倒抽了一口氣。
「我絕對不會做會讓你害怕的事。」
我親吻他的手心,立下誓言。隨後,我用拇指拭去從柊眼裏滲出的淚水。
這或許不是正確答案。警鐘依舊在腦袋一隅響着。可是,我已經不想再管了。

我將視線移至窗外。今早的天空是灰濛濛的陰天。
柊沒穿衣服,就睡在我的懷裏。我輕輕抽出手臂,小心不吵醒他。
大概是昨晚被我勉強了好幾次,他睡得比平常還要熟。
昨天的他真的很可愛,敏感地回應我的每一個動作。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懶得動。
這時候,我的眼睛捕捉到任意放在桌上的皮革手帳。在皮革之下的東西,是柊的速寫本。
──我會不好意思,所以你趁我不在的時候再看。
爲了控制自己的怒火,我刻意用輕佻的笑意矇混。
在著名建築羅列的速寫本中,畫着格格不入的我,這讓我莫名害臊。
我的不祥預感,逐漸轉爲肯定。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把這一切當成柊開的惡劣玩笑。
我不斷翻頁,欣賞着柊在這一路的旅行中,所畫的綿密速寫。這時候,我的身影突然再度出現,害我愣了一下。
「是喔……」
「你可以穿高領衣啊。」
當我替美麗的鎖骨上,開出一朵紅色的花時,忽然想起一件事。
柊好像真的肚子餓了,迅速喫完分量比平常還多的三明治。
「明日香,我有預約計程車了,你十一點前離開這裏。」
「真是的……你可不要留下痕跡喔。不然以後會很麻煩。」
我們的關係曖昧不清。黑白兩色全混在一起,更是難以分出界線。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我現在心中,只有「無論如何都還不想回日本」的想法。只有這樣。
「到底是什麼時候……」
我想起當時他說的話,於是拿起手帳。這個皮革書套一直受到愛護,拿起來很順手,皮革表面帶着亮麗的美麗糖果色。
「扮演我的男朋友,辛苦你了。謝謝你。」
「……真的耶。」
我連溼答答的外套都沒脫,便直接抱緊柊。平常會耍的嘴皮子,今天也說不出口了。
我的氣息直接掠過柊的皮膚,似乎讓他覺得很癢,他扭動身體,急促地呼吸。
我引導他坐在牀上,像擁抱一樣,把他抱到身邊。我脫下他的外套,探入衣襬,直接撫摸他的腰。
「柊,我跟你說。」
即使我艱難而苦澀地發出低沉嗓音,柊還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這再度讓我大爲光火,幾乎差點讓我像個小孩子一樣鬧脾氣。
我想一定勉強可以遮住。
抱過柊之後,我還是覺得很寂寞。我在半夜,好幾次因爲不曾停歇的雨聲醒來,並尋找柊的暖意。每次醒來,我都會把他的身體摟過來,用手整理他的頭髮後,在額頭落下一吻,接着繼續睡。
如果要回去,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我聽到盥洗室傳來喀噠喀噠的聲音。我喊了一聲後,已經換好衣服的柊走出來。我的胸口莫名躁動。
柊的手很巧,這張速寫很有他的風格,準確抓住清真寺的特徵,是很棒的速寫。他真的很會畫畫,我純粹對此感到敬佩。上頭還寫滿註記,話中充滿柊對建築的愛。
「明日香,你回日本吧。我也會在年底回去。」
我在公共廚房,用培根、火腿、番茄,做了簡易的三明治。我用保鮮膜包起來,拿回房間時,柊不知何時已經光着上半身起身,一愣一愣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他的手裏拿着智慧型手機,或許剛剛纔跟日本的家人通過電話吧。
當我踏入教堂腹地,瞬間被震懾。連我這個門外漢都能清楚體會到,它之所以被譽爲拜占庭建築最高傑作的原因。巨大的圓頂,還有四個像鉛筆一樣,稱作叫拜樓的尖塔。這裏被鄂圖曼帝國征服後,就開始接二連三建造受聖索菲亞大教堂影響的清真寺。會有這種傾向,我覺得理所當然。
「不是啊,因爲我們就是在做下流的事嘛。不然我也可以做更下流的事喔。」
「這哪裏畫得很差了……」
「明日香,你看。高高的圓頂好美。」
「你騙人。」
「我不是要丟下你。而是你必須回到原本的地方。」
我失神地環視四周,發現柊理應放在房間各處的私人用品,竟然不見了。我的東西明明還保持原樣,柊的地圖、速寫本,還有文庫,卻都不見了。
「爲什麼?我又不在乎。隨便你想種在哪裏都行喔。」
「即使被顎圖曼帝國征服,這座建築物還是沒有遭到破壞。土耳其人被這個教堂打動,後來才改建成清真寺。」
「如果你不種,那我要繼續種嘍。」
「……嗯?」
我摟住他纖細的腰,像是在斥責他一樣,緊緊摟住。
我往下一頁翻,隨即出現那張背影的畫。這想必就是柊昨天畫的我的背影了。
他依依不捨地這麼說道。
「……啥?」
「爛透了。不是那個問題。」
「明日香。」
柊說的話,我完全無法接受,整顆心都要開始暴動了。
我輕輕闔起速寫本,然後放回桌上。
「……只是因爲下雨,有點鬱悶而已。」
柊把我畫得很傳神,連我都要愛上自己了。肩胛骨、背部的肌肉、脊椎和腰的線條,還有望着底下街道的慵懶側臉。
別頁也或多或少畫着我的身影。比如晾衣服的模樣,把被單當成抱枕抱的睡姿,或是下廚的身影。
我有好一陣子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的話語就像自助洗衣店裏的髒衣服,在我的腦中不斷轉動。
柊對我投以滿是怨言的視線,然而他的頸部,卻清楚地留着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紅色印子。
我堵在馬上就要踏上旅程的柊面前,他卻坦蕩地拋出這句話:
這實在是一句既粗糙又見外的道謝。
「柊……?」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緊身四角褲,就這麼下牀。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正在氣頭上,我完全感覺不到寒冷。
「明天會放晴喔。我剛纔查過了。」
柊一臉氣憤地這麼說,我忍不住噴笑。
「明日香,我們該走了。」
「……我走了。明日香,你回去也要小心。」
「接下來的旅程,我自己一個人走。」
「我啊,想要什麼都不想,永遠像這樣,和你在一起。」
「你摸得很下流。」
我們在這個混合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神聖場所,雙雙抬頭仰望。天花板連接着好幾個圓頂。窗戶圍着我們,光線由外射入,照在柊長長的眼睫毛上。
「沒什麼啊。」
結果我真正熟睡,已經是半夜兩點後的事了。
「明日香,我餓了。」
我的嘴邊有個箭頭,旁邊註記「草莓口味」。對了……我在聖家堂的圍籬前等待時,柊出現後,有問我在喫什麼口味的糖果。
相對的,椅子上放着裝得滿滿的柊的揹包。
「……我怎麼可能種啊?」
我們在便宜的餐廳填飽肚子。回程,雨突然下下來,我們就像受到追趕,快速回到房間。
柊平淡地這麼說,並把圍巾圍在脖子上。但我根本不可能就這樣乖乖地目送柊離開。
「我都說不行了……明日香……傻瓜……」
柊皺緊眉頭,感覺下一秒就會開口抱怨,所以我搶先封住他的嘴。接着抓住還在抵抗的雙手,用力吸吮他的脖子。柊微溼的後頸,散發出雨水的氣味。
明天無論是氣溫還是天氣,都會比今天好。而且我們的旅程還能繼續下去,所以我希望他一直笑口常開。這份蘊藏在心中的思念,該怎麼訴諸言語呢?
柊早就知道昨天是最後一天。我覺得世界一口氣翻轉了。
世上沒有永遠。完結一定會到來。但我想要永遠在柊的身邊,和他一起旅行。然而對我這個迫切的願望,柊並沒有任何回答。他只是靜靜地待在我懷裏。
柊長得很美。只要柊牽着我的手,我就能和他一起前往世界盡頭。
這裏是個儘管被物換星移的時代捉弄,卻依舊堅強存活下來的美麗宗教建築。
我呆站在原地,柊似乎是發現我了,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喃喃說道:
柊看着天花板好一陣子,最後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他當時一定像個純真玩耍的孩子,在一旁偷偷看着我,並專心致志地把我的模樣留在速寫本里。我輕輕鬆鬆就能想像出柊認真的模樣,嘴角不禁上揚。
那是我靠着圍籬,喫棒棒糖的身影。他是什麼時候畫的?我完全沒發現。
「……別開玩笑了。」
看到他的態度絲毫不覺得尷尬,我鬆了口氣,並把三明治遞給他。
在喫晚餐時,柊看起來也不太有精神。如果是別人,恐怕會錯過柊那微不足道的信號,但現在的我看得出來。
「……呃,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你要丟下我?這跟老爸沒關係吧?」
很像我,卻又不像我。看到柊眼裏的我,總覺得有些叛逆,也有些寂寥。
爲什麼你要說出「自己一個人走」這種話?
十點之後,我們按照計劃,前往聖索菲亞大教堂。
我打開皮套,從後方開始翻頁。當純白的頁數結束,出現了昨天參觀的蘇萊曼尼耶清真寺。
「不然你也可以在我身上種草莓啊。」
柊所說的話,彷彿訴說着我們過去的親吻和性愛,都是沒有意義的行爲。我自己明明也想如此認定,然而一旦實際被人擺在眼前,卻顯得格外悲傷。
他是難得早起了嗎?之前叫醒他明明都是我的工作,這讓我不由得感覺到一絲絲不協調。
「我和香吾叔叔談過,我跟他約好,等我們看完聖索菲亞大教堂,我就讓你回去。」
隔天早上,當我醒來時,理應在我懷裏的柊,卻不見人影。
「柊,你怎麼了?你好像很寂寞。」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柊踏進教堂後,以光彩奪目的雙眼說:
柊拿着揹包,就要走出去,我卻急忙抓住他的手。
「柊,我叫你等一下啊!」
隨後,柊輕鬆甩開我的手,那讓我深受傷害,打擊大到連我自己都覺得沒出息。啊,已經不行了。我沒辦法再有什麼作爲了。
柊就像設下了結界,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當他的手放在門把上,他有一瞬間停止了動作。
「……我會寄風景明信片給你。」
柊只留下這句話,就這麼離開房間。後來我站了多久呢?我在只放着我一個人的行李的房內,低聲呢喃:
「什麼風景明信片啊……」
我在衝動的驅使下,抓起靠枕,就往門丟過去。
雖然心臟痛得快流出血來了,我卻死撐着不想哭。
柊拋棄我了。
我閉上雙眼,用力咬着嘴脣。即使如此,唯有眼角泛出的淚水,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