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湊晃的Q況

──唧唧唧唧唧。

吵死了……

外頭劇烈的蟬鳴，聽起來有好幾道交疊在一起。這時有一道熟悉的聲音混進這樣的噪音之中，傳進我的耳裏。

「……湊……起……快起來，湊。」

當我睜開眼睛，首先闖進視野的是一臉詫異的慎。對了，我直接睡着了嗎？

因爲睡到出汗，衣服整個黏在身上，感覺很不舒服。體內蘊藏着熱能，我忍不住說了聲「好熱」，然後提起自己的視線。一滴汗水就這麼從太陽穴往下滴流。

這不可能。先等一下，這裏是哪裏？我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戰戰兢兢地環伺周遭。

排列整齊的課桌椅，大大敞開的窗戶，黑板，被微風吹動的窗簾。窗外的櫸樹青綠茂盛，完全不像秋天。這是怎麼回事？此時蟬鳴再度傳進我混亂的腦袋中。

「這裏是……」

無論過了多久，我的心依舊記得這幅令人懷念的風景。這裏是我的母校，櫸高中的教室。

「……湊，你怎麼啦？」

慎穿着夏季制服，一臉擔心地問我。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是什麼時候換上制服的啊！呃……連我也穿着制服！而且你也不再用下對上的語氣了。」

我覺得自己的聲音有異。音調比平常稍嫌高亢，簡直就像回到青春期一樣。

爲什麼會這樣……疑問接踵而來，慎卻完全不回答我，只是皺緊眉頭。

「你在說什麼啊？快點走吧。我們不是約好放學後要一起去我家唸書嗎？」

不不不，現在是怎樣啊？

我低頭看着在不知不覺間穿着櫸高中的夏季制服而非運動服的我，然後提心吊膽地伸手撫摸自己的身體，結果忍不住「呀」的一聲叫出來。

「爲什麼？」

最近理應一點一點成長的小腹居然如此平坦。我拉出襯衫，直接觸摸腹部，上頭有着結實的腹肌，就像我高中時的身體。

「……噗噢！」

面對伯母從背後而來的這句話，我硬是轉動自己的脖子，回答：「好……好！」事到如今，我根本說不出「我想回家」這種話。

風速已經開到最強的電風扇，正緩緩左右擺動。溫熱的風吹在我的臉上，我不着痕跡地吐出一口氣。

「我沒數過，不過是從高一開始的，所以至少有三十次了。」

「要是一切順利，記得請我喫冰喔！」

我左思右想，得到這是在作夢的結論。或許是因爲我在入睡前想像如果自己是個高中生，也有可能是因爲左手這條幸運手環的影響，我就這麼夢到自己變成高中生了。

「所以你動作快一點。趁現在快來唸書吧。」

看着慎露出安心的微笑，我的心臟頓時因爲罪惡感緊縮。但世上實在沒幾個人能在這種情況下靜下心念書吧。

「一點都不好笑啦！雖然是我乾的啦……真的很抱歉，慎……！我是說，香月。」

說完，他的眼睛閃耀着惡作劇似的光輝。正合我意啦。

「真的耶，溼得好徹底。」

他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我的心跳瞬間加速。

無論如何，夢總是會醒來。關於這點，我很樂觀看待。更重要的問題是……

說是這麼說，我依舊開開心心地在香月家住下來了。我大啖慎親手炸的美味竹莢魚，還借用了他們家的浴室洗澡。最後甚至睡在慎和弟弟共用的上下鋪的上鋪。我膽戰心驚地擔心他弟弟該睡哪裏，慎卻笑着說：「不用擔心啦。」

「媽，湊今天要住我們家。」

我想起以前曾經跟游泳社的學長打鬧，結果書包裏的課本全掉進游泳池裏。當時我整張臉鐵青，帶頭笑鬧的榊學長斜眼看着我，以極爲冷靜的態度告訴我，能讓溼透的書復活的密技。

「謝謝媽。我晚點再來炸竹莢魚。湊，走吧。」

「啊……這、這樣啊……」

當慎正要說出什麼時，玄關的門發出喀嚓聲響，隨後一道陌生女人的聲音也跟着傳來。

慎從剛纔開始，便仔細地替我講解微積分。我點着頭，假裝自己有在聽，卻莫名在意房間裏只有我們兩個人的事實。如果是現實中的慎，想必一找到機會就會對我做些什麼，夢中的慎卻好像對我沒興趣。果然，我就知道。即使我變成高中生，他也不會喜歡上我。他纔不會看上我一個小毛頭。

「哎呀……湊同學來了嗎？」

「哼哼，包在我湊大爺身上！我會確實負起責任處理好的。」

我們一起來到廚房。我把筆記本放進慎拿來的冷凍保鮮袋，然後不封起夾鏈袋，以直立的方式直接放進冷凍庫。我以得意的表情，替一臉訝異的慎解釋。

他和弟弟共用一間房間。看到他的房門上掛着「慎太郎＆裕太郎」的牌子，我的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暖意。

我聽說他們家是個大家庭，原本還以爲會受到熱烈歡迎。但當我在玄關脫鞋時，覺得家裏實在太安靜了，於是問道：

夢裏的我超常來的耶。而且我好不習慣慎用平輩的態度跟我講話。每當他用那種語氣呼喚我，身體的某處就會開始發癢。我在心中嘟囔着這些話，喝下冰涼的礦泉水。

我的腦袋實在跟不上，只得笑着敷衍過去，結果惹來慎一句「你是不是熱昏頭啦？」並嘲笑似的眯起眼睛。可怕的是我完全無法否定真的熱昏頭的可能性。

來到慎的房間後，我們二話不說打開課本。根據我這一路走來，和慎聊天獲得的情報得知，明天開始放暑假，我和他則是同班同學，也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原來如此……用冷凍庫儘可能事先蒸發大部分的水分。一旦要弄乾時，水分已經減少，就不容易縮水了。湊，你好厲害。」

「湊同學，晚點見喔。」

「就是突然想捏你。」

慎困惑地歪着頭，做出思考的舉動。

就在我要慎別問理由時，他已經睜大了佩服的目光。

對了，我們剛纔正提到這件事。照理說我並沒有回答他，但在慎的認知中，我已經決定要住下來了。他們根本不管已經慌了手腳的我，逕自往下談。

杯子當中的冰塊緩緩融化，發出「喀啷」的聲響。因爲暑氣逼人，動不動就覺得口渴了。當我正要伸手拿起杯子，慎問了一句：「懂了嗎？」

「我很重要的朋友喔。」

我無力地笑道，把拿在手上的杯子送到嘴邊。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直到剛纔爲止，季節還是秋天，我正在參加芋煮會……可是不管怎麼想，現在都是夏天，我的小贅肉也不見蹤影……我還覺得頭髮好像變短了。咦？到底是爲什麼啊？

「湊，贅肉不見真是太好了啊……可以了嗎？走吧。不然很浪費時間。」

我們在川堂鞋櫃換好鞋子走出去，只見外頭是一片宛如土耳其石般漂亮的夏季天空。蟬叫聲顯得更大，我不禁提高音量，免得被蓋過去。

「剛纔說了，去我家啊。這不是你提的嗎？因爲暑假結束後要考試，你要我教你。」

我定睛看着笑得無奈的慎，這才終於想通。他之所以趕行程，覺得我浪費時間，全是因爲這樣。

據他所說，他的爸爸工作不在家，媽媽出去買東西，弟妹們也都出去玩了。

「你是……」

當天晚上，暑氣雖然已經比白天減弱許多，卻仍感覺得到房間裏殘留着夏天太陽的威力。在昏暗的房間裏，我抓緊了跟慎借來的薄毯。

「你按嘛啦？笨蕩。」

「啊……喂！」

見到這名對我露出爽朗笑容的女性，我的肩膀大大地抖動。圓圓的臉，看似柔軟的體型。她和慎有着完全不同的體型，那雙優雅又精緻的眼眸卻跟慎非常相似。我馬上看出她是慎的媽媽，深深低頭鞠躬。

我把自己乾的好事拋諸腦後，嬉皮笑臉地輕輕撞了一下慎的肩膀。慎的眼中透露出一絲笑意，伸手拉扯我的臉頰。

「胡要因爲胡然想捏厚捏啦！」

我欣喜若狂地叫道，慎卻顯得有些無奈地勾起嘴角。

我無從得知他現在是什麼表情，總覺得有點不安。我本想起身，看看慎的臉，結果他正好站起來，來到上鋪窺探我的臉。

慎拉着我的手，就這麼走出教室。這小子幹嘛這麼急啊？是喜歡的連續劇要重播了嗎！但現在不是思考這種玩笑的時候。

「你已經住好幾次了啊。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啦？」

「啊，先等一下，我記得……」

「咦？……有……有嗎？」

我感覺到熱量往臉上聚集了。就在我對自己自戀的情感困惑不已時，一名年約四十幾歲的女性走進客廳。慎說了聲：「妳回來啦。」

我自知這是個蠢問題，卻依舊像個蠢蛋一樣問出口。只見慎的臉上瞬間浮現夾雜着驚訝、混亂和悲傷的色彩，讓我不由得開始害怕，嚥下一口唾液。

「喂，香月……我來過這裏幾次了啊？」

「有啊，你要幹嘛？」

「我……我瘦了！我的小贅肉不見了！」

「沒差啦。反正水會幹。我拿去旁邊晾乾。」

「奇怪？你家人呢？」

「身體不舒服嗎？」

慎握着我的手又多了些力道。他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以堅定的口氣這麼說：

「湊，你今天要住下來對吧？」

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晃動我的耳膜，讓我把含在嘴裏的水全噴了出去。我因此嗆到而咳了好幾下，慎立刻把毛巾遞給我。

因爲我剛纔噴出去的礦泉水，慎的筆記本整個溼透。我急忙拿毛巾擦拭，並救起筆記本，結果慎卻小聲地笑了。

慎迅速放開我的臉頰，鬧彆扭似的垂下眉毛。你這是什麼表情啊？而且你剛纔想說什麼啊？因爲你好可……好可恨？不可能吧……難不成是好可愛？不對，應該不是。畢竟我們是朋友啊。

「那晚餐要喫嗎？我有買你要的竹莢魚喔。」

「懂……懂了！我都懂了！我超懂的！謝啦。」

「你在幹嘛啦？還好嗎？」

我的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卻又有點卡卡的。

「……咳……我……我沒事啦，可是你的筆記本很有事。」

「你笑什麼啦！」

「因爲你好可……」

「就這樣放大概一天時間。接着在上面放重物慢慢解凍。這樣包準沒問題！」

我記得當時……我翻找着十年前以上的記憶，對慎這麼說：

「要是失敗了，我就要懲罰你。」

其實我聽不太懂慎說的話，總之先附和再說。這樣一來就能稍微放心了。我撫着胸口，鬆了口氣。

「也……也對喔。還有，我跟你是什麼關係？」

「對、沒錯……就是你說的這樣。」

「香月，你有冷凍保鮮袋嗎？」

「嗚咦！」

「……叫香月啊。」

「喂！要……要去哪裏啊！」

「啊……妳、妳好！我來打擾了！」

「我回來了。你好啊，湊同學！今天也好熱喔。」

我豎起大拇指，露出滿臉笑容。慎卻揚起一邊的眉毛，不懷好意地說：

「如果還有不懂的地方，我都會教你。」

「我不是第一次住下來……對吧？」

「慎……不對，呃……我平常都怎麼叫你啊？」

慎的體溫從我的手腕緩緩滲入體內，我在感到困惑的同時，依舊拚命跟在他的背後。

慎拉過我的肩膀，我就這麼被推着走出客廳。

我對着睡在正下方的慎提問。上下鋪隨即發出「嘰」的一聲，慎的聲音接着晃動我的耳膜。

我維持被捏臉頰的狀態罵人，結果慎似乎再也忍不住，開始放聲大笑。

月光從窗簾縫隙灑落，照着慎的身體。那幅畫面美到有種神聖的氛圍，我不發一語，只是搖頭否定他的猜測。慎的手掌隨即攀上我的額頭，並眯眼細瞧，宛如不肯放過一絲異樣。

額頭吸收從慎的手掌傳來的熱能，讓我覺得體溫也跟着不斷上升，但這當然只是錯覺。

「沒發燒啊。等我一下，我上去。」

在我開口說「很擠，別過來」之前，慎已經爬上來了。上鋪離天花板很近，空間原本就已經很窄，現在還擠了兩個高中男生。這是多麼悶熱的光景啊。

後來，慎在我飆罵「我沒事啦！」之前，一直纏着我問診，比如肚子怎麼樣啦，會不會想吐啦，有沒有拉肚子什麼的。我好不容易讓他了解我很健康後，才轉身背對他，揚言要睡了。話說回來，我現在睡了，這場夢會醒來嗎？真想再繼續……當慎的同學一下下──我在心底這麼想。

「湊，我問你，你高中畢業之後要幹嘛？」

慎就像在講悄悄話一樣，小聲問道，卻讓我一時語塞。電風扇的風正輪流鎮壓我和慎體內的熱氣。

「……還不知道啦。」

我高中的時候，只想着要去東京，也以這個基準選大學。既沒有像慎那樣高尚的夢想，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目標。即使如此，我還是順利大學畢業，也找到一個很有成就感的工作。只是我沒想到後來會搞壞身體，然後回到老家，更沒料到接着就繼承了爺爺的自助洗衣店。

「這樣啊……」

慎有好一會兒都不說話，卻仍感覺得到他的氣息就在我背後。我很想叫他快點下去，但不知爲何說不出口。

上下鋪發出的嘎吱聲響，以及我們兩個人吐出的氣息──我越是不想去在意，就越是強烈感覺到慎的存在。

「我……想當醫生。雖然沒辦法游泳了，但我想至少要拯救跟我一樣，受這個病痛所苦的人。」

慎這一席真心話，讓我訝異地猛然回頭。

「不過就算耍帥說這種話，也還不知道當不當得上啦。」

隨後他爲了掩蓋自己的害羞，尷尬地笑了。

無論是在現實、在夢裏，還是在其他地方，你總是很努力。你很棒喔。

一股無法言喻的保護欲突然浮現，讓我實在按捺不住。我維持躺在牀上的姿勢，拉過眼前這件T恤的衣襬，把慎的身體拉了過來，然後胡亂翻攪這頭剛洗過的黑髮。

「哇……喂……湊……湊？」

「你可以！你絕對當得了醫生！我跟你保證，所以你別說這種話啦，慎！」

我的背緩緩滲出汗水，現在甚至能清楚感覺到慎的眼睫毛有什麼動作。怪了，呼吸應該怎麼做纔對啊？我覺得一切都好熱。今晚真的是個熱死人的熱帶夜。

「沒有啦……我是說……那個……」

「怎樣啦？你不要嗎？」

我一邊竊笑，一邊把手機拿到慎的眼前。

慎模仿我剛纔的口氣捉弄我。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我和慎都是朋友。不會被人說三道四，是真正的朋友。

熾熱的眼眸貫穿了我的心。確實震動耳膜的這四個字，讓我暈頭轉向。不對，我不能誤會。因爲我們之前一直都是朋友啊。

「我……我怎樣？」

慎彎下腰，伸手撫摸我的臉頰。

「要現在打電動？」

「對。」

我們兩人茫然地仰望天空。慎現在跟在現實世界和我相處時不同，總是用平輩的口吻跟我說話。看到他和平常不同的新面貌，讓我在開心的同時，也覺得有些難過。

『還有，記得帶香月過來！要是你不來，那小子也絕對不會來！』

我舉起雙手笑道，慎也點了點頭，把他的手交疊在我的手上。啪──我們的手傳出擊掌聲。

反正橫豎都睡不着，打電動鞏固友誼反而更健全。難得我現在變回學生，況且明天也不用上班。

「你太可愛了。」

「嗯，我也是。」

我這個白癡，到底要叫錯幾次啊？我喊了一聲「好，睡吧！」把薄毯蓋到頭上，藏起已經通紅的臉龐。

「偶爾一起睡吧。你一個人睡也很寂寞吧？」

我嘟起嘴巴，輕輕踢了慎的大腿一腳。只見慎看着天花板，突然起身，然後參雜着笑意開口：

「所以我會按照約定，請你喫冰。」

這天我也跟慎在一起。我們在圖書館唸書後，慎在回家的路上拿出一本筆記本給我看。看到那本熟悉的筆記本，我興奮地抬頭望着慎。

我依舊坐在鞦韆上，整個人窩囊地僵住，已經起身的慎就近在我的眼前。偌大的影子籠罩着我的身體。汗水緩緩順着脖子的線條往下流，我已經無法眨眼，也無法呼吸了。

朋友還真是個好用的詞語。我早就知道我們在現實世界裏，無法成爲真真正正的朋友。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個狡猾的大人，雖然知道……

「湊，你對我有什麼想法？」

這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響了。我不假思索地拿出手機，打開LIME訊息，是不認識的人傳來的，我猜應該是某個同班同學吧。說什麼要跟有名的千金學校的學生聯誼，所以叫我過去。真是個散發着酸甜風味的邀約。

「果然，我就知道！太好了！」

「我去拿飲料跟一點喫的東西。」

「……不、不行！」

慎用力握緊我抓着鞦韆鐵鏈的手，我的心隨即開始躁動。

慎驚訝地瞪大雙眼。

「啊啊啊啊！既然這樣，我去睡下面！」

我說完之後，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誰啊？」

「好猛！完全恢復原狀了耶！慎，太好了！你看吧，我確實負起責任了吧？」

「湊，你看。」

「莫名其妙。」

「我……喜歡你。」

「喂，慎。這樣好擠、好熱，我睡不着。」

「什麼！」

「不用了啦！」

「沒差啦，就叫慎吧。你這樣叫，感覺也比較對。」

「才、纔不會～～～～！很擠耶，白癡！」

「我也可以叫你『晃』嗎？」

「要付的錢怎麼變多了啦，你這隻死撒嬌鬼！我生氣了。慎，你有Swatch對吧？拿來！今天打電動通宵，不睡覺了！」

「我絕對不要。不行。你要是下去，就要付我五億圓。」

「不對。是性方面的喜歡。」

我現在很生氣，氣你對我的影響這麼大。

慎屏息看着我，身體整個僵在原地。這時我才「啊」了一聲。

「我喜歡你。」

我明明是說笑的，慎卻真的買了冰棒給我。我們平分一袋當中有兩根的冰棒，來到附近的公園享用。

我的心慌都顯現在聲音上了。

這小子在說什麼鬼話啊……我握緊拳頭，咬緊牙關。

「意思是，你討厭我跟女孩子見面對吧？」

「什……！」

慎笑着這麼說完，搶走我的半條薄毯，就這麼睡在我旁邊。一股香皂的香氣從慎的身體飄散出來，掠過我的鼻腔。當下，我的腹部一帶傳出一股痠疼感，那莫名讓我慌了手腳。

沒錯，你說得沒錯。我在腦中想像慎去參加聯誼的模樣，覺得十分厭惡。我的內心深處甚至期待着他會說「不去」。

「……怎麼可能有。」

這小子在說什麼鬼話啊？熱昏頭的程度根本比我嚴重。

「……你說我是朋友！是……是很重要的朋友！」

他無奈地笑道，接着順手摸了摸我左手上的幸運手環。他的手指不時會碰到我的皮膚，讓我有些心癢難耐。

「這是被我潑溼的那本筆記本？」

慎不解地發問。

「我是說……香月。」

即使慎向我表白了，我依舊沒有推開他，一直把他留在身邊。這樣的罪惡感，始終在我的心頭某處盤旋。

見他對我露出一抹沉穩的笑容，我越發覺得自己被捲入親暱的氣氛之中。

「呃……慎……？」

慎那副有着勻稱肌肉的胸膛就在眼前。要是他在這種情況直接用名字叫我，那我……其實也不會怎樣，但我本能就是抗拒他那麼叫我。

「湊，我們繞去超商一趟吧。」

落日時分，我們把油蟬的大合唱當成背景音樂，品嚐手中的冰棒，好喫到讓人想笑。因爲實在太熱了，公園裏面完全沒人，我們漫無目的坐上鞦韆，鞦韆隨之發出喀噠聲響。

「是啊，真的好漂亮。」

只見慎的眉間卡了非常深的皺褶。

「你騙人。」

我原本已經做好熬夜之後會給身體帶來巨大負擔的覺悟，沒想到一來到早上，身體卻比想像中還輕。也對，學生時期每次熬夜都是這種感覺。十幾歲的身體真的很猛。

我大口吸吮冰涼的冰棒，仰望着像繡球花那樣色彩繽紛的夕陽天空。

跟慎打電動非常開心。一點小事也能被逗得很開心的年紀，說的一定就是這種感覺吧。因爲一點小事大驚小怪，因爲一點小事爭執不下，因爲一點小事彼此笑鬧。

「慎，你看上面，很漂亮喔。」

不是，絕對不是。我這是在體貼他，希望他專心念書，並不是對他去聯誼產生的醋意……絕對不是……！

「湊。」

「就是這樣。你對跟很可愛的女生聯誼有興趣嗎？」

『真的都是些很可愛的女生喔！』

我在心裏加上「大概」兩個字。後來LIME又連續傳來訊息，我看了，不禁發出小小的笑聲。

我原本咬着的塑膠製冰棒容器，從嘴巴掉到地上。慎那道彷彿在生氣的聲音，尖銳地刺在我的心臟上。

「因爲當時要是不那麼說，你根本不會接受吧？」

「你那句『太好了』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真的是個很帥氣的男生，可能就會去，不巧的是我對異性沒興趣。當我咬着已經喫完的冰棒空容器，不斷上下襬動時──

這句認真的話語，跟當時那句話一樣，讓我的身體被一股無法控制的熱能侵犯。

「我絕對不要。不行。你要是叫了，就要付我三億圓。」

不，其實問題不只擁擠這件事……但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的慎，正以試圖把所見事物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氣勢，死死盯着我看。頓時，我的神經彷彿裸露在外，全身傳出陣陣刺痛。

「你……你、你是說基於朋友的喜歡吧！別嚇我啦，白癡！」

當下我以爲自己的心被千刀萬剮。我用了整整一分鐘，才一臉困惑地反問：「什麼？」

「嗯……是班上的人啦。」

就算睡醒了，這場夢還是沒有醒。但我不覺得心急，依舊當自己是慎的同學，像只悠閒在海上隨波逐流的水母，享受着夏天。

「爲什麼不行啊？」

聽到慎發出不服的聲音，我也不服地回嘴：

「……給……給我等一下。你幹嘛睡這裏啊！」

「我本來想說就配合你，假裝是朋友，卻還是再也按捺不住了。因爲你……」

「我把你……當成朋友看待。」

難道我對慎──我急忙否定浮現腦海的這道疑惑。

「如果只是朋友，纔不會像這樣喫醋。」

他來到雙方嘴脣就快互相接觸的距離。我根本無法別開目光，不看那雙映着夕陽的美麗眼眸。

「如果你不躲……我就直接親下去了。」

慎認真的言語震動着耳膜，我慢慢地撇開自己的臉。怦怦怦──我的心臟跳得有夠大聲。

「我又沒說可以親，白癡！我……我……我可是個差不多三十歲的人！而你是高中生！」

「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是同學吧？」

「啊……」

我都忘了，自己現在正在作夢。一直用到今天的反駁詞不能用，我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慎自然不會放過我的這個破綻。

「湊，我喜歡你。非常喜歡。」

宛如撒滿了糖粉的甜膩聲音，在我的耳際迴響着。我是高中生，慎也是高中生……既然如此，我們之間還有什麼障礙擋着嗎？

吞下唾液的聲音，在我的體內清楚迴盪。

還……還是不行。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推回慎的胸膛，調整自己紊亂的氣息。在最後關頭抗拒接受這份心意的存在，既非成年人的正義感，也非倫常觀念，而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恐懼。

「我……我和你都還只是小鬼頭吧！反正你……你離我遠一點！」

無處宣泄的羞恥竄遍全身上下，我壓低已經漲紅的臉，接着聽見不發一語的慎，吐出一股很大、很大的嘆息。隨後，他緩緩退後了一步。

「啊……」

他看起來就像會直接消失在我面前，我於是反射性抓住他的衣襬。纔剛要人家離遠一點，我到底在幹嘛啊？身心根本已經分家了。

「這隻手是什麼意思？」

這是我想問的問題啊，白癡。我這一連串行動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湊，你看着我。」

我不斷左右搖頭。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卻知道我說什麼都不想被他看見。

「我不要。我要放進『湊收藏品』中。」

「……我纔不丟。這是你難得送我的東西。」

慎，你等着瞧吧，我會讓你見識我在大哥哥和大叔之間搖擺的潛力。好啦，我亂說的。

「湊，你有作個好夢嗎？」

儘管我心中抱持着總有一天他會對我冷言冷語，說他再也不需要我的預感，現在還是想好好珍惜這個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一瞬間。

「咦？」

「這、這我一開始就知道了啦！小慎你可以不要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嗎？」

無論是高中時的我，還是到頭來，從高中之後就沒什麼長進的窩囊的我，慎都願意接受嗎？就像剛纔在夢裏那樣。他會生氣、鬧彆扭，然後說他喜歡我的一切嗎？

「以我的立場來說，倒希望你能再多靠一會兒。」

「好，再重來一次……慎，走吧！」

「你可以嗎？明天會肌肉痠痛喔。」

我推開慎，急忙離開秋千。

接下來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已經快哭出來了，只能硬是咬着脣強忍。

「……很狡猾、很軟弱、馬上就想逃？的確是這樣。但那又如何？我可是在全都心知肚明的前提下，還說喜歡你耶……然而不管我說了多少次，你就是不懂。你根本沒有認真聽我說話吧？氣死人了……你真的是氣死我了。」

慎像個少年一樣，天真地笑了。

當我好不容易擠出話語的瞬間，慎再度抓住我的手。我的雙肩因此抖了一下，慎卻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笑了。

「人稱櫸商店街梅西的湊晃登場！你們幾個，也讓我加入啦！」

慎指着我的左手，上頭綁着一條好像隨時都會斷掉的幸運手環。

「我今天什麼都不會做啦。只是想跟你說……那個快斷了。」

我的腦袋逐漸清醒，這才發現自己坐在長椅上，靠着慎的身體。我一邊擦乾流下來的口水，一邊起身並道歉：「啊，抱歉。」

「慎，回家了！」

「這是你的？」

「就只是想說出來。」

「啊？」

我耍帥進入球場，惹得隼人他們不斷大笑。

◇

「湊，你的幸運手環也斷了耶。」

慎輕輕吐出一口氣。

怎麼會有這麼自私的宣言啊？

「你說我們都還是孩子是吧？行，我等……不過我只等到高中畢業。這樣總行了吧，湊？」

「湊，不好意思。其實我的手環也斷了。」

仔細一看，慎和我的幸運手環的編繩已經嚴重劣化。自從在許久之前舉辦的夏季祭典賣剩後，放置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所以這兩條手環的編繩都壽終正寢了。

「沒想到會這麼快斷掉啊。」

我好狡猾。我說了很多推開慎的話語，卻又害怕他真的離我遠去，所以現在纔會像這樣難看地抵抗。我無論是長大成人，還是回到高中生，本質依舊是那個樣子。

對了，我和慎他們在參加芋煮會。

「不管怎麼看，那都是垃圾啊……小慎，乖乖交出來！」

「啊，真的耶……這是怎樣？」

這次是溫柔勸說的聲音。我又多用了一些力道，抓緊手裏的衣襬。

我跟慎一起踏進球場，追着場上那顆球。我喘不過氣來，又覺得贅肉好重，看來如慎所言，明天……不對，明後兩天應該都會被肌肉痠痛折磨。然而不知道爲何，我覺得內心輕鬆不少。

我慢慢抬起頭來，定睛看着慎。

「好，湊！」

「慎……你幹嘛突然講這個啊？」

然後拋出這句冷言冷語。

爲了確認，我伸手觸摸腹部，結果軟綿綿的小贅肉就跟平常一樣盤踞在那裏。頭髮也變回平時的長度了。我是真真正正四捨五入三十歲的湊晃。

「對了，關於我們剛纔的話題。」

耳邊傳來慎的聲音，我不禁發出尖叫：「呀啊啊！」

「咦？」

「……你把頭轉過來。」

話說回來，那個夢好逼真。我現在是四捨五入三十歲的人吧？

面對他這樣半強迫式地聲明，我只能頂着像發燒一樣熾熱的臉龐，從頭到尾保持靜默。要是現在開口說出任何一個字……我會哭，一定會哭。

我看着慎胡亂抓着自己的頭髮，然後突然站起。

慎就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兇我，我一時之間愣在原地。他之前好像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徹底無視慎嘻嘻笑着說出的這句話，指着蓋在身上的素色長袖襯衫。

慎給了我一個只會在我面前顯露的毫無防備的笑容，開心地點了點頭。

「噢，謝啦……」

「我拿去丟吧。慎，你那條也給我。」

我也太自以爲是了吧？我這個大白癡。爲了趕跑浮現在腦海的天真想法，我奔向球場。

已經聽不到蟬叫聲了。冷風吹得我直冒雞皮疙瘩，我緩緩睜開眼睛。

「因爲你不知不覺間就睡着了，我想說這樣你會感冒。」

就在我碰到手環的瞬間，紅橙兩色的刺繡線隨即碎裂剝落。當我驚覺時，已經被一道刺眼的光芒包圍。我就這麼用力閉上眼睛。

我又不是柔弱的女生，被他這麼呵護在掌心，會讓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好。

「如果湊是高中生，我一定也會喜歡上你。不過我還是想竭盡所能地跟現在的你在一起。」

沾染秋天色彩的風吹拂着慎的頭髮。那幅光景是那麼美麗、那麼耀眼，不禁讓我眯起半邊眼睛。

我笑着伸出手，慎卻是一臉面無表情到令人害怕的程度，把斷掉的幸運手環收進褲子的口袋裏。

聽到慎這麼說，我才把視線挪到左手。只見纔剛綁上去的幸運手環已經斷裂，掉在地上。現實的情況和夢中相同，令我訝異不已，眼睛眨個不停。

嗯，這我真的很抱歉。

我很想問，可是一問感覺就會鬧出大事。我就這麼張着嘴，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你這個該死的帥哥，最後那一句話是多餘的啦！見慎笑着追上我，我大聲強調：「我還很年輕，不會有事啦！」

慎若無其事地聲明。咦？什麼？湊收藏品是啥！

「真的假的？給我看一下。」

「我、我要去踢足球啦！你也過來！」

「你說什麼？」

「湊，你真是無藥可救。」

「湊，你要去哪裏？」

我知道那無疑只是一場夢，但就算我真的變回高中生，總覺得這小子還是會把我找出來。因爲他就是他啊。

但就這樣吧。反正不知道是不是多虧了它，我才能夢見跟慎變成同學的瘋狂夢境。

我腦袋一片混亂地環伺四周，想知道這裏是哪裏。葉子已經轉紅的樹木，熱鬧的笑聲，商業會的人正在不遠處的河岸球場踢足球。

慎今天的笑容也很耀眼。結果我們還是沒學乖，今天依舊維持着曖昧的朋友關係。

「我就是要撒。」

「我……我……不是什麼值得你喜歡的人。我很狡猾、很軟弱、馬上就想逃走……追根究柢，你太抬舉我了啦！你明明可以跟其他更……更好的……！」

「晃哥，你可別受傷了喔！還有，這樣對梅西太沒禮貌了，請你快道歉。」

請允許我繼續待在慎的身邊一些時日──這不是什麼願望，而是我的想法。

什麼叫竭盡所能啊？白癡。我不希望他察覺我心中這份想立刻大叫的倉皇，於是用力皺緊了眉頭。我想自己的臉現在一定很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