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巴塞隆納的雨水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1.6萬 字

事情的開端,起於我本該升上鬱悶的高中二年級的去年春假。
那一天,我像平常一樣,前往佐久間屋買糖果,結果看到柊在居住區域的榻榻米房裏,把東西裝進行李箱。
「旅行?柊,你要去哪裏?」
只見柊緩緩抬起頭,他的眼裏有着過去不曾見過的堅定。我的臼齒忍不住咬下嘴裏的糖,發出「喀」的一聲。
「對啊。我要去環遊世界。」
環遊世界。我一邊咬碎變成兩半的糖,一邊在腦中試着把這個不真實的單字化爲文字。
環遊世界。
「我想親眼看看全世界的建築,好好學習。」
我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然而柊卻和我相反,睜着宛如裝飾在耶誕樹頂端的星星那樣閃亮的眼眸,繼續說道:
「首先前往倫敦,然後再去巴黎、米蘭、羅馬、巴塞隆納、馬德里、伊斯坦堡、安曼──」
他好像還想繼續列舉出其他都市,但我根本無暇再悠哉聽下去。
「呃……先等一下。那大學呢?」
我焦急地湊過去,結果他卻若無其事地說:「申請休學。」
柊這個人不會開玩笑,也不會說謊。換句話說,他現在說的話,全是認真的。
我脫掉布鞋,進入屋內。
「你說休學……這該怎麼說?是很有你的作風啦……」
我以前就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哥哥,卻沒想到會破天荒成這樣。
柊總會輕鬆越過任誰都會躊躇的高聳門檻。若是爲了喜歡的事物,他會變得無比貪婪。說實話,我覺得他的那副模樣實在非常帥氣。
「環遊世界啊……」
這個我不怎麼常用的單字,就像糖果一樣,在我的嘴裏打轉。
柊大學一年級的時候,曾跟着旅行團去印度的泰姬瑪哈陵。他因爲熱衷於欣賞那些宏偉的建築,迷了好幾次路,讓導遊非常頭痛。
「拜託,這太離譜了啦。」
陽介的聲音響徹北校舍的空教室。
說服家人之後,再來是旅費來源了。
健太的聲音比剛纔還要溫柔。我在心臟發出痛楚前,早一步嬉皮笑臉地矇混過去。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柊他們家那股令人懷念的榻榻米氣味,因此直撲鼻腔。
「哦,這樣的話……」
「這點小事不用道歉啦。」
不善早起的柊把T恤交給我後,裸着上半身,呆呆地看着窗外。
「只有柊一個人,我們實在很擔心。有你跟着他,我們就放心了。」
「我不是在說那個!」
「反正啊,我已經決定了。」
耳環。褐發。不乖乖穿好的立領制服。我對着外表和我一樣輕浮的他們,用雙手比了一個愛心。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倫敦看西敏寺時,我心中的感想。

「柊,你那件T恤已經穿兩天了吧?快點脫下來,我拿去洗。」
雖說有擦防曬乳,但柊原本就是曬不黑的體質,所以他的背像雪一樣白皙。完全沒有贅肉的纖細身材,還有中性的容貌。只要不開口,感覺女人就會接二連三貼上來,排成長長一列……
柊有跟人交往過嗎?
「要錢和護照,還要打疫苗。再來是投保國外旅遊險,跟辦理休學手續。」
當時,我整個人都在興頭上,直接抱住柊的手臂。小學畢業後,我就沒有再碰過他那副削瘦的身體了。
柊擁有的熱忱,一直環繞在我的四周。它會在我的心中點上一把火,讓我感到整副身體又熱又躁動。
「……沒有啊,不是那樣啦。」
至於最後一件事──申請休學,則是隻要填好文件的必要欄位,再請校長批准就好了。說真的,根本不到十分鐘。
健太看着我胡鬧的雙手,這麼說:
「既然孝之這麼說了……好吧,我就同意吧。」
他還是有可愛的地方嘛。
「你這個土產的難度也太高了吧!」
只見柊皺起眉頭,低聲埋怨:「我這樣已經很高興了啊。」柊的感情很難懂,真的很好玩。
事情進行得比想像中簡單,剛開始連我都半信半疑。但聽他們提起柊以前的事,我就懂了。
在我準備護照和打疫苗這些旅行細項的期間,時間來到六月中旬。
現在想想,把孝之叔拖下水,我的策略就算成功了。
柊的腳邊有好幾本貼着標籤貼紙的書。有《環遊世界導航》、《環遊世界完全導覽》、《大家都能環遊世界》。最上面那本書的封面,還寫着大大的黑體字。
這天是我來申請休學的最後一天上學日。本會和我一起升上二年級的陽介和健太,已經對我吼了好幾次,想阻止我休學。
柊一看到那些歷史建築,雙眼亮得令人發笑。
我說完,健太語塞,陽介則是說了一句:「算了。你煩死了。」然後使力踢我的室內鞋。
陽介又開口了。而我同樣「嗯嗯嗯」地點着頭。
我思索着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句話,再度「嗯」了一聲,點頭回應。
「一旦你把話說出口,真的都不聽人勸耶。」
首先是說服柊的家人。這件事意外地順利。
柊沒什麼體味,所以並不是因爲有汗臭味,我才叫他洗的。
我笑出來後,原本默默聽我們說話的健太,疲憊地用手撐着臉頰。
但據柊所說:
「我決定了。我也要去。」
「柊,你可以再高興一點嘛!」
「我沒有鬧彆扭。還有,除了又美又聰明又溫柔的性感義大利小姐,我不接受任何土產!」
「喂,陽介,你不要鬧彆扭啦。」
柊慢慢從牀上起身,我也笑着回他:「早安。」
「明日香,你真的要去喔?」
我定睛看着柊的臉,然後咧嘴一笑。原本從容準備行李的柊,突然靜止了。
真不愧是佐久間家,真不愧是佐久間孝之。
「明日香……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們現在位於面向地中海的大城市──巴塞隆納。
接着夏天到來,我和柊一起入境西班牙。
感覺不難嘛──我在腦中接下這句話。
我趁被叫去他們家喫飯時,跟阿姨他們說,我也打算跟着去。
我假裝冷靜,詢問若無其事替旅行做準備的柊。
成功搞定柊的家人後,我接着着手說服自己的家人。這也是最困難的部分。
佐久間家從以前開始就是優秀人才輩出,也深得商店街的信賴。
我後來纔想起來,小學大家一起上學的時候,柊常常走錯路。每當他走錯,都是由小一的我糾正小六的柊:「柊,是這邊喔!」
「謝謝你們擔心我。」
我身爲學生,光憑我的儲蓄自然不夠。所以決定要環遊世界之後,我隔天就開始在搬家公司排全天班的打工。體力活很累人,可是時薪很高,是最棒的工作。
「可是啊,你要休學去國外旅行……」
陽介一邊捏扁咖啡調味乳的紙盒,一邊這麼說。我則是「嗯」了一聲。
在羅馬看了羅馬競技場、聖伯多祿大殿,以及聖天使城堡。
「……明日香,早安。」
我打開窗簾,隨即看到耀眼的夏日太陽,火熱地照着大地。即使如此,這裏的溼度還是比日本低,是很清爽的熱度,很舒適。
「……環遊世界需要些什麼?」
在米蘭是看米蘭主教座堂、斯福札爾古堡,還有恩寵聖母教堂。
結果非常順利。
我想像自己和柊坐在從仙台機場起飛的飛機上的模樣。柊坐在靠窗座位,靜靜地看著書。我偷偷看着他長長的睫毛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移動的同時,用智慧型手機聽音樂。我們轉了幾次機,抵達倫敦後,柊就去看他想看的建築。看到第一次去倫敦而興奮不已的我,柊無奈地笑着說:「好了,明日香,走了啦。」
「你重新考慮一下啦!也不必現在休學吧!明日香,你有在聽嗎!」
「香吾叔叔你們會擔心很正常。可是明日香自己選擇道路前進這件事,對他往後的人生來說,毫無疑問會成爲一大財產。」
健太直盯着我的臉問。我再度「嗯嗯」地點頭回應。
後來告知課堂開始的鈴聲響起,我們魚貫來到走廊,他們往教室的方向走去,我則是往反方向前進,內心某個角落同時想着:這下我和陽介他們就不是同年級的同學了。
「看你要環遊世界還是環遊宇宙,都隨便你去啦。」
因爲要等我準備好,柊特地延後出發日期。所以我爲了他,拚了命地打工。當我意氣風發地過去告訴他,我達成目標金額時,他的視線從安東尼•高第作品的寫真集抬起,輕描淡寫說了聲:「太好了。」
我們按照柊的計劃,首先出發前往倫敦,去看西敏寺、倫敦塔、白金漢宮。
敞開的窗戶,吹進撥動心絃的春風。我覺得要是錯過現在,以後絕對會後悔。
雙親始終面有難色,我也束手無策,所以最後找了幫手。那就是柊的叔叔,也是高中老師孝之叔。
但即使柊同意,問題還是像山一樣高。我要先說服柊的家人和我的家人,然後準備旅費,還要向學校申請休學。
「你又沒做錯事,根本不必逃吧?」
──去環遊世界吧!
「安啦。我不會忘記買你們的土產回來啦。」
我家的頑固老爸當然是強烈反對,但當他知道我的旅伴是佐久間家優秀的柊後,就稍微願意聽我說話了。
我對孝之叔哭訴,並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我想借着環遊世界拓展視野,然後好好思考自己未來的志願。
柊平常總是一臉冷漠,一想到他現在這抹笑容是由我獨佔,我的心就莫名充滿了優越感。
我的聲音比我想的還孱弱,我不禁面帶苦笑,雙手無力地放下。
我早就下定決心,無論柊再怎麼拒絕,我都絕對要一起跟去。我不知道當時柊心裏是怎麼想的,可能是敗給我的堅持了,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他最後同意讓我跟了。說一旦我下定決心,就講不聽。
看到孝之叔這麼說,也沒人能反駁了。
「你會想去國外,是因爲發生過那女人那件事?所以你想逃離日本?」
「抱歉。」
「我纔不是迷路,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哪裏而已。」
爸媽跟我說,他們會負責三分之二的旅費,剩下的三分之一要我自己想辦法。
我的背脊突然發出冷顫。
這是爲什麼呢?我就像理所當然一樣,可以輕鬆想像跟着柊旅行的我。
「明日香,你快看!」
柊有很卓越的理論性思考能力,但可惜的是,一旦沉迷在建築當中,就顧不得其他事情了。
好想知道。他用那張俊俏的側臉注視世界,腦子裏到底在想多麼崇高的事呢?要是我伸手觸摸他的背,不知道會是什麼觸感?我敵不過宛如泉水不斷湧出的好奇心,悄悄對着柊美麗的肩胛骨伸出手。然後順着像陶器一樣雪白的肌膚凹陷處,緩緩劃過。
啊,真好摸。
「……嗚!……明日香,你幹嘛?」
柊微微縮瑟肩頭,抬頭望向我,大概是會癢吧。我也不能老實說「因爲我想摸摸看」,也就把另一件好奇的事當成理由了。
「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柊聽完,才清醒了一點,並喃喃說出「貓」這個單字。
「貓?」
「昨天晚上不是有隻貓在青年旅社門口嗎?我只是想摸摸看。」
結果答案跟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柊,難道你喜歡貓?」
柊不等我把話說完,就先點頭了。拜託,太可愛了吧?
我又發現柊令人意外的一面了。自從我們結伴旅行開始,我對柊不斷有新的認知。
上次他還把T恤穿反,差點走出門,結果我急忙阻止他。
他整個人乾乾淨淨的,乍看之下是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的美青年,但要我說的話,根本是個「生活白癡,邋遢大人」(先不提我在外語方面完全仰賴他)。
「明日香,下次我來洗吧。因爲上次也是麻煩你洗。」
「沒關係啦。因爲你看起來沒什麼力氣啊。而且我是賣魚的兒子,已經習慣碰水了。話說回來,要是西班牙這裏,也有晃哥的爺爺開的自助洗衣店就好了。那家店既便宜又方便。」
既然是長途旅行,洗衣費也會變得不容小覷。遺憾的是,柊和我並不是什麼有錢人,所以節約是絕對條件。
開始這趟世界之旅進入第十六天,我們已經很習慣跨越國界了。在飛出日本之前,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個纖細的人,但似乎還是有些神經出乎意料很大條,所以我到哪都睡得着。
我是因爲突發奇想,纔跟着柊出國,不過我個性不怕生,日子過得比想像中還開心。
我把換下的衣物一件一件裝進攜帶式洗衣袋中,再倒入清水和洗衣精,並把多餘的空氣排出。這時候,柊從冰箱裏拿出礦泉水,然後問我:
在等柊的期間,我開始擔心,對他來說,我是不是還維持着小學六年級的模樣?不不不,再怎麼誇張,也不至於吧──我這麼否定自己的想像。
「……怎……怎麼了,柊?」
我請柊詳細說說那位學長遭遇的事,結果聽完之後,臉瞬間失去血色。要是中了那種有組織性又巧妙的手法,我根本逃不掉。
柊隨着「嗯」的聲音,點了點頭。我平常總是搞不懂柊在想些什麼,但我們在巴塞隆納同時看到同樣的東西,產生了同樣的感覺,簡直就像奇蹟。
安東尼•高第是柊尊敬的建築家。之所以會來西班牙,絕大部分都是爲了高第。
我說完,柊背對我忍笑,然後直接走進餐廳深處。
接着其中一名姐姐露出妖豔的笑容,將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表示語言不成問題。當她的手滑入牛仔褲的曖昧地帶時,我終於恍然大悟。
「哦……原來是這樣啊……啊,你剛剛是說美人局嗎?」
「我就是覺得很有魄力啊……」
我明明一直念他,建議他快點離開那種公司,他卻死抓着責任感和使命感這種鬼東西不放。
我的視線和他那雙宛如彈珠的美麗眼眸相交。那一瞬間,我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彷彿內心深處湧出某種澎湃的情感。
「晃知道你休學的事嗎?」
啊,難道現在是女生主動搭訕我嗎?
「我說你是我男朋友。」
「不會吧?一天看不了那麼多啦!」
柊剛剛在現場,把建築的樣貌畫在速寫本里,現在正在上頭加註解。這本包着皮革、寬約十七公分的速寫本,是柊的最愛,也是這場旅程的夥伴。
「我記得他是西班牙人?」
「而且……晃哥他的公司很血汗,他好像很煩惱。我也不希望因爲我的事,徒增他的煩惱。」
我發現柊死盯着我看,於是出聲詢問,結果他像只小動物一樣,歪着頭回答:
因爲這句話,我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來。
一和建築扯上關係,柊就會突然變得很伶俐。我在這趟旅行中,一直被他弄得暈頭轉向……不過無論是照顧柊,還是被他弄得暈頭轉向,我都出乎意料地不討厭。
柊就像突然打開開關一樣,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這是柊興奮時的口頭禪。如果是平常,我會稍微敷衍過去,然而這次卻沒辦法。因爲柊用手指給我看的彩繪玻璃,實在是太美了。
「噢,是喔。」
晃哥在我小時候常常陪我玩,但自從去唸東京的大學後,我們見面的機會就變少了。後來從他大學畢業,在都心的公司上班,我們更見不到面了。我們只有商店街辦活動的時候,或是年底那幾天才見得到面。但就算他回來,也會因爲還有工作,馬上折回東京。我們偶爾也會講電話,可是每次詢問他的狀況,都不禁令我唉聲嘆氣。
真不愧是世界遺產。我們抵達的時候,那裏已經充滿大批觀光客。一想到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就不禁頭暈。不過只對建築充滿幹勁的柊,已經事先在網路上預約到票券了。多虧有他,纔可以不用排隊就進場。
我的腦中隨即浮現晃哥悠悠哉哉的笑容,發出「啊──」的低沉嗓音。
──明日香,你快看!
我抱着柊,就這麼躺在牀上。這張老舊的彈簧牀隨即發出「嘰嘰」的鏽聲。
「
巴特略之家
超猛的。」
「明日香,我懂喔。因爲我也是這樣。」
那是我從沒聽過的單字。當我拿出智慧型手機,搜尋「美人局」時,柊就解釋給我聽了。
Casa Batlló是「巴特略之家」的意思,是高第在一九○四年到一九○六年改建的建築。
我呆若木雞地張嘴,就這麼看着柊。柊則是若無其事地走去結帳,然後離開餐廳。被留在原地的我,只好急急忙忙追在他身後。
「等、等一下,明日香!」
建築內部的光線,經過高第精心計算。我被眼前的光影震懾,只能不斷重複「好猛」這句話。
我自己說這種話,可能很厚臉皮,不過自從我上高中後,身高一口氣抽高,旁人常說我「變成熟」了。先不管內在有沒有一起變成熟,至少我已經不是旅伴去上廁所,還要讓人擔心的幼稚孩子了。
「明日香,你看起來什麼都沒想,其實很仔細觀察周遭,然後思考事情耶。」
就像柊所說的,這種事不僅限在國外。無論是日本或其他國家,都理所當然有好人和壞人。但我們現在壓倒性缺少用來判斷的時間。
該怎麼拒絕她們呢?說實話我覺得很麻煩。當我開始思考之際,有個人抱着我的頭,把我拉過去。我的心臟頓時發出悸動。
我猛然抬起頭,發現是柊從身後抱着我的頭,筆直盯着她們。姐姐們輪流看着我和柊,最後嫣然一笑,二話不說離去。
我帶着親切的笑容,用英文跟她們說我不會西班牙語。
「沒有。我現在在想高第。」
「咦?什麼?柊……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不要。再一下下。」
「我去一趟廁所。明日香,你有辦法一個人等我回來嗎?」
柊帶着淺淺的微笑說道。
柊在我的臂膀之中,靜靜地呼吸。我把鼻頭湊進柊柔軟的黑髮裏,青年旅社提供的洗髮精的味道,馬上竄入鼻腔。我還想再多聞一會兒,因此把他的身體往我這邊拉。下一秒,柊二話不說抬起頭來,直接撞上我的鼻子。
我晾好衣服之後,跳上柊起身的那張牀。然後秉着那一點點玩心,從後方抱住到現在還裸着上半身的柊。
「你也在留言板上寫了『好猛』對吧?」
「所謂的美人局,是指女人打着騙財的主意,誘惑男性之後,再跟同夥一起要脅男性,或騙取金錢的詐欺行爲。」
「快點!還要去看高第的聖家堂吧?」
我沒想到他能用一句話就讓她們死心……
「Porque es mi novio」
「明日香,這樣很難受啦。」
「明日香你只會說『好猛好猛』。」
「咦~有什麼關係?你以前不都會抱我嗎?是說你的皮膚摸起來好像麻糬,超舒服的。」
「……對。還有米拉之家、維森斯之家、奎爾宮、奎爾公園、聖特雷莎修道院,然後……」
我看着窗外晴朗的巴塞隆納天空,大大伸了個懶腰。
他最近甚至埋頭過着社畜生活,這一年根本很少回老家。
「明日香,放開我啦。」
要是他聽到我高中要休學一年,一定會瞪大眼睛,然後大吵大鬧。
「原來如此……」
「咦~不用這麼趕吧?我們昨天才剛到耶。」
「好痛!……討厭啦,你不要突然抬頭啦!」
「想說跟你假扮情侶好像也不賴……那我們走吧,我的男朋友,柊。」
我牽起柊的手,大大方方走在巴塞隆納的人行道上。
「不行。現在馬上出門。我會換好衣服,你也快點準備。」
建築裏設有一個留言板。柊用西班牙語積極地寫出他對高第的愛。後來他也把筆遞給我,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寫什麼,只寫了一句「好猛」。我當然也覺得這樣很蠢,不過根本不會有人知道那是我寫的。除了柊。
「都不是~」
我的肚子裏裝滿美味的料理,恍惚地吐出一口氣。這時我的腦中浮現的,是那片奇幻空間。
我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
「我沒跟他說。因爲他一定會叫個不停。」
我怎麼會問這種蠢問題呢?只見柊極爲冷靜地轉頭對着我。
鎖骨的凹陷處,喉結的起伏,耳朵的形狀。只要找到和我不同的部分,我小小的好奇心就會被填滿。
「你這是在虧我還是誇我?」
明明沒什麼知識,我卻侃侃而談,總覺得好丟臉。我說到一半,就不再開口。然而柊的視線卻從速寫本抬起,認真地點頭。
「幹嘛露出這種表情?」
「我不太懂建築方面的事,可是磁磚啦、玻璃啦、光線啦、扶手的曲線啦,全都很美。就像一個生物一樣,感覺隨時都會動起來。我看了之後,心臟有一種被掐住的感覺……」
「……啥?」
反正這兩位姐姐都是美女,要是在日本,我說不定會覺得「美食自動送上門,男人不喫就是孬」而呆呆跟着她們走。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我和柊兩個人度過的時間,好像比想像中還要舒心。
巴特略之家無論是外觀還是內部,都美得讓人啞口無言。我們佩戴著有日語的聲音導覽,每個角落都好好參觀過了。
「柊……柊,等一下啊……咦?我們在交往嗎?」
聽到柊這句過度老實的話語,我笑着聳了聳肩。
我摸着想必已經變紅的鼻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
我和柊是情侶啊……這確實是一個避免麻煩的好方法。我雙手交叉想像了一下,接着露出一抹笑。
我反射性回了一個笑臉給她們,但不知道爲什麼,這兩名衣着火辣的美女姐姐,卻坐在我的兩側,開始對我說話。如果是英文,那我勉強可以應付,但她們現在說的話,應該是西班牙語。
不過他也是大人了,過一陣子就會自己做個了斷了吧。
「真的嗎?你也一樣?」
「明日香,我們出門吧。」
「……好啦好啦。謹遵你的吩咐。」
「我學長好像也在國外差點上當。」
就在這個時候,有兩名年輕女性帶着滿臉的笑容,站在我面前。
「……你這是在損我還是誇我?」
過了下午兩點後,我們進入一間西班牙海鮮燉飯很有名的餐廳,準備喫已經有點晚的午餐,自從我們在旅程一開始決定好,要儘量喫當地特有的食物後,到現在都還沒打破這條規定。
「這……是這樣沒錯……」
「我們現在是一對情侶啊,要你儂我儂纔行。而且你每次都會迷路嘛!」
「是沒錯……但確切地說,應該是加泰隆尼亞人。」
「不是啊,是真的很猛吧?」
「……柊,你以爲我幾歲啊?」
「都不是。」
「其實也不能說是因爲在國外啦,不過還是會有美人局,說我們在交往,比較不會有麻煩上身,不是嗎?」
「欸,柊。你還在想那隻貓嗎?」
柊反握緊我的手,以極爲認真的表情說:
「不管花多少天,我也一定要去。」
柊果然對建築沒有抵抗力。我打從心底覺得這樣的柊很可愛,算是無從隱瞞的事實。
剛開始明明只是想開個玩笑,現在卻完全錯失放開柊的手的時機了。我們手牽着手,來到聖家堂前,跟着觀光客排隊。
從柊的表情跟平常一樣一本正經,一句抱怨都沒有來看,他並不覺得討厭……應該吧。
從前我和他的關係一直是兒時玩伴。
當商店街舉辦慶典或芋煮會等活動時,他會代替忙得不可開交的爸媽來照顧我。
當時我小一,柊則是小六。他從當時開始,就是個讓人摸不透在想什麼的人。雖是個怪人,卻很穩重聰明。
當他負責照顧我時,總會念書給我聽……但對還是個小鬼的我來說,那些書太難了,我都不是很懂。說不定柊當時唸的都是建築相關的書。但即使是凡人聽不懂的內容,我聽着柊的聲音,卻很神奇地不覺得討厭。
升上國中後,一起玩的朋友變多,以及我也有了女朋友,我們慢慢變得沒那麼要好。加上他也要準備考大學,我們就更沒交集了。
我再次見到柊──是在高中一年級的梅雨季。
那段想遺忘的記憶開始朦朧復甦。
──明日香,你怎麼弄成這樣?
柊替我被揍的右頰消毒,同時態度豁達地問道。我記得自己當時板着一張臉,這麼回他:
──跟你沒關係吧。
不管怎麼看,我就是個態度很差的小鬼,然而柊卻沒有生氣。別說生氣,他用跟平常一樣平淡的聲音繼續說:
──怎麼會沒關係?就算你覺得沒關係好了,那才真的不關我的事。要是你受傷,我就是會在意,也不喜歡你受傷,我會擔心你啊。
柊不加矯飾的言詞,深深沁入我已經傷痕累累的內心。
「蒙哲臘山又叫鋸齒山,是天主教的聖地。高第也常來這裏,爲了致敬,纔會建造聖家堂。」
我們等待入場的同時,柊顯得有些興奮,對我說了這些。我「哦」了一聲,仰望接下來要進去參觀的聖家堂。有很多人跟我一樣,仰望着它的外觀。我想他們心裏一定也藏着對高第的感動吧。
「你說分母是母雞,分子是小雞,然後畫了一張母雞揹小雞的畫給我看。」
我不想有太大的反應而嚇到他,所以拉着他的手,移動到沒什麼人的地方。
聽到有人叫我,我「嗯?」了一聲轉頭。只見柊不知道爲什麼,一臉泫然欲泣,那讓我着實喫了一驚。
「柊,其實你很可愛嘛。」
就像柊替受傷的我包紮時那樣……那讓我覺得我發現到他新的一面了。
「嗯……也對。」
「你快看!明日香!是誕生立面!」
這時柊突然停下腳步,直盯着我看。
柊點了點頭,接着抬頭說:
「我也會像你一樣,總有一天找到能讓自己認真投入的事物嗎?」
「你要嗎?我想說你一定也會喜歡。」
柊這句話令我開心到幾乎跳起來。
剛纔我沒買的雪球擺飾,現在就在柊的手上。裏頭有個小小的聖家堂。球體中的亮片,就像飛舞的雪花一樣閃閃發光,亮得我反射性地眯起眼睛。
「好好好,對不起喔!」
「你好過分喔。我都記得喔。就算到了現在,我只要看到分數,就會想起你畫裏表示的,下面是母雞,上面是小雞。」
「明日香,我們走吧。」
「啊……」

柊聽了,滿意地揚起嘴角微笑。雖然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他的心情看起來倒是不錯。
看樣子是高第的手筆太過精湛,令他感動不已。
柊焦急地說着。我則是入迷地看着柊的側臉。他不只外表俊俏,還有某種從體內散發出的氣質,不斷吸引着我。讓我很想揭穿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畫質再怎麼高的相機,也留不住這樣的景色。我只想好好烙印在自己眼裏。把這幅柊打從心底喜愛的事物,確實烙印在眼裏。
「哈哈,我有看到啦!柊,你一扯到建築,真的很認真耶。」
「我現在有儘量小心別再犯。」
我明明是想小心別弄痛他,他卻只會抱怨。
「……這個好漂亮。」
「沒差啦。倒是你,買了什麼?」
當我們進入持續動工百年以上的聖家堂,柊的雙眼立刻閃閃發亮。
牽手已經逐漸變成我們的習慣,總覺得有些可笑。
「……草莓口味啊。」
「……我的心塞滿了各種感覺……」
我沉迷在彩繪玻璃的奇幻光暈當中。當我欣賞完,再次看向柊,只見他的目光正筆直對著有四十五公尺高的天花板。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很帥』倒是常聽到。」
「明日香,你再牽緊一點。你這樣愛牽不牽的,感覺很噁心。」
「叫我建築癡倒是有點開心。」
「等一下,我們認知不一樣。我纔不怪,我才覺得你是個怪哥哥咧!還是個建築癡!」
我好像莫名戳到柊的笑點了,他難得放聲大笑。
「……我知道了。就這麼辦吧。」
看他一臉尷尬,想必自己也有一點自覺。
我舔着棒棒糖,靠在黑色圍籬前,等待柊過來。當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五分鐘,柊依舊沒出現,我不禁開始擔心他會不會又迷路了。這時候,柊突然出現在眼前。
我忍不住喑啞。
「對了,你以前有教過我念書吧?」
柊冷不防就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只能睜大眼睛回答:
「所以不是痛苦,也不是悲傷?」
聖家堂不只呈現出教堂的肅穆氣氛。還是個彷彿置身森林中,能感受到生命氣息的地方。
「那是什麼口味?」
「啊,我都忘了。我還買了這個。」
只見柊露出有些爲難,又有些開心的怪臉,說了一句:「是喔。」
柊一心喜愛着建築,如今他的側臉比過去任何時刻,都更令我感到憐愛。我們還是牽着手,我的拇指不禁順着他的指尖描繪形狀。要是周圍沒有這一羣人,我大概會當場親吻他。
「居然自己說出來了。你是很帥沒錯啦……可是你都穿同一件衣服,又不會下廚,房間也馬上就亂了。」
聽到我咧嘴笑着這麼說,柊卻露出彷彿喝了苦茶的表情。
「柊,等以後蓋好了,我們再一起來吧。」
我們不時能聽見工程的聲音。一想到現在這個瞬間,依舊正在建造世界引以爲豪的建築,我不禁陷入一種奇妙的錯覺,覺得自己儼然成爲擁有豐富歷史的聖家堂的一部分。
巴塞隆納的夏天即使來到傍晚,太陽依舊尚未西沉,因此教堂中並未失去現在這種神祕的光彩。感覺就像落入光暈組成的洪水中一樣。我忍不住冒出雞皮疙瘩,無論有什麼樣的言語,也瞬間消失。
我帶着玩笑口吻這麼說,結果柊卻收起笑容,回到一本正經的模樣。
若不是現在像這樣和他一起旅行,我想我永遠不會知道他心中的熱情無庸置疑,而不是嘴上說說而已。
「明日香。」
「可是不管我學了多少,還是沒辦法完全理解。越學就覺得離得越遠。我越是認真,就越想知道更多。」
地下禮拜堂有安東尼•高第的墓,這件事著名到連我都知道。
柊像個孩子一樣,直搖頭。
我們兩個人望着聖堂好一段時間。後來我拉着沉默寡言的柊,前往高第博物館深處可以參觀地下禮拜堂的區域。
柊輕描淡寫地說,我則是笑着搖頭。
當時我嚷着搞不懂分數的分母和分子,柊卻出乎意料沒有不耐煩,教會我其中的不同。
「今天不去……」
「我晚了一點。抱歉,明日香。」
「啥?」
和柊這麼聊天,又讓我想起一件令人懷念的往事。
即使已經過了晚上七點,這裏的太陽依舊高掛在空中。儘管我們的手都被汗水沾溼,我卻無意放開已經抓住的柊的手。
柊的目光顯示着,他不想放過任何一絲細節。他着迷地看着,並彷彿從身體深處擠出答案,呢喃着:「因爲我很喜歡啊。」
「……明日香,你從小就有點怪耶。」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誕生立面那邊的彩繪玻璃,用了許多美麗的藍色或翡翠綠這類寒色系。相對的,受難立面那邊,卻是用溫暖的紅色或橙色這類暖色系。
其實我還想買更多──柊的臉上感覺寫着這行字。
柊緊緊回握我的手。我想起以前我被柊牽着手,一起出去玩的事。當時我覺得柊的手很大,現在我卻能完全握住他的手。
「聖家堂的紙模型和磁鐵。還買了一點要給家人的東西。」
「不過在我看來,你這種要人費心的部分也很可愛啦。」
我照着柊的命令,緊緊牽着他的手,走上回程的道路。如果可以,其實我想坐計程車或地下鐵,但這也是爲了省錢。
後來我們各自去逛商店,約好三十分鐘後在入口會合。我本來看上一個有聖家堂模型的雪球擺飾,但想到送回日本時,不知道會不會被弄壞,就作罷了。
「怎……怎樣?」
「好壯觀……好漂亮。」
「咦?這樣好嗎?」
「噢,是喔。」
「這我不會開心。」
聖堂內部於二○一○年完工,而且就如柊事前告訴我的一樣,有很多柱子支撐,像樹木一樣。柱子往天花板延伸,並分出幾個枝幹,看起來既像樹枝,也像樹根。
柊說着,從手上的紙袋中拿出雪球擺飾。
「柊,你要直接去看高第的墓嗎?我們好像也能參加彌撒喔。」
「因爲要是今天去,我會一邊看一邊大哭……我們停留在巴塞隆納的這段期間,再另外找時間來吧。」
「聽到人家罵你『癡』還高興,你根本是超級被虐狂嘛!你很不夠意思耶,早說啊。下次我用繩子綁你。」
柊一臉理所當然地對我伸出沒拿紙袋的手。我也笑着牽起他的手。
一想到這就是柊喜歡的事物,我的心頭自然一陣熱。
「我很慶幸……和你來這裏。」
與其給我,柊自己拿着一定比較好。我想像這顆雪球擺飾放在柊房間裏的模樣,臉頰就自動放鬆。
「……有嗎?我忘了。」
柊聽了點點頭,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柊隔着玻璃注視着高第墳墓所在的禮拜堂,然後擦了擦眼角湧現的淚水。我曾經像他這樣,熱衷在某一件事上嗎?
「不用了。不過回日本之後,你再讓我看看吧。」
彩繪玻璃受到自然光照射,也會反射在地板上,顯得七彩繽紛。說不定高第連地板上的光暈都計算好了。
「明明有其他更好玩的事,你在上國中之前,卻一直來找我玩,不是嗎?而且就算我警告你不要妨礙我寫功課,你還是嬉皮笑臉的,一點也不沮喪。」
我看了看他的臉,靜靜地詢問。柊隨即抓着心臟上方的衣服,然後直搖頭。
「……誰知道呢?我不曉得。」
「照理來說,這時候應該要瀟灑地說『你一定找得到』纔對喔。」
「我不想對你說出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別人或許難以理解,但這是柊獨有的誠實磊落。
「未來全憑明日香你自己開創喔。」
柊看着前方,雲淡風輕地說着。我覺得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都很動聽。不會裝模作樣,是他心裏所想的率直話語。
我從牽着的手,感受柊的體溫,深深吸了一口巴塞隆納的乾燥空氣進入肺部。
能讓我認真投入的事物。如果我未來找到了,就第一個告訴柊吧。
自從我們在巴塞隆納滯留,已經過去兩個星期。後來我們去看了好幾個位於市內的建築,也親眼看到高第的墓了。
這天從早就開始下雨。我們去欣賞第二輪的巴特略之家後,提早回到青年旅社。接下來是我們的自由時間。
「柊,我拿到鮭魚了!晚一點我們煮飯,來做鮭魚丼吧!」
我興沖沖地打開房間的門,把纔剛殺好的新鮮生魚片,冰進房間裏的冰箱。柊好像在進行什麼作業,他一臉驚訝地將視線從手邊提起。
「怎麼會有鮭魚?」
「那叫什麼?博蓋……什麼的市場。」
「博蓋利亞市場?」
「對,博蓋利亞。我之前不是有跟你提過,我在交誼廳跟一些揹包客混熟了嗎?他們好像在博蓋利亞市場買了魚,可是不會殺。我幫他們殺好後,他們一直誇我耶。」
青年旅社裏,會有很多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入住。因爲廚房和浴室共用,我自然而然就跟他們混熟了。
他們旅行的目的都不盡相同。有人是爲了尋找自我,有人是基於好奇心,想了解世界,也有人不具有特定目的。每個人個性都很鮮明,光是聽他們說話,就已經很有趣,相處起來完全不會膩。
當我在他們面前殺魚,他們就像看着魔法師一樣,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對我這個出生在賣魚之家的人來說,殺魚已經稀鬆平常,他們感謝我,倒是讓我覺得很害羞。
「……明日香,你真的馬上就能跟別人當朋友耶。」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填滿了。可是還不夠。我貪心地想知道更多。
──我們不能賣煙給未成年的人喔。
他明明知道,卻以難以解讀的表情問我。當我笑着胡謅自己二十歲,柊卻大大嘆了口氣,打從心底傻眼地說:
「……不過謝謝你了。」
「噢,那個啊。」
耶穌基督塔、禮拜堂和門,還有誕生立面。做這種細活,明明只會讓自己暈頭轉向,但一聽到他是爲了我努力,感覺倒是不壞。
「也不是因爲我,是大家都很外放啦。」
我咕嘟一聲嚥下唾液。柊形狀姣好的脣就在這麼近的地方。
「……說不定我這輩子都不會懂。」
「啊……」
我現在只聽得見窗外雨聲點點,還有柊做勞作發出的紙張聲響。這個簡單的房間裏沒有電視,顯得非常安靜,彷彿全世界只有我和柊兩個人。
「沒關係。因爲我想讓你看看做好的樣子。」
「……高第說過,想要做好一件事,『首重愛,其次是技術』。」
「對,沒錯。就是這樣。絕對是這樣。只有這個可能。」
我用力吸吮着柊的舌根,並將手滑進柊的後腦杓。我碰到的一切,都讓我備感舒適。我就像被高燒衝昏頭一樣,沉迷着柊。
說出這句話的柊,表情顯得太過落寞,我不禁意氣用事,緊緊抱住他的身體。
「對不起。我會乖乖聽你說,請你繼續。」
「柊,你一邊做,一邊跟我聊點什麼啦。」
突然有一股草莓風味在我的嘴裏擴散。當我明白自己被塞了一根棒棒糖後,頓時像個傻子一樣,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
「上次買的東西。聖家堂的紙模型。」
──我要一包九星。
柊似乎不太能接受,表情顯得很微妙,接着繼續手邊的作業。
「好厲害……小歸小,卻真的是聖家堂。」
「……是這樣嗎?」
「哦,愛啊。」
「都可以。說說你想聊的話題。」
「……有煙味。」
「明日香,你說得好輕鬆。」
柊到底在想什麼呢?待在他的身邊,真的不會膩。他只是待在原地,就會像一流藝術家畫的畫作一樣美。
──哎喲!反正我不會給你添麻煩啦,拜託……等、嗯!
「我纔沒有緊張……而且這是你說的吧?你說這個比較適合我。」
「做好嘍。明日香,你看。」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擺出這種泫然欲泣的表情。
從自己嘴裏吐出的氣息莫名熾熱。我順着白皙的左手腕,握住柊的手指。
我把柊推倒在牀上。這次是認真的,而不是之前那種嬉鬧。
「柊……你有接過吻嗎?」
「不要佔我便宜。」
「就是啊。」
「可是我是你的男朋友啊。」
柊接着輕輕嘆息,並說道:
「明日……香……」
高第想要建造的東西,透過柊的手,慢慢地,但確實地成形。
──你應該要善待自己的身體。
我把手伸向牀頭櫃,拿起放在上頭的棒棒糖,用圓圓的糖果部分戳着柊的臉頰。他甩了甩頭,躲避我的戲弄。
我跟之前一樣,出於純粹的興趣,從後方抱住柊。他並沒有跑走,也沒有表現出不情願的模樣。
「果然是聊高第啊。」
「明日香……我叫你……放手!」
我輕輕撫摸柊的頭髮。大概是因爲剛洗完澡,他的髮絲還有一點溼。
柊靜靜回過頭,做好的紙模型就放在他手上。
後來大概花了一個小時,柊總算組好最後一個零件,完成充滿榮耀的聖家堂。
我想柊說出這句話,並沒有多想,我的心臟血管卻因此發出躁動。
「經你這麼說……的確是有這回事。」
然後有些懷念地回答。
聽到這句冷淡的話語,我的身體比剛纔更熱了。知道他還不屬於任何人,這件事實讓我無比興奮。
我坐到牀上,就靠在柊身邊,柊卻停下手,像緝毒犬一樣,不斷策動鼻子嗅聞。
──明日香,你幾歲?
我看到牀上擺着很多紙做的零件。
我鮮明地回想起當時的事,不斷抖動肩膀笑道:
那是柊在我的印象中,又一個轉變的瞬間。我可以看見他的眼裏滲出溫柔的光輝。他給了我一個從未見過的天真無邪笑容。
──看吧,你比較適合這個。
「明日香,你覺得『愛』是什麼?」
我趁話語的間隙,將舌頭伸入他微微張開的嘴裏。工整的牙齒內側,火熱得令人訝異的舌頭,從紅脣之間流瀉而下的氣息,還有從鼻腔發出的甜美聲音。這些全是我首次接觸的柊。
說不定我是想再看一次那抹笑容,後來纔會多次前往佐久間屋買糖果。
「聊點什麼是要聊什麼?」
我奪走柊手掌上的紙模型,小心放在另一張牀上,避免弄壞它。
只輕輕碰一下,根本搞不懂。我想知道他更深處是什麼模樣,所以我改變角度,再次堵住柊的嘴。
柊用力推着我的胸膛,我這才被拉回現實。
「你在做什麼?」
「明日香?」
──求你通融一下!是說我之前跟婆婆買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耶。
「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我沒抽!一定是松本……我剛纔被揹包客抱住了啦。他們謝謝我替他們殺魚!那個人是個老煙槍啦!」
「高第說過──」
連我們聊這些沒意義的話的期間,柊依舊專心地製作紙模型。我帶着敬佩,看着他的巧手,一一組裝紙做的教堂。
只見柊有些傷腦筋地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說:
柊輕聲低喃,並給了我一抹純粹的笑容,我的心臟頓時狂跳不已。我的身體深處,湧現一股無法名狀的衝動。
柊有那麼一點無奈地笑了。
「明日香,你靠太近了。」
這裏不是日本──另一個我在心中這麼說。無論是苦悶的學校生活、與素行不良的學長之間的摩擦、無趣的日常生活,或是煩人的他人眼光,這裏全都沒有。
見柊輕描淡寫地這麼說,我嘆了口氣。我是循規蹈矩地守着你的吩咐耶。
「我倒覺得你也十分我行我素啊。」
那是一個宛如打招呼的短暫親吻。被我碰觸到的這具身體,稍微緊繃了一下,可是並未逃開。他以費解的眼神,筆直看着我,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我將手放在柊的臉頰上,沒有半點躊躇,直接貼上我的脣。
柊以懷疑的眼神看着我,讓我瞪大眼睛,心跳也漏了一拍。
柊轉過頭瞪我,雖然完全不可怕,但要是再繼續捉弄他,感覺他真的會跟我絕交。我收起笑容,鄭重地把脣貼在柊的後頸。
「居然冷不防就塞糖果給我,你真的很我行我素。」
「拜託,像我這種咖……我還比不上柊哥哥啦。」
「……沒有過。問這個幹嘛?」
「沒有這種事吧?因爲你都不惜休學,跑到這裏來了啊。如果這不是愛,那是什麼?」
高中一年級的夏天。那天我跑去佐久間屋買香菸,剛好是柊負責看店。
「……不對啊。可是柊,就算你現在做好,等我們離開的時候,還是要把它拆回原樣吧?」

「咦?太抽象了,我不知道啦。」
我不是想跟誰比較,但我和柊的親吻,比過去任何一次接吻都更有感觸。彷彿我這個人是爲了嵌合柊的凹凸形狀,量身定做的一片拼圖。
我本以爲柊是一板一眼地說出這句話,沒想到卻是一愣一愣地看着我,接着忍不住噴笑。
柊果然很可愛。
只要查字典,一定會有相應的解答,但柊想要的答案,應該不是那個。
「你不用這麼緊張啊。明日香,你這樣反而可疑喔。」
「喂,明日──」
──因爲奶奶……看到身高高的男人,都會覺得是成年男性……
我貪戀柊的脣太長一段時間了。
「……對、對不起。」
我有些尷尬地離開他的脣,並將柊的身體從牀上拉起。
我們之間充斥着沉重的靜默。
我怕得無法想像他會說些什麼,也不敢看他的臉。
只見柊吐氣整頓自己的呼吸,沒有生氣,也沒有傷心,自言自語地低喃:
「……明日香,你好像貓。」
「咦?」
「貓。你知道貓吧。食肉目貓科貓屬的貓。」
「知道是知道……」
拜託,被年紀小的兒時玩伴舌吻,第一句話卻是說這個?
「那個……柊?請問你有其他想說的話嗎……?」
如果是現在,不管他要罵什麼,我都欣然接受。就算是想馬上揍扁我,或是要我把初吻還他都行。
「其他……沒什麼特別想說的。」
這跟我預想的反應都不一樣。我真的是搞不懂柊。
「……我順便問,我的吻技怎麼樣?滿分一百分的話,你打幾分?一百二十分?」
「不知道。而且我又沒有可以比較的對象。」
我「噗哈」笑出來,坐在柊的身旁。
「柊,謝謝你做紙模型給我看。我很高興。」
我看不出柊在想什麼,他只是睜着散漫的雙眼,點頭「嗯」了一聲。柊的嘴脣被我親了很久,現在就像成熟的果實一樣紅。我快速別開視線,避免自己又有奇怪的念頭。
要是這段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就好了。我竟會在心中許下這種願望,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說完,我們就這麼靠在牆上,一起看着聖家堂的紙模型。
「對了,柊,你肚子餓嗎?我來做鮭魚丼吧?」
「誰纔是貓啊?」
我輕笑,並摟着柊靠過來的肩膀。
外頭的雨,依舊靜靜地打溼巴塞隆納的街道。
我封鎖一瞬間浮上心頭的煩悶,注視着柊的側臉。
「嗯。」
過了一會兒,我的肩上多出一股舒適的重量。在我身旁的柊就像沒電了一樣,靠在我身上發出平穩的氣息。畢竟他剛纔做得很專心,說不定是累了。
「……不用。我還想再看一下。」
世上根本沒有永遠。一旦這場旅程結束,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因爲我和柊純粹是差了幾歲的普通兒時玩伴。
「那等你肚子餓了,再跟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