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無法消除的記憶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我從剛纔開始，就以白眼看待眼前這幅光景。

「湊，給你。」

慎就像直尺一樣，挺直腰桿，眯起平常冰冷的眼眸，表情柔和得令人難以置信。

「噢，慎，謝啦。」

茶杯熱氣升騰。晃哥穿着老舊的運動服，蜷曲身體，接過茶杯後，馬上拿到嘴邊。

「茶很燙，請你小心──」

「好燙！」

「真是的，我纔剛說……」

「嗚嗚……好痛……」

「沒事吧？舌頭伸出來讓我看看。」

「……不……不用啦。」

「別說了，快點。湊，伸舌頭。」

「…………啊──」

今天的天氣比平常更冷。我送完貨物後，身體超疲憊，不斷地搓揉雙手，前往「湊商事自助洗衣店」，想說休息一下。結果幾個月前回來經營這間自助洗衣店的晃哥，還有學校同學慎，就在管理室裏。

「舌頭有點紅。你喝點水吧。」

「嗯，謝了。」

因爲他們大方秀出兩人世界，害我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變成透明人了。

晃哥從慎手上接過寶特瓶，開始乖乖喝水。

「湊，如果你跟我接吻，燙傷很快就會好嘍。」

真虧他有辦法用那麼認真的表情瞎扯。

當時的我，爲了逃離身上這股重得超乎想像的疏離感，明明沒什事，卻一直滑智慧型手機。感覺熱鬧的教室裏，只有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我的腦中自動浮現「香菸」這兩個字，但我厭煩地將其打消。

「明日香，慢着慢着！聽說今天會像十一月下旬那麼冷，所以這個暖暖包你拿去吧……抱歉，是我用過的。」

我從小就把晃哥當成哥哥一樣喜歡，根本不想看到他對我同學一臉嬌羞的拙樣。

同一時間浮現腦海的，是那個人殘留在耳際的清澈言語。我皺緊眉頭，把右手伸進包包裏。

「那就請你好好教我正確的常識。要一件一件親自教我。」

「我是說真的啊……湊，你都要奔三了，難道不知道這件事？」

「明日香，你好慢喔～」

我一個人走在一成不變的商店街街道上。有好幾個主婦正在排隊的肉店，傳出大嬸笑聲的麪包店，以及正好有個中年男子走出來的理髮廳。這幅司空見慣的風景，從小就沒變過。

「我等一下還有貨要送啦。」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我笑着坐在小梓對面的座位，舞子立刻攀上我的手，要我聽她訴苦。我每次都告誡她，她用這種態度對待別人，有些蠢男人會誤會，所以不能這麼對待交往對象以外的人。但她到底懂不懂啊？

「妳們要再這麼叫也可以啊。」

「『對不起。我當然也覺得化妝的妳非常可愛。可是一想到妳毫無防備的素顏，只會給我一個人看，我就覺得有點開心。』他這麼說耶～！討厭，這種事就要好好說出來啊。我的男朋友實在是個硬派男耶。」

電話接通之後，一道熱烈的聲音隨即傳入耳裏。

「晃哥啊……」

慎也很不應該。就算我在場，他也絲毫不在意，面不改色地撩晃哥。

「……嗯噗……騙你的。」

「嗚嗚……謝謝你……你果然有一套……其實我男朋友完全沒發現啦。這是新上架的『南瓜色調』，可是他說他根本看不出來和之前的『自然米色』有什麼不一樣。後來我逼問他，他居然說『硬要選的話，我比較喜歡妳不化妝』！」

結果卻被她這麼擔心，不得不喫了。我笑着說：「那我就不客氣了。」硬是把薯條塞進嘴裏。

我想像自己和晃哥接吻的模樣，卻只能苦笑。那根本是在搞笑，絕對不可能。

「事到如今不可能啦！因爲已經叫慣了啊！」

電話裏的聲音突然從舞子變成小梓，我咧嘴笑出來。

我撕開棒棒糖那繽紛的包裝紙，連着飄散在四周的甘甜香氣，一起塞進嘴裏。

當我咬着棒棒糖，就要往前跨出一步的瞬間，放在包包裏的手機響了。熒幕上顯示着「舞子」兩個字，我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揚。

晃哥受到小十歲以上的慎追求，而且完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都能這樣互動了，兩個當事人卻覺得沒在交往，實在是無藥可救。

「路上小心喔。」

舞子暗爽地紅着臉，立刻對着智慧型手機輸入火熱的回覆。

──明日香比較適合這個。

『明日香──！』

儘管我都說不需要了，晃哥還是強硬地塞進我的褲子口袋裏。在慎的眼裏，這種表裏如一加上爛好人的個性，就是一種魅力嗎？

我很喜歡她們這種果斷的個性。

「明日香，你最近瘦了耶。你有好好喫飯嗎？」

我一邊咀嚼薯條，一邊不發一語地和小梓對視，然後偷偷相視而笑。因爲我們都知道，舞子嘴上這麼說，但那位「男朋友」遲早會跟她聯絡，兩人也會迅速和好。

在我真的說出口之前，我猛然從椅子上站起。與此同時，他們也一起仰望我。噢，太好了。你們根本看得見我嘛。

「呃……我記得妳們是陽介的學妹……」

「我要走了。」

我一瞥慎。只見他用彷彿能面具那樣的表情盯着我，跟面對晃哥時完全不同。

「你……你真的是個死小鬼耶！」

她們在車站前的家庭餐廳裏。假日的家庭餐廳充滿親子檔，顯得很熱鬧。不過她們外表甜美可人，不管在哪裏都很醒目，所以總能馬上找到人，這倒是幫了大忙。我看到小梓和舞子在最裏面的座位對我揮手，我也笑着揮手回應。掛在她們耳朵上的心型耳環，是顏色不同的款式，耀眼地反射光線，不斷搖擺。

「呵呵，我想起來了。梓梓跟我啊，一開始是用『明日香學長』叫你的。」

『欸，明日香，你也來玩嘛！』

「你明明不用在意啊。我們又不會介意，對吧，梓梓？」

我將雙手放進褲子的口袋裏，快速離開管理室。外面還是一樣冷，但口袋裏的暖暖包確實很溫暖。

「好啦好啦。這件事我今天已經聽了一萬次了。明日香，你肚子餓嗎？如果你不嫌棄這是喫剩的，儘管喫吧。」

「我們纔剛在說，你是不是跑去巴西了。」

一股被我壓抑到內心深處的冰冷感情，彷彿隨時會化爲醜陋的結晶，從嘴裏蹦出來。

「好──晃哥再見啦。慎也順便再見。」

她們跟我的朋友是同一所國中畢業，我們見過幾次面。

「明日香……？你怎麼了？」

當我說完，舞子便睜着宛如堅果般大大的褐色眼睛，淚眼婆娑地開口：

「妳們現在在哪裏？」

「我喜歡你」、「想跟你交往」──看到他被這些慾望牽着鼻子走的滑稽模樣，我只能幹笑。

「我知道這部，是現在流行的純愛電影。」

那給我一種彷彿身體緩緩沉入泥水當中的感覺，我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舞子，妳今天也很有精神耶。」

「男主角從頭到尾都很廢，我都想從後面撂倒他了。」

「舞子我也懂。我在看的時候，也一直下意識握緊拳頭。要是我，在喜歡上人家的瞬間，就會用光速飛去告白了。」

無論未來發生什麼事，就算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晃哥也絕對不會變成我的戀愛對象。不過慎喫醋的模樣很好玩，我目前還不打算說出口就是了。

「現在想想，叫『明日香學長』根本笑死。」

「啊，等等！男朋友傳LIME給我了……！」

小梓悄悄笑着這麼說，我跟着表示自己也看過。當然了，我沒有奇怪的意思。那是以前聚集在同班同學家，一起過夜時的事。

舞子髮長到鎖骨一帶，髮色明亮且柔軟。她正可愛地嘟着嘴。

「抱歉抱歉，我剛送完貨，所以先衝了個澡。」

「我纔沒有說一萬遍。頂多也只有一百遍啦。我不想理男朋友了。再說他只顧社團活動，跟我在一起也不怎麼笑，他真的喜歡我嗎？」

「那妳們剛纔都在做什麼？」

慎在晃哥耳邊細語，結果晃哥直接嗆到，真好懂。

我記得這個酸酸甜甜的草莓口味，應該有個很誇張的宣傳標語是「戀愛的滋味」。當然了，我根本無從知曉是真是假。

如果小梓和舞子是電影的女主角，一定開場五分鐘就會去告白，然後三兩下就達成圓滿大結局了。我想像着觀衆一臉茫然看着片尾工作人員名單的模樣，獨自竊笑。

「這不是廢話嗎？」

「……你是明日香學長吧？咦？你怎麼會在這裏？」

當我咧嘴一笑，她們便同時發出宛如鈴鐺的笑聲。

我抬起頭，視線離開智慧型手機，發出「啊──」的聲音。

舞子以調皮的微笑說着，小梓則是用吸管戳着冰紅茶裏的冰塊，懷念地笑着說：「對，沒錯！」

慎忍不住噴笑後，晃哥的臉隨即紅得跟章魚一樣。

進入十月之後，氣溫一口氣下降，早晚開始變得很冷。讓我最近莫名貪戀他人的體溫，實在很傷腦筋。我之所以會不小心妄想自己和晃哥奇怪的場景，一定都是天氣害的。

我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就這麼打開管理室的門。外頭吹進來的風，就像紮在臉上一樣冷。

我明明已經不在乎那個人了，但唯有養成的習慣，始終銘刻在身體裏。

我升上高二後，第一天去上學時，首先來跟我說話的人，就是小梓和舞子。

「咦……是喔？」

「對！我是和陽介學長念同一所國中的西田梓！然後這位是──」

當我面露苦笑看着舞子，不經意地發現她的妝容變了。

「『我一個人』？我也看過她的素顏耶。」

「我最喜歡妳們這一點了。」

「我、我纔不要。我拒絕啦！笨蛋！」

看吧。小梓也和我有相同的想法，她眯起那雙鳳眼，在桌子下輕輕踢着我的腳。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梓很會照顧人，她把大薯和裝有披薩的盤子推到我面前。但我沒什麼食慾，就拒絕了。

「奇怪？舞子，妳換了脣膏的顏色嗎？很好看耶。很可愛。」

愛情、戀情、喜歡、愛你什麼的……

「小慎，你不要再這樣，馬上就想騙我這個大哥哥！」

坐在舞子對面座位的小梓活力十足地這麼說。她和平常一樣，把微卷的頭髮綁成半頭，今天也一樣美得出衆。

「我們去看電影。『把我的愛獻給妳』。」

『我根本沒精神啦！明日香，你聽我說啦。我男朋友……啊，等一下，梓梓！』

「你……你幹嘛啊？你也喫喫慎做的炸竹莢魚再走啊。超好喫的喔。」

「我是舞子。聽說明日香學長留級了，原來是真的啊！學長，你幹了什麼好事嗎？」

我還記得當我看到笑得毫無惡意的舞子，肩膀突然沒那麼重了。

「拜託，我什麼都沒幹好不好！還有，反正我們都是二年級，講話不用那麼拘謹啦。」

「真的嗎？那叫我小梓就好了。」

「那我就直接叫你『明日香』喔。要喫軟糖嗎？」

看到落在手心上的衆多小熊軟糖，我有些泫然欲泣。後來，我不知被她們的開朗拯救過多少次。就算我是學長，她們也不會提心吊膽地對待我，總是以同樣的視線高度看着我。

「我之所以能融入低一個年級的班級，也都是多虧妳們喔。」

雖然有個傢伙不只不知道我是學長，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就是了。無關我願不願意，我一直到最近，纔開始明白那傢伙眼裏根本只有一個人。

「不過幸好明日香你有休學。不然現在就沒辦法像這樣跟你相處了。」

舞子切下一片堆滿起司的披薩，張口直接咬進嘴裏。

「啊──好好喫。」

因爲她實在喫得很香，儘管我沒有食慾，依舊被她弄得開始流口水。

「我一直錯過機會問你，你休學一年的時候，都在幹嘛啊？」

「啊，人家也想問！」

「噢，其實我……」

正準備要把手伸向披薩的瞬間，我突然喑啞。因爲我的目光，被從另一邊走來的男性奪走了。

有些捲翹的黑髮，線條姣好的輪廓，還有硬挺的鼻樑。那雙看不出感情的凜然黑眸，筆直看着前方。唯有他所在的空間，像美術館一樣靜謐。

「……柊。」

我已經好久沒有叫出這個名字，心臟深處不禁一口氣升溫。一股彷彿把手指插進腐敗果實的那種不快尷尬，頓時席捲全身上下。我覺得柊好像有一瞬間瞥了我一眼，但一定是我看錯了吧。

「哇，剛纔那個人好帥喔……難道明日香你認識他？」

「你這是在幹嘛？」

「做講座的報告。」

「……問什麼？」

我剛纔覺得有一瞬間和他四目相交，那果然不是我搞錯了。既然看到我了，就出個聲啊──我討厭自己竟產生這種不平的想法。

感情彷彿在我的體內暴動。全身的神經也跟着躁動，弄得我好痛。爲什麼會這麼……

「有夠冷。」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把僵硬得彷彿死透的暖暖包丟到書桌上。接着打開書桌的抽屜。

「明日香，你的課業怎麼樣？跟得上嗎？」

「還是完全不熟……」

我用僵硬的笑容敷衍她們的笑聲。

這些日子，我始終沒有好好確認這些從國外寄過來的明信片上寫了些什麼。

柊的視線從散在左側的資料緩緩往上提起，並稍微蹙眉。

我有聽到風聲，所以知道柊考上大學研究所。但我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和他聊天了。因爲我回到日本後，有好一陣子沒跟他聯絡……我在腦袋裏用手指算算時間，發現我們已經時隔十個月沒接觸，這才驚覺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欸，接下來要不要去唱歌？」

每當我這麼告訴自己的心，就會有越多東西卡在喉嚨裏，讓我覺得無法喘氣。就連吞嚥唾液都令人難受，我只能痛苦地閉上雙眼。

十個月前，我被他──被佐久間柊，無情拋棄了。

「可以是可以，但你不用管剛纔跟你在一起的朋友嗎？」

我煩惱了好一陣子，最後依舊上前攀談。雖然這樣對小梓和舞子過意不去，我還是請她們自己去唱歌了。

像冰一樣冷冽的風吹來，我忍不住縮起肩頭。早知道會這樣，我就跟小梓她們一起去唱歌了。

我在期待些什麼呢？只覺得尷尬的我，實在是蠢到極點了。柊打從一開始，根本就不在乎我。

「柊，我問你。」

雖然他出聲挽留我，這次卻換我忽視他了。

「好久不見。」

服務生送咖啡到柊那桌了。他一樣沒發現我，開啓筆記型電腦，靜靜地敲打鍵盤。

畢竟我們之間還有其他更該說清楚的話啊。

──我不是要丟下你。而是你必須回到原本的地方。

我走出家庭餐廳，發現天色好像馬上就要變暗，天空是淡淡的紫色。

我簡短說了聲：「沒差。」然後坐在他對面的位子上。

裏面放着已被拆解的聖家堂紙模型，還有厚厚一疊用橡皮筋隨便套住的風景明信片。

沒錯，我以爲我瞭解他。

我希望他轉頭看我嗎？但要是他真的轉頭了，我明明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我忽然覺得小梓她們的聲音離我好遠。即使她們跟我說話，我也心不在焉，注意力總是不禁放在斜前方的座位。

「我可以坐這裏嗎？」

這又沒什麼。我纔不想管他。

「啊……嗯，是商店街的人，該說我們以前就很熟……」

「不錯耶！明日香也要去吧？」

無法消除的記憶，攪亂着我的心。我砸了嘴，粗魯地關閉抽屜。

「還是算了。」

柊筆直看着我的眼眸提問，我不禁自嘲地笑了。

「到底熟不熟啦？」

過了半晌，柊給了一個徒具形式的回應。

我的話語沒有換來回應。我定睛看着沒有反應的柊。柊一旦開始思考建築，就會看不見周遭。但我還記得。那次旅途的夜晚，有好幾個瞬間都是屬於我的。

我們的對話到此中斷，柊再度看着那堆好像很難懂的論文資料。他敲打鍵盤的聲音，聽在我耳裏總覺得莫名空虛。

「……明日香？」

舞子看着坐在斜前方座位的柊，對我悄聲問道。我感覺得到剛纔還健在的食慾，已經開始逐漸萎縮。

「你說這種像老爸平常會跟我說的話，實在很好笑。」

我把雙手放進口袋，一直放在口袋裏的暖暖包早已冷卻。

「……是喔。」

細碎的鍵盤敲打聲，從未間斷。他慵懶眨眼的舉動，看起來纖細的指尖，還有不疾不徐啜飲咖啡的動作。他的一舉一動，都令我無法挪動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