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換後第一天 我是你,你是我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1.5萬 字
我把醬汁灑在面上,鐵板隨即熱烈發出滋滋聲響,香氣四溢。我迅速翻攪麪條,避免它們燒焦。
「晃哥!再加兩份炒麪!」
「知道了!」
星期日午後。我在神社境內全心全意翻炒着炒麪。
今天是每年秋天都會舉行的傳統狐仙祭典。今年櫸商店街的成員也齊心協力,推出許多攤位。我身爲青年部副部長,負責的是炒麪攤。
炒麪、大判燒、烤肉串、棉花糖、蘋果糖葫蘆、香蕉巧克力,還有特攝英雄和動畫角色的面具。現場有許多親子檔和小孩子,看到神社境內熱鬧非凡,就讓我興奮得顧不得自己已經是個老大不小的人了。
「啊……人潮總算告一個段落了。我快不行了……」
明日香從早就來幫忙青年部擺攤,累得一屁股坐在鋼管椅上。
「不過今年生意也很好耶。太好了,晃哥。」
明日香把錢箱拿來,以熟練的動作開始數起今天的營業額。儘管嘴上抱怨,他依舊會乖乖幫忙做生意。你很了不起喔,明日香!我以近似父母的心情看着他,露出笑容。
「就是啊。今年應該會像往常那樣平安結束,太好了。」
我吐出一口氣,拿着毛巾擦拭額頭上的汗水。
「小晃、小明日香,我跟你們說,其實這不是往常那種祭典喔。」
身後突然傳來年邁女性的聲音,嚇了一跳的我回過頭。
「詠……詠婆婆!」
只見明日香的祖母詠婆婆笑着往我們這裏走來。
「奶奶,妳說這不是往常那種祭典,是什麼意思?」
明日香疑惑地問道。詠婆婆眯起眼睛,別有深意地「呵呵」笑着。
「因爲今年狐仙大人會出巡呀。」
「……狐仙大人?」
「好啦好啦,拿去。不可以浪費喔。」
「謝謝你。湊,我很高興。」
「小晃,關於這件事嘛……聽說祂會替換人類的靈──」
「什麼?不妙?」
「我想說要是當個乖小孩,不知道會不會有更多獎勵?」
所以我才討厭你。我一個快三十歲的人,你卻完全不考慮我窘迫的心境,直接對我說出你最真實的心意。面對這樣的你,我的心臟總會被挖出一塊肉,教我該怎麼面對你啊?過度的心慌,讓我不禁軟了腳。
「我跟人有約。晃哥,拜啦。謝謝你的零用錢。」
「湊!」
我訝異地眨了眨眼。
「……你……你白癡喔!別……別管我了,你不用去顧妹妹嗎?」
「哦,這樣啊,你真了不起。是個好哥哥嘛。」
「……即使沒有我誇獎,你也是個十足的『乖小孩』啊。」
「啊,喂……」
他有着一頭亮麗的黑髮與寡慾的容貌,倘若完全不認識他,恐怕會覺得他太美而不敢靠近吧。一如往常地,唯有他的周遭看起來閃閃發亮。
神社境內確實如明日香所說,相當熱鬧。我心想明日香說的也對,於是有些失落地把手放下來。慎卻突然停止移動,轉頭看向這邊,那雙細長且清秀的眼眸隨即捕捉到我的身影。我的體溫再度上升,連心跳都明顯變強變快。
「給我一點零用錢吧。」
我把自己的感情壓抑到極致,儘可能板着一張臉點頭,見狀,慎隨即笑出來。
只見明日香揮了揮手,轉身背對我,準備離開。
「咦……奶奶,這樣算幸運嗎?」
「你真的是個乖小孩,非常棒。可以得到湊晃主辦的第一屆乖寶寶大賽第一名。」
明日香拋出一記飛吻,就這麼混入人羣中消失。沒想到他會拿了錢就跑……明日香這小子實在是無藥可救。明日香走了之後,換成一路跑來的慎站在我面前。
「你……你幹嘛一直盯着我看啦?」
「啊哈,不會吧?太扯了。這就是所謂愛情的力量?只有你~是特別的~♪」
「就是說啊……其實我還挺傷心的。」
「零用……你喔……」
笑容就像花兒盛開般,迅速地在原本面無表情的慎臉上擴散。不要高興成這樣啦,白癡。會害我很難爲情耶。
「這個……該怎麼說呢?還真傷心啊。」
「這裏這麼吵,他聽不到啦。」
「對,真的很不妙。所以……」
「詠婆婆,妳說這個狐仙大人會做什麼惡作劇啊?」
「晃、明日香,接下來換我們顧攤,你們去休息吧。」
「沒錯。愛惡作劇的狐仙大人每隔一百年會下凡一次,這就是今年的狐仙祭典。」
我跟明日香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記得小時候婆婆好像也曾跟我說過這類古早故事,但我已經想不太起來了。
明日香總算在人羣中發現慎的身影,難以置信地「哼」了一聲,嗤之以鼻。
其實我對狐仙的惡作劇相當感興趣,卻被明日香推着揹走,就這麼來到沒什麼人的手水舍附近。
明日香把數完的鈔票放進錢箱裏,用手撐着自己的臉。
「沒想到有這種傳說……」
「對,底下的妹妹吵着要來。」
「我會當個乖小孩,所以請你把我放在身邊。」
我產生了一點興趣,這麼詢問詠婆婆。結果她笑眯眯地說:
聞言,詠婆婆緩緩點頭。
慎若無其事地這麼說,就像開玩笑一樣輕輕帶過。但他的眼睛閃耀着光彩,訴說着他這番話並非隨口胡謅。
「能遇上百年一次的機會,我們真是幸運啊。」
「纔不是。請不要把我跟英相提並論。」
我拿出一張千圓鈔,放在明日香手上。
我笑着輕拍慎的肩膀,慎卻微笑不語,以熾熱的眼神看着我。這讓我想起小學做過的實驗──用放大鏡聚光,就能燒焦紙張。同樣的道理,這雙美麗的黑瞳凝聚的光線,彷彿會在我的心裏點上一把火。
「煩死了!講日文!……受不了,以後飛黃騰達了可要還我啊!長大之後,記得請我喝酒!」
我不該再繼續束縛着他。就算跟我這種四捨五入三十歲的人在一起,也沒什麼好處。但我就是捨不得離開他。
從我仍是個包着尿布的可愛小嬰兒開始,詠婆婆就是一直對我照顧有加到今日的人。當時包括我,這一帶的小孩子都受過她的照顧。她的活力如今依舊健在。一看到她那張充滿好奇心的表情,我心中幼時的情懷也跟着被喚醒。
「啊,是慎。」
「妳說的是一百年會出來一次的那個傳說嗎?」
「不然是怎樣?」
之所以在真心生氣之前先感到傻眼,是因爲我一直站在和家人一樣近的距離下,一路看着明日香成長。明日香真的很擅長撒嬌,擅長到讓人火大。

「我纔不是乖小孩。」
「晃哥,其實我這個月不太妙耶。」
「你……你看什麼啊……啊,要零用錢嗎?剛纔明日香也跟我討過。」
「呼……總算解脫了。休息休息。晃哥,我們走吧!」
因爲慎喜歡我,我就喜形於色。當下真想馬上把我的心臟沉到深深水底。
我們四目相對,然後同時笑出來。看來現實的人不止明日香一個。身爲大家族的長男,似乎也有他辛苦的地方。
看到他眯起眼睛盯着我,我的身體不禁打了個冷顫。就算我再怎麼遲鈍,也很清楚絕對不能問他的目的是什麼。
「喂,明日香……!你要去哪裏啊!不一起喫午餐嗎!」
青年部的學長們來的時機不太好,他們的聲音正巧蓋過詠婆婆。結果我沒能聽清楚,反問了詠婆婆一句:「什麼?」
「你……你別亂說!」
他認真向學,認真幫助弟妹,個性非常坦率。我不能輕易地對他出手,他就是這麼一個純潔美麗的青年。
聽到這句不像慎會說的自暴自棄言詞,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抬頭便和一臉苦笑的慎四目相交。
我低着頭,出拳輕碰慎的手臂。在隱約浮現的罪惡感刺激下,我抬起頭來,卻見慎靜靜地吐出一口氣。
「晃哥,愛你YA~」
「我只是爲了達成目的,纔會一點一滴提升你對我的好感。說我『難纏』比較貼切。」
明日香在近在眉睫之處輕聲細語,說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言詞。
「那邊啊,那邊!喂──慎!」
聽到明日香矯揉造作的撒嬌聲,我反射性繃緊了身體。
我好不容易站穩身子,這麼詢問慎。只見慎笑得有些爲難,輕輕左右搖頭。
「衣服都是炒麪的味道。唉……這件衣服纔剛買不久耶。」
我怎麼會得意忘形啊……
「晃、哥~」
「好了,小晃你們也別客氣,去休息吧。」
聽我這麼發起牢騷,慎無奈地垂下眉毛。
都怪明日香說什麼愛情的力量,害我莫名在意,開口說出的第一個字整個破音。
明日香嗅着自己的上衣,嘟嘴說道。
「啊……慎,嗨。原來你也來玩了啊?」
「明日香,好了。不要一直抱怨。」
「還沒……」
慎幸福的笑臉甚至抹去了留在我心中的微量罪惡感。爲什麼我在他面前,總是無法當個有分寸的大人呢?這是個沒有答案的疑問。倒不如說,即使有答案,我也不想知道就是了……
與眯起眼睛嘲笑這種說法的明日香完全成反比,詠婆婆以非常興奮的模樣,睜着明亮的大眼說:「那當然。」
那雙大眼堅定地看着我。這小子也長成一個帥哥了耶,太好了,太好了──我如此悠哉地在心中慶賀,明日香的臉也慢慢靠近我的耳旁。
根據詠婆婆所說,狐仙祭典原本是每年祈求五穀豐收時,也一併獻上祭品,祈求愛惡作劇的祂今年都不要作怪的儀式。不過狐仙大人依舊每隔一百年會下凡,對人類惡作劇。
我不經意地叫出他的名字。體溫下意識上升,心跳也稍微快了幾分。
「什麼?慎?在哪裏?」
那當然──明日香輕佻地笑着這麼說。真是個現實的傢伙。我無奈地收好錢包後,在前方的人羣中,望見高出別人一顆頭的醒目黑髮。
「我好像已經沒用處了。剛纔我們巧遇妹妹們的朋友,結果她們說要跟朋友們一起玩,我已經可以走了。」
「湊,你好。」
明日香皺起眉頭問道。
當下我一反常態,胸口一陣緊縮,接著有一對應該是大學生的年輕男女走過我們身邊。男生牽着拿棉花糖的女生,笑容充滿愛意。湧現「他們很登對」的想法後,我忽然回過神來,低頭看着地面。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讓我總是會忍不住想念明日香一、兩句。我本以爲他會反駁,沒想到他卻帶着上揚的嘴角,像一隻小動物般討喜地歪着頭。這小子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通常都沒什麼好事。
唉……我沒轍了啦。
「慎,你喫過午餐了嗎?」
看到慎理所當然地往我這邊前進,我以尷尬的表情舉起右手。
倘若擦亮眼睛,感覺好像會看到在慎背後輕快晃動的尾巴。淨在這種時候表現出初生之犢的可愛模樣……!
但她已經無意繼續這個話題。明日香也若無其事地迅速從椅子上站起身,歪了歪頭,把自己的脖子弄得喀喀作響。
「難道你願意跟我一起喫嗎?」
慎以期待我下一句話的眼神看着我。
我們前往神社角落,坐在長椅上。我大口吃下被串成螺旋狀的馬鈴薯。
「啊,好喫。」
黑胡椒的香味和馬鈴薯樸素的風味在口中擴散。我開始想喝酒了。
「湊,我也想喫那個。」
坐在身旁的慎說道。會間接接吻耶──我實在不想說出這種少女發言,所以硬是把馬鈴薯塞到慎面前。
「喏,喫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慎捉弄我似的眯起眼睛,然後毫不猶豫且豪爽地咬了馬鈴薯一口。
「真的耶,好好喫。」
他笑着這麼說的模樣,令我看得入迷,這是我這輩子都不會跟別人提起的祕密。
一盒章魚燒和一串螺旋馬鈴薯。我們和睦地分食着,但就這麼點東西,根本填不飽一個成年男性和高中男生的胃。
既然如此,我們決定享受各式各樣的食物,有些得意忘形地買了肉包、肉卷飯糰、香蕉巧克力等東西。
「這個未免也太大了吧?塞不進去啦。」
肉包比我想像中大上一倍,而且纔剛蒸好,熱騰騰的。
「嗯……好燙……」
我大大張口,隨即發出一道悶哼。慎卻不知爲何,不悅地皺起眉頭。
「湊,你是故意的嗎?」
「故……故意怎樣?」
我明明沒做什麼該被斥責的事,卻感到有點畏怯。只見慎別開視線,悄聲說着:
「……你喫東西的方式好色。」
理解慎這句話的意思後,我的臉頰不由自主開始發燙。
不過這樣重新一看,就會知道這裏距離地面其實很高。幸好沒有讓慎爬上來。我嚥下一口唾液,對着離我只剩三十公分的小玉伸手。
「我告訴你,你說話再這麼狂妄,小心被狐仙大人捉弄喔!」
「我……我跟你……靈、靈、靈、靈魂互換了!」
而且我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穿的運動服。我用雙手確認變寬的肩膀,一道不成聲的呻吟就這麼溢出。不對,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我的身體。
「……沒這回事。我真正喜歡的人又不把我當一回事。」
不對,慢着。狐狸跟其他事不重要,我現在覺得自己的身體有股偌大的異樣感。
「……百年一次……」
「咦?」
我深切地反省,然後定睛看着他的臉,只見他苦澀地點了點頭。慎平常總是很強勢,現在卻怯弱成這樣,我的心頭感到無比疼痛。
「湊,算我拜託你,請你別摔下來喔……!」
我沒能聽見慎最後說了些什麼。好像有道叫聲蓋過慎的聲音了。
「湊!」
我在深思之前先有了動作。我的腳踩在麻櫟樹上,胸膛貼着樹幹。儘管小學之後就沒爬過樹了,但就算是現在,應該仍有辦法爬上去。
「有嗎?我沒聽見耶……」
一臉擔心地跟在後頭的慎,簡明地低聲道。
說是這麼說,但久違的爬樹實在是一場體力活。只爬了一會兒,我就開始氣喘吁吁。小時候明明可以輕輕鬆鬆爬上去啊……說來丟臉,最近越來越顯福態的肚子真的非常重。我不能說自己爬得很輕鬆,不過還是像蛞蝓一樣,好不容易慢慢爬到小玉身邊。
「什!笨、笨蛋!小玉,別鬧!」
「你絕對……絕對不可以動喔……」
我斥責着逃避現實的自己,將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修長的指尖,以及偌大堅實的掌心。我緩緩策動手臂伸向胸膛,隨即隔着衣服感覺到充滿彈力的肌肉。
慎現在頂着我的外表。儘管是「湊晃」的外表,卻讓人覺得不一樣。我輕輕伸手,觸摸位在十五公分之下的我的臉。
「喵……」
當我進入深處的樹林,叫聲便越來越清楚。聽起來像是從樹上傳來的。
我得快一點……這纖細的樹枝不知道能承受我的體重到什麼時候?每當我拉近和小玉的距離,樹枝就會發出嘎吱聲響。
「湊,你可以嗎!還是我來……」
該說優雅呢?還是肅穆?總之跟慎原本擁有的美很像。
「我的臉是不是變帥了啊?咦?難道我本來就很帥?……不對,怎麼可能嘛。」
「重新一看,你真的很帥耶。好好喔,人生根本一帆風順了嘛。」
隨着慎這道呼喊,我聽到「啪嘰」這道不祥的聲音。
「很好,我要沒收你的肉包!當然了,我也要剝奪你第一屆乖寶寶大賽第一名的資格!永別啦!」
身體緩緩失去重心的我,反射性閉上眼睛,然後抱緊小玉。啊,這下慘了。這麼一摔,隨隨便便都可能摔斷一條手臂。我的腦袋異常冷靜地思考,想像着等等即將降臨的衝擊力道,身體隨即繃緊。
慎鬧着彆扭,視線往下,咬着肉包不放。
「爲什麼……我說的是事實啊?」
我纔不會摔下去,白癡!我在心裏這麼反駁。
我還是聽得到那道叫聲,於是從長椅上站起身。
「放着不管應該也沒關係喔……畢竟牠是貓嘛。」
慎垂下長長的眼睫毛,享用肉包。人家明明只是在喫飯,我卻也能情不自禁地看得入迷,想到就讓人懊惱不已。其實我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依舊覺得神真的很不公平。我仔細看着慎的臉,自暴自棄地嘟囔:
結果慎毫不留情地用穿着運動鞋的腳尖踢我。他露出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抱怨着:「湊,你太不講理了。」但這是我要說的。
「對,好像是這樣。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出現耶?」
我紅着臉,一邊瞪他一邊這麼說。慎卻歪着頭問:「狐仙大人?」看來他也不知道這件事。我於是將詠婆婆剛纔說的傳說告訴半信半疑的慎。
「爲……爲什麼……」
「啊,湊!」
「不、不過這下該怎麼辦啊~?倘若是連續劇,都是因爲撞到,靈魂纔會互換對吧?難道我們也一樣?要來撞一次頭嗎?」
不會吧,世上有這種事嗎?
「慎,我……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了啊……」
慎斬釘截鐵地表示。他在這方面就是個現實主義者。但其實我也沒有相信這件事啦。
「咦?……啊?噢……抱歉。」
「吵死了,笨蛋慎!」
「哎呀,是小玉啊?」
「別講得這麼冷血啦。萬一牠下不來該怎麼辦?」
「對……對啊……變成這樣了……傷腦筋。」
我摸着慎的臉頰,只見他不知所措地往下看。這無庸置疑是「湊晃」的臉,但跟單純照鏡子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一旦內在改變,外表給人的印象就會改變嗎?
是我看錯了嗎?剛纔小玉好像變成狐狸了……?
「我現在……在湊的身體裏吧?」
──喵……喵……
我立刻收回自己的手。一想到是自己的身體,就沒顧慮那麼多。我現在臉紅得無法剋制。不,不對。我只是想確認自己的身體,壓根兒沒想要圖謀不軌啊!
我靠近從剛纔開始就莫名不說話的慎。接着,只見慎胡亂抓着頭髮說:
平常就算把牠抱到腿上或抱在懷裏,牠都不會掙扎,今天的牠卻判若兩貓。牠抓傷我的手背和脖子,我的身體反射性往後仰。
──喵……喵……
我想做點什麼。否則再這樣下去,慎實在太可憐了。
慎頂着我的臉,以泫然欲泣的表情點頭。我是你,你是我。換句話說──
慎聽了我的疑問,只能無力地搖頭。慢着慢着,現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某處傳來跟剛纔一樣的動物啼叫聲,但我馬上就將其拋諸腦後了。
我雙腳夾着樹幹,手不斷往上抓。就這樣一邊支撐着身體,一邊逐漸將下半身往上拉。
我們躡手躡腳地進入管理室,迅速把門鎖起來。我喘着氣,與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說話的慎面面相覷。
我在一棵挺拔的麻櫟枝葉間,看到了熟悉的白色和褐色的毛。那是櫸商店街人見人愛的貓──小玉。
慎沒有出聲,只是看着下方。他的反應非常差。不管我叫他多少次,都無濟於事。
「你……你該不會是慎吧?」
我的手慢慢從臉頰往下。來到脖子、胸膛。我繼續往下,摸了一圈腹部,然後兩指一捏,側腹的贅肉依舊掛在那裏。果然得稍微運動一下了。我繼續往下伸手,來到褲頭之際,便見慎一臉爲難地開口:
這時候,我又聽到那個叫聲了。
眼前的我這麼說着,然而內在並不是我。
──喵……喵……
「啊,抱歉,我沒聽到。你說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伸手觸摸自己的臉。理應受到歲月摧殘的肌膚,居然莫名水嫩。纖細尖銳的下顎,高挺的鼻子。哎呀,討厭啦,難道是拜平時積了陰德之賜,現在返老還童了?怎麼可能嘛……

在我懷裏的小玉發出一道狐啼聲。我從未聽過牠發出這種聲音,驚訝之餘,下一秒便不知爲何有隻狐狸從我的手裏跳開,怡然自得地往樹林裏跑去。
我們離開祭典會場,前往自助洗衣店的管理室。我們現在都陷入混亂,得先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纔行。
我狠狠撞到屁股,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大的痛楚。似乎是慎接住了我。
「嗯……?喂,慎。你有沒有聽到什麼叫聲?」
「什麼叫聲?」
「慎,抱歉。也對,你也很混亂吧。」
「怎麼可能。」
「不對,我聽到了。我去找一下。」
我真不敢相信。世界上只有你會因爲我喫東西很下流就找我碴。
「小玉,別動喔……」
小玉在樹枝前端窩囊地叫着。
「這點小事安啦!小慎你閉上嘴,看好了!」
「湊,請你別在這種情況下亂摸。」
「好痛──!」
我瞥了底下一眼,發現慎看着我,張開雙手,已經準備好隨時接住我。
「湊……我……」
「……感覺像貓。」
我小心翼翼地碰觸小玉的身體,手裏隨即傳來輕柔的毛皮觸感。當我靜靜拉過那溫熱的身體,小玉突然開始亂動。
「喂,慎,你也好歹說句話吧?」
「還差一點點……!」
我回過頭,求助於在我身後的慎,沒想到卻看到一張跟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張臉正訝異地瞪大眼睛。我們瞬間四目相交,彼此都一時喑啞。
「沒什麼。」
這道顫抖的聲音,顯現出平常慎鮮少表現出來的心慌。我在幹嘛啊?人家是高中二年級的小孩子耶。我應該要振作點纔對吧。
「湊……不好意思。我還無法理解現在發生什麼事……」
「換句話說,現在的我……」
慎咬緊嘴脣,一臉煎熬地呢喃:
「可以摸湊的身體摸到爽了。」
「……啥?」
這孩子剛纔說了什麼?
慎一臉苦惱地把手伸向嘴脣,就這麼輕壓他的──不對,是「湊晃」的嘴脣。
「……這就是湊的嘴脣。」
慎以恍惚的表情低喃,拇指緩緩滑過那副曾是我的身體的嘴。他明明沒碰到我,我的背脊卻傳來陣陣顫抖。腦海裏已經有好幾道警鈴響起。這小子……起色心了是吧!
「別……別鬧了,慎!不準摸!」
我抓住慎的手腕。若在平常,我的力氣再怎樣都拚不過慎。但現在多虧我變成慎的身體,馬上就成功控制住他的雙手。
「剛纔你還不是上下其手地摸我?」
我用力壓制不斷使力反抗的慎的手。
「因……因爲!這本來就是我的身體啊,王八蛋!」
「不然你也可以盡情摸你現在的身體啊。」
「我纔不摸!色……色狼!警察先生!他是色狼!」
「現在是我的身體,無論怎麼想都合法。請你別叫了。」
「色狼哪有什麼合法可言啊!」
我單手鎖死慎的雙手,另一隻手給了他一記手刀。慎喊了聲痛,皺緊眉頭。
「湊,你這樣不行喔。弄痛我是沒差,可是請你別傷了自己的身體。」
「啊,對耶……呃……麻煩死了啦!」
「不理他們是吧?不理。知道了!慎,再見啦。要好好睡覺喔!我明天再跟你聯絡!」
「我會想辦法。你什麼都不必擔心。大人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的。對吧?」
我遞出掛着貓咪鑰匙圈的鑰匙,慎的雙眼隨即發亮,抬頭看着我。平常都是我抬頭看他,現在這麼低頭望着他,總覺得怪怪的。
「啊,好……」
「打擾了。」
「眼睛還不能張開喔!」
「湊,這個紙箱是什麼?」
「你去……?」
「廢話。我一直都很有男子氣概!現在我有了你的臉蛋和身體,男子氣概指數又往上升了啦!」
我厭煩地回過頭。
我收下以工整字體書寫的大量紙張,臉一邊抽搐,一邊用力點頭。
「如果明天去學校,有人爲難你,也請你不要理他們。」
慎可愛的妹妹們小跑步來到我身邊。想當然耳,她們完全沒想到哥哥的內在已經變成別人了。
慎不經意地拿起那個小小的紙箱端詳,我瞬間一陣冷顫。完全忘記那東西的存在了。
「裏面有什麼?難道是剛纔那個紙箱?」
只要先說出來,他就會把注意力放在衣櫥上。不是我自誇,這真是個妙計。我得意洋洋地笑了。
我打開公寓大門,率先踏進屋裏。
我躡手躡腳地前往廁所,然後把東西往吊櫃裏面塞。平常我都得踮腳,不過多虧現在是慎的身體,輕輕鬆鬆就能放在最上面那層。哇,好方便!
「……傻瓜。」
這些細節都做不好,我真的有辦法扮演好慎嗎?我開始極度不安了。
「別問了!」
「慎哥,你回來啦!」
「裏面很髒亂,你忍忍吧。」
爲了讓一臉不安的慎接受這種做法,我摸摸他的頭髮,安撫他。
看到慎笑了,我胡亂攪着他的頭髮。平常我摸慎的頭髮,都是滑順的髮質,但我的頭髮不同,顯得比較粗糙。這太對不起他了,得快點換回來纔行。
「還有啊!」
當我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很暗了。再繼續談下去實在沒完沒了。我們決定姑且先假裝成對方,就這麼撐過今天。
「那……我現在就去你家──」
「有什麼辦法嘛。」
我急忙想把東西塞進衣櫥裏,卻突然發現一件事。慎的直覺莫名準確,要是就這樣放進衣櫥,他可能會看到裏面的東西……
慎一臉認真地說教,我也差點被他駁倒。我咒着這種時候依舊天真的自己,嘆了口氣。話說回來,現在根本不是擡槓的時候啊!
「學校……就由我去。」
讓一個高中男生進我的家門,完全牴觸了我的原則,但我也只能告訴自己,現在事態緊急,無可奈何。
「總……總之,慎,快來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纔好!」
這時候,一旁傳來「咚」的一聲。慎看了看腳邊,開口說:「啊,不好意思。」看來是踢到我亂放在地上的東西了。
這個世界上有人會爲難香月慎太郎嗎?即使想像也想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啦?」
「可以嗎?」
我仍在慎的體內,慎也仍在我的體內。即使跟別人提起這件事,恐怕也沒人會懂。畢竟連我們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了。這完全是無法以常理思考的事態。
由於他的表情實在太嚇人,實在無法抱怨什麼的我,不禁乖乖點頭。慎這才放下心中大石,放開我的手。
「聽好了,只有今天喔!」
慎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緊緊抓着我的手說:
──是說,我有辦法嗎?
「倘若有人告白,請你絕對要全部回絕。」
「你寫一下一整天的行程和注意事項。」
「我回來了!」
「喏,這個給你。」
我請他寫下便條,並討論往後的方針。手機還是照互換前那樣,各拿各的,倘若有人傳來重要的聯絡事項,就互相告知對方。剩下就是在慎家裏要做的事、學校的課業,以及幹部會等,情報多到我都眼花撩亂了。
在那之後,我們談了很多,四個小時就這麼過去。然而時間只是白白逝去,我們並未討論出結論。
──湊晃,振作一點啊~~!
這是我們靈魂互換之後,慎第一次放鬆心情笑了。我不禁放下心中大石,安心得想哭。
「那明天見了!」
這些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話,連我都覺得非常不可靠。但我真的有替慎的將來着想。
慎睜開眼睛後,疑惑地歪着頭。
我大喊之後,才驚覺慎不會這麼大聲說話。馬上就有一件事要反省了。
我帶着慎走過廚房、浴室、廁所和房間,把生活必需的事都解釋了一遍。我不知道慎心裏在想些什麼,他只是乖乖地點頭說他知道了。
哈──我笑了一聲。現在又不是情人節或畢業典禮,即使是慎,也鮮少遇上有人在平日告白吧。因爲實在太可笑,我差點一笑置之,不過現在就先順着青春期青年的意思吧。
我一邊叫着,一邊往玄關前進。我本來想穿上平常穿的破爛鞋子,但不合腳。對噢,我都忘記我現在必須穿慎的鞋子了。
「……呃,現在是怎樣?」
慎緩緩握緊鑰匙和鑰匙圈,掌中發出鏘啷聲響。
糟透了,這完全是不良示範。我抱着紙箱回頭,慎依舊遵照我說的,緊閉着眼睛。
只見一臉認真的我,整顆頭湊到我的眼前。
「煩……煩死了!別問了,別開就是了!還有,記得門窗要關好喔!然後還要刷牙、寫作業!」
「爲……爲難什麼?」
其實我對自己只有不安,卻也只能盡力去做了。加油,說不定睡一覺就會恢復了……我一邊祈禱有這種奇蹟,一邊從抽屜拿出紙筆。
「別問了,請你回答我,說你不會理那些怪人。」
「……湊看起來好有男子氣概。」
很好,是個信得過的回答。
「嗯,怎麼了?」
這次我真的要開門了,結果手又被慎抓住。
「就……各種事……總之我不想波及到你,要是那種人來了,你不用理他們。」
要是再繼續待在這裏,我恐怕會吐出窩囊的喪氣話,所以我瀟灑地舉起單手道別。當我下定決心並抓着門把要開門之際,慎抓住我的手,叫了一聲:「湊!」
當下時間彷彿靜止。慎睜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本來就打算總有一天要拿到這個,卻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
「……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那種人是哪種人……?」
「慎,在我們換回來之前,你都待在我家吧。」
「慎,眼睛可以睜開嘍。我先聲明,衣櫥千萬不能開!」
「可是學校該怎麼辦……?」
我揮了揮手笑道。
「不、不、不要動!閉上眼睛!反正你站在原地!」
慎把鞋子放好,有禮地走進家門。
「因爲要是缺席,可能會影響到用來申請大學的在校表現嘛。你現在處於重要的時期……交給我吧。在恢復原狀之前,我會好好以香月慎太郎的身分,幫你度過校園生活。」
不幸中的大幸是,慎的雙親和祖父母這周出國旅行不在,兩個弟弟也同行,所以今天只有慎的三個妹妹在家。基於安全考量,我無論如何都必須頂着慎的身體回去。所以相對地,慎就要回我家了……
「應該就這些吧……」
「我姑且也把我的寫給你。錢都在這裏,你不用多想,想用就用吧。說是這麼說,你要儘量待在家裏唸書,也要出去轉換心情喔。我的腳踏車停在公寓前面,你就騎吧。鑰匙在這裏……啊,不過要是跑去商店街,會被大叔們抓住,你記得臨機應變……算了,你應該沒問題吧?」
理想情況是睡一覺就恢復原狀,但我們也要擬好對策,以防沒有恢復。
「還有一件事。」
我緩步回到慎身邊,然後故意打開衣櫥,再關起來。冷靜下來後,我也覺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傻事,但這都是爲了健全青少年的發展。
「沒問題。」
我把慎穿的紅色球鞋套進腳裏,腳尖蹬了地面兩下。
這個問題很實在。慎的臉上原本沒什麼表情,現在卻隱約可見他心中懷着偌大的不安。
我頂着變成高中生的身體,走在變冷的夜晚街道上。從現在起,我就是高中二年級的香月慎太郎了。
「好好好!我會拒絕啦。」
那是我幾天前,因爲小小的好奇心,在網路上買的東西──但我不好在這裏明說──我從慎的手中把紙箱搶過來。
算了,管它的!船到橋頭自然直!要是直不了,我就把船掰直!
別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否則豈不是會讓我稍微興起以後可能真的會變成那樣的想法嗎?
耳邊似乎聽見慎質疑的聲音,但我忽視那道聲音,踩着輕快的腳步走下公寓的樓梯。
「……湊,你真的明白了嗎?請你絕對要拒絕喔!」
如慎所言,現在家裏只有三個妹妹。
「慎哥,對不起喔,逛到一半就個別行動了。」
有着一頭黑長髮、眼角微微下垂的女孩子,馬上開口跟我說話。我生硬地回答:「沒、沒關係啦。」根據慎給的情報,她應該是長女蘭子。今年國三,即將要考高中。
「你玩得好晚,是去見湊嗎?」
這次換站在蘭子身旁的女孩子跑來摟着我的手。
「對……對啊。」
她有一頭剪齊到肩膀的頭髮,以及和慎很像的眼睛,她是次女櫻子。我跟她已經見過面。以前她來過自助洗衣店,知道慎喜歡我。時至今日,她依舊大大誤會我和慎在交往,但我今天已經顧不得這件事了。
「欸,慎哥,我肚子餓了!」
我抱住笑嘻嘻跑來抓着我的少女,笑着說:「妳……妳等一下喔。」這孩子一定就是三女百合子。百合子今年十歲,很黏慎。
她們都已經洗完澡,臉頰染上粉嫩的血色,身體漾着花朵清香。我每天都被商店街的大叔包圍,對我來說,她們就像小妖精一樣,是相當療愈的存在。
當然了,於我而言,無論發生什麼事,她們都不會變成戀愛對象,我也不打算對慎的家人做什麼失禮的舉動。當我跟慎這麼表示,他只是笑着說:「我知道啦。」他這樣放手相信我,總覺得讓人有些害羞。
「我馬上做飯。」
爲了幫忙都在工作的爸媽,他們家是輪流掌廚。今天輪到慎,所以我有些緊張地前往廚房。剛纔跟慎商量的時候,我已經預習好這個家的格局了。
我照着慎告訴我的簡單食譜,做了青椒鑲肉……但青椒和肉不知道爲什麼悲哀分家,變成單純的肉塊和烤青椒。蛋花湯和只需用手撕的萵苣沙拉倒是勉強完成了,但這毫無疑問是個丟臉的結果。
「哥哥做壞了……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擺在餐桌上的青椒,窩囊地低頭道歉。
「沒差沒差!反正味道很好喫啊!」
櫻子還是老樣子,是個好孩子……天哪,叔叔要哭了。
「哎呀,我的手藝退步了啦!啊哈哈!」
我抓了抓頭,爲了矇混過關而笑着這麼說。結果三女百合子突然將整張臉湊過來。
我站在盥洗室的鏡子前,大大地嘆了口氣。我想起剛纔在電話裏跟慎說的話了。
我忍不住竭盡所能地發出大吼。抽屜裏儼然全被我送他的垃圾佔領了。
「纔沒!才……纔沒有這回事……吧……我跟平常一樣啊。」
不知道是因爲在不習慣的浴室,還是煩惱滿溢而出,我本以爲自己洗得很悠哉,卻反而越洗越累。只有一股莫名的成就感湧現心頭,我就這麼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上。就在這時,笑容滿面的櫻子跑來,臉也靠在我的手臂上。
即使離開浴室,我還是做得很徹底,閉着眼睛穿衣服。當我總算穿好衣服,看着鏡子,發現鏡中映着頭髮溼透的慎。從髮梢不斷滴落的水珠,紅潤的臉頰,血液循環好轉而變紅的嘴脣。那副模樣莫名煽情,害我「嗚哦!」地叫了出來。
「那……那個下次再說。晚安。」
不要講得像什麼電視節目一樣啦!
我嗅着枕頭上的香氣,感覺越來越舒適,就好像慎真的在我身邊一樣。慢着,我現在對自己變態的程度退避三舍了。
──慎!你去洗澡的時候,絕對不準看我的身體喔!
我對着無人的空間宣佈,然後躺進上下鋪的下鋪。
但就是要冷。我想把詭異的妄想和想像,都用冷水沖走。
櫻子哈哈大笑。我可不想再體會到更羞恥的心情了。
「慎哥,本日的湊怎麼樣?」
嗯?是我太累了嗎?我剛纔好像看到什麼……?
氣餒不振的我,用手撫着自己的額頭。那個臭小子,不要把大叔笑不出來的蠢樣說出來給妹妹聽啦。
我覺得自己好像會被拉入深深的黑暗中,反射性搖了搖頭。振作點,明天還要代替慎去學校啊。
「這個嘛,左右腳穿不一樣的襪子的可愛湊啦,沒發現睡醒亂翹的頭髮已經翹到爆炸的可愛湊啦,還有飯粒黏在頭髮上的可愛湊之類的?」
「今天的慎哥講話方式好奇怪唷!」
過去平庸地生活至今的我,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貼切扮演一個品行端正的帥哥。我得想辦法改改我的凡人草根性……
就在我思索慎這種瘋狂行徑的理由時,忽然想起他以前說過「湊收藏品」這個名詞。
我一邊嘟囔,一邊把掛在旁邊的慎的書包拿到書桌上。接着不經意地打開右邊第一個抽屜……又用力關上。
我這次放慢動作,再次打開抽屜。
「呿……那就明天再說喔。慎哥晚安!」
在櫻子意外伸出的援手之下,我露出苦笑。
「慎那小子是白癡嗎!」
我從來不知道被自己的聲音敷衍,是這麼一件令人火大的事。
只見裏面放着在芋煮會斷掉的兩條幸運手環、我送給慎的兔猻角色──通稱「兔猻猻」──的鑰匙圈,以及十個貌似是我請他喝的寶特瓶飲料的瓶蓋。他還整齊地五個排一排……接着旁邊是他忘記帶,我借他的紅筆。裏頭還有一條慎重摺好的毛巾。我戰戰兢兢地把毛巾打開,上頭繡着「湊商事自助洗衣店」這個公司名。我想起來了,這是多出來,所以我送他的毛巾。
「啊……愛……」

「唔……好冷~~!」
我用大掌蓋着自己漲紅的臉頰,搖搖晃晃地走上樓梯。真沒想到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受到這種攻擊。
「謝……謝謝。我這就去洗。」
慎,就算是爲了你的名節,我會閉着眼睛洗身體的!你可要全心全意感謝我啊!
與其說是起疑,更像是樂在其中的感覺。然而要是穿幫,一切就完了,所以我急忙否定。
現在還不遲。要他不洗澡太殘忍了,乾脆我回公寓一趟,叫慎蓋住眼睛,然後由我來洗不就得了?如此一來,他就不會看見我的身體,我也只是摸自己的身體,雙方都不會想入非非……拜託,是在搞笑嗎!
其中一張桌子凌亂放着做到一半的模型及作業,另一張則整齊地擺放着許多參考書。看起來又新又簡單的書桌面貌,很有慎的風格,我的嘴角不禁上揚。
事已至此,我自暴自棄地扔下衣服,踏進浴室。
光是想像慎看着我的身體,我就快死了。羞恥心不斷襲上心頭。
我的腦海清楚浮現慎面無表情說着「可愛」的模樣,結果全身更沒力了。
慎的身體超過一百八十公分,躺在這裏果然很擠。所以我縮起身子,把頭埋進枕頭裏。我一吸氣,就會聞到慎的氣味。那是一種很像紅茶的柑橘系清爽香氣。
我聽見動物的啼叫聲從遠方的人家裏傳來。聽起來好像狐狸……
「咦?」
「……我、我要睡了!」
「完?」
──…………………………我儘量。
「完……」
──停頓這麼久是什麼意思?停頓什麼啊!你……你要是真的看了……我……我會討厭你喔!
我坐在慎的椅子上,大大吐出一口氣。從窗簾縫隙只能看到沒有星月的漆黑夜空。
「果然是因爲愛啊!」
我在腦袋展開奇怪的妄想前,先用毛巾胡亂擦拭自己的頭,並用力閉上雙眼。
我們接下來到底會怎樣呢?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下子,我依舊做了自己觸摸慎的身體的想像,感覺到身體深處就像有火花爆開一樣。所以我馬上離開浴缸,拿起蓮蓬頭,調低水溫後,澆着自己的頭。
「嗯。你上次不是說『湊打開寶特瓶,結果冒出超多泡泡,他驚慌的樣子超可愛』嗎?那今天呢?」
空無一人的靜謐房間。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看待慎這種堅忍不拔的好意。我的腦袋拒絕思考。啊,我真的不行了。
不知道是不是妹妹們的喜好,浴缸的水裏加有帶着花香的入浴劑,水是一片白……得救了,這樣我就不太會去意識慎的身體了。
慎那小子,給我記住了。我碎碎念着不在這裏的人,靜靜打開掛有「慎太郎&裕太郎」牌子的門扉。
我和那小子漫長的一天總算要結束了。我的內心有着無法消化的不安。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一個人。
我想不到什麼好理由,只得說出一句宛如幼稚園小朋友會說的話。當然了,慎感覺完全沒被我說的話嚇到,只淡淡回了我一句:「你放心吧。我當然知道。」那個笨蛋慎,他真的懂嗎?
「什麼?那『本日的湊』呢?」
「……好,睡吧!」
「我看……來對一下課表,整理書包吧……我都多少年沒做這種事了啊?我看看,首先是文具……」
實在是太羞恥了,我的臉都在抽搐。
我順着僅存的良心,儘量不去看下半身。我眯起眼睛,只望着照在鏡中的上半身。
他的體格真的不錯耶,臉蛋也依舊俊俏,每看一次鏡子,就會被自己的帥氣程度迷倒。我知道不能拿來比較,但想到自己的身體,還是覺得很失望。
完全沒有一個正常的湊晃……!
我馬上起身,走出客廳。沒有別人後,我才總算有能夠呼吸的感覺。也對,洗個澡,好好放鬆一下吧……洗澡……洗澡?
我自己狠狠吐槽自己,然後「啪唰」一聲,進入浴缸。不管我找了什麼藉口,都一樣出局,絕對出局!
「慎哥是累了吧!好了!收拾就交給我們,你去洗澡吧!」
「湊……湊……?」
先不管站在四捨五入三十歲正中央的我到底可不可愛,她說的事我的確有印象。那是附近小學生惡作劇,我要喝碳酸飲料,開瓶之後卻冒出一堆氣泡的事。話說回來,慎這小子怎麼對櫻子說這些有的沒的啊?
我一瞬間還以爲自己穿幫,差點嚇死。但不可能吧,因爲櫻子只是笑着等待我回答。
這是什麼鬼收藏啦……
「……呃,慎哥你的臉好紅!你在想湊對吧!好下流~!」
「我……還……還說了哪些啊?」
──嗷……嗷……
那小子真的不會看我那副臃腫的身體吧?
我的眼皮越來越重了。
那小子連枕頭都很好聞,是想找碴嗎?
「慎哥平常都會跟我說『湊好可愛、好可愛』!」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偌大的上下鋪。房間深處還有兩張並排的書桌。我馬上就分辨出哪張是慎的書桌了。
「真受不了那小子……」
我閉上雙眼,然後深呼吸。
唉,可惡……我真的累了。湊晃,別再想些有的沒的,立刻睡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