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櫸商店街芋煮會
《歡迎光臨自助洗衣店》 · 椿ゆず · 8427 字
這是我第一次和慎約在自助洗衣店以外的地方見面。
現在是星期日午後。廣瀨川的水流平穩,頭上則是一片清澈的藍天。是個無比晴朗的秋天。雖然有時吹來的風有點寒意,河岸邊卻持續傳出歡樂的笑聲。
芋頭、豬肉、蒟蒻和牛蒡,蔥和紅蘿蔔。看着在偌大鍋子中不斷冒出熱氣的燉芋頭,就讓人食指大動。
「謝謝你今天邀我來。」
慎以柔和的微笑說道。
「不會。說是邀你來……其實你根本變成幫手了。」
現在正在進行的活動,是每年秋天以商業會的年輕人爲中心,召集櫸商店街的成員舉辦的芋煮會。所謂的芋煮會,是把在地鄉土料理「燉芋頭」像烤肉那樣,在戶外一起大快朵頤的活動。關於起源,存在着許多說法,但其實我也不太懂。總之從以前開始,一到了秋天,大家就會聚在外面,開開心心地圍在燉芋頭的鍋子旁。

「慎,多虧有你在,幫了大忙。」
剛開始,我只是秉着可以在唸書中喘口氣,才邀請慎參加,壓根兒沒期待要他來幫忙。而且明日香和其他商店街的年輕人也會來,他不愁無聊沒人陪,這樣正好。想是這麼想,慎卻發揮了超乎我想像的能幹身手。因爲他展現了極其華麗的刀工,經營飲食店的大叔們一看到,個個都跑來問他:「你要不要來當我的養子,然後繼承我們家?」
他纔不會繼承你家咧,傻子。這小子將來要當偉大的醫生啦。當我這麼叫着,趕走成羣的大叔後,榊學長──大我一歲,也是商業會青年部的部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
──晃,你根本已經以慎的監護人自居了耶。
當時我只能漲紅了臉,回他:「才、纔不是咧!」實在是遜斃了。不過慎好像開心地笑着說了句:「湊,謝謝你。」
但不就是這樣嗎?這小子每天、每天都爲了實現夢想努力唸書,所以我纔不會放過妨礙他的人……然而這就是所謂的「以監護人自居」吧,我不禁自嘲。
我和慎──也就是香月慎太郎,是今年夏天在自助洗衣店裏相遇的。「湊,我是有性慾的。」他當時以這句驚人的話語對我告白,我也還記憶猶新。
據慎所說,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們好像在十年前就見過了,但說實話,我完全想不起來啊。
「來,小慎你喝可樂吧。」
「湊,謝謝你。我也來幫你發飲料。」
慎收下可樂後,笑着說道。
「哦,可以嗎?那你去發那邊。」
我把裝有飲料的保冷箱交給他。慎聽話地點了點頭,前往在反方向圍着鍋子的人們身邊發飲料。
我指着偌大的戶外用桌子上的飯糰,就這麼定格。咦?他這是什麼表情?我沒想到會被他用認真的眼神看着,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這小子在說什麼傻話啊?看他爲了一個飯糰這麼拚命,那副蠢樣跟惹人憐愛的模樣,實在讓我很想笑。但要是我笑出來,他肯定會放大三十倍反擊回來,所以我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咦?只有你不能喝酒嗎?」
「你要加七味粉嗎?」
「我只是說出自己看到的事實啊。」
這纔不是什麼親手做的料理,只是飯糰好嗎?再者,說到料理的手藝,慎壓倒性地比我好。儘管有很多想吐槽的地方,不過這小子開心就好──我就這麼莫名接受了這個結果。
爲什麼在外面喫東西會這麼好喫呢?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轉頭看着慎。
說完,周遭的人都笑了。
「給我再看仔細一點,蠢蛋!我四捨五入三十歲!而他是高中生!」
「沒錯沒錯,你很懂嘛。」
我伸出雙手,準備彈隼人和要的額頭,給他們一個教訓。
「去年從東京回來的晃!麻煩你帶頭乾杯吧!」
大叔們正在旁邊的桌子喝酒談笑。慎小心翼翼地從大鍋子裏舀出燉芋頭,然後輕輕眯起眼睛。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在喂一隻只會親近自己的野生動物一樣。
「好啊!這麼會拉生意!備受期待的青年部副部長!你最近是不是胖啦?」
「明日香!你老是這樣!別再亂說話了!」
明日香拿起一支放在餐桌大盤子上的蔥燒雞肉串,嘴角不懷好意地上揚。
「唔──贊啦!」
我徹底忽視榊學長惱人的插話,繼續往下說:
「我可以說嗎?」
「什麼?你明知道我討厭蔥啊。」
隼人和要以一副理所當然的嘴臉點頭,這讓我不禁想碎念幾句。
我無奈地笑道,結果慎不悅地朝我射出尖銳的視線。
「真的嗎?你真的願意之後再做給我喫?」
「你們很煩耶~~!好啦!來吧,祝大家開開心心、相親相愛!乾杯!」
因爲今年我完全投身幕後工作,突然指名要我帶頭乾杯,實在令人訝異不已。
「那麼今年也開始進行櫸商店街慣例的芋煮會!」
我把可樂遞給明日香,接着詢問前游泳社學弟三人組──隼人、崇史,還有要。
「我們哪有!對吧,崇史!」
「請你不要消遣我啦。」
儘管我不滿地瞪着慎,他依舊不改那一貫的笑容。
「怎樣啦?我覺得應該是不會到難喫的地步喔。順帶一提,口味有鮭魚、鰹魚、昆布。」
「既然你都這麼說,那好吧……」
慎的一口有夠大,而且喫得津津有味。一個接着一個,飯糰就這麼逐漸消失在慎的嘴裏。看他這樣,便會讓我想起他也是個普通高中男生。這麼說起來,我高中的時候,也是覺得不管喫多少,肚子總是填不飽。
「人家想喫肉嘛。」
掌聲瞬間沸騰,我們也挪動視線看過去。反正交辦事項已經大致完成,剩下的就是悠悠哉哉享受活動了。
對方可是我完全不能產生任何可怕想法的人啊。
「今天禁止卿卿我我喔。」
「嗯,謝啦。」
「七味粉在那邊的桌上,我去拿來。」
崇史是靜酒店的兒子,他用食指推了推眼鏡框,露出淺淺的笑容。
慎點了點頭,我便再拿了一顆飯糰交給他,並說:「好,下一個是昆布。」
「……晃哥,沒關係啦。反正酒隨時都能喝。」
「啥!我嗎?」
唉,我真的是好沒出息。我明明不想在慎的面前,讓他看到我這麼沒用的模樣啊。我在心裏這麼抱怨着,賭氣喝着啤酒。當啤酒一口氣流入胃裏,有層次、帶後勁的風味隨即滲入體內各個角落。
我稍微教訓了一下得意忘形的學弟後,繼續發飲料給約莫四十位參加者。好不容易確認每個人都拿到飲料,我才鬆了一口氣,這時慎也正好發完他那邊的份。
「乾杯!」
不管怎麼說,在藍天下喝啤酒,味道就是不一樣。當我擦乾附着在嘴邊的泡沫時,身旁的慎輕聲笑了。
沒想到隼人急忙求助崇史。
我喫着燉芋頭暖身體,並偷偷看了慎一眼。那顆飯糰不小,慎卻用三口就迅速解決。見他不發一語地對着我伸手,這次我真的忍不住笑了。
「我是湊商事自助洗衣店的湊晃!感謝大家平常光顧本店!我順便廣告一下,下週會下好幾天的雨,請務必前來本店洗衣服!」
在商店街大叔們連番吆喝催促下,我急忙乾杯。
「呃……我重新自我介紹,本人湊晃,因爲個人因素回到這塊地方。身爲青年部副部長,以及櫸商店街的一員,未來我也會繼續努力向上……」
他從以前就是個可靠的學長,可是一沾了酒,就會變得很挐……我是說,會變得有點開朗。照這個樣子來看,一定是榊學長在準備階段,就纏着青年部的某個人拿酒給他喝。我以斥責的視線看着青年部的後輩們。想當然耳,他們只是一邊苦笑,一邊雙手合十跟我道歉……你們果然讓他喝酒了是吧?
明日香從我的身後發出嘲弄聲,害我差點把熱湯灑在自己的下半身上。我回過頭,隨即撞見一名不管走到哪裏都很醒目的青年。
「很燙喔,小心拿。」
「你喔,這是什麼口氣啦?」
正當我拿着碗發呆之際,喫完飯糰的慎這麼問我。
還是算了──我這麼說着,別開了視線。反正他一定又會把「因爲你很可愛」這種多餘的話塞進我的心臟裏……
「呼……好好喫……」
「哎呀,真是貪喫鬼!」
「啊,喂……」
有他在真的是幫了大忙。我懷着對年輕勞動人口的感謝,繼續發飲料。
「沒錯!沒錯!破爛自助洗衣店!」
在我回話前,慎就帶着微笑,往旁邊第三張桌子走去。其實他不用這麼費心的……唉,慎那小子居然爲了我這種人這麼拚命。我抓了抓後頸,心頭一陣癢,就這麼看着逐漸遠去的背影。
「慎,你要喫什麼?有我做的飯糰喔。還有蔥燒雞肉串、炸雞和沙拉──」
「明日香,你要也喝可樂嗎?」
「是喔?那如果晃哥你現在是高中生,就會跟慎交往了嗎?」
不知不覺間,慎拿着保麗龍制的碗,盛了燉芋頭給我。我立刻品嚐熱騰騰的芋頭。隨着充滿肉和蔬菜精華的湯汁流入嘴裏,身體這纔開始暖和起來。
「哦,不錯耶~」
「晃哥,我喝無酒精就好。因爲我得開車載他們回去。」
我拒絕不了突如其來的帶頭舉杯任務,急忙高舉手中的啤酒罐。
當我面帶微笑收下時,榊學長拉開嗓門大叫:
「晃,你講太久了!快讓我喝酒!」
「湊,你要再來一碗嗎?」
「你們要喝啤酒吧?」
慎笑着把罐裝啤酒拿給我。
在慎他們來之前,我們青年部的成員提早集合,認真地捏了飯糰。不過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所以實際上跟我一個人做的沒兩樣。其實我不怎麼會下廚,但捏飯糰倒是難不倒我。
我拿了一個飯糰遞給慎。慎卻以還有話想說的表情收下。但咬了一口後,他的表情終於漸漸舒緩。
「你做的飯糰……?」
「你們兩個,不要把負擔推給崇史一個人啦!」
「我之後會再做給你喫啦!」
「我不想讓別人喫到你做的飯糰。」
「你捏的飯糰是哪一個?我全包了。」
「好啦。我做就是了,慎……所以你別再說了,快喫。」
「幹嘛啦……慎,你笑什麼啊?」
「……別再說傻話了,多喫一點喔。還有,明日香小弟,記得蔥也要喫光喔。」
「湊,你要喝這個吧?」
「湊,請用。」
榊學長舉起罐裝啤酒,咧嘴笑着。他是「榊麪包店」的第二代店長,也是我高中時代游泳社的學長。
隼人和要露出人見人愛的笑容,道了聲謝後,收下啤酒。只有崇史一個人頂着臭臉,揮着手拒絕。
「好,晃哥,謝啦。」
「也對。機會難得,再喫一碗吧。」
「就是你!動作快!」
「所以我才叫你喫掉!討厭喫蔥的話,就不要拿蔥燒雞肉串啊!」
「這邊全部都是喔。不管怎麼想,你都喫不完啦。慎,你在堅持什麼啊?」
慎露出像是生氣,又像是爲難的表情。即使被他惡狠狠地瞪着,我的臉上仍舊掛着輕浮的笑容。我知道他想說什麼,卻也只能假裝聽不懂啊。他用這麼赤裸裸的青澀嫉妒心對着我,總讓我覺得內心一陣躁動,進而產生這名青年只會這麼對待我的特別感受。因爲這點小事就產生優越感,我也太小家子氣了吧。唉,真是討厭。
「很好喫。我第一次喫到你親手做的料理……我好開心。」
那一瞬間,我的腦中浮現慎和變回高中生的我,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的光景。不不不,你以爲我的高中時代是幾年前的事了啊?已經過去十年了耶。
四捨五入三十歲的我,被大都市吞沒,還搞壞身體,灰心喪志地回到老家。之後一直心如止水地過着平穩、平凡的日子,但這個名叫香月慎太郎的青年,卻總會攪亂我的心。
我靜止了一瞬間,隨後想盡辦法壓抑心中的動搖,發出輕佻的笑聲。
「還想再喫嗎?」
「求求你啦,晃哥!你就像以前一樣,只喫蔥吧。四捨五入三十歲的人要多喫蔬菜喔。」
明日香拿來一旁的紙盤子,靈巧地把蔥從蔥燒雞肉串上挑出來,然後笑容滿面地遞給我。
「真是的,拿你沒轍耶……」
我從明日香比現在更是個十足的小鬼開始,就一直照顧着他,卻總是抓不到拒絕的時機。我每次都會吐出怨言,要他下次自己喫,卻依舊把他剩下不喫的可憐蔥段全扔進嘴裏。明明很好喫啊。小蔥蔥,抱歉喔,都是笨蛋明日香害的。
「我愛你。晃哥,跟我結婚吧。」
「不要因爲這種小事就跟人求婚!受不了,你的門檻到底有多低啊?」
「哪有,我是認真的耶!晃哥,你願意收下我的蔥嗎?」
明日香模仿某個節目遞出一朵玫瑰,請求人交往的動作,再度把新的蔥燒雞肉串遞給我。
「這個求婚有夠窮酸耶。重來。」
我咧嘴笑着,並搶走明日香手上的蔥燒雞肉串,大口享用。沾有甘甜醬汁的蔥段和雞腿肉實在有夠好喫。
明日香的挑食問題確實令人困擾,但話題獲得轉移,倒是讓我稍微鬆了口氣。沒錯,我完全大意了。當我笑着抬起頭,頓時驚覺有個看似下一秒就會揍扁明日香的青年,就站在他的身後。
「慎……慎!啊……你有拿到七味粉嗎……?」
慎不發一語,拿出七味粉的瓶子給我看。嗚哇,不知道是怎麼了,這孩子現在超生氣的耶?明日香也感覺到慎的心情差到極點,於是──
「好,我要去隼人哥那裏了。」
他拋下這句話,馬上跑得不見蹤影。他老是這樣,掀起事端後溜之大吉。我不悅地盯着明日香的背影,看着他迅速前往隔壁桌,和隼人他們開心聊天。總之,我現在得趁慎胡說八道前,先安撫他的情緒……
「哎呀,慎,謝謝你幫我拿七味粉!七味粉真好!不管是撒在蔥燒雞肉串還是燉芋頭上,都很好喫耶!來,你也喫吧!」
「……結婚。」
「咦?」
「請你別跟英結婚喔。」
看到那道彷彿會纏着人不放的視線,我的臉頰頓時一陣熱。
當我「啪」的一聲拍打他的背,他瞬間一臉認真,迅速轉頭看我,讓我一時慌了手腳。
「我、我纔不看咧!白癡!」
「湊,最近的魯倫巴還真小耶。」
「你……啊,算了!你真的讓人很火大耶!」
當下我頓時明白。啊,我可能說了很沒神經的話。當我在他面前意外公開自己喜歡同性的時候,也順口說了「想被大鵰捅屁屁」這種蠢話。
光是想起這件事,就讓我的臉頰一陣潮紅。我甩甩頭,試圖甩開臉頰上的熱能。真是的,難道我才喝了一罐啤酒,整個人就醉了嗎?湊晃,你振作一點啊!
我那小小的房內有五臺掃地機器人行走着──我瞬間看見幾年後的未來,不禁發出乾笑,心想着:「怎麼可能?」
笑了一陣子後,慎拜託我也戴上幸運手環。他的表情實在太開心了,我終究沒能拒絕。見我默默伸出左手,慎便露出和我恰恰相反的滿足笑容。
雖然我猜八成是那幫傢伙硬扯出來的效用就是了。反正先乖乖信一回吧。
當時,一份意想不到的熊熊怒氣對我直撲而來。慎筆直向着我的激昂怒氣濃縮成一團熾熱的集合體,在我的心臟上挖出一個洞。至今爲止,有人如此猛烈地渴求過我嗎?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擅自認定我的心意?
我將身體靠上長椅的椅背,緩緩閉上雙眼。已經轉紅的葉子在我的頭上發出沙沙聲搖晃。我聽得見慎和明日香的笑聲,還有潺潺流水聲。如此舒心的聲音包圍着我,讓我在不知不覺間陷入深深的睡眠中。
「湊,你說啊。」
「湊,我想知道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如果你現在是高中生,會跟我交往嗎?」
我把紙袋倒過來搖晃,一張卡片就這麼掉了下來。卡片上寫着手寫文字:「這是會帶來好夢的幸運手環喔!」
慎似乎不同意我用這種說法說他。他平常不慍不火的眼眸深處,現在點燃了一團小小的憤怒之火。
「慎,你好厲害!」
「因爲魯倫巴是優勝獎品,結果沒錢買其他獎項了啦~有意見的話,請洽那位榊學長!」
難得拿到第二名,這也太悲慘了。只見隼人露出虎牙,笑着說:
「沒什麼……喏,幸運手環有兩條,也給你一條吧。」
明明卯足了勁參加賓果大賽,結果卻很微妙。名次是不錯,然而隼人拿給我的獎品,卻是一包印着花俏小熊圖案的紙袋。我看着那只有手掌大小的獎品,瞪大了眼睛。
連耍嘴皮子都覺得空虛了。當我因爲無地自容,整張臉往下看的瞬間,慎居然開始大笑。
「是飾品啦。我也不是很懂,不過以前流行過一陣子。原本應該是要一直綁在身上,等它自然斷裂,願望就會實現。不過既然能作個好夢,總之試着戴戴看吧。」
「幸運手環?」
「小慎真是的,你這句話很酸耶……」
現在有一雙極爲清澈的美麗眼眸認真地看着我,我的喉頭不禁發出「咕嘟」一聲。每當這雙眼眸緊盯着我,就會清楚凸顯出我變成大人後,學會逃避的窩囊樣,讓我感到無地自容。
我留下靜靜釋出怒氣的慎,擠入商店街那羣吵鬧的人們,領了賓果卡。抱着絕對要把掃地機器人帶回家的覺悟,我以滿面的笑容回頭望向慎。只見那隻只親近我的野生動物,正在兩公尺前方怒瞪着我。別瞪我,別瞪我……啊,你喜歡的話,要不要再多喫點我做的飯糰?
看到慎說完這句話,天真地撫摸幸運手環,讓我忍不住想捉弄他。
隼人跟要是一起負責賓果遊戲的人,他正拿着最新型的掃地機器人──魯倫巴的盒子作介紹。看來贏的人可以拿到那個。
然而香月慎太郎這個男人,總是會洞悉我的心聲。
他只是碰巧在身邊的成熟男人身上找到不知名的價值,然後心生崇拜。我以前好像也這麼想過。
「什麼?就這樣?」
看吧。都怪明日香,打開慎麻煩的開關了啦。明日香,我真的會恨你喔。下次我會做只有蔥段的串燒給你,你就喫那個吧!
「你還是還我吧……!現在馬上還我!」
「來,晃哥是第二名的獎品。」
年輕人,別鬧彆扭啦。年輕人,不要每件事都要認真計較啦。還有,忘了這件事,喫燉芋頭吧……好嗎?
經慎這麼一說,我纔打開剛纔收下的紙袋。只見裏面放着兩條以箭羽花紋編成的幸運手環。其中一個是以藍色和白色的刺繡線做成的,另一個則是紅色和橙色。
酒足飯飽、現場也都大致整理好後,大家開始各自享受假日。女性部的太太們擺好椅子,展開婦女八卦大會。青年部的成員則在河岸邊的球場踢足球。在明日香的強迫之下,慎也混入球場之中。
「你……應該要反駁我啊……不然等於承認你想作色色的夢耶……啊哈……啊哈哈……」
「好了!慎,來玩賓果吧!不知道今年的獎品是什麼耶?」
慎的手腕上綁着涼爽的藍白雙色幸運手環,我的則是鮮豔的紅橙雙色。戴一樣的東西太令人害臊了,我於是偷偷將它推進運動外套的袖子裏。
「人生沒有什麼『如果』啦~~~~!好了,這件事結束!」
「這個世界就是講求長幼有序……日子難熬啊……」
「獎品是魯倫巴!比往常還要豪華耶……好極了,我們上吧,慎!」
我瞪大眼睛,立刻抬起頭來。看到慎把眼睛眯到極限並大笑的模樣,我的肩膀不禁開始顫抖。
是偶然還是必然呢?我啞口無言地看着不知道爲什麼剛好獲得優勝,正高舉掃地機器人的榊學長。不是啊,太可疑了吧?儘管我抱着疑惑,但榊學長在游泳社時期對我照顧有加,所以我時至今日依舊不敢忤逆他。學生時期形成的上下關係就是絕對。唔唔唔……我也只能這麼咬着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隼人像是被我戳到痛處一樣,瞬間停止動作,卻又馬上推着我的背說:
「請你也要見識見識我的夢喔。」
「你該不會是想作什麼色色的夢吧!」
「我!我怎麼可能結啊?白癡!」
「什麼嘛,你不玩喔?那我就不客氣了……魯倫巴由本人湊晃收下了!」
倘若我現在是高中生……慎應該就不會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了。
慎已經消氣了。相對的,他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都怪慎多嘴,害七味粉跑進奇怪的地方了。我乾咳了幾聲,以泛着淚的眼睛仰望慎。
這是一道永遠不會有答案的疑問,因爲人生根本不會有「如果」。
「是個好東西喔。太好了,晃哥!好了,慎在等你了,快過去吧!」
我從早上活動到現在,體力早已到達極限。所以我決定在遠處看着慎全力奔跑的模樣。我坐在長椅上,沐浴在透過扶疏枝葉灑落的陽光下,愜意地放鬆休息。
「……你是順風耳嗎?」
隼人透過擴音器發出的聲音,直接蓋過慎的話語。真是天助我也。我拍了拍這位義憤填膺的高中生的肩膀,咧嘴一笑。
──你這是青春期特有的常見誤會,總有一天會清醒的。你現在的心意根本是假的──
「……我就不玩了。」
「……唉,我很想要魯倫巴耶。」
「從『如果你現在是高中生,會不會跟我交往』開始。」
「我纔不要。我要用來作色色的夢。」
「等我開始賺錢後,你想要幾臺,我都買給你啦。」
「謝謝你還特地告訴我用法。」
我側眼看着榊學長髮出勝利的吼叫,失落地垂落肩膀。
「我不是想聽纔去聽的。是你們的聲音很大,我碰巧聽見的。」
「帶來好夢的幸運手環?……這東西不是很久之前的夏季祭典剩下的東西嗎!那幫傢伙到底有多吝嗇花錢啊……」
「我也不知道……會是什麼啊?」
我訝異地抬起頭來,只見慎正抖動肩膀笑着。別鬧了。話一旦經過你的嘴巴說出來,聽起來完全不像在開玩笑。
「湊,你在說什麼啊?」
「隼人,這裏面是什麼啊……」
慎和同年的人們追逐足球的模樣,看起來比跟我相處時還要稚嫩一點。說不定我在不知不覺間,讓他勉強自己了。一想到這裏,我的胸口頓時傳出一股鈍痛。我拉出剛纔藏進袖子裏的幸運手環。
慎,你應該懂吧?我根本沒有本錢選擇啊。
我被隼人推着向前,一臉不解地往慎身邊走去。
『現在開始進行賓果大賽!要參加的人,請來拿賓果卡片!』
幾乎是一開始了嘛。
「話說回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的啊?」
我從以前就害怕主動碰觸核心問題,也害怕別人這麼做,所以只能笑着帶過,這是我一直改不掉的壞習慣。慎始終以堅定的眼神看着我,我卻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你說句話啊,傻瓜。最後我實在受不了沉默,紅着臉輕聲呢喃:
「湊!請你好好回答──」
──如果真的變成一個高中生,我能更自然地跟他當朋友嗎?
「獎品是什麼?」
比如放學後,我可以跟他聊些沒營養的話題,彼此天真地笑着……
慎詫異地眨了眨眼,我直接把編織得相當工整的藍白雙色幸運手環綁在他的手上。這條有着爽朗色彩的幸運手環,比想像中更適合慎。
當慎華麗地射門成功,青年部的人們便發出佩服的聲音。看到慎回頭看我,一副「快點誇我」的模樣,我不禁輕笑了兩聲。他這副模樣完全就是個小鬼。我用力對他揮手,慎同樣露出燦爛的笑容,對着我揮手。
我瞪着站在幾公尺前收拾賓果道具的隼人等人,結果他們竟然笑着指了指榊學長。有意見的話,請找榊學長──我彷彿聽見他們的聲音在腦內迴響,只能窩囊地發出「嗚嗚嗚嗚嗚……」的嗚咽聲。
「就、就這樣?沒了嗎?」
「好夢啊……希望真的能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