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無需再次悲傷

（最終……）

想星在房間裏拼命做着深蹲。

（還是沒有和白森同學取得聯繫……）

房間的窗簾拉上了。外面已經天亮了。星期一的早晨。

（還以爲會被她說幾句了呢……也做好了心理準備——某種意義上來說，其實還蠻期待的。要是她質疑我，指責我的話，也不知道怎麼回答纔好。好恐怖——可是……總比什麼都不說要好很多……）

想星是光着膀子做深蹲的，身體下面已經積成了一片水窪。

全部都是想星流出的汗水。

已經連續蹲了好幾個小時了。腫起來的大腿、鼓脹的小腿、臀部、汗池都是他的成果。

（……其實什麼都可以，我希望你能說些什麼。真的，說什麼都行。我也希望能聯繫你。然而，我做不到。辦不到。沒辦法啊。絕對沒那個本事。一直到早上都沒有聯絡——）

想星停止了深蹲，用力甩了甩頭。汗珠飛散。

「……不、不行！這不是決定性的嗎？我不知道什麼是決定性的，總之是決定性的……!」

想星再也無法站立，原地坐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汗池裏。心情惡劣。

「可惡、可惡、狗屎啊……」

想星從房間裏爬了出去，準備好水桶、抹布等，開始打掃地板。

「怎麼辦……怎麼辦纔好呢……沒臉見白森同學啊……做不到……不想去上學……啊！至少在上高中的時候，我想做個普通的人……作爲一個普通的高中生，度過平安無事的學校生活……爲此，我……明明我在以我的方式拼命努力……明明我還是相當注意的……」

打掃完畢之後，想星將所有要洗的東西扔進洗衣機。趁着洗衣機滾動的時候，衝了個澡，喫了能量棒、水果、牛奶等等富含蛋白質的早餐。打扮完畢。

想星一個人住在車輪町的一棟房子裏。姐姐也很少露面。房子的所有人是父親。除了這棟房子，想星和姐姐兩人的父親還擁有多處房產。

想星檢查了一下手機。

「沒有聯繫嗎……」

從家前往學校的一路上，想星不知道摸了幾次手機，無數次打開手機上的LINE對話畫面。數也數不清。

想星裝作極力控制着打哈欠的模樣，雪定似乎也接受了他的說辭。

「誒？厲害」

「是嗎。不要太勉強自己啊。」

『我說，想星啊，我們兩個人是一體的吧？是吧？』

原本想星應該阻止恩藤，完成工作就好。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不只是一次，是兩次着了恩藤的道兒，差點自殺。

『吶，想星。』

想星小聲打了一個招呼，快步走向了自己的座位。

『而且，你還被同行趕超了。』

能聊一聊嗎？

雪定滿臉含笑地點了點，隨後走掉了。

自己多心了吧。

（……真是沒想到，在學校裏面，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殺手——）

想星戴着耳機端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因爲姐姐命令他這麼做的。

（……看起來不是很正常嗎……）

姐姐一旦生氣過頭，語氣就會變得極其溫柔。

（……當然，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不行。內心很脆弱——）

（應該是完全無視我了吧。不尋常。……是我的錯吧？是啊。被無視是理所當然的。全部，無論怎麼說，都是我的錯……）

想星幡然醒悟。急急忙忙地換上了室內鞋，快步趕往教室。

只是一次都沒有，乃至一瞬間都沒有和白森對上視線。

如果能行的話，想星也想回復一句Chooe。畢竟也做過第一次了，已經可以順利回覆Chooe了，可是今天想星很難做到這一點。

（……啊，一個人走了？明明是一個班的，不一起去教室嗎？……）

（……這麼精神的嗎？）

白森也迅速回答了一句Chooe。

忍耐，再次忍耐，再三忍耐。終於忍不住了，想星提心吊膽地看向了白森那邊。

走進教室，被叫做Wack的枠谷光一郎對想星敬了一禮。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吶……」

昨天晚上，和姐姐開了很長時間的反省會。

「Chooe」

他的笑容很是爽朗。想星有些畏縮，低下了頭。

『恩藤伊玖雄用了某種方法，逼得很多人自殺——換句話說，他確實是殺人了吧。想星你也一樣，聽到恩藤嘀咕幾句之後，就衝向了行駛中的卡車吧？那不是你本人的一度，但是毫無疑問，那是你自發做的吧？恩藤就是用這種彷彿殺人的男人。據我推算，死者在二百人以上，我們的目標是一名罕見的連環殺人犯——』

『好了嗎？想星？』

（……說實話，我對這份工作都不感興趣。又不是我想做才從事的職業。我又不是變態。只是沒辦法……好也罷不好也罷，沒有考慮的餘地……一切的元兇，都是父親——）

（……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很開心，是吧？）

「咦？怎麼沒精神？」

「早上好……」

和雪定聊聊天，可以給想星帶來治癒和心底平靜。

「早上好，想星。」

想星稍稍挺起身體，斜眼觀察者白森的狀況。白森正在和關係很好的茂江陽菜、Wack以及其他幾個同學嘰嘰喳喳聊成一片。

信息發送之後，才發現將「現在正在」打成了「在」

想星對那些無聊的外號、委託成功率、所屬的組織毫無興趣。

「要是難受的話，上課時候睡覺得了。」

想星不禁向側後方退了幾步。

「所以就算打個盹，老師也根本發現不了。」

五十分鐘的一堂課內，偷眼看過去的次數大概是十多次吧，正確來說，十七次。

就在這個瞬間，有人走進了教室。

幾秒之後顯示已讀。

想星差點流出淚來，很想說出一切。

『請知道點羞恥吧。想星！蠢到這個份上。再加上那個同行居然是和你一個學校的高中生——居然還是你同班同學？』

『那就好。因爲那個女人從我們那裏奪走了目標。從墮天使手裏搶走了獵物。她不是我們組織的人，這肯定沒錯吧。原本這活是組織自己接下的工作吧。委託人同時委託了好幾家同業者，一定是這條線呢。偶爾也會有這種情況。那個女人，比我們這對組織內的墮天使還要搶先下手——羊本朽奈幹掉了目標。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首先要做到了解敵人，是吧？想星——』

在換鞋的地方遇到了林雪定。

白森的事和工作無關，所以沒有告訴姐姐。但是，羊本的事情只能坦白交代了。想星倒也想將這個問題置之不理，根本不可能。

第一節課後，雪定走了過來。

至少聲音給人的印象和平時一樣。

上午的課上完之後，想星的精神已經接近餘燼狀態。

『Church of Assassin上面被稱之爲“靈魂掠奪者”“生命收割者”“死亡墮落天使”的人是誰？是的。就是我們啊！想星。墮落天使瞄上的獵物怎麼能讓他逃掉。委託成功率是99%。要是你沒有搞砸的話就是完美的100%了。俱往矣，我也沒什麼可以好惋惜的了。是吧？』

（白森上學時間比我晚。如果一直在這裏磨磨蹭蹭的話，一定會碰面的。那就更……不妙了吧？如果一定要道歉的話，其實在鞋櫃這裏比教室裏要好很多遍——不過，該怎麼道歉呢……）

（搞出那種事情來，或許這就是現世現報吧。真的是被討厭了吶……）

（──不過，還是不看爲好。不能看。不看。我不看。不看……）

有那麼一段時間內，想星在換鞋處動彈不得。呆呆地站在原地也不對勁，只好毫無意義地將室內鞋和室外鞋放進鞋櫃，再拿出來。

「……早上好。」

「啊。做不到啊，我去打盹算怎麼回事。算什麼嘛。不管怎麼困，都不能睡着啊。當着人面我很難睡着……」

毅然決然地，想星掏出了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用顫顫微微的手指打開了LINE的界面，給白森發了信息.

「身體不舒服嗎？」

（試一試打個盹吧。短時間小睡也很輕鬆的。現在的話似乎能做到……）

「對不起……」

（……被討厭了）

姐姐的語氣越來愈肉麻，甜得發膩：

「嗯，謝謝。」

「是……」

在走向自己座位的路上，想星瞥了一眼羊本。她和往常一樣。坐在窗邊最後一排座位上，託着腮望着窗外。

「是，是嗎？哦……」

（嘛——很在意吧？羊本同學的情況。那是吧？不過呢，可以說成毫無幹勁吧。可以說是豈有此理吧。沒錯呢。不管怎麼考慮，現在已經不是羊本同學……）

隨後，白森和一些人寒暄了幾句。並沒有坐到座位上。似乎在和朋友聊天。時不時夾雜着笑聲。

「早上好——」

「有點睡眠不足……或許吧？差不多是這樣。我能想到的就是這個了……」

『並且，你多虧了同行纔沒有跳樓自殺，犯蠢也要有個度吧！』

是白森的聲音。

「沒，沒問題……」

「Chooeeeee!」

房間裏只有想星一個人。明明就是如此，每一次想星累了改變一下坐姿，或者駝背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搞的，姐姐總能馬上發現並呵斥想星一頓。

「啊，嗯……」

雪定一下子湊到了跟前。打算觀察一下想星的神色。

想星握緊手機等着回覆。

Wack立刻像往常一樣打了個招呼。

想星再次用額頭和鼻子抵住桌子。

（……調查羊本同學）

「沒事，沒事。真的。有點困。嗯。睡眠不足吧，完全……」

「我啊，睜着眼睛都能睡覺。」

『那個叫羊本朽奈女孩，是不是要仔仔細細地調查一下呢？你也是這樣認爲的吧？』

上課開始前的短暫時間裏，包含Wack在內，好幾個同學擔心地詢問着想星情況。每一次，想星都回答“沒什麼”，其實這答覆連自己都覺得沒什麼說服力。

「好，姐姐……」

不想喫雞肉沙拉。想星喫了半根能量棒。已經到極限了。

在連廊。

（……雪定是不是不高興了？還是說，因爲我的樣子很奇怪，所以也就任由我去了，是嗎？無論是哪一種，事後我都該道歉——是吧。一定、肯定是我需要道歉……）

「真的沒事嗎？」

有體育課下課的學生走了之後，連廊中只剩下想星一個人。

「啊啊啊！這，這是在開玩笑嗎……」

想星趴到了桌子上，用額頭和鼻子抵住桌子，嘆了一口氣。

一上課，想星怎麼也想不起白森的事情了，也談不上打盹的事情了。

「Chooeeeee!」

想星拿起充當午飯的雞肉沙拉和能量棒站起身來。再也沒有觀察白森狀況的勇氣了。他快步走出了教室，走向了連廊。

直到午休結束前，想星都在連廊中等待着白森的回覆，石沉大海。

「這就是……已讀不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