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充滿未知的世界

高良縊想星想要成爲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

（昨天被姐姐臭訓一頓……）

想星呈大字形躺在牀上，握着手機。

房間的窗簾拉得很緊。可是天早就亮了。

（差不多了該起牀了吧……）

「——」

想星屏住了呼吸。就在他覺得差不多該起牀的瞬間，設定成振動模式的手機開始震動。

迅速確認了一下手機。是LINE。

「白森——不，明日美髮來的……」

打開對話框。

喵

伴隨着這條簡短的信息，還顯示出來一張卡通貓角色在地上滾來滾去的表情貼圖。

「噗……」

想星不禁笑噴了。也並非在笑。只是難以名狀地感受化作空氣從嘴裏一躍而出。

與此同時，白森的信息又發送過來。

早上好。

起來了嗎？

還在睡着嗎？

哇，抱歉。

我好吵啊……

「出去玩？……」

「Chooeeeee!」

（羊本同學……在吧？剛纔在鞋櫃處已經確認過了。已經換掉室外鞋進來了。羊本同學已經來了——白，不對，明日美似乎還沒來。明明不太想關注羊本同學的。無所謂了。還是有點在意……）

隨處可見的普通高中生不需要考慮的事情，如今不論如何都需要考慮。對於如今的想星來說，這纔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是——啊……」

聽到了Wake的低聲呼喚。想星猛然驚醒，轉頭看着白森。立刻全力敬禮。

（我並不想對白——明日美說謊……然而……）

「約、約、約會？！」

「怎麼樣？什麼怎麼樣……？」

「啊，嗯？」

有人搭話，想星嚇了一跳。

白森的腳步剛一進入教室的瞬間，就一直看着想星。似乎眼裏只有想星。

雪定竊笑不已。蹲了下來，視線對上了想星的視線。

白森臉上綻放着笑容。是閃閃發光的笑容。不，對想星來說，那個笑容看起來比引人注目的寶石還要閃亮。

想星呢？

白森那邊秒速回了過來一張兩隻貓肩並肩貼在一起的表情。看着那個表情，想星忍不住叫出聲來：

那我們一起呢！

「沒有過嗎？」

「一起出去玩，做過嗎？」

†

「想星今天比平時奇怪多了。」

想星呆立在教室門前。

「是嗎……？不是吧？沒有的事……沒有吧，也不是沒有的吧……」

雪定微笑起來。先看了看教室裏，然後又看了看想星。

「嗯。進去。剛纔就要進去。好的，進去吧！進去了…… 」

我要去洗臉啦。

「……是啊。極其。」

在那之後，一張貓咪在做着土下座的表情貼圖又發送過來。想星不禁咳嗽起來。也不是咳嗽，只是將難以名狀的感受化作咳嗽噴湧而出。

「……約會——這個，話說……那個，那個啊，要做什麼呢？這方面我的知識和經驗都那個……那個，應該說沒有吧……」

（說實話，沒有能阻止恩藤，恩藤是如何殺人的呢？他對我做了什麼，我纔會衝向卡車？這些都無所謂。根本、完全就無所謂。好友，羊本同學或許……）

「你到底要怎麼樣？」

早上好。並不吵哦。我剛起來。

（──喜歡……嗎？）

白森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從嘴脣的動作來看，白森正在發“想”這個音。

一起呢。

想星也是隻看着白森。

「Chooe——」

「恩，我也——恩，是的。洗臉……吧？」

想星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那個……——」

「啊，那個……嘛……」

（……咦？爲什麼我不能馬上回答“嗯”呢？喜歡——這個不會錯的。那當然喜歡啦？當然是喜歡。白森……明、明日美啊。像天使一樣可愛啊的啊。怎可能不喜歡？話說，那樣的女孩子怎麼會對我這樣的人——話說啊，這是真的嗎？有點……奇怪吧？我也沒多想。太可笑了，沒有現實感。說實話，現在還──）

雪定嗯了一聲，思考了一陣說道：

想星尷尬地哈哈一笑。

然而，白森打消了這個念頭。取而代之的是舉起了一隻手，敬了一禮。

想星垂下了目光。

「想星？」

「哇」

「在這裏說這種話是有點難爲情吧？」

「早啊」

想星多少有點猶豫，但是下定決心之後，還是輸入了信息。

毫無疑問，那就是Chooe。從Wack開始的，在班裏流行起來了。想星也是最近終於說出了Chooe。剛纔也做過一次，就是那個Chooe。但是，那些Chooe和這個Chooe，完全就是另外一種Chooe。想星感覺就是如此。

「彼、彼此喜歡……」

「那麼，怎麼樣？」

想星的心裏時不時地將白森叫成小明美。

「看電影？去遊樂場，去游泳池？」

進入教室之後，羊本果然在裏面。靠窗最後一個座位上，手撐在桌子上託着腮。好像在看窗外。

「想星？」

「高良縊——!」

「嘿嘿……」

想星坐起身來，給白森回了一條信息。

「……Chooe」

（咦？是羊本同學嗎？……是羊本同學吧……）

想星猶猶豫豫地返了一禮。Wake閉起一隻眼睛，衝着想星豎起大拇指。在那之後，白森走進了教室。

「高良縊……」

教室內稍稍有點吵鬧。

「要不要進去？」

雪定嘿嘿地笑着。想星點了點頭。

（可是小明美的Chooe是另外一個次元的……）

「泳、泳、泳池？……」

雪定站在了眼前。他去自己的座位上放下書包之後就來到了想星這邊。

被叫做Wack的枠谷光一郎在稍遠處搭話道。

（想星的想……）

想星正打算下牀。白森的回信就過來了。

（……不對，被卡車撞死之後，我看到的稍稍有點不清楚。但是那就是羊本同學吧——）

（我這繞來繞去嘀咕什麼呢……）

「我也不太明白呀。公園裏散散步也會很開心的吧？只要彼此喜歡。」

「……雪、雪定。早、早上好……」

「一起啊……！」

「和白森同學。感覺不錯？」

想星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好。進去吧？」

「約會啊」

（……剛起，嗎？）

想星在發送信息之前，嘴裏念出了聲。

再加上，心情很一般的笑聲散落出來。

「是吧？」

想星的胸口一陣刺痛。

想星看向了他，Wack對想星敬了一禮。

「Chooe……！」

†

「對了，想星，你去過沙汰貫神社嗎？」

今天也一樣，想星在午休的連廊中享受着和白森在一起的時光。

「沙汰貫神社？是在我們學校附近的那個……？」

「嗯。就是那裏。」

白森告訴了想星很多很多事情。據說在沙汰貫神社互訴衷腸的話，就能變得彼此相愛。據說很早就有這種魔咒了。

「我其實想叫想星去沙汰貫神社告白來着，也很認真的考慮來着。但是要是想星也知道這個魔咒的話，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另外，據白森所說，室內還有幾個地方是戀人不能一起去的，據說會導致分手。譬如，第二市營游泳池、司町的運動公園、瓦町那邊電影院裏的KINEMA-ZA CAFE等等，都是屬於這一類。

「運動公園是田徑運動會和棒球部比賽的賽場，可能要注意一下。」

白森一臉認真地說道：

「KINEMA-ZA CAFE的那家電影院我還沒去過。好像是很老的一個地方呢。要去游泳的時候，一定不能去第二市營游泳池呢」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

想星表示同意。在那之後，事態似乎變得更嚴重了。

（——遊、遊、遊、遊、遊、遊、游泳池，要去嗎？……！兩個人，兩個人去游泳池？！去游泳池……不，不會吧——）

爲了恢復冷靜的思考，想星不得不拼命努力。

（……我沒說要去。連“去”這個詞都沒說過。只是說了“去的時候”。對。說不定會去，只是一種可能性，有這種可能。那種時候——是吧、就是這麼回事。因爲可能性是無限大的……如果只是可能性的話……）

「下次去什麼地方吧？」

白森清晰地說道，想星不禁點了點頭。

「嗯……」

（誒——？）

「……真是不招人待見吶。姐姐」

想星將手機夾在了肩膀和麪頰之間，洗了洗手，走出了衛生間。

「如果看見了的話。」

「周、啊……週末——」

『對了，我也不會什麼讀心術。只是弟弟的想法差不多都能猜出來罷了。』

（難道說，羊本同學——每天都是一個人留在教室裏……嗎？）

（──咦？……）

『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但是，她一定在吧……）

正如想星所料。

「週末可以嗎？」

想星的藉口還沒有說出口，姐姐就掛斷了電話。

「請原諒，我會注意措辭的。」

下學後，想星將自己關在了廁所的單間裏。

（──偶爾就是這麼恐怖啊。姐姐似乎能讀出我的心思……）

（胃疼……回家的話馬上就要去工作……又不得不回去……家……工作……啊啊啊啊，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僅僅是想一下，胃就疼……）

「有工作是嗎？我馬上就回去。」

（這——該如何是好？羊本同學好像也很迷茫，不知如何是好……）

†

沒想到，想星和羊本的視線恰好對上。

「去哪裏呢？」

「週六？週日？」

想星緊緊地閉上了雙眼，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是！不能說拜託，是必須要獲勝！已經約好了。週日，瓦町見面。被強迫的感覺並不是一點都沒有……）

（……無視——嗎？）

手機差點掉到地上。急忙控制住手機別掉到地上，慌慌張張地接通了通話。

羊本並沒有瞪着想星。她的眼神看起來不太好，稍稍有點心不在焉，不過和想星一樣看起來有些猶豫。

像平時一樣，羊本託着腮，臉朝向了窗外。想星刻意加重了腳步，發出很大的腳步聲，拿起了掛在桌邊的書包，即便如此，她也沒有任何反應。

『既然你都明白，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嘆了一口氣。

想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試着拜託一下姐姐……嗎？外出許可。週日的時候……）

羊本的聲音聽起來很不舒服。首先，作爲女性，她的聲音很低沉。這位同學是不是不知道如何發聲別人才能聽到？這個聲音聽起來完全不像是人的聲音，僅僅是呼氣勉強湊成了語言的形狀、

「不……我好像看見你了。只是碰巧……」

「那回頭見。」

（肚子痛……）

「週六——呃，還是……週日吧……」

『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直說就好。』

自己居然點了點頭，對此想星大喫一驚。

「不就是看見了嗎？」

想星猛然睜開雙眼。拿起手機，打開了可以和姐姐通話的App。與此同時，呼入的鈴音響起，手機振動起來。

但還是有了反應。並不是聽不到想星的聲音吧？

走進教室，只有靠窗的最後一排座位上坐着學生。

「羊本同學」

想星差一點身體向後仰去。不過斷然不是爲了遠離白森，所以極力忍住了。

羊本低下了頭，邁步走了起來。即將走出教室的時候。

『哦哦？』

白森蹭地一下跳了起來。想星更加喫驚了。

從衛生間走了出來，走向教室準備取書包。下學後的學校內一片靜謐，走廊上幾乎沒有什麼人。

「……是的。稍稍有點，那個……肚子疼……」

如果羊本就那樣快步走出教室的話，想星或許就死心了。

沒想到羊本突然止住了腳步，扭回身來。

可是，羊本卻瞪着想星。她的眼神是那種打心底裏厭惡對方的、充滿了無限鄙視的，否定對方存在的目光。想星喫了一驚，同時又感到有些受傷。

「啊？——」

「出門了。嗯，現在準備出去。完全沒問題的……」

「不——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想星叫了她的名字，終於羊本的身體動了一下。不過，事實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

「再見。」

想星下意識就把右手藏在身體後側。左手輕撫着大腿周圍。假如現在有武器一類的東西隱藏在某處的話，想星大概已經握在手中了吧？

（話說，我……問這種事情幹什麼……？）

「喂，喂……」

（——糟糕的，其實是自己啊……）

如此出其不意的事情，讓想星大惑不解。

（……何必用這種眼光看我？像是在說我不是人類的樣子……）

「再、再見。」

「我很期待啊。糟了呢。怎麼辦啊？我，糟了啦。超，真的好糟糕啊！」

擁有惡魔之手的破壞者・登介殺了想星十次左右。即便是那個望月，都沒有給予想星如此強大的壓力。

羊本不在托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原以爲她會轉向想星，但是沒有。羊本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了書包。

「不……」

到底是什麼香味呢？想星不太明白。

不是眨了一次，連續兩次，眨了兩次眼睛。

「太棒啦！」

「嗯，是、是呢……」

想星低聲說了一句話，像蚊子叫一樣。

『啊什麼？』

不久，羊本眨了眨眼。

想星把手裏的包放在了桌子上。

『還在學校嗎？』

「爲什麼？」

「哇，糟啦。糟啦，糟了呢！」

「是……啊。嗯……」

「……哦哦」

「……啊」

羊本沒有眨眼。像是蛇的眼睛。

「去哪裏呢？」

『事關身體健康這方面，我會很嚴格地提醒你注意的，但是不會發火訓你』

想星從馬桶上站了起來，走出了單間。

「前幾天，你坐地鐵了吧？從玉町站？」

「哇……」

摸了摸肚子。褲子並沒有褪下來。當然內褲也一樣。

『我就不懂了。既然你都知道，幹嗎要我來催啊。』

（……我要是直說，你肯定會訓我，身體都管不好——）

姐姐有時候看着不開心但是心情很好。反之，看着很開心有時卻不開心。總之，聲音是非常不耐煩的聲音。

想星盡全力控制音量，低聲嘀咕着壞話，心情終於也平靜了下來。

（人類高興的時候真的會跳起來啊……？）

（……好香啊）

白森雙手捂住了臉龐。

羊本沒有動。紋絲未動。

白森一個勁兒地向想星靠了過來。

「爲什麼要問這件事。」

隨後，羊本點了點頭。

想星也條件反射般點了點頭。不知不覺地點頭回復。

羊本折返回去走出了教室。碎步急行。

「……怎麼——回事……」

想星深深地，呼出一口超大的嘆息。絕對不要變成追上羊本的情形，爲此想星原地一動不動地等了一會兒。

走出學校，羊本走在前面。

（到車站的話，大家基本上都是在一起的……）

想星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模樣，走在去往最近的司町站的路上。

通過檢票口來到月臺，羊本站在稍遠一點的乘車口處。

（同一列車——同一個方向嗎……）

電車進站了。想星上了車。

在靜町站換乘的時候，想星無意中開始尋找羊本的身影。

（……居然找到了。羊本同學）

在另一節車廂。難道說羊本乘坐的是同一列電車？

（難道——）

從靜町駛出五站後，想星在車輪町車站下車。就是那個“難道”……

出站後的十字路口處，想星正在等待信號燈。

很在意，想星不禁望向了車站。羊本的身影恰好出現在出口處。

（不會……來這邊——吧？……）

羊本向着反方向走去。並沒有看想星一眼，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

想星嘆了一口氣之後，開始邁步走過人行橫道。

「……家，就在附近嗎？羊本同學」

信號燈變綠了，想星只是盯着綠燈。

「我們從高中起就一直在同一所學校。我一點都不知道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