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四章 我家軍師裙子太短

《我軍師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與女高中生》 · 七條剛 · 2.5萬 字

板柳穗春有個不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夢想。

早上起來,拖着惺忪的睡眼洗完臉去客廳,然後看到桌上擺着溫暖的早餐,有人對自己說「早上好」。

和那個人一起一邊看早間新聞一邊喫飯,等占卜專欄結束後再慌慌張張開始做準備。

把手穿進制服的袖筒,繫好可愛的緞帶,牀上長筒襪,把裙子的尺寸捲到最短。

書包上的掛件不要太顯眼,但品味一定要棒。

在大鏡子前面整理劉海,身體左扭扭右扭扭,確認沒有疏漏。

最後再檢查好笑容,戰鬥準備就完畢了。

意氣風發地穿上皮鞋,聽着身後「一路走好」的聲音,最後自己再應上一句「我出門了」。

——這個夢想就是這麼簡簡單單,在他人看來或許平淡無奇。

但對穗春來說,實現這個夢想卻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這是她與已辭世的母親之間的約定。

而且,或許也是家人爲了家人所做的,最後的儀式。

穗春一直都在努力去實現這個願望。

她經歷了千辛萬苦,但只要是爲了那個目標,她就能咬緊牙關振作精神繼續前行。

但穗春知道了,她那個願望已經不能實現了。

她感到絕望。

眼前的一切全都褪了色。

在黑白的世界裏,她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愣愣地,茫然地杵在原地。

好多歌手都在唱:夢想會實現。

父母、老師、不認識的大人物們也總說:去實現夢想吧。

「人家……又不喜歡短的裙子,想穿儘量長一點的裙子,嗯」

格子紋的裙子很可愛,胸前的緞帶更添幾分華麗。

只不過,要做的事情還是比當初更多了。換而言之,也就是這麼回事了。

※ ※ ※

「…………」

穗春突然一動不動,眼看着臉紅了起來。

「這個制服,總覺得在哪兒見過……」

「啊哈,雖然沒什麼信心,不過唸書的話總有辦法的」

「女高中生不就是愛把裙子調短嗎?」

以結果來說,汐音對過去的自白所帶來的話題比遊戲更加勁爆,各路人馬爭相追捧,捧得程度都對當事人造成麻煩了。

「好了,那我出門了」

聽到穗春這麼說,那應該是立刻能想到的答案,但卻想不出來。

「啊,策劃部找北條前輩,打來電話說是在往後的策劃中想請前輩幫忙」

然後她不知怎的把手貼在胸口,一下沒坐穩。

「難道想當不良少女?」

「不是那種感覺,是心跳加速,臉發燙的感覺吧」

「一路走好,路上小心」

「轉校的手續馬上就辦完了,所以先準備了制服」

「總算是平息下去了啊,&SIX聯動相關的應對事項」

另外,大概是判斷時機有誤,八卦報道的發表被擱置,當然也沒能掀起話題。

就算想玩的遊戲發售了,想要的小道具有賣了,但回家時店都關門了,幾乎不可能趕在發售日當前去買,只能咬牙切齒地看着網上買到的那些人秀推特。

「疼嗎?心律不齊?」

喫完早飯,收拾了餐具,穗春一如既往地從客廳椅子上看着史樹。她從紙箱裏抽出了什麼東西。

但是,有人懷着的夢想就是絕對無法實現的,那她究竟該怎麼辦纔好呢?

「感冒了?讓我摸摸看」

實際反響比他設想中要厲害的多,於好於壞都成爲了焦點。

「也正因爲這樣,需要增強服務器了,以

分佈式處理

都應付不過來了」

穗春沒在意史樹的態度,在大鏡子前面繼續比着制服,非常開心。

「穗春,這裏有個紙箱啊,是昨天收到了什麼東西嗎?」

穗春在胸前輕輕擺手。史樹在她的目送下,動身前往那個冠以公司之名的魑魅魍魎們的巢穴。

由於在穗春的建議下事先做好了準備,得以避免了最糟糕的情況。

「這是……制服?」

可是穗春就像被彈開一樣猛地向後一撤,慌慌張張地擺起雙手。

管你是工作量激增還是加班時間突破極限,截止期限絕不等人。

「因爲之前的學校有演藝班。在社會上從事大型活動的話,在很多地方會開綠燈喔。當然,取而代之會佈置很多課題之類的」

「北條前輩你沒關係嗎?比如妹妹的事情……」

「是嗎?那裏是從這兒走路就能上學的地方,見過也沒什麼不正常吧?」

「今天又要加班嗎」

正因爲這樣,史樹經常使用郵購。但那天的造成,一個陌生的紙箱擺在了客廳角落。

「不啊,我覺得不會」

史樹一到公司,發現瑠衣已經落了座着手工作了。

「纔不是那個意思」

「一次都沒上過學?沒關係嗎?」

「啊,沒什麼……最近,時不時感覺到心頭小鹿亂撞……怎麼回事呢?」

「鏘~!哥哥,來看看來看看」

「……欸?長度?」

「因爲……裙子太短的話,別人會用奇怪的目光看過來吧」

穗春拿着的正是學校的制服。

「不喔,本來是不行的呢」

可能也正因爲這樣,穗春所苦惱的似乎是與那完全不相關的其他事情。

在黑白的世界裏,要怎樣發現彩虹呢?

「但這次去上的是普通學校,所以必須得好好上學呢」

「這樣會不會太短了呢……?腳全都露出來了,看上去會不會太奇怪……?」

「誒嘿嘿……着制服果然好可愛啊。之前的學校到頭來一次也沒去過,根本沒有穿制服的機會」

看上去狀態也沒那麼糟,既然本人都那麼說了,逼問得太緊也不太好。

沒錯。

穗春不知爲什麼吞吞吐吐,然後講起了莫名其妙的話

穗春把臉鼓成了氣球,偷偷向史樹看去。

可是他並沒有聽錯。

穗春聳聳肩,吐出舌頭。

史樹洗完最後的盤子,用毛巾擦着手,講出最直接的感想

穗春開開心心地拿着嶄新的制服,笑着說道。

「嗯,沒錯」

「遊戲也成了熱門話題,但也是搭上了相馬汐音人氣攀升的順風車纔得到了這樣的結果呢」

「課程跟不跟得上?」

「唔……畢竟距離正式發佈已經沒多少時間了呢……」

「不要勉強喔。要是弄成轉校第一天就請假就麻煩了」

穗春將拿東西放在胸前,自豪地挺起胸膛。

她一邊喝着似是便利店買的冰沙,一邊把身體轉過來。

「…………」

郵購是社畜的強力夥伴。

看着穗春這個樣子,史樹腦中閃過一個既視感,感到疑惑。

史樹也很清楚她頭腦聰明。正如本人所說,學習的話總能行的吧。

「有什麼關係嘛。根據策劃部聯繫的消息,預約註冊人數好像增加了幾十倍呢」

「完全不是沒問題,不過用不着像以前那樣趕末班電車了。另外,只要越過這座山,情況就會穩定下來了……所以」

「早上好,鴇田小姐」

「也……沒那種事喔」

可是用了郵購之後,至少週末能夠在家得到想要的貨品。

史樹覺得那裏聽錯了,洗碗的動作停了下來。

「確實有點燙?」

「另外還有經理發來的消息,說是有關於預算重組的提交文件」

「早上好,北條前輩」

「是嗎?」

但是他感覺手摸着越來越燙。

「最大的問題還是——制服裙子的長度吧」

穗春一會上一會下地調整裙子的尺寸,一臉認真地苦惱着。

「可愛的女孩打扮得可愛,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可能是自己的手很冰,不知道穗春的額頭到底燙不燙,反正熱量一下子傳了過來。

這個世道就是這樣。大人物們決定的日程表就是掙不脫的籠子,史樹這種下層人就是關進滾輪裏的倉鼠,只能賣力地一直跑下去來實現那個日程表。

史樹回以苦笑的同時打開自己的電腦。

「嗯,是的」

爲了尋找問題的答案,穗春今天依然在漆黑的海底探尋着光芒。

這麼聽來,似乎還有很多其他類似的學生。

這件事讓史樹放下心來,但這番行動的代價則是工作量再次激增,只能抱着腦袋加班處理了。

當然,不得不做出應對的情況也會相應變多。

聽說廣告邀請絡繹不絕,事務所好像都開心得尖叫了。

穗春點了點頭。史樹沒去在意,披上夾克拿起包。

「你怎麼了?胸口難受嗎?」

「…………」

「嗯,人家知道」

「人、人家沒事,沒事!」

「是啊」

「對了,經營部也找前輩,說是務必談談&SIX的事」

「…………我待會兒答覆」

自己還給自己增加工作,這哪裏是想要準點下班的態度。這下穗春肯定又會感到無語,還會笑話了。不過秉性如此,這也無可奈何。

史樹決定就這件事再找軍師商量對策,但眼下還是得處理眼前的工作。

「嗨嗨,兩位。一大早關係就這麼融洽,我好羨慕啊」

轉身一看,只見雄山似是剛來上班,掛着賊賊的笑容的表情走了過來。

「早上好,雄山組長」

「…………早上好」

「早呀~」

史樹戒備他是不是還想騷擾瑠衣,但不知道雄山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這樣講道

「不好意思開門見山,北條君啊,方不方便借一步說話啊?」

「我嗎?這倒無所謂……」

「那咱們就到那邊的會議室去吧」

雄山指着空會議室,一下子就走掉了。

瑠衣就像看待害蟲一樣狠狠地瞪着他的背影,神情不安地說

「……北條前輩,要不要緊啊?」

「嗯,你能不能先開始工作?」

「好的,我知道了」

史樹儘管沒什麼頭緒,但憑過去經驗判斷,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但史樹畢竟是員工,總不能夠無視同事,便儘量放緩步伐跟在了雄山身後。

雖然不清楚法律上怎麼說,但這種情報被帶到那種地方,別人肯定會開開心心拿去報導。

上班的時候,瑠衣曾好幾次問他『出什麼事了?』『有煩惱嗎?』,想必焦躁與苦惱都表現了出來吧。

雄山飛快地操作手機,再次看着屏幕中的內容,嘴巴一歪

這件事,不論如何必須得避免——

「……到底怎麼搞的啊」

「你用不着拿你那寶貴的時間專程跑咱家來吧。還以爲你有什麼事呢,結果只是聊閒話」

「沒什麼意思」

「北條君,你這可不行啊,居然和未成年人同居。真的都能報警了喔?」

要說表情沒有變化,史樹實在沒有自信。

「才、纔不是。因爲你說好無聊,我只是問北條先生幾點鐘回來而已!」

但也正因爲這樣,雄山產生了一個奇怪的誤解。

那自然而然多補上的一句,不知是故意還是源於秉性。

「嚇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跟相馬汐音相互認識啊。我真的好羨慕啊~」

「——我說&SIX的第六人,你應該就懂了吧?」

史樹在心裏鬆了口氣,但穗春卻對汐音投去懷疑的目光。

雄山一邊猛地拍打桌子,一邊飛快地操縱手機。

「誒,不會吧。不就是汐音你提議來接哥哥的嗎」

話雖如此,他當然不可能輕易承認。

雄山以無比開心的表情指着手機屏幕,接着說

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這話倒是沒說,史樹還沒那麼小孩子氣。

看到汐音不知爲何滿臉通紅矢口否認,史樹忍不住想起雄山說過的話。

「我這段時間因爲處理漏洞弄得天翻地覆啊。到頭來過了期限也沒處理完呢,被部長罵得狗血淋頭。哎~,這得怪誰呢?」

穗春害羞地笑着,這樣說道。

「這可不行啊,北條君。竟然瞞着事情」

「哎呀,看上去一切順利啊,北條君。你可真厲害啊」

「藝人還談什麼隱私?再說了,大衆媒體不都是隨意調查隨意報導嗎?」

「這又有什麼關係嘛。這是業餘時間,我愛怎麼用怎麼用」

史樹比平時更早結束了工作,離開了公司。

「有空?巡迴演唱會還沒結束呢,你還有寫真集的拍攝之類的,必須到處奔波纔對吧?哪有空給你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吧?」

而且實際上也遭遇過像是狗仔隊的人,險些被拍到。

「又來了又來了,裝什麼傻啊。所以才說受歡迎的男人讓人火大啊。真以爲自己算老幾?」

雄山從口袋裏取出私人的智能手機,以他獨特的賊眉鼠眼表情這樣說道

史樹想不出來雄山所指何事。再說,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就從來沒有過什麼好事。

跟過來的是汐音。她戴上了帽子和平光眼鏡,全副武裝。

「難道說,北條君的妹妹就是&SIX的第六人?真的假的?厲害了啊」

「是啊」

本應在家的孫淳從檢票口旁的珠子後面竄出來,飛快地跑到史樹身邊。

雄山似是把史樹的反應當成了默認,掛着十分開心的表情,大聲笑了出來

穗春本人的確也這麼說過。

「於是,要談什麼?」

史樹不想讓對方看出自己的焦躁,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理直氣壯地撒了謊

沒錯,那類報道永不停息。

「也罷。怎樣都行吧,這個情報我就果斷賣掉了」

轉過來的屏幕上顯示出史樹的家門口,截到了史樹和穗春在一起的畫面。

史樹保持沉默,雄山開始自以爲理解一切。

「……照這樣下去,第六人的真面目就要暴露了……」

史樹發現,自己好像比想象中更容易把苦惱寫在臉上。

「怎麼這個時間來找我?難道已經出了什麼事——」

「……希望你能尊重一下別人隱私」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照片,但他肯定刻意跟蹤過史樹。

然後,還有另一個人跟在後頭,小跑着靠近過來。

「哪裏,只是碰巧罷了」

估計是史樹從公司下班回家的時

「已經……?不,我正好有空,就順便過來看看穗春而已……」

「你看這個,看啊」

雄山把手放在了會議室的門上,擺出堪稱他特色的做作表情

「啊?」

事情變得更加複雜了,但史樹也總不能實話實說。

「……你什麼意思?」

「妹妹……?北條君,你有妹妹?」

「我最我聽到了你和相馬汐音的談話」

雄山煞有介事地聳聳肩,開始講出這樣的話

史樹分辨不清是哪種情況,這時雄山降低了嗓門,突然切中要害

「我沒有頭緒啊……」

「那當然是」

她不會想到會被人龔總,也就完全沒有去留意。

汐音畏畏縮縮地拉下帽檐。穗春冷眼向她看去

「瞞着事情?」

史樹顰眉。

那樣的話,穗春的身份就會大白,肯定會飽受世間矚目。

面對開始爭吵的二人,史樹感覺輕鬆了幾分。

雄山一進會議室便把半邊屁股坐到會議桌上,非常做作地嘆了口氣。

「…………」

史樹讓腦子全速運轉起來,這時雄山笑眯眯地說

「不、不好意思,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啊,用不着替我擔心喔,我認識的人裏就有雜誌編輯。我肯定會讓人家收購的」

在回家的電車裏,他所思考的依舊是雄山說過的話。

「…………」

「真是辛苦你了」

「這照片上的是我妹妹」

雄山炫耀着勝利一般這樣說道。史樹直言不諱地問了過去

「那個,人家閒得無聊,所以就來了」

史樹以含混的笑容將追問糊弄過去,結束工作後馬不停蹄地就往家趕。

「爲什麼要專程對我講?要提供情報直接去提供不就好了?」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這是說的什麼話啊,雄山組長」

再說,雄山根本沒有好好了解過史樹的個人信息,他不知道史樹有個妹妹也不足爲奇。

「一、一碼歸一碼。忙是忙,但一點點時間還是能擠出來的……」

「那方面的決斷就交給專業人士了,我只是提供情報呢」

從汐音不解的態度來看,不像已經發生了什麼問題。

史樹懷着苦惱走出了離家最近車站的檢票口,隨即傳來一個明快的聲音。

「對了對了,就是這件事」

「碰巧啊,你太謙虛啦~」

「結果啊,竟然提到你好像正在跟&SIX的第六人住在一起。然後我就偷偷跟到了你家,拍到了這個~」

「連汐音也……」

「穗春?爲什麼跑到這裏來?」

「喂穗春,別跑啊」

撂下這樣的臺詞,雄山發出刺耳的笑聲返回了工作區。

可是萬萬沒想到,近在眼前就有一個吵得不行的蚊子圍着自己飛來飛去。

「想知道第六人身份的傢伙超多喔。然後,願意收購這情報的地方也超多」

「我就想你現在的表情啊,北條君。嚇哈哈」

雄山把手機放回口袋,對史樹不耐煩地歪着腦袋。

「啊,哥哥」

但願這令人欣慰的一幕能永遠持續下去。

絕不能讓這些孩子露出悲傷的表情。

然而,史樹卻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麼。

面對自己的無力,他心中萌生的只有酷似羞恥與憤怒的絕望。

穗春和汐音應該是發覺到了史樹的微妙變化,齊刷刷地又轉了過來,目不轉睛地盯着史樹。

「哥哥,是不是有什麼令你在意的事情?」

「……咦?」

「是麻煩事嗎?我總是單方面接受北條先生的幫助,所以有什麼我能幫忙就請儘管講吧」

「…………」

被兩個女孩緊緊盯着,史樹不僅退縮,坦白說出心中的疑問

「……我,有那麼明顯嗎?」

「嗯」

「是的」

兩人答得斬釘截鐵,這下沒辦法再糊弄過去了。

穗春的表情稍稍嚴肅起來,對史樹這樣講道

「只要是人,任誰都不願報告不好的事情。但正因如此,越糟糕的事情就應該越早報告。一個人悶着,白白消耗時間,拖到最後無法挽回……說來可能不信,這種人比比皆是呢」

「你說的……也對呢」

這種事任誰都有過一兩次經歷。

而且,這並不是史樹個人的問題。

把她矇在鼓裏,只會給她造成更多的麻煩。

坐在她身旁的汐音探出身來,表示不同意穗春的說法

之所以產生這種感想,大概是因爲覺得家裏空蕩蕩的吧。

「啊,抱歉」

嘟噥出來的話音,冷冷清清地迴盪在屋子裏。

連想穿的洋裝都不能好好去穿。

——不過舞臺上沒有我就是了。穗春笑了笑說完,直接飛奔了出去。

她讓事務所的車就在外面等着,穗春應該是直接坐了上去。

「然後就被全力拒絕了」

「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用的第一人稱還是

『我』

。但開始活動之後就變成了

『人家』

了」

這是多麼痛苦的煎熬,甚至根本想象不出來。

「啊哈,果然還是不行啊」

連喜歡的事都不能自由去做。

汐音也想追上去,但不知道能說什麼,最後停了下來。

「…………」

電話那頭傳來妹妹由希冷淡的聲音。

「上學的話,就住宿舍去上現在的學校不行嗎?讓學校把你轉到普通科不就行了」

「喂喂?」

「好想試試穿上這身制服去上學啊」

大概認爲事情可能待會兒再談,汐音便轉向史樹,說

史樹解釋完,對二人深深低下頭。

「不喔,我不是那個意思」

三人聚在客廳,周圍飄蕩着昏沉冰冷的空氣。

她傷腦筋地垂下眉梢,向史樹投來毫無神采的笑容。

穗春懷着歉意地這樣說道。

史樹下定決心,對穗春點點頭。

史樹也同樣沒聽懂穗春話裏的意思。

「承蒙關照了。不能繼續幫哥哥的忙有點遺憾,但哥哥的話肯定已經沒問題了」

「穗春……」

汐音若有所思地把手放在嘴邊,靜靜地說道

「是啊……」

「行李帶會讓專業人士來取,就那麼先放着就行了」

「這套房子,原來有這麼大嗎……?」

然後,她轉了半圈面對史樹。

最後留下來的只有一個又無力又可憐的社員。

那確實是穗春想要的結果。

而爲了實現那個結果,她的真實身份不能被人知道。

『今天出了什麼事嗎?沒有接到準點電話,讓伯母很擔心……』

汐音想要把這樣的嘆息蓋過去一般,再次直面穗春

桌上擺着穗春用過的馬克杯。那是僅存的,軍師曾在這個家裏待過的唯一證明。

穗春一直默默聽完史樹的講述,對史樹無力地一笑

看了看鐘,已經近深夜了。

大概是有着同樣的擔憂,汐音擺出嚴肅的表情,說

「沒關係。這件事並不怪汐音」

「人家想要

從這個家出發,去上這個制服的學校

「那孩子極端害怕自己被人看到。她說想離開&SIX,做個『普通』高中生,根本原因也在這裏」

對穗春來說,可能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敵人。

「你這樣,真的好嗎……?」

正當史樹把它拿起來,準備收拾的時候,手機發出來電通知。

那是穗春追想要回避的情況。

「人家這個家出發,上這個制服的學校……?」

「我也去找事務所磋商,實施能不能設法解決。北條先生請不必擔心」

「還是邊走邊說吧」

「但既然都這樣了,人家不能再給哥哥添麻煩了」

「只是回到從前罷了,沒關係沒關係,不用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喔」

穗春無力地搖搖頭,像自擺一樣講道

「是的」

這時,穗春想要改變這樣的氣氛,以非常開朗的語調開口道

「啊,穗春……!」

「對不起,北條先生。我……」

穗春說着笑了起來,但史樹卻覺得她像在哭。

汐音沒弄明白意思,漂亮的柳眉間擠出皺紋。

史樹對垂着腦袋的汐音真心說道。

「其實人家一開始就知道這樣很欠考慮……居然妄想當什麼普通的高中生」

三個人聚在一起,卻拿不出像樣的解決策略,彷彿灌了鉛一般的沉重氣氛支配着整個屋子。

她肯定會愈發地害怕袒露真正的自己,最終甚至無法以自己的身份活下去。

穗春端正姿勢,收起下巴,然後猛地低下頭。

「是的。正因爲自己能夠推測對方的心理,所以非常害怕情況反過來」

「這是要怪我。因爲,是我在北條先生的公司裏講了第六人的事……」

知道事情的汐音取消了之後的工作安排,她也悲觀地低下頭。

「她其實也超喜歡唱歌和跳舞,明明沒必要,卻一直認真地參加訓練。也正因爲這樣,我前些天才考慮讓她登上舞臺……」

爲了報告到家時間,史樹最近一到家就會聯繫伯母,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就疏忽了。

到家的時候,大致已經解釋完一番。

穗春像是避開汐音擔心的目光,看向了掛在牆上的嶄新制服。

史樹根本沒弄懂哪裏沒問題,但穗春不給史樹問的機會,接着說道

除此之外,真就什麼也不會了。

跟平時一樣的平靜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進耳朵。

裝備劍和盾,與迎面而來的一切不斷戰鬥下去。

「走咯,哥哥。臨時契約到此終止,不過作爲之前的回禮,當讓會把下次演唱會的票送過來。要來看喔」

「對不起,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

「啊哈,那當然啦」

自己能夠做到,認爲反過來別人也能做到,這應該很正常。

聽到這裏,史樹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對話。

「原來那個也是穗春的武裝啊……」

「她,不敢穿短裙子?」

「所以,穗春一直對自己喜歡的事情和想做的事情瞞着不說。不過在她身邊的話,反而一下就看明白了」

說完,穗春就像早已事先準備好了一樣,拿起了只放了隨順物品的包。

穗春以開朗的表情和聲音這樣講道,爲了斬斷眷戀一般飛快地穿上鞋。

不論在誰看來,不管怎麼想,錯的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絕對不是眼前這個爲朋友着想的女孩。

「她上次也說過,害怕自己的內心被別人知道」

『——哥哥,晚上好』

「那孩子的抗拒反應就是那麼強烈,所以她是第六人軍師的身份真的被暴露出來,衆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的話,我擔心她會承受不住」

「……不,這不怪哥哥。反倒是我把哥哥捲進來,對不起啊」

史樹催促二人,撿着重點開始說明那個問題。

可是在問清楚之前,穗春猛地站了起來。

社員能做的,頂多就是像舔狗一樣開開心心地接受公司下令執行的工作,當牛做馬加班到做完爲止罷了。

汐音說的沒錯。那種狀況對於穗春來說,一定是無比的煎熬。

她投以安慰式的笑容,行過一禮之後便去追穗春了。

「那孩子其實超喜歡可愛的打扮,但好像又不喜歡那樣的自己被人看到,所以死不承認」

「以&SIX來說,我認爲不會造成極端惡劣影像。只是會讓穗春暴露在好奇的目光之下,但也是最大的問題……」

「先不提我,你們沒關係嗎?第六人的身份如果暴露,你們也會受影響吧」

汐音目光投向掛在牆上的制服,想起什麼似的,眼睛眯了起來。

「難道」

聽上去有一種武器和防具突然被繳了械,然後赤手空拳站到聲勢浩蕩的敵人面前的感覺。大概也難怪她以脫兔之勢逃走吧。

「我早就到家了,只是家裏來了客人」

『原來是這樣』

聽到對面鬆了口氣。

『最近似乎能夠準時到家了,伯母也因此放心了。若狀況明顯改善,下學期開始我應該就能回去了』

「是嗎,那太好了」

與專屬軍師簽訂契約,就是爲了實現這個目標。

只等現在的騷動平息,工作也會跟着重回正軌吧。

那樣一來,根本目的就能達成了。雖然實現目標指日可待,但史樹卻不知爲何開心不起來。

由希似是看穿史樹心不在焉的狀態,自然而然地這樣問道

『哥哥,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

被尖銳地指出來,史樹不禁停頓了片刻。

「爲什麼知道?」

『當然知道啊』

由希發出呵呵呵的微笑,充滿自信地斷言道

『因爲我們是家人啊。這點小事,隔着電話都能聽出來』

妹妹在某些方面就特別敏銳,史樹從前就根本瞞不過她。

史樹覺得,自己其實比想象中還要藏不住事情。

『出什麼事了?不嫌棄的話,可以對我講講嗎?』

「這個嘛……」

記得那東西應該還留在這個家裏。

汐音堅決否定,繞到了魂不守舍的穗春面前。

「穗春,你的意見呢?這類事情的應對總是你來決定的,所以實話說,大家心裏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SIX的事就算你放下了」

可是,汐音還是一副無法接受的表情看向穗春……

「人家就應該去一個誰都不認識自己的地方,一個人生活下去」

「房屋出售之前……?」

「嗯」

『關鍵不在於問題大小,而是哥哥您是否準備面對那個問題。是態度的問題』

「事務所正在商議今後的對策。說結論吧,目前沒有什麼能做的,所以決定靜觀其變」

因爲離家出走的時候把備用鑰匙給了汐音,所以汐音能夠自由進出穗春的房間。

『不,我不清楚……哥哥的房子是二手購置的對吧?既然如此,至少要追朔到房屋出售前才能知道些什麼』

「但是,那實在不是我能隨便插手的問題。具體我不能說,但我實在愛莫能助……」

當史樹的內心些許地冷靜下來時,由希又接着這樣問了過來

『換做是平時的哥哥,肯定會把別人的問題當成是自己的問題去多管閒事。原本熱心快腸的哥哥您因爲現在什麼都不做而產生了自我矛盾,於是感到苦惱』

沒錯。這麼說並不是爲了掩飾,而是真的已經不用擔心了……哪怕自己不在了。

「不過沒關係。就算真身暴露了,最不濟人家去找爸爸就行了。基本上也不會有人追到海外」

「這棟房子所在的地點周邊,過去是不是有過什麼東西?」

由希對信息進行整理,間隔之後對狀況做了總結

由希就好像看透了史樹的內心一般,說得斬釘截鐵。

然而,事情總不能原原本本全講出來,史樹在不撒謊的範圍內抽象化,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妹妹。

史樹緩緩搖頭,說

在旁人看來,可能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史樹稍稍遲疑之後,對着通話口這樣說道。

妹妹用這樣的話來闡述如此篤定的理由。

那也是最開始汐音所懷有過的疑問。

「沒關係的,用不着擔心。&SIX壯大到了現在這樣,已經不需要人家的力量。後面就看汐音你們自己的實力了」

爲了拜託現在的情況,史樹決定藉助妹妹的力量。

由希沒有多問,這樣說道後微微一笑。

「咦?是的,是女性」

「沒有那種事」

『我不知道問題具體是什麼事,但唯有一件事能夠理解』

跟那個家的天花板,大不一樣。

「這個房間,原來有這麼大嗎……?」

時隔已久回到這裏,首先冒出的就是這樣的感想。

穗春想着這些,望向窗外的景色。

這番毫無遲疑的話,竟深深扎進了史樹的內心深處。

『我被哥哥您幫助的次數根本數都數不清,所以我說的一定沒錯』

『本想隱藏下去的祕密卻面臨暴露的危險,而且祕密一旦被暴露,有人會非常困擾。就是這樣吧』

而穗春來到這裏的真正原因說不定就在裏面。

雖說是事務所,但只是&SIX專用的小型事務所。

聽到這裏,史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不用去煩惱。哥哥只用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就行了』

通過內走廊能夠從只供居民使用的地下停車場上到居住樓層。成員們有分配給各自的房間,給穗春也提供了一個房間。但是……

但對穗春而言,確實能夠左右今後人生的重大問題。

進屋的人是汐音。

「你能這麼說,人家很開心。但是,真的沒關係啦」

『哥哥所苦惱的是,無法去解決那一位的問題,對嗎?』

「我有,能做的事情嗎?」

史樹承認。由希帶着柔和的微笑,接着說了下去。

「……也對呢。有件事能找你幫我出出主意嗎?」

「&SIX正因爲穗春你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正因爲有穗春你在,我們纔是&SIX啊」

聽到妹妹莫名其妙這麼說,史樹忽然向她想到問一問過去疑惑的事情。

然後,她又像引導迷途羔羊的女神一般,用溫柔的話音勸導哥哥

「啊,嗯」

※ ※ ※

穗春緩緩搖頭,說出了前方等待着她的未來。

由希反問,稍微想了想之後說

「難道說……」

『與哥哥親密交往的女性,妹妹當然有義務掌握她的信息』

『那當然了』

「謝謝你,由希。我覺得我明白自己能做什麼了」

『當真如此嗎?』

妹妹以冷靜的口吻,這樣指出了問題

「沒關係沒關係」

得到肯定之後,經不可思議地意識過來。

由於離開時打掃並整理過,房間裏十分整潔,但反而也掃除了屋裏住過人的感覺。

「對北條先生,你放得下嗎?」

史樹雖然與穗春共度的時光並不長,但自以爲這種事還是明白的。

除了幾名專門的工作人員,只有在需要時纔會請其他人幫忙,甚至成員們都要去幹各種各樣的雜活,人手嚴重不足。

光聽到那個名字,穗春便莫名地感到胸口發緊。

由希顯得有些開心,興奮地回應道。

妹妹以平靜卻又明確的口吻提出疑問

『順便問問,對方是女性吧?』

這個時間,史樹差不多該下班了吧。或者說,已經開始加班了。

高級公寓的一套房間,這裏原來是穗春的宿舍。

「後天是演唱會的最後一天,想要應對也人手不足」

『地點嗎?』

『——也就是說』

「……爲什麼?」

穗春躺在大沙發上,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

聽到意料中的回答,穗春呆呆地點點頭。

「穗春,方便嗎?」

天花板好寬闊,一塵不染,放眼只有乾乾淨淨的牆紙,冷冷冰冰。

『那麼,待會兒請記得把那位的住址姓名年齡電話出生年月日電子郵箱出生地告訴我喔』

「對了,我想問個問題」

談到了讓穗春心亂如麻牽腸掛肚的事。

離開這裏大約一個月時間。

能讓穗春獻計獻策的情況早已成爲過去,後面能否生存下去全憑實力。

穗春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邊在沙發上踢着腳一邊答道

「特別簡略地講就是這麼回事吧」

『是,當然沒問題』

「是這樣啊」

不知不覺間,太陽快要落山。

「但那樣的話——」

那樣的話就不必爲任何事情煩惱,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了。

離開史樹家的第二天,穗春幾乎一整天過得有氣無力渾渾噩噩,身體各個關節僵硬痠痛。

「還有一件事……不有兩件事,我想拜託你——」

『能幫上哥哥的忙是我的榮幸』

聽到聲音,穗春倏地直起上半身。

沒錯,那個家的天花板上——

「啊哈,就知道是這樣」

這是後悔嗎,還是負罪感呢?

不等她找到答案,汐音繼續說

「北條先生爲了和妹妹一起生活,需要你的力量啊。你不在了,他可能就沒法跟妹妹一起生活了啊」

「這……」

史樹的心願是能夠準點下班來實現約定,和妹妹一起生活。

穗春的心願則是能從那個家出發去上高中。

雖然不知道史樹心裏怎麼想,穗春其實對那份契約充打滿了盤算。

她有個不論如何都想要實現的願望。

她只是爲了實現那個願望才接受了史樹的願望。既然自己的願望無法達成了,史樹怎樣應該也就無所謂了。

然而,這又是爲什麼呢?爲什麼心亂如麻的感覺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呢?

「但是,這已經沒辦法了。雖然對不住哥哥,但只能讓哥哥自己去想辦法了——」

「啊,北條先生來電話了」

汐音的手機完全不看現場氣氛,響了起來。

而且來電對象恰恰是讓穗春心亂如麻的罪魁禍首。

「……爲什麼哥哥有你的聯繫方式?」

「只是最近工作上有合作,就交了換聯繫方式」

汐音清了清嗓子掩飾過去,明明沒亂卻整理了理頭髮,不知爲什麼用手指一邊繞着頭髮一邊接通電話。

「是我,相馬。是的,她沒事……」

看着汐音打電話,穗春不知自己爲什麼心中更加躁動難耐。

這種感受不好形容的,就好像心臟被揪緊了似的。

可不是嗎?因爲佈下這個局的正是史樹本人。

汐音從旁探過來凝視屏幕。但穗春看到縮略圖後,微微搖搖頭。

視頻發佈的時間在昨日轉鍾之後。

『面具?』

「已經按你說的,與策劃部部長提前溝通好了」

跳過廣告後開始播放的視頻裏是一個房間,房間裏燈光聚焦在一處,那裏有一個身着舞臺服裝的女孩背影。

這類業務預先制定了日程表,重大的日期早已確定,事先掌握了內容。

史樹拿起跟前的電話,與神情慌張的策劃部負責人溝通。

「謝謝,下次我請客」

史樹再次對必須要做的工作篩選了一番,然而不管怎麼想,那些都已經增加到了兩隻手完全不夠用的份量。

沒錯——明顯不是穗春。

『——人啊,一戴上面具就能幹出膽大的舉動喔』

「部長,非常感謝」

「外來的諮詢麻煩全部都用負責人不在應付過去,因爲現階段無法答覆」

「現在放心還太早。後面還必須讓廣告公司接受變更內容,讓雲端服務公司增強服務器」

「今天又要趕末班電車……不對,是要住公司了吧?」

「不是的,這個……不是人家」

這幾天,史樹完全沒能信守伯母提出的條件。

說着,瑠衣在邊牆上寫下『盡情讓北條前輩請客的券』,貼在了顯示器上。

說完,汐音掛掉了電話,十萬火急地再次轉向穗春。

《我軍師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與女高中生》1 第四章 我家軍師裙子太短插圖(1)
《我軍師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與女高中生》 · 1 · 第四章 我家軍師裙子太短 · 第1張插圖

史樹只是一介小小的項目負責人,提出的請求很有可能會被對方輕易駁回。而這種時候,只能去依賴可靠的權力。

穗春聽得不明就裏,懶洋洋地掏出手機,打開SNS的APP,照汐音說得試着檢索。

躁動的感覺漸漸轉變成惱怒,讓穗春愈發不明白它的真面目。就在這時——

「是,這些都已經處理完畢了」

「但現在有比那更加重要的事情」

「啊,是的。總之一言難盡」

何止如此,光看背影就知道,那是穗春完全不認識的人。

「搜索?檢索什麼?」

「是啊。總覺得這種情況睽違已久了呢」

沒錯,真的一言難盡。

這樣一行字在界面中躍動。

這必然需要擴充經費,但史樹已經向財務部提交了預計收支概算,獲得了批准。

「雖然是背影,看不到臉,但是跟前些天演唱會同樣的服裝,在粉絲間好像已經成爲熱議了」

這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

史樹想起以前跟穗春聊過的一些話。

長長的頭髮,挺拔的腰背。那佇姿散發着凜冽,給人以鋒利的感覺。然後,裙襬下露出腿有如羚羊般緊緻。

投稿視頻網站之後,視頻轉眼間在SNS上擴散,甚至一直霸佔着第一位搜索關鍵詞。

「穗春,快用手機搜索」

光公司內尚且如此,外界來的諮詢想必已是一發不可收拾。

「但是,北條前輩你沒問題嗎?」

史樹哄過想要一探究竟的負責人,硬是力排萬難堅持到底。

「嗯。而且看那個領結的顏色,就是人家穿過的那件」

這次史樹勞煩部長與負責處理對外事務的策劃部進行了溝通。

「這……」

「北條前輩,企劃部的諮詢蜂擁而至……!」

從今天一早算起,這已經是第八通諮詢電話了。

「難道說,已經……!?」

就是上次被汐音騙着穿上的舞臺服裝。

突發麻煩事的應對工作,雪崩一般蜂擁而至的詢價委託,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的來電,上司拍腦袋突然下達的低效率任務等。

「是的,是的……咦?SNS?」

工作大致分爲兩類。

「鴇田小姐抓緊時間開發,我想盡力讓修正趕上明天的正式發佈」

「但是,那套服裝毫無疑問就是我們演出用的吧?」

部長若有所思地稍稍停頓,用粗獷的手摸了摸下巴。

「就讓我盡點綿薄之力吧!」

史樹知道公司上上下下已經亂成一鍋粥。

「是,真是不好意思,有勞了」

留意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把響個不停的內線電話擱在一邊。史樹對她簡短地下達指示

仔細看視頻就發現,由於那是爲穗春量身定製的,裏面的人穿着尺寸有些微妙地不合。

「北條」

「咦?」

「捕捉第六人軍師真面目的視頻……?」

瑠衣重重地點點頭,勇敢地摟起袖子。

一是按照既定規劃向前跑,按計劃推進的工作。

然而理所當然的,那個視頻並不是&SIX事務所提供的東西。

「行吧。只要最終能爲公司製造利益就行。不過提醒一句,明天的正式發佈絕對不能掉鏈子」

看到上面顯示出來的海量內容,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哎,完全不是沒問題吧」

『哥哥你應該看過在萬聖節的活動上有人大肆胡鬧的影像吧?』

「知道了,我這就看看。是……好的,先掛了」

點開鏈接中的視頻網頁。

另一種就好比是棒球砸破你家窗戶,突然不請自來的。

「但是,真虧&SIX願意提供第六人的視頻啊」

那應該是在一起漫不經心看着電視新聞時聊到的。

史樹對於把瑠衣捲進來感到抱歉,但瑠衣的力量不可或缺。爲達目的,他只能不擇手段。

「是,我是北條——是,對,就是那件事吧?我知道了。不過,能不能幫忙攔到明天正式發佈?」

然後,她說出這樣的話。

「嗯,我來想辦法吧」

然後史樹現在要做的,總之就是這麼一件事。

電視上播放着監控攝像頭拍攝的畫面,戴面罩的一羣男人正在拼命破壞銀行ATM機。

旁邊座位的瑠衣點點頭,回了一抹苦笑。

「利害得失方面都已經解決掉了,是嗎」

「作爲這次&SIX聯動的最終企劃,將在遊戲中公開第六人軍師的信息。可預想到諮詢與檢索量將隨之爆發式增長,所以已經提出增強的委託了」

這類事情突然給你來個堵截,讓工作無法按計劃進行,甚至讓你覺得都算花式找碴了。

「知、知道了」

正當史樹默默在腦內整理要完成的任務時,部長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

雖然還沒有正式達成約定,但從溝通的形勢來說已經有了很大進展。

與此同時,史樹他們開發的卡牌遊戲也隨視頻發佈而關注度急速攀升。

但即便是這樣……

「『第六人的軍師』」

汐音的話音中多了疑惑的音色。

「話說,人家把那套服裝怎麼處理了來着……?」

史樹偷偷回想財政情況,這是瑠衣歪着腦袋問

「……我知道了」

「那必須的。一言爲定喔?」

看到史樹點頭,部長返回自己的座位。

史樹深深鞠了一躬。

在史樹開口前,他便以一如既往地口吻這樣說道

「是,保證完成任務」

聽完這一番規劃後,部長依舊面無表情,嘟噥了起來

非但如此,後面的一段時間也完全看不到希望。

『嗯,看到過』

他記得看過人們把車掀翻大吵大鬧,聚衆佔據車道。

『這個叫做匿名效應。當人處在身份不會暴露的情況下,膽子就會變大,還能若無其事地幹出平時絕對不敢幹的大膽行爲。網上這種事比比皆是呢』

穗春的評論給史樹留下了印象。

話雖如此,這些都不過是理論,具體情況肯定因人而異。

「……就算是這樣,拍那段影像也是夠辛苦啊……」

「誒?」

「啊,沒什麼,我什麼都沒說」

史樹苦笑着糊弄過去,關閉了正在編輯的文件。

「這裏可以稍稍麻煩你嗎?弄完了就先在存儲器上合併保存吧」

「是,我知道了」

史樹把工作交給瑠衣,自己站了起來。

然後,他向第一開發部內另一側的集中辦公區走去。

「好了……」

接下來是關鍵部分。

就算說這次一番佈局就是爲了這一刻都不爲過。

在史樹前往的目的地,另一個團隊的組長正一臉無所事事地靠在椅子上。

「雄山組長」

「啊?」

雄山不耐煩地抬起目光,一看到是史樹馬上笑了起來。

史樹突然停下指尖旋轉的錄音筆,用筆尖指向雄山。

雄山誇張地擺擺手,咋舌之後探出身子大吼大叫

『數據已經交出去了嗎?』

「想要那些情報的人可多了。早就暗地裏安排記者之類人設下埋伏了」

「喂,就不能省省嗎?誰想在你這種雜碎身上多浪費時間啊,見鬼!」

像刀子一樣尖銳的聲音,從史樹的嘴裏冒出來。

「我不吱聲你丫就蹬鼻子上臉?搞沒搞清楚自己立場,啊!?」

「將公司內部獲得的信息賣給外部——這是徹頭徹尾的違規行爲」

雄山嘲笑一般嗤之以鼻,臉上擺出淺笑,聳聳肩。

史樹拼命壓抑住內心的動搖,努力保持平靜的口吻問過去

這招穗春親傳的手法,已經在幫助瑠衣時驗證有效。

「你,這是……!」

「是這樣嗎」

「還沒呢,交出去人家可能直接就拿去用了吧?所以,我們約好今晚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順帶還會請我一頓超貴的烤肉呢」

這聲咋舌就是順利交涉完畢的訊號。

「………………啊?」

回憶穗春說過的話,史樹緩緩泄掉肩頭的力氣,就像中邪突然解除了一般,恢復平常的口吻說

「——你也不想被說這之類的話吧?我也不想那麼說」

那是通過郵購買到的錄音筆。

「誰怕誰啊……!」

說着,雄山用手指比了個環。

動靜那麼大,不可能沒掌握。雄山厭煩地嘀咕着說道。

最開始強行把「寫辭呈」的過分要求甩過去,然後再提出妥協方案。

雄山坐到會議桌上,放肆地翹起腿,臉上掛着賊笑看向史樹。

雄山一邊壞笑一樣講道。他說的沒錯,黑手已經伸向穗春。

「被你搶先公開了呢。但姓甚名誰家住哪裏總不能都公開對吧?」

「有什麼事嗎,超級大紅人北條君?」

史樹輕輕吁了口氣,暗自下定決心,靜靜對他講

但現在不硬着頭皮去上,而沒有幫到穗春的話——

他粗暴地把揪住自己的手揮掉,反過來抓住雄山的胸口,把臉湊到幾乎鼻子碰到鼻子,用冷徹至極的低沉聲音劈頭吼去

雄山當着史樹的面操作智能手機,刪掉了拍到的照片,同時也刪除了雲端上的備份。

——

以退爲進

椅子撞到牆壁上的巨響令雄山又肩頭一顫,他臉又紅又綠,整個人像冰雕一樣僵住不動。

對於這一點,雄山似乎也很清楚。

雄山還不知道,但要是刨根問底的話,那個視頻中的人物不是第六人的真相就會敗露。

「這樣就行了吧?」

「還要訴諸暴力?鬧成刑事案件,小心換工作也受影響啊」

『還沒呢,交出去人家可能直接就拿去用了吧?所以,我們約好今晚見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順帶還會請我一頓超貴的烤肉呢』

史樹把筆屁股部分輕輕扭了扭,隨後筆中播放出這樣一段聲音。

「數據已經交出去了嗎?」

「部長一旦知道,開除在所難免吧。鬧成開除的話,離職補償是拿不到的。不過那也不算多了不起的一筆數目,畢竟你還這麼年輕」

他當然明白,那個視頻流出肯定出自史樹的手筆。

「是嗎」

雄山無法掩藏激動的情緒,揪住史樹的胸口。

放到這裏暫停。

瞭解到這件事,史樹把隨身帶進來的紙筆放在桌上。

然而他在幾秒鐘前還對這個結果渾然不知,愉快地回答了史樹的提問。

這番豹變似乎令雄山連怎麼說話都忘記了,嘴巴一張一合地翕動着。

「——————嘰嘰歪歪的吵死人了啊,雜碎」

這就是史樹所準備的,最後的計策。

可是畢竟前不久還發生過汐音被狗仔隊偷拍的情況,由此追蹤到穗春足跡的可能性很大。

然後,他悠然地這樣講道

這既是史樹最開始就準備好的妥協點。

「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辭呈。公司離職時寫的東西,這家公司沒有規定樣式,隨便寫都沒問題」

「出會議室的那一刻,我們把剛纔的談話全部忘記,然後一切就跟從前一樣。行嗎?」

既然這樣,就還來得及。

「非常感謝。那我也顯示誠意吧」

面對這個男人,真的是無計可施。

雄山似乎明白現在的狀況了,啞口無言。

面對整個人僵住的雄山,史樹將事先查到的事實擺在他面前

「那我就只有把這個遞交給部長了」

「那麼雄山組長,請你現在就寫辭呈吧」

「大、大事化小?」

唯獨這件事,不論如何都必須避免。

穗春已經離開,住在那個家裏的人只有史樹。

爲了闖過這倒難關史樹回憶穗春說過的話。

「不不不不不,纔不是問你這個」

「雄山組長別寫辭呈了,然後立刻刪除數據。我也把錄音筆裏的數據刪掉。當然也包括備份的。就這樣讓這件事徹底過去」

「是的呢」

問題就在這裏。

「你、你小子——」

雄山把筆搶了過去,再次嘖舌之後把手放在會議室的門上。

雄山一副嫌麻煩的態度站了起來,史樹帶着他一起去了空會議室。

「只要能賺錢,管他什麼都行。我昨天跟當編輯的朋友聯繫過了,人家超開心。等把數據交過去,肯定到手一大筆呢」

「我問你這是在講什麼鬼話?蠢不蠢?我怎麼可能辭職,又沒理由辭職。怎麼,就因爲看我不順眼就想逼我辭職?什麼玩意」

「…………嘁」

「你小子……!」

史樹奮力地踢飛椅子,雄山肩頭猛烈一顫。

面對這支具有播放功能的錄音筆,雄山逐漸面色鐵青。

「是什麼事呢?啊,要談第六人的事啊,你真有一手呢」

聽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史樹把插在胸前口袋裏的筆取了出來。

「這情報我賣定了,就算不幹了我也絕不改變主意!反正你小子也攔不住我!哈哈,走着瞧!」

史樹直接把錄了音的錄音筆交給了雄山。

「!?」

問題在於後面的展開,可以說最後的難關正嚴陣以待。

與其聽從史樹的勸告,還不如魚死網破。

「讓你遺憾了。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辭職的」

『我昨天跟當編輯的朋友聯繫過了,人家超開心。等把數據交過去,肯定出手超闊綽呢』

不光是這家公司,在任何公司都一樣。

雄山顯然已是火冒三丈,臉漲得通紅,嘴裏飛快地後過來

史樹鬆開手,整理好自己的衣領之後,開始將雄山誘向一開始準備好的線路。

「…………」

可事實上,問題並沒有全部得到解決。

「方便啊,當然方便」

雄山十分脫線地反問過來,而史樹淡漠地接着對他說

「對」

——先大聲吼過去再態度溫柔,這是壞人慣用的典型手法。

「所以,大事化小行嗎?」

可以的話當真不想這麼做,何況完全不覺得能做好。

「對失業保險似乎也會有影響。還是主動離職要損失小一些」

這世上有種人叫做商業間諜。儘管這個男人現在的所作所爲雖然更加令人不齒,但應以同罪論處。

——不妨把它記住,或許能當做萬不得已的最終手段。

但是——目前爲止都在史樹意料之中。

史樹再次粗暴地把椅子踢飛出去。

「……就這一次,別以爲還有下次」

「是」

看着雄山直接離開,史樹獨自被留在會議室裏。

「………………呼,緊張死了」

史樹頓時覺得腰以下碎掉了一般,重重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全身卸了力氣,心跳快到自己都能感受到的地步。

只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沒被雄山發覺興許只是運氣不錯。

「那樣真的沒問題嗎……?雖說是昨晚熬夜從由希推薦的黑道電影裏現學現賣,但真就跟穗春說的一樣,這方法不適合我呢……」

他估計不會再用這個方法了。

雖說也有不合適的因素,總之對心臟太糟糕了。

總而言之,這樣就算解除了迫在眉睫的危機。就算雄山再耍什麼花招也沒什麼意義了。情報已經貶值了,他不會蠢到去冒那麼大的風險。

「好了,然後就剩最後的收尾工作了吧」

史樹做了次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掏出手機,撥打了某人的電話。

「啊,汐音嗎?嗯,這邊總算是搞定了」

電話那頭傳來興奮的聲音。

通宵後的黎明,不知爲什麼覺得比平時的朝陽更加刺眼。

有股多餘的成就感,情緒也很古怪,總覺得自己就像無敵了一樣。

這當然不過是一種錯覺,多數情況實際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慣例則是一進家門佔牀就死。

就在史樹以這種通宵到天亮的狀態拖着打架的眼皮走在回家的路上時,最近剛剛關係變得親密的女孩打來電話。

『北條先生……對不起……!』

「我沒那個意思」

她想把臉藏起來,背了過去。

「那女孩是誰?」

「我給哥哥你添麻煩了……要是下次又發生同樣的事,或許真的就無法挽回了」

「…………」

就算撇開這點不談,一個成年人做事也必須有理有據。

「她是由希」

史樹來到客廳,穗春也跟到客廳,說出這樣一個詞。

「沒則麼回事」

「什……!?」

「對象穿着制服的不同,能驚人地改變對人的判斷。只要穿上了服裝,就算裏面是冒牌貨,大家也都會相信那個女孩就是第六人」

本應空無一人的家中傳來的迴音。

「那個冒牌軍師,是誰?」

穗春一副鬧彆扭的表情,充滿怨很低看着史樹,再次質問

她叉着胳膊作仁王立瞪過來的樣子裏表現出幾分怒氣。

「這就是我向你父親拜託過的事,絕對沒錯」

「拍得很不錯吧?」

穗春操作手機,看了看內容

穗春不滿地噘起嘴。

這是穗春講過的東西。

汐音對這個想法不謀而合,二話不說就答應下來,但畢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監視。

看到上面寫的字,再次啞口無言。

史樹曾拜託過汐音,在餘熱散盡之前不要放穗春離開宿舍。

「差不多了吧」

「嗯,就包在我身上吧」

汐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史樹馬上就推測出發生了什麼。

穗春聽到這番話,愈發不滿意地撅起了嘴。

不過在穗春來看,恐怕完全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吧。

話音剛落,穗春的腦袋就像水煮開了一樣,頓時變得通紅。

就算狀況好轉,穗春肯定也不會願意繼續留在這裏吧。

攝影地點是經汐音介紹的,一間真正的攝影棚。就是在那裏拍攝的視頻。

「……歡迎回家」

『實在不好意思,後面的事情就拜託史樹先生了』

史樹先調整好呼吸,然後取出家裏的鑰匙,把鑰匙插進鑰匙孔旋轉。可是門鎖沒有傳來手感,毫無抵抗地迎接一家之主進門。

然後,史樹說的話就像打開了開關一樣,穗春的手機微微震動起來。

那套服裝正是穗春穿過的服裝。

同理,穿上白大褂會讓人以爲是醫生,穿消防隊隊服會讓人以爲是消防員。多數情況時就是這樣,哪怕對方完全沒有自我介紹。

但是,這絕對不能成爲對穗春棄之不顧的理由。

史樹脫掉皮鞋,尋思着該從哪裏開始解釋,這時穗春又接着問過來。

史樹不顧大半夜讓由希從伯母家溜了出來,並開車接送拍她。

『但我想,她一定就在那裏。所以……』

史樹沒聽過這個詞。穗春用這樣的事例做出解釋。

「……反正人家就是個小不點」

「啊,你說她?」

穗春氣得跺腳。史樹一邊松領帶一邊告訴她

「這倒沒關係」

「……可就算這樣,人家也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真正重要的,是眼下保護住你。不論會有怎樣的問題,將來的我都會盡全力承擔責任」

「怎、怎麼回事?上面寫着讓人家在哥哥家留宿啊!?」

妹妹在同齡女生中個頭很高,背影給人的影像與穗春相差甚遠。

「穗春,你不是說過嗎?人會根據最開始所給的信息去思考」

「——咦?」

「喂喂,又來了嗎?」

「軍師的情報一旦暴露就會影響到你今後的生活,所以就實現散播了假情報」

「就是這麼回事啊」

「是很不錯,但纔不是說這個啦」

「到時候再說吧」

這樣一來,就沒人會發現穗春就是&SIX的第六人了。

「你留下的服裝還放在家裏。雖然覺得對不住,但還是借來用了用」

史樹想起來這件事還沒解釋,便說出了她的名字。

當被穿制服的警察叫住時,只要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絕多數人都應該會停下腳步。

「……錨定效應呢」

「由希……記得是哥哥的親妹妹?」

穗春不知什麼時候像門衛一樣站在那裏。

「我回來了」

「但是,如果軍師真正的真面目暴露的話,哥哥你公司不會受到很大的衝擊嗎?」

爲了儘可能降低穗春被認定的可能性,史樹將那個視頻作爲第六人軍師的情報拿去投稿。

「爸、爸爸發來的……?爲什麼挑這個時間點」

史樹明確地回答後,把手機放回口袋,停下腳步。

在他眼前靜靜坐落着的,是通過三十五年貸款買下來的,自己的家。

她緩緩搖頭,悲傷地閉上眼睛。

「這是什麼情況啊!?再說了,哥哥你爲什麼會有爸爸的聯繫方式!?」

汐音充滿歉意地報告情況。

「哥哥,麻煩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

「……重點在於以假亂真,擾亂真正的情報。倒是欺詐師用來增加可信度的慣用伎倆」

穗春看到署名,眼睛瞪的滾圓。

沒錯。

說着,她有些痛苦似的揪住胸口,目光馬上落向了腳下。

也就是說,人雖然是冒牌貨,服裝卻如假包換。

雖說雄山的威脅排除了,軍師的話題依舊火爆,身爲真軍師的穗春招搖過市並非明智之舉。

「光環效應的衍生。比如說,你被一個穿T恤衫加牛仔褲的人喊住,你往往可能不會理睬。如果換做是當被穿警服的人喊住,絕大多數人會停下腳步,對不對?」

穗春雖然鼓着臉,但已經完全領會這麼做的目的了。

「所以,人家——」

「啊、啊哈,哥哥又動不動說這種話……」

只不過除了被妹妹投來懷疑的目光之外,這個方法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問題。

「人會以最初提供的情報爲基準判斷事物。高個子,長頭髮,人家完全對不上,自然就從候選中被排除掉了」

「禮服效應?」

人會在潛意識裏根據服裝判斷對方的身份。

既然如此,只要弄到挽留住她的正當理由就行了。

「算了……我懂的」

史樹一邊回憶與穗春父親之間的交流,一邊簡潔明瞭地答道

到時候不得不寫辭呈的人就是史樹了。

汐音的語氣聽起來非常確定,明明白白地拜託史樹

『是的,被逃掉了……』

而目的只有一個。

「郵件……?啊,這」

而且,史樹幫助穗春的理由可不止這一個。

史樹看看鐘這樣說道,穗春表情一愣。

於是史樹道出肺腑之言

「拍攝的只有背影,儘量不把臉露出來,總之費了很大功夫。

正因爲體型非常不像

,我覺得正好適合」

「沒錯」

就算逞威風,背後的風險也不可能藏得住。

爲此,史樹便以一紙之隔逃過妹妹的嚴正追問,拍出了那段視頻。

這次的事如果被公司發現,糟糕的結局在所難免。

「提示就在你身上」

「提示……」

穗春的柳眉顰蹙起來。史樹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對她說

「那就是,

我早就有你父親的聯繫方式了

「…………」

從穗春頓時靜止不動的情況來看,她果真一開始就知道。

停頓了一次呼吸的時間後,穗春用窺探式的目光看向史樹

「……是怎麼,知道的?」

「第一次讓我感到疑惑,是你說要喫咖喱的時候吧」

就是穗春跑到車站去接史樹的那次。

「穗春你說過,喜歡在這裏看着我做飯」

「……人家說過那種話嗎?」

史樹指向椅子,穗春看了過去,歪着腦袋。

那大概是無心之言吧。

「那時你可能沒覺得什麼,但仔細一想就會發覺不對勁」

這個家的佈局並沒有多特別。

開放式廚房,對面就是餐廳,然後再裏頭是客廳,是經典格局。

可是穗春總是以特定的角度看着廚房,甚至於讓人推測,她過去是不是實際從那個位置看過。

「穗春應該沒有在這個家裏住過,不可能從那個位置看到媽媽做菜時的身影。反過來說……」

從這個假說所能推導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你想上的學校,就是你爸爸媽媽當初認識的地方對吧」

「人家在家門口呆住了,一直呆呆地杵在那裏,然後暈倒了。啊,從早上起就沒喫過東西啊~……當我想起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她曾說她已經通知過父親自己住在史樹家,但實際上根本沒說。

「嗯,沒錯」

「爸爸一定早就把那種事給忘了吧」

對穗春來說,那就是與母親之間最後的約定吧。

「……纔沒那種事」

穗春看上去真的很喫驚,眼睛瞪得滾圓。

那是穗春和史樹相遇的第一天。

「就是不知道會花上多少年。人家當時還是初中生,沒辦法去打工,能想到的只有這個辦法了」

但即便是在健康保險充裕的日本,治療費也不是全免。

「你爸爸他嚇了一跳。他說你根本沒有聯繫過他」

「不過很幸運,活動步入了正軌,錢也攢到了一些。終於走到這一步,於是人家就來到這裏一看——」

可是,她真的成功了。

「正經的成年人,誰都不會讓孩子爲金錢擔心吧」

當時介紹這裏的不動產商也說很長一段時間沒人看房,對史樹的出現非常開心。

「他一定覺得家人根本無所謂吧。所以充滿媽媽回憶的這個家就必須由人家來守護了」

於是她就離家出走,爲了賺錢開始了&SIX的活動。

用郵件聯繫之後,對方竟細緻地做了答覆。

「老師和學生,這發展聽上去挺俗套的,但他們好像非常摯愛對方,力排一切周圍的反對,在畢業同時結婚。也正因爲這樣,後來沒有能夠依靠的親戚了」

對穗春來說,這個家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人家小時候媽媽就得病去世了。之後雖然人家到初中還在這個家裏住,但有一次,爸爸開始說要拍掉這棟房子」

「我在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有過類似經歷,所以知道。尤其是用不上健康保險的治療,那金額真的高到都能買房買車了」

史樹購置的是二手房屋。

穗春靦腆一笑,輕輕敲了敲家裏的牆。

其一,不需要了就處理掉的時候。

「穗春,你過去是不是住在這裏?」

年輕的社會科老師與女校的一名學生。

「去同一所學校,說不定就能遇到同樣的戀愛呢。要真是那樣該多棒啊,好想看看那樣的穗春啊……她對人家這麼說」

正因爲這樣,她不論如何都要兌現那個諾言,求史樹讓自己留在這個家裏。

對父母而言,孩子是無時無刻不要保護的人。

不知道當時選擇了怎樣的治療。

穗春咒罵一般說道。

只有這些理由會變賣房子。

史樹買下這個家是在大約一年前,中間這段時間裏或許發生過不少糾紛。

但在這個世上,就是有些事情光憑一番心意根本奈何不了。

二人並沒有花多長時間便墜入愛河。

史樹慌慌張張解釋了情況,但對方卻發來了煞有介事的道歉信。

儘管因此而沒有打過電話,但當時的記錄還留着。

雖說是想到了,但這個世界恐怕並沒有容易到心想就能事成的地步。

穗春父親發給史樹的郵件寫得非常長,裏面有很多很多史樹無從得知的情報。

穗春手指懷念地在牆上撫摸,平靜地接着往下講。

「不動產交易時,多數情況是不會告知賣家聯繫方式的。只不過當時家裏還留了一些書,保險起見就要到了你父親的聯繫方式」

「媽媽當時還是學生,爸爸是持有高中教員執照的外聘講師」

「我解釋了情況之後馬上就得到了理解。你爸爸雖然很驚訝,但反反覆覆地懇請我照顧你」

爲了接手撫養妹妹,伯母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保障住所。

穗春含混地一笑,目光向斜上方逃開。

但只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支付不起那個費用的窮苦人絕不在少數。

「難道說」

尋找由希能夠步行上學,史樹又上班方便的地方,於是就找到了這個家。

穗春抬起臉。史樹將郵件上的文面原原本本地講給她聽。

「……嗯,沒錯」

她當時大概一本心思急着只想賺到錢,根本沒調查房子是不是還在出售。

可是穗春似是不肯相信,湊近史樹質問

「卻發現已經被人買走了」

「但好像就算那樣還是沒籌夠錢,於是到處借錢,還債壓力導致家境逐漸變得困難」

穗春回憶當時的事情,眼睛看着半空,眯了起來。

「啊哈……」

「……哥哥,你真厲害」

最終書山在搬進來之前統一讓專業人士運走了。

房子掛出去賣已經有段時間了,似乎因爲離車站有點遠,交易一直沒談成。

「治療費這東西呢,應該是非常高昂的」

「人家開始&SIX的活動,就是爲了買下這個家」

「所以人家就開始思考,要怎樣才能守住這個家」

小時候的穗春聽着父母的那些戀愛故事,似乎非常地嚮往。

於是就出現在那一幕。

「我聽你爸爸講了。他當時接了大量酬勞不錯的海外工作,爲了賺取治療費」

然後,經濟困難需要將不動產變現的時候。

「我當時極力反對,但爸爸根本不聽。哎,人家也懂,畢竟是金錢方面的問題呢。那正好是三年前的事情」

「但是,你爸爸非常清楚你很珍惜這個家,很珍惜自己的家人」

穗春像是泄了力氣,癱坐在地板上。史樹也在她面前輕輕蹲了下去。

「這裏曾是人家的家,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和爸爸媽媽一起住過」

這一定是她拼命思考所得出的結論。

「就在那時,正好我回來了」

「這種話爸爸他,一句都沒提過……!」

穗春看着掛在牆上的制服,輕輕點頭。

史樹並沒有能力去解讀見都沒過見過的人的心理。

回覆的郵件中還有一些史樹之前所不知道的信息。

在他買下來之前,這個家裏當然有人住過,有人生活過。

「……爸爸他明明是個書蟲,卻很不會收拾呢」

只不過當時並沒有當作太大的問題。

「……原來是、這樣啊」

「這我並不清楚」

這些事不是當事者本人大概都覺得無所謂吧。

「媽媽她總是對我講起當時的事,每次都講得非常開心」

穗春在那種地方暈倒,似乎背後有什麼隱情。

「查過之後發現和穗春你是同樣的姓氏。我猜想會不會就是這樣,便試着聯繫過去」

「人家可能沒資格這麼說,爸爸他是個古怪的人。因爲房子的事大吵一架之後就沒跟他好好說過話了……」

說起來,之前也聽到這麼說過。

父親似乎只是默默目送女兒的背影。

「媽媽生病的時候,那個人只顧着在海外工作,幾乎不着家」

「父親因爲工作,總是被叫到各種地方,但他並沒有在固定的大學任教,所以收入並不穩定。經濟拮据的情況經常出現喔」

穗春誠實地點點頭,轉動目光,像是在環顧這個家。

「儘管人家也知道房子不可能一直掛着賣不出去,但還是很受打擊」

「……咦?」

父親與女兒之間似乎有着強烈的隔閡。

不過歲椿並不知道這背後的隱情。

或許那也是母親對女兒許下的心願。

「……嗯,是的」

「你爸爸非常擔心你。另外,他對我講了很多很多事情」

「人家好羨慕那些,於是媽媽就對人家說……你總有一天也會迎來那樣的戀愛」

「喜歡那身可愛的制服,總是在大噴水池旁一起喫午飯,還在校舍背後幽會之類的」

穗春用力搖頭否認,緊咬着臼齒看向史樹。

「看到不擅長拋頭露面的女兒爲了守護這個家而拼命工作,父親覺得自己也要繼續拼命工作纔行」

回給史樹的郵件上說,穗春的父親目前還不會回日本。

他身在海外卻一直不忘收集女兒的出色表現,在擔心的同時也在爲她加油。

所幸的是,他工作上似乎沒有遇到麻煩,只是太忙了。

「就算這樣,他終究還是撒手了這個家,所以沒有臉面再聯繫你了」

「……啊哈,太笨了,爸爸他」

穗春在地板上抱腿坐下,把臉埋在膝頭,頂着額頭。

「人家想要的,不是房子,是家人能夠聚在一起的地方……」

這個地方最開始也就只是有點扣錯釦子的感覺吧。

然後父女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直到變成跳都跳不過去的鴻溝。

「他說現在的自己無法爲女兒實現願望,所以拜託我代爲照顧自己的女兒」

「但、但是」

穗春不知所措,向前栽倒一般探出身體。

「這裏明明哥哥爲了和家人在一起生活纔買的房子啊……!」

「不過只兩個人住的話,未免太大些了呢」

史樹聳聳肩,環望客廳。

格局爲四居室廚衛。雖然不大,但也算有庭院和倉庫,給兄妹二人來住,已經大到了浪費的程度。

然後……

「127定律」

咦?

穗春以似是放下心來又似是有些遺憾的表情呼了口氣。

「我覺得,那就是家人。所以不論發生任何事,又或者將來有多大的風險,我絕對會站在我的家人——穗春你的身邊。我說到做到,跟定律什麼的沒關係」

「你忘了嗎?爲了讓我和妹妹一起生活,還有另一個條件」

穗春驚訝地看過來,史樹對她微微一笑。

這是一個女孩和一個公司社員之間,實現雖然渺小卻也偉大的心願的,就這麼平平凡凡的故事。

「因爲這次的事情,我又增加了難以置信的工作量。實話說吧,我恐怕暫時又沒辦法準點下班了。這件事告訴伯母之後,撫養妹妹的事又延期了」

「啊哈,哥哥也是個笨蛋呢……」

穗春就像這個人彈起來一般,猛地站了起來。

「或許是吧」

史樹對她鄭重地講述自己所處的狀況。

所以。

不僅僅是站在同一邊。

「也許是一千人中只有一個,又或許是一萬人中只有一個,但這世間哪怕有那麼一個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絕對願意幫我的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這就是他的秉性。

史樹,輕輕握住了穗春的手。

「咦……欸欸!?」

穗春揉了揉眼睛

那是不論多硬的牆都會往上撞,不論多大的困難都會迎面直上,願意並肩戰鬥,共擔傷害的人。就算讓這麼一個小小的女孩多一個那樣的人,上帝也不會生氣吧。

說出了最最根本,最最重要的理由。

有人相求就無法拒絕,遇到誰有困難就無法置之不理。

「這的確是這世間的道理吧」

她用衣袖擦了擦通紅的眼睛,但淚珠還是止不住,落在地上破碎開來。

穗春張得大大的眼眸中,嘩啦呼啦落下淚珠。

穗春用溼潤的眼眶凝視着史樹,露出彷彿向日葵一般燦爛的笑容。

不僅僅是贊同。

「…………」

沒錯——

穗春在另一層含義上臉紅起來。

是一份只要二人的靈魂尚能記住,就是絕對永不終止的契約。

「另外」

「嗯,是這樣沒錯……」

「哪怕哥哥與全世界爲敵,我也絕對是哥哥的同伴。絕不反悔」

史樹對穗春的反應感到疑惑,但聳聳肩接着說

「啊哈……真是拿哥哥你沒辦法」

史樹點點頭,回以苦笑。

不久鬆開手,穗春以窺探般的眼神盯着史樹。

穗春也回握住史樹的手。

史樹對猶如大雨突降一般淚水不止的穗春——

「穗春,我需要你」

「啊,喔……原來是說那個啊」

「到時候反悔也沒用喔。做好覺悟吧,哥哥?」

眼眶哭腫的她投來充滿決心的目光,把手伸了過來。

「嗯,那就這麼定了」

但就算並沒有那樣的定律,有個事實也不值得令人奇怪。

「其中兩個人基本贊同,其中七個人屬於中立觀望,還有一個一定會作對。就是這樣的定律吧?」

「太狡猾了……哥哥……你說出那樣的話,人家會……」

這是沒有合同的契約。

「不論遇到怎樣的困難,

人家

——不,

都會把哥哥你打造成準點下班的社畜」

「這個軍師雖然愛惡作劇,又不坦率,肯定還總會給哥哥你添麻煩,但是」

她嘿嘿一笑。在這裏的,就是一個與年齡相符的女孩。

聽到這麼說,穗春的臉變得一塌糊塗,無語地微微一笑

何止是趕末班車,都已經直接住進公司了,這個結果算是天經地義吧。

「所以,我需要一位值得依賴的軍師。一位願意幫助總是接手不必要的工作而不得不趕末班車回家的我的,溫柔的軍師」

事到如今,這個性格又怎麼改得了。既然這樣,索性只有保持自我,同這個扭曲的世界繼續戰鬥下去。

伸來的這隻手雖然那麼小,但卻比任何人,比任何東西都更加可靠、偉岸。

《我軍師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與女高中生》1 第四章 我家軍師裙子太短插圖(2)
《我軍師裙子太短~同一屋檐下的上班族與女高中生》 · 1 · 第四章 我家軍師裙子太短 · 第2張插圖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