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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黑妖犬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 · 青木杏樹 · 5652 字

美國的警察系統與日本不同。

日本的警察系統是以中央警察廳爲中心的中央集權組織,設置在道都府縣的各縣警察本部,獨佔性地負責第一線活動,基本上不會出現管轄重疊的狀況。

但美國有保安官、州警察等等,身穿不同組織制服或是不同標誌外套的人擠在案發現場一點也不稀奇。

有每個聚落自行選出守護治安的「普通市民」從事維持治安工作的自治體主導的警察系統——再加上還有管轄美國聯邦整體的警察系統。最知名的就是聯邦調查局,也就是FBI。

(……今天,我知道了「無知」。)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兒時玩伴曾在那個FBI的心理搜查「研究機關」裏啊。

京王井之頭線的銀色車輛開始緩緩降速,諭吉把書籤夾入文庫本中。

同一時間,犬飼正在教壇上授課。

——那麼,說起無知,就要提到作爲蘇格拉底哲學根本概念完全紮根的「無知的知」,但據說這其實是起始於尼各老•馮•庫斯,將其當作迴歸於神的標語。雖然非確切證據,但諸多說法中的一個,就是大正時代出版的哲學辭典中並沒有寫到蘇格拉底。

那麼,蘇格拉底到底是做了什麼的人物呢?

他與雅典的知識分子談論「何謂善」,面對自稱知識分子的人說出「我知道何謂善」,他回答「我認爲自己完全不知道何謂善」,揭發了世間的無知。而他在著作中關於這些理論的最後寫上「我認爲——」,我希望大家可以注意這一點。

蘇格拉底對無知有自覺。我認爲,蘇格拉底應該想表示「這纔是哲學,乃至於人類猶豫着,究竟什麼是尋找心理指針時,應該發現的事情呢?」我剛剛是不是說了「我認爲——」呢?

我也自覺無知,所以拿這個問題來問你們。

無知並不可恥,或許不懂裝懂纔是真的可恥……接下來就是給你們的作業。

回答「何謂善」吧。

我期待你們下週交上來的報告,那麼,今天就上到這裏。

帝真大學的學生們上完課後,開心討論着接下來要去哪裏玩。不論男女都穿着色彩清爽的短袖,每個人手上都拿着傘。

諭吉和他們擦肩而過,在意起傍晚以後的天氣。擡頭看天空,很難說是晴天的薄雲就掛在天上。這是春夏交接時期才能看見的景色。

建於腹地入口的簡易警衛室裏,體格不錯的白髮警衛有氣無力地揮動扇子。稍微打個招呼後,對方說了「天氣開始變熱了呢」,諭吉微笑走過。那身制服的布料很厚,感覺確實很熱。諭吉想着,就算是爲了他,也該改善一下才好吧。諭吉身上穿着櫻花開花時訂製的涼感西裝,所以沒有流汗。

「你好!打擾了哇啊啊啊啊啊!」

「你這個大變態啊啊啊!」

嗯,這裏是哪裏呢?是一流私立大學帝真大學。窗簾沒有拉上,所以從三號館的同樓層應該可以看見犬飼毫無防備的屁股。校園內還有爲數不少的學生逗留。

「應該別見他比較好吧。」

他已經不可能再到日本來了,護照也會被註銷。約翰•瑞德菲特回到美國後肯定無法過着平穩生活吧,和殺人犯「J」長得太像的他,肯定會被各機關限制行動。爲了保護國家。

被嚇到的警衛厭煩地摀住雙耳。

因爲聽說他們兩人是兒時玩伴,所以他一直以爲諭吉是來玩的。

……

「所以我不想要見他。」

警衛感慨甚深地說,諭吉大喊「原來你根本不信嘛!」聲音都分岔了。

這扇門背後設下什麼心理陷阱了吧,做好覺悟會看見胡鬧的兒時玩伴,諭吉想着「上吧!」心一橫打開門。

「你真的很吵……你真的夠了,拜託你隨意進出好不好。」

只穿一件黑色四角褲的男人,站在垃圾山上用最棒的笑容迎接諭吉。

男性警衛有點後悔誇獎他了。

「再怎樣都記起來了啦。」

「那請讓我一如往常簽名。」「你平常都沒簽名吧!」

「With you, forever won9;t be too long……」諭吉跟不上他低沉又快速的自言自語英文,回問「你說什麼?」但犬飼哼聲一笑回「沒什麼。」矇混過去。

「我想你最後可能想見他一面,要替你安排會面嗎?」

「就說你聲音很大……耳朵都痛了。」

犬飼一瞬間睜大眼,但表情立刻染上陰霾。

初夏日光從窗外射入室內,還可聽見遠處傳來學生的笑聲。

手放上門把的諭吉警戒着。

這一陣子,犬飼副教授和諭吉副檢察官兩人,因爲引起世間關注的特權法適用事件而受到矚目。男性警衛從週刊雜誌上得知特權法的結構,委託者是檢方或警方,罪犯側寫師在接受委託後,可以協助辦案。

「起因於氣溫高的犯罪增加率與第三者來看的犯罪認識……啊、糟了……」

但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刑警和檢察官的關係真的很不好嗎?

「不,我可是說了好幾次我想要簽名的啊。不讓我簽名的是你,這可是你的義務,不好好管理來訪者不行喔。」

……難過地摸着浮上紅手印的臉頰,換上全身黑服裝後,在沙發上坐下的犬飼說了「聽說內衣褲會反映一個人的人品耶」這多餘的話,坐在對面的諭吉拿包包丟他。

諭吉在轉角處稍作休息後又繼續往上爬,抵達八樓時手都麻了,感覺明天會肌肉痠痛。雖然右手的傷幾乎全好了,但養傷時間太長,身體都生鏽了。差不多該開始練身體,要不然就要變成一般認知的大叔了。

「……欸,諭吉。」

輕快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警衛原本想問「你們到現在辦過怎樣的案子啊?」但他的聲音太小,諭吉沒有聽到。警衛只能沮喪地放棄。

「小秀怎麼了——」「諭吉別開門!」

——Hideki……別恨j。

在二號館的警衛室前打算精神飽滿地大喊時,男性警衛突然從櫃檯窗口下冒出來,嚇得諭吉跳起身。抱在雙手中的大包包砰的掉在地上。

「有點帥耶。」警衛冷淡地誇獎他。

「那個啊……」

「這樣啊。」

「你所想的『J』和我口中的『j』不是同一個人。」

諭吉露出淺笑,犬飼也跟着他笑。

「內褲的鬆緊帶……斷掉了……」

——我最喜歡你了,我的……

「也就是說,你的人品窮酸到會斷掉啊。」

木門那頭傳來含糊不清的藉口。

「你忙到沒有全部看完吧?慢慢看完再思考,雖然也沒太多時間給你。那……」「諭吉等等。」「幹嘛?」

「我現在迅速看過。然後,我有件事情想對你說。」

安妮在他懷中斷氣的那一刻,是否聽見他拚了命說出口的告白呢?

犬飼有點寂寞地一張一張拿起約翰•瑞德菲特的日記。

這個時間,這個氣息與腳步聲,犬飼肯定早已發覺來訪者是誰。

「殺了安妮的人是『J』。」

「……」雖然犬飼這樣說,但諭吉覺得,這和山田教授看見的景象相互矛盾。

「咦?j不就是約翰•瑞德菲特的雙胞胎哥哥嗎?」

筷子般細瘦的腳踝上,纏着一塊黑布。犬飼雙手拚了命遮掩自己的雙腿間,成爲真正暴露狂的他彷彿表示「我沒有這個意思啊」稍微別過臉去。

「小秀……」諭吉嚇了一跳,犬飼要說關於她的事啊。

男性警衛想着,下次那個男人來時要問問他。

犬飼邊看日記邊淡淡說明。

「誰知道呢。」

——是我不好。

自己熟識的他們至今解決過不少事件吧。一想到這種大包包出現時,就是他們攜手戰鬥的時候,就覺得感慨甚深。

「你不會吧,你可是副檢察官耶。」

「包含安妮在內的三個人才是死亡守門人。你覺得男人的我怎麼有辦法掌握那條街上所有妓女的行動?沒有她幫忙根本不可能辦到。就算變成被世界背叛、剝奪、捨棄的死者,貧民窟的人仍然是『朋友』,慈悲善良的她開口希望我們幫忙回收遺體就是一切的開端。但要是別人知道安妮把妓女的行爲模式告訴日本男人,安妮肯定會被打死,我也會被殺吧。所以我和安妮裝得相當親密……就是這樣。」

警衛很喜歡小時候看過的這部刑警連續劇。刑警和檢察官每次都會在事件中對立,每次發展都差不多,惹人厭的檢察官最後一定會喫到苦頭,每次都是刑警大獲全勝。幾乎沒有什麼太奇怪的劇情發展,所以可以安心收看。

「大概是穿過頭的關係,我常常這樣啦,這不是故意,是意外……」

「啊,連續劇要開始了。」下午四點,正在重播以前的刑警連續劇。

他只願意回應曖昧不清的答案,讓諭吉不禁嘆氣。

看見心理學第二研究室的木門旁掛着「犬飼秀樹」的名牌。

「我是在安妮過世後纔開始吸菸。」

稍微伸長脖子就可以看見諭吉的包包已經鼓到快要脹破了。特權法——男性警衛偷偷想着,再怎樣他都知道這個「登錄的罪犯側寫師,也就是一般人民也可以參與事件搜查」的制度。但到目前爲止,他都不曾想過包包裏的東西是事件數據。

「纔不是,我只是沒錢而已……嗯?狀況都還沒平息就有新『委託』啊?」

「?」

犬飼少年不是根本不願意離開死亡的安妮身邊嗎?那其中除了愛情之外還有什麼——諭吉在腦海中描繪出男女的悲戀結局。少年是不是隻能對死去的她說「我愛妳」呢?如果他把遺體的她剩下的短暫時間全拿來相愛,才造就出現在這個喜歡屍體的犬飼秀樹……不,如果他否定,那諭吉也不打算多說。

包包比平常還重,大概是有史以來最重的一次吧。

「已經決定要將約翰•瑞德菲特強制遣返美國了。」

「你們不是朋友嗎?」

他知道重大殺人犯「J」被逮捕後,檢警雙方都忙得焦頭爛額。因爲他相當棘手,再怎麼說,一個沒有出生、長大紀錄,且偷渡到日本犯下殺人案的人,也不知道美國願不願意承認是自國國民。日美雙方也知道「或許會成爲政府之間的問題」而不想把事情鬧大,但大家都知道,他大概會在近期被判死刑吧。

反正那個正經八百的男人,肯定會說守密義務之類的不願回答吧。

警衛嘴巴叼着薄鹽仙貝的袋子轉檯。

j不是「J」,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啊?諭吉不解歪頭。

「是的,我是副檢察官,咦?你之前還說檢察官耶……」

他們昨天開記者會說明前幾天遭逮捕的「J」,電視正在重播記者會畫面。天童寺檢察官說明,檢方將會與美國當局好好討論,也會把引渡嫌犯回美國列入考慮,慎重討論之後下判斷。諭吉就坐在他旁邊。看見金、銀兩個秋霜烈日並肩而坐,卻不讓人覺得兩人立場有優劣,真是不可思議。實際上諭吉在記者會上接受提問時也出面回答記者問題。

諭吉打從心底後悔自己千辛萬苦抱着沉重的包包來到這裏。諭吉很想相信他是知道來的是自己才做出這種行爲,但考慮到萬一,就覺得帝真大學應該要趁早對這個變態做些什麼纔對。

犬飼歪着頭,打開被塞滿到幾乎要撐破的手拿包。約翰•瑞德菲特在貧民窟時寫的日記伴隨着黴味現身。「天啊……」犬飼的感嘆包含着許多意思,從中感受到副本無法比擬的不祥憎惡。

警衛一手撐着下巴,一手朝後方指,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節目。

「……我走錯了。」砰。搞錯房間了。

「你知道安妮吧,反正一定從山田老師那聽來了吧,那個多事的死老頭。但他說的話大概和真相相距甚遠,我根本沒想過想和她有什麼結果,因爲正確來說,死亡守門人是『三個人』。」

「你真的是副檢察官耶。」

『With you, forever won9;t be too long……』(一直愛着妳……)

「三個人?」

「聽見這種極度不尋常的聲音說話反而讓人想要開門啊」的表情,和「糟了」的絕望表情,兩張臉僵直了數秒對望。

「似乎是這樣,日記上也這樣寫,寫着殺了安妮的人是『J』。」

「那你看完這個再決定吧。約翰•瑞德菲特說他不要了,我們和他的國家也不需要,反正都要丟掉,我就想至少讓你看一下。」

「……」諭吉還僵在原地。

犬飼突然沒了聲音讓諭吉感到疑惑。

起身的諭吉說着「我知道了」又坐回沙發上。

「嗯?」

「你幹嘛突然很了不起地開始說教啊,靠臉過去,快點走啦。」

「那麼今天……他會怎麼出招?」

「諭吉等等!我果然還是想要知道暴露狂的心境啦!上一次是冬天,這一次我想知道夏天遇到暴露狂的人會有怎樣的心情嘛!人類的認知會因爲氣溫高低而有相當的變化喔!」

「不能這樣說,我有可能做出什麼和平常不同的奇怪舉止啊。」

把包包丟進室內,諭吉邊折手指邊靠近。犬飼乾笑着往後退。「嗚喔!」被辭典絆倒的犬飼腳步不穩地放開雙手。

「謝謝你!」

「辛苦你了,那我先走了!」

「Garam是約翰•瑞德菲特抽的煙,現在似乎已經戒掉了。」

「j不是j?Garam和約翰,j和……咦?」

諭吉完全無法理解,腦袋一片混亂。溫室長大的諭吉大概無法理解朝香菸伸手的男人的心情吧。每個人對品牌愛好的契機也各有不同,犬飼腦袋也很明白香菸對健康百害而無一利。

「總、總之……我知道你是因爲約翰纔開始抽菸的。」

「香菸是嗜好品,纔不是覺得是好東西才抽。」

「我覺得對身體不好喔,但也不想要勉強阻止你了。」

「喔……總覺得你有點不一樣了耶。」

犬飼站起身,把日記收拾好之後,不是拿過手拿包而是拉出垃圾袋,把日記塞進去。「我不去送那傢伙了。」——這種日記就算給我,連研究數據都算不上,犬飼冷淡說道。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嘛。現在自己怎麼想比較重要。」

「喔喔怎麼啦,你變得挺豁達的耶。」黑色身影沒轉過身詢問。

「嗯~~沒有啊?如果你想說,我很樂意聽你說,如果你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你,我只是找到自己的答案而已。我覺得,明明很親密,彼此卻無法抓到距離感也太奇怪了吧。朋友不就是這樣嗎?」

「還真不想從動手比動口快的你口中聽到這個啊。」

犬飼極度挖苦地嗤笑,諭吉也跟着翹腳笑回去。

「說真心話,我當然希望你能多說一點啊。」

「啊……」犬飼終於理解兒時玩伴到底想表示什麼了。

黑色眼睛朝下看還時不時窺探這邊,諭吉說着「你這張臉還真令人懷念呢」。明明總是自信滿滿操控對方心理,當被問到自己的事情時,就會露出乖巧的表情,還真是狡猾的男人。感覺像在欺負你一樣,沒辦法更強硬說什麼了啊——諭吉苦笑着「你的性格真惡劣」。

「別說那個了,我想要快點見到新『情人』。」

「算了,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總有一天,他肯定會自己開口說「那件事」。

諭吉邊嘆氣邊抱怨,從另一個包包中拿出事件數據,厚重的偵訊筆錄與成堆的物證數據,也就是罪犯側寫師最喜歡的棘手案件。

「事件承辦檢察官是誰?」「是我。」「什麼?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在此將適用重大犯罪之行爲心理分析特別搜查權利法案,由副檢察官諭吉龍一郎特別任用,指名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委託進行行爲科學搜查任務!」

諭吉面對他,漂亮地伸直五根手指,擺在額頭旁敬禮。

隨便敬禮做完「宣誓」的犬飼立刻想要撲向遺體照片,諭吉朝他的頭狠狠一擊說「你偶爾也好好敬禮啊!」

「副檢察官先生請多指教,我接下協助搜查的委託了,那麼……」「冷靜一點!」

犬飼表情逗趣地回應「現在還說什麼啊」。

「你什麼意思啦!」諭吉氣得站起來。

「那麼,雖然一如往常沒有酬勞,可以委託你嗎,犬飼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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