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即使是已無法恢復的羈絆
《黑妖犬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 · 青木杏樹 · 3.9萬 字
「今天有兩件好事。」
犬飼拿起裝滿便宜發泡酒及罐裝水果氣泡酒的超市塑料袋。
夜路上,走在他身邊的諭吉一臉複雜。諭吉一隻手也拿着超市塑料袋,他們預計接下來要到犬飼住的破舊公寓裏喝酒。
犬飼的打扮一如往常是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的全身黑,諭吉纔剛下班,所以一身西裝。
犬飼說着「來慶祝一下,我請客,讓我們喝個盡興吧」離開研究室是晚上七點的事情。就萬年缺錢的他來說,如此慷慨還真罕見,但他帶着諭吉前往的既不是義式餐廳也不是法式餐廳,而是七點到八點全店限時打八折的超市。即使如此,他願意主動打開平常很少打開的扁薄皮夾,應該要心存感謝了吧。
「難得要慶祝,到我家慶祝不也可以?一頓飯我也能——」
「你不是說新來的女傭是個不折不扣的破壞神嗎?」
「啊啊……應該不能拿真壁阿姨的料理來比較吧,而且還只是新人啊。」
「而且是我要慶祝,去你家也很怪吧。」「這樣說也是啦。」
聲音雀躍的犬飼腋下夾着一個四號褐色信封。
裏面是特權法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序號○○七,犬飼的徒弟,一位實習學者終於登錄爲罪犯側寫師了。
「而且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一年只有一次的昆布之日。平常要四百圓的昆布條只賣一百五十圓的重要日子,怎麼這麼值得慶賀啊!」
「很好喫嘛,昆布……就喜歡麩胺酸這點來說,你也是個道地的日本人啦。」
諭吉傻眼地低頭看着露出塑料袋外的大量昆布條。
「啊……」犬飼突然停下腳步,不知怎地開始探找口袋。
「咦?怎麼了?」
沒發現他停下來仍繼續往前走的諭吉轉過頭問。
「諭吉,糟了……我好像把房間鑰匙弄丟了。」
「什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諭吉的驚聲大叫在月夜裏迴響。
「你、你應該是忘在研究室裏了吧?」
「幹嘛啊?諭吉,你那什麼眼神。」
她陶醉地染紅雙頰,只看這一幕,還真是美好的師徒交互呢。
諭吉表現出「幹嘛突然那麼大聲啦」的不悅感,轉過頭看。
感覺會講很久,犬飼手拿第三罐氣泡酒,走到熟睡的瑠衣身邊。
聽到這句話後,犬飼靈光一閃:「超商……對啊,超商啦。那傢伙打工也差不多要結束了,我正好要把這個拿給她,順便能拿我的『公寓』鑰匙,一舉兩得。」
雙手拿着鏟子與水果刀的年幼少女狠瞪了這邊一眼,沾滿泥沙的鮑伯短髮非常凌亂,根本搞不清楚瀏海和後面頭髮的差別。整體來說只有皮包骨的單薄身體,上半身往前彎成ㄑ字形。
「秀樹你看……這隻青蛙看起來很好喫吧?」
「我雖然和你不同,不是處男了,但很不湊巧,我對活着的女人沒興趣。」
「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對活人抱有特別感情。」
「罪犯側寫師烤蛋糕的事件是什麼啊?」諭吉口中的酒全噴出來。
光要把他抓進瑠衣房間裏,他就已經大叫吵着:「又沒有交往,怎麼可以進去女生房間,這太渣了!」最後是瑠衣低語着「千圓鈔閉嘴」朝他肚子揮拳讓他昏過去後,犬飼扛起他丟進房裏。師徒漂亮的聯手合作,終於讓諭吉生平第一次踏入女生房間了。
「呀!」就連諭吉也有點害怕了。
「她現在只有在超商打工嗎?」
諭吉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帶着啞聲,彷彿下一刻就要哭出來的聲音傳進犬飼耳中。就算是醉言也過分哀愁,感覺不對勁的犬飼轉過頭去,只見諭吉抓着手機的手無力垂下,視線看着遠方。那是不知在看哪裏的虛幻眼神,但他嘴角微微揚笑。
「聽好了,諭吉,覺得有鬼只是大腦的錯覺。根據國外進行的實驗,讓一個人矇眼單獨待在房裏,接着對他大腦的感知部分發送信號,他就會表現出被鬼魂類東西襲擊的反應,敏感的人甚至會陷入混亂。待在陰暗處,可能有別人在,也沒有可依賴的東西等不安要素交疊下,只要對大腦的感知機能稍加刺激,人類就會感覺好像有鬼。」
「小秀,你在害怕啊……」
諭吉看了左手的手錶。
「我和那傢伙的回憶,哎呀,只是稍微想起來而已。」
態度明顯與對待犬飼不同的這個少女,外表年幼到甚至可能讓人誤認爲國中生,但她早過二十歲,名叫西城瑠衣。她幾乎沒有自己的衣服,總是拿打工地點的衣服換着穿,所以現在也還穿着超商制服。因爲一些原因,她沒有家人,犬飼在七年前成爲她的監護人,她現在自己住的公寓也是用犬飼的名義租用。
「你要兩個年紀不小的男人肩並肩找飛馬座嗎?那可一點也不浪漫啊,如果這樣,去超商通宵看雜誌還比較實在。」
犬飼說着「一喝酒就會讓人變得惆悵呢」,他的細長眼睛也跟着緩緩瞇細。
「欸,轉過去看看啦,那說不定是鬼耶。」
犬飼轉身前往宅區裏的超商,諭吉也慌慌張張追上去。
光彩回到眼中的諭吉突然陷入沮喪模式。
「什麼啊……你也在啊。千圓鈔。」
這是個只有公共廁所和老舊長椅的小公園,也只有一個路燈,且螢光燈泡大概很久沒換,一亮一暗閃個不停。唯一一棵大樹大概是櫻花樹,葉子早掉光只剩下樹枝的剪影,在燈光照射下顯得詭異。白天也就算了,晚上感覺這裏會出現什麼不好的東西。
「從剛剛開始就處男處男的叫,聽好了,處男可是很值得自豪的。」
「纔不會咧,因爲啊,我已經決定第一次要給你了嘛……」
不知是誰會先發現,這份「愛」有着絕妙的方向性差異呢?
「瑠衣,恭喜妳,妳的努力終於獲得肯定。從今天起,妳就和我一樣是罪犯側寫師了。聽好了,妳會和我一樣,接受警方或檢方的委託,爲國家工作,身爲第一位女性罪犯側寫師,妳可別丟臉,要大顯身手啊。」
「用……炸……的。」犬飼握住她的下巴,很下流地往上擡高。
「……你幹嘛突然鬧彆扭啊。」
「喔,要開始了,又要說那個啊。很棒喔,你開始醉了吧?」
犬飼背靠在超商牆壁不肯離開,樣子和平常不太一樣,忙碌滑動百圓打火機的滾輪,嘗試點燃Surya Mild,手指動作顯得相當心神不寧。
「但是,話說回來,看到這傢伙就會想到我回國後,第一次接受適用特權法案件委託時的大失敗,哎呀,那真的是個很頭痛的事件啊。蛋糕體沒能好好膨脹起來……做甜點真的很難耶,諭吉。」
「就算是這樣,諭吉,現在幾點了?」
陰沉的身影頓時停止動作,最後滑溜地站起身。聽見細軟的女性聲音喊自己的名字,吸到一半的香菸從感情停止的犬飼手上掉落。
「討厭啦……你真是的……男人還真是喜歡喫炸的東西耶……」
原來是這樣……諭吉揚起嘴角。
諭吉額冒青筋擠進兩人中間,蟾蜍因爲這一撞驚醒,掙扎着從她手中滑落,在柏油路上跳了幾下,一溜煙就逃了。至此,她才終於發現諭吉的存在。
「好可憐,你也對她再好一點吧。」
「可可、可、可以冷靜喝酒的你比較奇怪吧。」
「對我也是嗎?」
史上最年輕且是第一位女性罪犯側寫師誕生的背後,深受犬飼功績的影響。她可是至今解決無數困難事件的犬飼徒弟,審查與管理特權法的官僚也對她很期待,她終於得以迎接這天到來。
瑠衣全心全意愛着犬飼,至少從諭吉認識她那時起,她的眼裏就只看得見犬飼。而犬飼對她就像父兄,毫不吝嗇投注無償的愛。
走出便利商店的犬飼難過地愁眉苦臉,諭吉刻意不說,但從他想着要靠徒弟手上的備份鑰匙這一點來看,這傢伙也是個不成材的師傅啊。
酒量好的犬飼不知何謂酒醉,已經開第二罐氣泡酒了。
少女步步往這邊接近,彷彿從黑暗中往上爬的聲音。
「我纔不相信這種的那種東西咧。」不知是否多心,他的聲音有點變高。
震動模式的手機在諭吉口袋裏震個不停,拿出來一看,畫面顯示某孽緣男人的名字,諭吉嘟囔着「要散會了」。
「早上是車站清潔員,中午到晚上在超商打工,深夜……前一陣子應該還在居酒屋工作,但聽她說和店長起爭執,之後就不清楚了。哎呀,我有跟她說,做什麼都好,就是別和黑道扯上關係。」
瑠衣住在三坪的一房公寓裏,廚房很小一個。因爲窮,所以和師傅犬飼一樣幾乎沒有私人物品,但與犯罪、心理學相關的泛黃書籍高高堆在房間四周。這是犬飼已經不看,讓給她的二手書。她似乎在沒有打工的短暫私人時間裏認真遍讀,每本書都被翻髒了。
「處男,怎麼啦,在女生房間裏靜不下來嗎?」
「小秀真的好溫柔……」
「妳可別去聲色場所啊。」
「不是千圓鈔,是諭吉(萬圓鈔)!別搞錯我的名字啦,我們見過很多次面了吧!」
「和秀樹一樣……好開心!嗯,我知道了,我會努力……」
「我想要對女性保持紳士態度,我沒有在說你不珍惜女生。日本的風氣中,多少有男生應該要早點拋棄童貞的壓力,但我認爲,就該把第一次獻給最愛的女性啊。就算技巧不好又怎樣,重要的不是技巧,而是真誠的愛。男人啊,笨拙正好。就該花時間,用上精神、身體所有一切來表達愛意。」
「那個聲音……秀樹……?」
就在互相拌嘴說着「明明就同年啊」時,兩人抵達公園對面的超商。
「我聽不懂太困難的事,但那應該不是錯覺喔……是小朋友嗎?」
雖然臉還沒因酒精泛紅,諭吉已經覺得自己開始口齒不清了。
「……八點十二分。」
「雖然說是女生,瑠衣又不是四處會有的那種,身上有甜甜香氣的女生。」
「我比較喜歡煮熟的耶。我們預定接下來要喝個痛快,正剛好。去妳家,妳把那煮來給我們喫吧。」
犬飼吐出飄動的白煙,努力裝出冷靜的表情。
不只是在家裏喝酒,也好久沒這樣兩個人單獨喝酒了,上一次或許已經是犬飼剛從美國回來那時了吧。
「哎呀哎呀,就是這樣,我才說對女人懷抱幻想的男人啊……喂,你電話響了。」
「那、那邊那對師徒!別忘記男女有別,這裏可是公共場所啊!好了,分開分開!話說回來,我還以爲是她有你家的備份鑰匙,你纔來借鑰匙的,不是這樣嗎?你一開始就打算跑去她家嗎?絕、絕對不能這樣!」
「看妳在找食物,那妳今天的打工都結束了?」
正值深秋時分,這段時間晚上特別冷。雖然是有破洞的破爛棉被,但有總比沒有好,犬飼小心不吵醒瑠衣,輕輕替她蓋上。
小小身影的上半身鑽進樹叢中,似乎正在挖洞。
瑠衣柔順地閉上眼睛,臉頰在犬飼胸口磨蹭。
「工作上的電話沒事吧?」
「小秀也變成一個薄情的大人了。變老真讓人討厭。」「什麼啦?」
「啊,對、對啊。小秀,怎麼辦啦!我可以找你商量嗎?」
薄脣的嘴角似乎有什麼東西掉出來……那是——蟾蜍的腳。
電話那頭的人明明看不見,諭吉每次應答時都會跟着點頭。
犬飼沒有停下腳步,看着身邊的兒時玩伴。
「我也想說大概只有我覺得你是特別的朋友啦,啊~~我什麼也沒說,好啦、好啦,小秀是心理學家嘛,大概也只覺得我是檢察單位的人脈,或是數據源吧,在你腦海中,身邊所有人都是實驗品!」
她把鏟子和蟾蜍一起拿在左手,不慌不忙拿出蝴蝶刀抵在犬飼脖子上。她充滿熱情的眼神是看着深愛男人的眼神。她陶醉帶熱的眼往上看犬飼,拿銀色刀片撫觸他白皙的肌膚。那是隻要手稍微不穩,就會切斷頸動脈的恐怖位置。但犬飼不爲所動,甚至還從容地撫摸她淺色的頭髮安撫她。
嘴中叼着剛得手的獵物,相當驕傲地給他看。
「帝真大學除了本館之外,所有設施都在八點關館。怎麼會這樣,我們似乎得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中,單手拿着氣泡酒尋找秋季四邊形了。」
「怎麼了?」「沒有啦,總覺得……好像有人在那邊。你看,公園那邊的樹叢旁好像有人蹲着——」「Shut up!」急迫的聲音制止他。
「好久不見……你怎麼來了啊?」
「還很新鮮……做成生魚片如何呢?秀樹要喫嗎?」
瑠衣問「有什麼事要喝酒慶祝嗎?」後,犬飼這纔想起來,說着「對了」把信封交給她。她的小手拋開蝴蝶刀,說着「這什麼啊」接下信封。
「你真的沒有對瑠衣下手吧?」
「我家……你要來我家嗎?喂,生的真的不行嗎?」
這個就是指犬飼手上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他的徒弟平常爲了生活到處打工,學者其實是不賺錢的工作,雖然國家會以「研究費」爲名義提供補助金,但與普通上班族相比,根本微不足道。犬飼在帝真大學當副教授有幾門課上,還有一點收入,所以目前還能過上最低限度的生活,但據他所說「要是被趕出大學,我就到新宿去替女人斟酒吧」,所以諭吉覺得,適用特權法查案時,應該要給予他們酬勞纔對。
她看也不看諭吉,跑到犬飼身邊,無比雀躍地抱住他。
瑠衣穿着超商制服倒在扁薄的被窩裏睡覺,側身縮成一團的睡姿,就像個可愛的孩子。
「喂……是的,欸,啊,不……那是……喔……」
諭吉嘴脣抵着氣泡酒的罐口,直直瞪着他。
諭吉如吉娃娃般輕輕發抖地跪坐在房間角落。
似乎從早到晚工作累了,一進房間,幾乎無意識地對犬飼說「你可以侵犯我喔……」後,立刻倒地熟睡。
「什、什麼啦……是妳喔,別嚇人啊。」
「妳找到大獵物耶,都市裏的蟾蜍可是很貴重的呢,妳要拿去炸嗎?」
「嗯……現在還在找深夜的工作。」
「時機不巧,那傢伙似乎五分鐘前打卡下班了。我還以爲她工作到九點,原來今天到八點啊。她可能已經去下一個上班地點了,而且她也沒有手機啊……」
「雖然有點冷,不過我們就在公園的長椅上喝酒再回……咦?」
這房間裏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所以他們把瑠衣的鼾聲當背景音樂,拿昆布條當下酒菜舉杯慶祝。犬飼盤坐在曬成褐色的榻榻米上,把買來的大量鋁罐堆成金字塔。
犬飼看見熟悉的臉孔安心鬆了一口氣,諭吉則是看着垂在她嘴角的物體無言以對。那早已失去意識而一動也不動,她似乎是在公園裏挖出正在地底冬眠的蟾蜍。證據就是她的鏟子上還沾有溼潤的泥土。
「商量啊。」犬飼嘴脣彎成ㄟ字形,老實說要「委託」就好了嘛。
諭吉終於迎接這天到來,好事發生後就會有壞事接着發生,這或許是人生中的必然吧。
至此貫徹事務工作與輔助角色的副檢察官諭吉,以某殺人事件的負責人身分獲得臨時辦公室,第一次被指定爲案件承辦檢察官。
*
這被媒體報導爲「殺害家人」的事件中,遺體狀態恐怖到任誰都可能忍不住嘔吐。
遺體在離新宿車站步行幾分鐘遠的公園裏被發現。
諭吉把副檢察官徽章別在自己最貴的一套西裝上,緊張地和犬飼一起抵達現場。到了春天,就會開滿整片櫻花的廣大公園一角,被藍色塑料布遮掩。很遺憾,以觀光與拍照景點聞名的枝垂櫻樹下,似乎就是遺體所在處。
遺體發現至今才過十幾個小時,所以現場還有衆多搜查小組的刑警和鑑識人員。諭吉規矩地向每個人打招呼後,去找指揮現場的杉浦刑警,他是位白髮挺多的初老警部。
「我記得副檢察官沒有通過司法考試也能當吧。」
他嗤鼻嘲笑秋霜烈日章並非金色,而是銀色這件事。
「我們也纔開始調查而已,還沒移送地檢署耶,副檢察官先生啊。」
杉浦警部一臉不悅地表示是在急什麼。管轄這一帶的警察似乎對檢察廳的人沒有什麼好印象。而且似乎也對承辦檢察官比自己年輕一輪以上、還是「副檢察官」感到不滿吧,以主張「搜查權是在警方手上」的眼神狠狠瞪着諭吉。
「我已經聽過事件概要了。承辦此案件時,我認爲適用『從初步調查起通過行爲心理分析重大犯罪的特別搜查權利法』,所以纔會到這裏來。」
「你要把特權法用在這個事件上嗎?遺體損壞成這樣,確實是異常者的犯罪啦。我們取得把這附近當家的流浪漢的證詞,已經逮到兇手了。有必要在初步調查就讓罪犯側寫師參與嗎?」
「我很清楚,但是——」「啊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啦,隨你高興,反正決定要不要起訴的是你們檢察官。」
被交雜半放棄的嘆息打斷,諭吉和犬飼面面相覷。
「那麼……表示警方也同意將特權法使用在這個案件上囉。」
生硬地說完,犬飼打算要掀起藍色塑料布時,杉浦警部說着「等等」阻止他。「你啊,總得問一下,序號幾號?」「○○二。」
下一秒,不只是杉浦警部,周遭所有人全嚇得起雞皮疙瘩一起轉過頭來。
「黑妖犬!」
不知是誰忍不住驚喊。「又來了。」犬飼搔搔後腦杓。
囉嗦且變態的年輕罪犯側寫師,果然在這裏也是知名人物。
或許是多心,犬飼的沉重聲音在室內響起。
雖然濱幸三看不見,但坐他側面的諭吉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犬飼露出極度愉悅的詭異笑容。
「因爲脂肪和水分很多……」
犬飼被警告後,看來似乎是願意安靜拍照了。快門聲中,諭吉站在離遺體一段距離外,從胸口拿出黑色手冊來。
「要說我有保持緘默的權利,並可以選任辯護律師吧,那邊那位檢察官啊,還是你是列席事務官?」
激烈的快門聲愕然停止,似乎是記憶卡滿了,犬飼垂頭喪氣說着「我還想拍更多情人的照片耶」。
犬飼似乎不打算聽忠告,他戴上黑手套,滿心雀躍。腳步輕盈與平常的懶散氛圍判若兩人,諭吉還得小跑步追上他。
當他靠近蓋在遺體身上的藍色塑料布旁時,調查人員往四面八方逃走,連鑑識人員也抱着行李跑掉。
十天後,證據和偵訊筆錄送到檢察廳了。
沒聽過犬飼這種沒自信發言的諭吉嚇一大跳。
諭吉誇張皺起臉,說着「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他就是小秀曾說過的「過度反應」類型啊……)
「什麼?絕對無法……」
(小秀的樣子和平常有點不同……是想要做出以第一印象影響對方的「麥拉賓法則」嗎?但似乎不夠有衝擊性耶。)
犬飼咋舌念着「想要留下漂亮畫面,就不能降低像素,這真是讓人心煩」後,鼻息紊亂地從各個不同角度,對着遺體不停按快門。
「喔,只有男人的遺體沒有眼睛啊。」
「久坂部百合子,四十一歲,是遭殺害的久坂部家的長女。遺體是她的父親、母親和妹妹。久坂部百合子沒有其他兄弟姐妹,目擊證人也指認了。」
「這樣啊,這男人還真是高高在上呢。」
見他滿臉笑意搶先開口,諭吉嚇一大跳,睜大雙眼看着他。稍微下垂的爽朗眼睛捕捉住諭吉,諭吉頓時無法回話。
「然後,你不是檢察官吧。該不會是現在話題正夯的特權法吧,是什麼來着,罪犯側寫師之類的人蔘與搜查嗎?」
一口氣掀開塑料布的犬飼,稱讚着交疊在一起的遺體。
「這當然,情人是來愛的,不是來喫的。」
「好吧,不只事前側寫,他們似乎也是值得Introduction一番的對手呢。看這個樣子,警方的偵訊應該很快就會結束吧,我們總之先等警方移送地檢署。晚餐要怎麼辦?要去喫肉嗎?」
不只是這個發言,諭吉還對另一件事感到不安。
「我是犬飼秀樹,請多指教,濱幸三先生。」
在摺疊椅上正襟危坐的濱幸三,過意不去地垂下眉毛。他的肢體動作誇張得讓人覺得他做過頭。
中午開始的降雨越下越大,秋天天氣嚇人地容易變糟。大粒雨珠接連打在窗戶上,幾乎都要聽不見敲門聲了。
「可以請你同意讓我拍攝遺體嗎?」
雖然很細微,但只有這點和平常不同。不管怎麼說,犬飼都不會向對手設下無意義的惡魔技巧,但他「我贏不了」這句臺詞,感覺和黑色的手套有什麼關聯。諭吉繃緊身體,要自己別錯過暗號。
久坂部一家分屍殺人案,嫌犯——濱幸三——
「你就算再怎麼喜歡屍體,應該沒有……喫過吧?」
「啊!你看,又開始了啦!拜託你,你可以安靜點拍嘛!」
警方接到通報後,挖出被埋在一起的久坂部一家人,父親、母親和女兒。
「當然沒有!我爲什麼非得殺了百合子的家人不可啊?我和她的家人關係也很親密,他們是非常棒的家人,我也對她的雙親說過將來想和她結婚。當然啦……我在很多地方做過許多壞事,絕不是那種清新潔白的男人,但遇見百合子後,我在心裏發誓,這一次一定要好好珍惜女性、珍惜百合子。」
「……太棒了,難得有機會看見如此震撼人心的遺體呢。」
還以爲是更大膽且花俏的男人。結果實際上是這樣,表情沉穩,無法相信他讓無數的女性哭泣。身穿白色襯衫搭配深藍色西裝褲,打扮也很樸素,是個會配合地點好好裝扮的人。
「那傢伙在怕什麼啊……啊,算了。諭吉,走囉。」
把警方交上來的薄弱又支離破碎的偵訊筆錄丟到一邊去,犬飼說出:「到底是日本警察太無能,還是那傢伙是專業詐欺師,所以很難看穿,相當難判斷是何者呢。」的見解。
在東京地檢刑事課的天童寺辦公室裏,兩人等待濱幸三的到來。
「我一直表示會全面配合警方和檢方調查喔,所以也到警署去協助調查。那時候是想着爲了百合子好,所以才協助她棄屍,但我現在深刻反省,我是被感情控制做出恐怖的事情了。」
「我受不了了……興奮起來了!我要拍到記憶卡全滿!」
但犬飼露出大膽笑容,指尖邊「咚咚」地敲着鼻下,邊思考着什麼,抱着期待等候嫌疑犯登場。
……那是早上發生的事。每天都會到公園慢跑的青年,一如往常經過這裏時覺得不太對勁。明明只有一棵枝垂櫻,樹底下卻出現了好像樹枝的東西……是種了新的櫻花樹嗎?是什麼櫻花的幼苗呢?他抱着清爽的好奇心跑回頭看,那竟然是人類的手臂。像是希望遺體早點被發現似地,詭異地冒出地面。
他遲早會以詐欺罪嫌再次遭逮捕,而這次的偵訊只針對他與久坂部一家殺人案的關係——棄屍這部分。
(而且說起來,「麥拉賓法則」的目的是利用視覺及聽覺信息,讓對方產生「這個人是這樣的人」的先入爲主印象……或許那不是想操作印象,而是遮掩雙手這件事本身才有意義呢?)
*
「說個題外話。」「嗯?」
「諭吉,聽好了,我在接下來的Introduction中贏不了,頂多只能平手,我給出暗示時,你就要強制停止偵訊,明白嗎?」
先不管堅持緘默的久坂部百合子,協助調查時直接以棄屍嫌疑逮捕的濱幸三,總之是個擅長舌槍脣戰的男人。
把手銬當飾品般輕鬆戴在手腕上,甚至能露出微笑,非常鎮靜的濱幸三走進辦公室。他五官深邃、眉毛微微上揚、鼻樑高聳,肌膚整體來說是淺黑色,是個輪廓深邃得不太像日本人的美男子。比坐在他正面的犬飼體格壯上一圈,頭髮也很豐厚,給人充滿精力且年輕的印象,根本無法相信他已四十二歲。要是被這個男人追求,女人多少都會動心吧,這是諭吉最直接的感想。
聽到這漂亮的詐欺三連發,犬飼手插腰大聲嘲笑。
運用惡魔技巧的犯罪心理學奇才和天才詐欺師之間的對決在此展開。
被認爲是父親的男性遺體顏面損傷特別嚴重,雙眼被挖空,彷彿可以看見腦髓的陰暗就在他的雙眸中。訴說着驚聲尖叫的下巴大概是脫臼了,縱向大張,下方鋪着應該是年長女性的灰色乳房。
他歡喜的聲音實在太大了,諭吉用力拍了犬飼的後腦杓。
「詐欺?什麼的?」
犬飼從全黑的西裝褲中拿出數字相機,向杉浦警部尋求許可,警部完全不見方纔的粗暴態度,白了一張臉連連點頭。接着拿指揮現場當藉口跑走。
「殺了自己全家人啊。所以媒體纔會報導『殺害家人』,但一個女人有辦法做到這樣嗎?」
「久坂部百合子仍然保持沉默,你呢?」
「就分屍來說,切法不太乾脆。不能更俐落一點嗎?用電鋸鋸開不就好了嗎?是拿開山刀切的啊,唔呣,但是切開手肘的刀法不錯。話說回來,挖掉眼睛這點真棒!但爲什麼只對男人這樣做呢,既然要做,就要連女人也……不,等等,女人燒焦的眼睛也非常誘人呢!黏膜潰爛、眼白像蠟燭一樣融化,這又創造出了哥德式藝術觀——」
「我愛百合子,百合子要是有個萬一,我也活不下去。如果百合子要我幫她,不管多困難我都會幫,全力做她的後盾。就算與全世界的人爲敵,我也絕對幫她。所以她哭着對我說『幫我藏屍體』時,我也幫她搬運已經分屍的家人屍體了……唔、唔……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不這麼認爲,男女平等。只是身體構造不同,不可以有偏見。」
移送之所以遠比犬飼的預想還晚是有理由的。
「這傷腦筋了,完全被那傢伙牽着走啊。」
「這當然會陷入苦戰啊,你也真是負責了一個麻煩的案子耶。」
「痛死了……你也小力一點啊,然後咧,說抓到兇手了?」
「你沒有協助殺人嗎?」
「照這樣說,其他生物也相同。人類也只要切分、放血之後,就能像豬、牛一樣烤得焦香。所以心理學上認爲,大概是很難對同類做相同事情吧。殺害、燒烤會讓大腦聯想到『喫』,但我們沒有同類相食的文化。下意識的躊躇就會造成這種半途而廢的結果。這種理論是由於他國的某少數民族還留有這種文化,他們可以毫不猶豫支解人類,並且烤得香嫩多汁。」
犬飼蹲下身雙手合十後,相當感興趣地湊近遺體。
「男人這種生物,從基因上來看比女人更脆弱、孤獨。你應該也在中學時學過決定性別的性染色體吧?Y染色體和X染色體那個。過去曾出現『總有一天,人類男性這個性別會消失』這個有力假說,可見構成男性這個性別的東西有多脆弱。」
「她有共犯,雖然不承認殺人和損害遺體。久坂部百合子和一位名爲濱幸三的四十二歲男性一起在公寓同居,警方請他協助調查。他似乎說了『要我承認棄屍也可以喔』。」
(這態度果然不是平常的小秀……)
至於諭吉,雖然職業不允許,但他還是別開眼了。今天絕對沒辦法喫肉,肯定光看都反胃。
四分五裂的屍塊發出腐臭以及焦臭味。彷彿隨意切分獸肉後,粗暴點火燃燒一般——臭到讓人快要昏倒了。那氣味鮮明地刺激鼻孔,諭吉無法忍受地用手遮住口鼻。
「果然是這樣啊!哎呀,可以這樣見到你真是太光榮了。我只有在新聞上看過幾次,還想着一般人民可以參與搜查,簡直跟連續劇沒什麼兩樣嘛!方便的話,可以跟你握個手嗎?啊,不好意思,我可以請教你的名字嗎?」
犬飼稍微彎腰伸出右手,濱幸三惶恐且開心地用雙手包住犬飼的手——諭吉因爲無意識的恐怖而不寒而慄,一瞬間,兩人碰觸的當下,發出了類似殺氣的緊張感,彷彿兩把刀互刺。
「都是你要說什麼遺體是新情人,嫌犯是情敵之類的話啦。」
「我是被感情控制——你剛剛說的這個,可以請你說明一下是什麼感情嗎?」
「警方的偵訊似乎也陷入苦戰……」
不知是擅長表現自己的想法,還是隻是想要矇混緊張感。表情豐富到這種程度,也相當難以判斷是何者。諭吉心想,難怪警方偵訊時會陷入苦戰。
這裏明明不是殺人現場,但犬飼的雙手都戴着黑色手套。
犬飼彎曲背脊,雙手交握遮住口鼻問。
諭吉的五官全悲傷地往下垂,搖搖頭。
「那麼,這次的情人有三個啊……呵呵……還真是後宮呢。」
他吐露心中的複雜情緒時,彷彿回想起悲傷與痛苦般,不知該怎麼說話,用手摀住嘴巴。溼潤眼睛的水光,靜靜滴落腳邊。
諭吉疑惑地收下巴,不懂犬飼幹嘛突然說這個。犬飼沒等他回應,又繼續說:
「哎呀,我只是在說也有這類人啦。」
「你還挺清楚的耶,是誰告訴你的?」
諭吉對兒時玩伴扭曲的推論感到些許不耐,在這種大喊男尊女卑是侵害人權的時代裏,彷彿就在否定這一切啊。但就算反駁,他也會用一些困難道理辯駁,所以諭吉只是悶頭削鉛筆。
「用一句話來說……男人創造出比女人強大的錯覺,讓女人服從,男人才終於得以證明自己身爲男性的存在。」
「濱幸三是詐欺通緝犯。」
「所以我纔會『委託』你啊……這個事件用普通的方法可行不通。」
「咦?是……什麼意思?」
「是打算燒掉來毀滅證據嗎?不太能確定本意……泥土也有被燒過的痕跡。大概是挖洞,把遺體丟進去後,撒上燈油之類的再點火吧。但很可惜,這還不夠,人類可沒有辦法這麼容易燒掉,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啊……」「嗯?」犬飼挑起單眉看着聲音虛弱的諭吉。
(光結婚詐欺就有六起,受害總金額超過五千萬圓啊……)
「結婚詐欺、恐嚇詐欺,還有電信詐欺。」
「我真的很痛苦。看見被分成屍塊的百合子家人時,我嚇到一片混亂,所以只能照着她的指示動作。把車開出來,把切分開的手腳裝進好幾個塑料袋後載到公園去,拿圓鍬挖洞……當時突然說出要燒屍體的人也是她。日本不是有死後火葬的文化嗎?我想她肯定是因爲罪惡感,想着至少要把家人燒掉吧。所以我急忙去買燈油撒在洞裏的屍體上,也把打火機借給她,這一切全都是爲了百合子。」
「……原來如此。」
犬飼的話極少,只是點頭應和愛講話的濱幸三。
犬飼以前曾經說過,他擅長的惡魔技巧是在把步調帶進自己的節奏後纔開始。但從旁來看,感覺犬飼已經被帶進濱幸三的節奏中了。諭吉滑動筆尖的同時,也開始冒冷汗。
「你的說法很合理,和物證基本上一致……只不過——那是在你真的愛她的情況才成立。」
說完後,濱幸三的臉越來越紅,情緒激動站起身,摺疊椅都被他的屁股撞飛,「喀當」的巨大聲音嚇得諭吉肩膀彈了一下。
「等等!我也對警方說了!對了,請去問百合子,百合子很愛我。百合子肯定也感覺我愛她,我真的爲了百合子,什麼事情都做了!我以前確實做了許多欺騙女性的行爲,被通緝、到處躲藏,是個超級渣男。是啊,沒錯,就算讓百合子知道我過去犯下的罪也沒有關係。請全部告訴她吧,就算知道我的過去,我相信百合子還是願意相信一起生活到現在的我,我也是,就算她是殺人犯,她就是她。因爲愛她,所以我才幫她。」
「我根本不相信愛這種沒有實體的東西。」
在諭吉想着「你在說什麼啊」的同時,濱幸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他誇張地用全身表現失望,行動緩慢地扶起椅子再坐下。
「……你說你叫犬飼是吧?你沒有情人嗎?沒有愛過人嗎?至今從未遇過任何一個,讓你覺得可以獻上自己一切的人嗎?」
犬飼絲毫不感興趣地嗤之以鼻。
「沒有。」「有想過結婚嗎?」「沒有。」
與語氣熱切的濱幸三相較,犬飼的回應相當冷淡。
「太不像話了!特權法是爲了什麼存在啊?我不是蠢蛋,多少也懂一點。罪犯側寫師就是從不同於警方和檢方這些公務員的角度來查看事件吧。既然如此,稍微思考一下我們純粹的愛也無所謂吧!」
「如果我相信你口中的愛啊什麼的,就會做出『你在這個事件中只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傀儡』的結論,這樣真的可以嗎?」
「無所謂,我就是照她的指示做事。」
「因爲你愛她?」
「是啊,就是如此。爲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濱幸三相當有自信地重重點頭。
(……啊!)
——就在此時。犬飼腳跟在桌子底下「叩叩」踢着,這是中斷的暗號。
諭吉邊摸被掐的屁股邊回以苦笑,每次見面,山田教授不是隔着襯衫戳他乳頭,就是問着「那話兒今天有精神嗎?」這種胡鬧問題往他股間一抓,絕對會做些什麼性騷擾行爲。但不會讓對方不快,這就是山田教授獨特的個性。他是個少年般享受對方反應,愛惡作劇的人。但他絕對不會對在校生做出這種行爲,惡作劇的對象相當限定。
久坂部百合子父親被挖出來的眼珠,到現在還沒有找到。
濱幸三用彷彿看見什麼離奇之物的眼神,看着急得冒汗的諭吉。
根本沒想好藉口,諭吉慌成一片。
犬飼邊揉泛淚的眼睛邊說「並非如此啊」,一臉不甘心地叼起香菸,雙手插進口袋裏。他不知何時已經把黑色手套脫掉了。
「你竟然說想噓噓……三十五歲了還說噓噓……噗哈!」
「我不想要把不承認犯行的嫌犯送上法庭,如字面所示,審判是裁罰罪刑的地方,判斷是否該裁罰嫌犯的檢察官,怎麼可以在自己也不認同的情況下,把事件的驗證工作丟給該是裁罰的地方。檢察官的工作,不是隻有大致瀏覽警方送交的數據後起訴嫌犯而已,檢察官是——」
「他或許確實是詐欺師,但這和握手有什麼關係啊?」
「別在意,儘量用吧。但是,要讓我聽見好消息啊。」
——那是七年前的事情。在美國最早發現犬飼有犯罪心理學者的才華,挖角他過來的就是山田教授。據犬飼所說「他似乎想要我當他的情夫」,但大概是玩笑話,不是真的。
「握手的起源是證明彼此都沒有武器的意思吧。」
*
「如果是我,肯定……」肯定揮動圓鍬時,也沒有辦法止住淚水吧。
這段期間,諭吉一個人每天在不同時間到事件現場去三次,到枝垂櫻旁雙手合十,看着早、中、晚的景色變化,諭吉用自己的方法努力接近埋屍親人的久坂部百合子的心情。心痛到都快要窒息了。
警衛揮揮手要諭吉快點離開,諭吉覺得有點悶,他偶爾也想要好好填訪客名簿啊。他今天也選擇走樓梯而不是搭電梯。
「以前相當受他關照呢,請幫我轉達,希望他隨時都能來玩。」
犬飼在諭吉身邊重重坐下,翹起他修長的腳。右手拿出口袋,五指在空中動個不停。
在東京地檢署的休息室裏,犬飼手指夾着點燃的Garam Surya Mild,還沒止住笑。他顫抖着聲音笑個不停,都快練出六塊腹肌了,其實根本沒有好好抽完一根菸。
(怎、怎麼辦啊!沒想到會這麼快……)
「有人說詐欺師是心理戰高手,當然也會使用惡魔技巧。我們沒什麼兩樣。好險我以防萬一戴上手套,不只是我肌膚的觸感、體溫,他或許連我的脈動也想要知道。那傢伙的腦子裏,把人類的各種反應模式化,從握手取得數據,計算自己接下來要怎樣攻略。」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諭吉淡色眼珠看向天花板。
「喔喔……你是諭吉龍一郎啊,好久不見啊。」
因爲不管有怎樣的理由,這些人都是血親啊。
如果是律師也就算了,對嫌犯來說,檢察官就是敵人,根本沒有握手的必要。
罕見披上白袍的犬飼從走廊那頭走來。
其登錄序號爲○○一,在特權法實施的同時,被認可爲這個國家的犯罪心理學專家,第一位參與重大犯罪搜查的一般人民,也是這七年間最爲活躍的犯罪心理學家。也常在媒體上露面,就算不太瞭解特權法,也有許多日本國民認識他吧。
「哎呀,愛情的力量還真是偉大呢。」
兩人視線在極近距離對上,犬飼揚起單邊嘴角。
「你的反應根本就是習以爲常的行家啊,一點也沒新鮮又可愛的色色感。」
「謝謝您,父親肯定會很開心。」
「啊~啊~吵死人了……我錯了嘛。那也是一種正義的形式。」
「啊啊!不……不好了!」
「我還以爲小秀瞭解我耶!」
濱幸三在東京地檢署的第一次偵訊就這樣結束了。
「那傢伙一開始不是要求和我握手嗎?」
「哎呀!」「呵呵,仍然是有彈力的好屁股呢。」
「我?」
「你父親健朗嗎?」
「我、我我我、我想要噓噓!」
實際上,在和濱幸三談話前——上午時,犬飼已經面談過她了。但連三十分鐘也撐不到,因爲她根本一聲也不吭。不管問她什麼,她那雙心不在焉的呆滯眼睛根本動也不動。
「什、什麼事啊?」
爲了臨牀研究做好隔音設施的房間,連保管過去的臨牀實驗數據與學會數據的房間都有,可說是個心理學博物館呢。
久坂部百合子爲什麼非得殺死全家人不可呢?
「嗯~~不會……正確來說,是沒有往例吧?」
「你知道握手帶着什麼意義嗎?」
初老教授名爲山田譽,是帝真大學的名譽教授。他抓住自己厚重的眼鏡上下晃動,頂着一張開朗笑容朝諭吉走近。「哎呀哎呀,頭擡起來吧。」拍拍諭吉肩膀的手直接滑到他的臀部,用力掐了一把。
「我……」
「很好,檢察長退休後,每天都在家裏看書。」
「簡直跟那天一樣啊,小秀……你還記得嗎?」
帝真大學二號館警衛室前,朝裏面窺探的諭吉對嘴裏塞滿洋芋片的男性警衛說:「我今天要去頂樓!」警衛猛力皺起眉轉過頭,「又是你啊。」「在訪客名簿上寫十二樓——」「不用寫啦。」
覺得不可思議的諭吉,試着緊握自己的手又張開。
不小心在諭吉的信念上點火了。警方的調查工作再怎樣都只是第一階段,人類的視野並不完美,可能不管怎樣都會在「這傢伙是兇手」的先入爲主觀念下搜查,也不能否定冤罪的可能性——所以重新檢證一次就是檢察官的工作。諭吉大聲吼叫,感覺下一秒就要抓住犬飼的領口了。
「殺害家人……啊。」表情瞬間從諭吉臉上消失,最後「意義深遠」地盯着地面。
以及對事件搜查展現出全面配合的態度……
「什麼?想知道你?光靠握手?」
「哎呀,對不起,其實狀況很危險呢。真的幫大忙了,諭吉。」
雖然說着這樣的對話,但在山田教授面前,犬飼的眼神相當平靜,可以感覺到尊敬與親愛之情。山田教授也如同看着兒子般,一臉溫柔。兩人間存在着諭吉無法介入的師徒愛。
「再怎麼說,這次有三具遺體。多花了一點時間準備,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那麼諭吉,就讓我們來側寫吧。」
諭吉雙手「碰」的一聲用力打在桌上喊着。
「只是握手耶?怎麼可能,你想太多了吧。」
「但她不是持續保持沉默嗎?」
「喔~~真難得,你竟然知道耶。但當對方是詐欺師時,這就是更高一級的肢體接觸。手掌心和腳底一樣,可說是人類第二個心臟的部位。只要一緊張,皮膚表面就會滲汗,如此一來,體溫就會下降,當對方有所警戒時,握到他的手就會感覺冰冷。也就是說,不擅交際的人也不擅握手。不只是手汗,握手的強度、距離、速度、時機……握手是超越我們想像的高難度寒暄。」
在白袍衣襬飄動的犬飼帶領下,諭吉緊張說着「打擾了」走進研究室,接着被與犬飼研究室完全不同的整齊室內嚇了一大跳。要不是犬飼太懶惰,這大概纔是教授及副教授們研究室原本的樣子吧。
「山田教授看起來相當健朗,久疏問候了!」
「就算拿不到自白也能起訴吧,物證全齊了。乾脆在法庭上戰鬥如何呢?」「絕對不要。」「……喔。」被狠狠一瞪,犬飼一臉「糟糕了,說錯話了」的表情拉開上半身。
*
「我可沒有否定你相信的東西啊,那麼,我們換個切入點吧。」
犬飼輕輕點頭聽着,最後對諭吉送上一個「你完美上鉤了」的敷衍掌聲,接受掌聲的人覺得被瞧不起而生悶氣。
「爲了要知道我這個人的特徵。那傢伙心情輕鬆到可以做這種事情。」
帝真大學二號館的頂樓,說是爲了山田教授的心理學研究而準備一點也不爲過。
在這些房間當中,他們借用了其中最寬敞的山田教授的個人研究室。
「因爲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啊!」
下流的玩笑話交錯,諭吉跟不上步調往後退了一步。
「檢察官偵訊嫌疑犯的時候會握手嗎?」
「因爲今天不是在我的研究室……不好意思,教授,要向您借研究室。」
諭吉坐在自動販賣機旁的藍色簡易長椅上,把冰冷的紅茶鐵罐貼在自己紅透的臉上。
「你笑過頭了!」
「又在惡作劇了嗎?這傢伙還是處男,別這麼性感地玩弄他啦。我來陪你吧,還是說,對我不滿呢?」
「教授的手法再更色一點,我也會喘得更好聽一點。」
「那個那……那個、就是……嗯~~呃……」
諭吉用「如此斷言的根據在哪啊」的眼神往上瞪着犬飼,犬飼一臉「就讓我來告訴你吧」的得意表情,把菸蒂丟進菸灰缸裏。
「爲什麼?」「因爲又沒有打算和嫌犯搞好關係……啊……」
「我知道了。」順從低頭的犬飼點頭回應後,山田教授離去。
爲什麼非得把家人分屍、埋起來不可呢?
「我還想說是誰在尖叫,原來是你啊。」
「小秀,你這句話一點感情也沒有……」
在諭吉看來,他不覺得犬飼陷入苦戰,偵訊過程中情緒激動的嫌犯不只濱幸三一人,過去甚至有嫌犯在辦公室裏大鬧一番。濱幸三反而可說是還能冷靜說話的嫌犯。諭吉原本還以爲偵訊相當順暢,犬飼接下來要出招了吧,沒想到……
開朗、爽朗,感覺很受女生歡迎。
超過八樓後果然很累,他捶捶麻痹的大腿鼓舞着:「加油啊!」在轉彎處調整氣息,終於爬上最後的階梯時,從正好抵達十二樓的電梯中,走出身穿泛黃白袍,帶着圓眼鏡的白髮男性。他的手邊抱着心理學相關書籍。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你穿白袍。」
用夾子固定在山田教授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反射光芒。
他沒有想到會見到教授,而且教授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真是太光榮了。諭吉深深一鞠躬,視線全被地板佔滿。
「山田教授!」諭吉大聲叫住初老的教授。
諭吉靈光一閃「我想到了!」開始熱切敘述自己對濱幸三的印象。
「但他也是人類,只要腦袋和心確實鏈接在一起,就沒有無法做到Introduction的道理。我已經找到攻略的線索了……就是久坂部百合子。」
以防萬一,諭吉也做好了延長兩個嫌犯拘留時限的準備,遵照犬飼「等我準備好就連絡你」的指示,乖乖等待。
「是嗎?我覺得看起來很順利耶。」
「你沒發現嗎?我和他之間的對話沒有任何進度。別說解開事件謎團了,根本走進鬼打牆迷宮裏。現在不管和他說什麼、對他設下什麼技巧都沒用,不會有進展。」
「真……真是的……山田教授一點也沒變啊。」
他看起來不像是遭通緝的大壞人。
「準備什麼啊?」「在這邊。」
犬飼使了個眼神後,隨着「叩、叩」的腳步聲,往更裏面那扇門走去。
先說了「再怎樣都沒辦法在學生進進出出的研究室內弄啊」的前提後,犬飼帶諭吉走進被稱爲書房的房間裏。被要求先進入的諭吉小心翼翼地踏進房裏。
「哇……」
微暗燈光照明下,三坪大小的書房處於令人相當震撼的狀態中。
書櫃與牆壁上毫無空隙地貼滿犬飼拍下的大量遺體照片的放大版。連疑惑到底是怎樣粘貼去的天花板,還有不小心就會踩到的地板也貼滿滿……讓人彷彿跳進埋葬遺體的土堆當中,諭吉背脊發涼,不禁顫抖。或許隱約聞到土壤的氣味加深這種感覺吧。雖然不至於無法忍受,諭吉還是捏起鼻子,犬飼在他身旁深有同感說着「嗯,當然有臭味啦。」斜斜站立。
「我推測了遺體被燒前的狀態,用紙黏土重現。有些部位還沒有全乾,要是亂摸會讓你的手指變白,小心點啊。」
爲了查案,鑑識小組和科學搜查研究所也會嘗試用黏土復原被害者生前的顏面及骨骼,但不常聽見用紙黏土來做。
「你一臉『爲什麼是紙黏土啊』的表情,待會兒就會知道了。」
「……咦?」現在才發現有個意外的人物蹲在房間正中央。
在遺體的部位前,她拿着雕刻刀在變硬的紙黏土上雕刻。亮橘色鮑伯頭隨着她每個動作輕輕搖擺。
「這不是瑠衣嘛!」「你來了啊……千圓鈔……」
瑠衣上半身穿着刺痛眼睛的螢光色寬鬆連帽T,下半身穿着短褲,一身好活動的裝扮。難得見她沒穿打工地點的制服呢。
「這是妳第一份工作,最起碼第一次要好好向承辦的副檢察官問好啊。」
「我知道了……我會照秀樹說的做啦……」瑠衣無聲站起身。
從連帽T肚子上的大口袋裏拿出全新的登錄證,夾在平坦胸前,就着一雙迷濛的眼對着諭吉微笑。
「根據適用重大犯罪之行爲心理分析特別搜查權利法案事件……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七……西城瑠衣,在此運行行爲科學搜查任務……」
「根據權利法,參與人數無上限。我和瑠衣兩個人一起協助調查。」
「那、那是沒有關係啦,但是……這樣好嗎?」
特例狀況讓諭吉手足無措,瑠衣還是個沒有任何罪犯側寫師相關經驗的菜鳥,連犬飼也陷入苦戰的這個事件對她來說會不會太早了啊?
「諭吉,你可別小看這傢伙。她雖然還年輕,天賦可是在我之上。」
「是啊,沒錯,的確是這樣,但那個女生,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小朋友啊!」
「在這種地方會害羞嗎,瑠衣?」
瑠衣說出口的內容讓諭吉過度震驚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瑠衣毫不在意諭吉的反應,只是淡淡繼續說下去。
瑠衣邊碰觸切面邊繼續說明,犬飼在她身邊蹲下,看着她的手邊。發現犬飼「咯咯」笑着,愉悅地扭曲嘴脣後,諭吉有種不好的預感。
「喔,對不起,我忘記說明了。」
「所以說,外表……諭吉副檢察官啊!這種小朋友真的是罪犯側寫師嗎?騙人的吧?應該不能放她過去吧。」
「那我從父親先開始喔……」
瑠衣重重嘆一口氣打斷兩人的對話。
「原來是這樣……所以才用紙黏土啊。」
決一勝負吧——諭吉三人刻不容緩朝辦公室走去,
日本的搜查機關很優秀,即使如此還是找不到,該不會……
——「叩、叩」。
雖然也能理解警衛不知所措的心情,但她不折不扣是國家認定的罪犯側寫師啊。
該說是決心還是覺悟呢。她那散發出奇妙壓迫感的魄力壓制着諭吉,連犬飼似乎也有相同感受。
遺體解剖後也顯示相同結果,那是切分時造成的損害,在警方調查下,也從被視爲支解現場的久坂部家的浴室排水管中發現臟器和肉片。
「知道啊!不是這個意思,你要讓瑠衣一個人來嗎?」
沒辦法找到新的證據或是口供,就很難延長期限。
瑠衣對着妹妹的下半身說着「有一點『刨開』的痕跡」,把手指戳進去。
「你們到底打算要幹嘛啊?」
她的聲音特別哀傷。
「會、會不會緊張?瑠衣,妳……應該是第一次吧?」
「可能是我的違反善良風俗罪吧。」
看見眼前坐着的不是檢察官而是小孩子讓她一瞬傻了一下,但立刻抿緊脣。
聽說是瑠衣計算燒焦融化的脂肪量,以及肌肉萎縮的收縮程度。諭吉此時才第一次知道,她擅長的領域似乎是「遺體損壞」相關部分,而且知識量與經驗值輕鬆遠遠超越犬飼,犬飼驕傲地炫耀徒弟的能力——經驗值……不久前才登錄爲罪犯側寫師的人耶?諭吉感到很奇怪,但他刻意不碰這個問題。
「還因爲盯着火焰看時,喪失感也會跟着加重。家人被燒的那一幕……正常人根本無法目視……」
瑠衣語帶哭聲說着「是我的第一戰耶」,嘟起嘴巴悲壯傾訴着靠在犬飼肩膀上。
瑠衣不屑地哼聲一笑。
纔剛走進辦公室,犬飼突然說「把你的桌子拉遠點」,諭吉只好把桌子拉離嫌犯坐的摺疊椅,他一坐下來,椅背都撞上牆壁了。諭吉抗議「這麼遠會聽不清楚聲音啦」,但犬飼充耳不聞,急急忙忙躲進置物櫃裏。
「緊張?怎麼可能。就算說明,你肯定也不會懂。」
「那不就是因爲妳剛剛說的肉片噴飛嗎?」
瑠衣十分不悅地拿起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給對方看。
「我……保證絕對會幫上秀樹……而且……」
諭吉被敲門聲嚇得趕緊坐下,瑠衣狠狠瞪着眼前門扉,擺出橫眉豎目的表情,犬飼迅速躲進置物櫃關起門。
「小小小、小秀,等等,欸?你在幹嘛啊!」
「我是在看完解剖數據後才這樣說……警方似乎對父親眼球消失這件事感到很異常,但我更在意妹妹的遺體。人類的身體要是從正中央切開,大腸和小腸就會四散,你來看她的這個切面……」
在東京地檢署刑事課的樓層前,瑠衣被警衛擋下來了。
「一點也不可愛啦。」諭吉鼓脹左頰,雙手環胸。都特地把人叫來了,希望他們別把承辦副檢察官丟在一邊,自行開始驗證啊。
「切分遺體時,不管怎樣都會有零碎的肉片噴飛。所以實際將分屍的屍塊湊在一起後,常會出現肉量不足的狀況,如果是拿能俐落切分家畜的屠刀來用就另當別論了。但這次並非如此,你邊看遺體的照片邊聽,我覺得有問題的地方有兩點。」
犬飼和瑠衣這幾天幾乎不眠不休,拿紙黏土重現遺體燒燬前,也就是被分屍後的三名被害者。犬飼在現場之所以從各種角度拍照,就是爲了用在這裏。
事出突然,害得諭吉「嗚哇」大叫,他還以爲兩人要接吻了。
「那麼,瑠衣,有哪裏『不自然』嗎?」
……這常在堅持沉默的嫌犯身上見到。不願自白,也就表示不只深藏心中的真相,連犯案前的苦惱與糾葛等全都累積在自己心裏。但人類的精神沒那麼強大,心中的容器最終會碎裂,無法承受罪惡的重量而走上自殺一途。因此,看守所爲了防止嫌犯自殺,會嚴格確認他們的衣物以及帶進去的物品。
包含臉蛋和體型在內,她明明是個美女,肌膚卻沒有水潤感。大概因爲突然變瘦,眼角和嘴角有不符年齡的多數細紋。
「瑠衣幾乎全說完了。也就是說,我們不認爲這是如濱幸三所說,只是模仿火葬。殺害、分屍、焚燒,實際做出這三階段舉動『殺害家人』的久坂部百合子——接下來,我們就要剖析她的深層心理。」
*
「我想着怎麼只有她被切開的部位特別下面,才發現沒有子宮……」
「秀樹……怎麼辦啦……他說不可以讓我過去……」
「秀樹……這種少根筋的地方也好可愛喔……」
「幹嘛……躲起來啊,看不就知道了?」
諭吉事前已經聽說,看起來,她不只不喫看守所提供的餐點,連水也堅持不喝的傳聞是真的。
犬飼聲音低沉甜膩地對着瑠衣低語。
諭吉邊說着「你們給我分開」,硬是擠進兩人之間,邊用盡喫奶力氣要求通行:「不可以讓這對行動性愛留在這邊!那更危險啊!」
「你沒看到這個嗎?」
說完後突然——犬飼強硬摟住瑠衣腰部,如跳國標舞般十指緊扣,讓瑠衣的背反折,接着,兩人鼻尖緊貼在一起。
「不會,沒關係喔……第一次在東京地檢署發生……太讓人興奮了!」
「諭吉,我來說件某深山聚落的事情吧。這是實際到六十年前爲止還在日本發生過的事實。沒有電車也沒有公車的村莊,當時有自家車的只有極小部分的有錢人。在這個貧困階級聚集的深山村落,要是有人生病或受傷死亡,因爲沒有搬運的手段,所以村民只能淋上獸油燒掉,絕對不讓死者的家人看見。這麼做的理由,不僅因爲會刺激家屬——」
「不只因爲輕喔,還可以這樣接上去、分開。普通的黏土一個不小心就會真的黏在一起,但紙黏土不需要擔心這點。」
「接着是第二點,燒掉遺體的理由也讓人很在意。久坂部百合子看着燒起來的家人……什麼想法也沒有嗎?」
「應該找不到了吧。找不到遺體的一部分,燒掉了……我想,你應該也大致猜想到了,那我就從結論說起……」
「這對我來說,似乎是我最擅長的領域。」留下幾乎消失的聲音後,她靜靜拿起紙黏土做的手臂。妖豔地用手指撫摸以照片爲基礎重現的手臂切面,看着被粉末染白的指腹,露出黑色微笑。
「拜託讓他們過去!拜託,現在立刻!」
早已在檢察官位置落座的瑠衣,是三人中最冷靜的一個,喝了一口自備寶特瓶裏的水後將瓶子放到地上。這一連串動作,彷彿輕輕低頭碰觸水面潤喉的水鳥。
「據我推測——」
或許她根本不想贖罪,想要就這樣餓死吧。
「又講那個?所以那個經驗值到底是什麼?啊……」
「那個……小妹妹是犬飼老師的女兒嗎?」
警衛雙手抓住諭吉肩膀,喊着:「我不想被罵啊!」前後激烈晃動諭吉的身體……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裏被擋下來啊。
只有這點——希望她可以說「不是」啊。
「那是——」諭吉想像那一幕感到很難過,咬緊下脣。
「不、不可以用外表判斷一個人啦……」
彎曲膝蓋,把嬌小的身體縮得更小後,瑠衣的手擺在妹妹一分爲二的軀幹上。
紙黏土幹了之後輕,容易搬動,最適合拿來拼湊遺體。
「喔喔,好恐怖,我根本纔是菜鳥啊。這傢伙的經驗值可是超強,不需要擔心。沒問題,我也會好好聽,真有萬一,我也會衝出來。」
「或許有什麼『非得燒掉不可』的理由吧……」
警衛帶着比前幾天更憔悴的久坂部百合子進辦公室。
重現三具分屍遺體的紙黏土,被排成完整的人形。各部位沒有黏起來,而是稍微有一點間距地擺着。
諭吉、犬飼、瑠衣三人並排站着低頭看紙黏土遺體,這樣一看,鮮明感受到那些遺體真的是完整的三個人啊。
在那之後,諭吉睜大雙眼重新閱讀大量的偵訊筆錄以及證據,做好萬全準備。
犬飼只轉動眼珠,諭吉絕望地看着瑠衣。
犬飼從口袋中拿出紅色油性馬克筆,打開筆蓋。
不喫——也就表示拒絕活着。
父親的眼珠與妹妹的部分子宮不見了,而且至今沒有找到。警方與檢方的搜查小組現在仍努力進行搜查,從下水道周邊、公園周遭、搬運遺體的濱幸三車輛,真的可說就連一根毛髮也好,他們拚了命尋找任何可以打破久坂部百合子沉默的證據。
在拘留期限即將結束前,檢察單位進行了久坂部百合子的第二次偵訊。
「這真是傷腦筋了,沒辦法,只能向他證明妳是個如假包換的成年女性了……嘿咻!」
無法着地的短腳,比她頭頂更高的椅背。但她的存在感重重落在房間正中央,用來彌補她壓倒性的嬌小也綽綽有餘。
也就是說,今天的Introduction是勝負關鍵。如果沒辦法揭穿持續沉默的她的內心世界,沒辦法打敗濱幸三取得口供,那麼檢察官只能拿物證起訴,接着在法庭上繼續攻防。這類事件當然很多,但和諭吉目標的正義相距甚遠。
不知道兩人在說什麼的諭吉喊着「等等、等等!」插入兩人之間。
(妳得要活下去纔行……)
「哎呀哎呀,那我得背上怎樣的罪啊。」
犬飼的聲音性感過了頭。
「是我說想要這樣的啦,千圓鈔。你就安靜記錄,不管我和她有怎樣的對話,絕對都別插嘴,答應我。」
警衛的思考大概短路了,嘴巴微開,像塊岩石僵在原地。
「竊盜罪嗎?偷走……我的身心的……」
諭吉至今前往公園好幾次,四處問搜查相關人員「應該不可能吧」,當然,所有人都乾笑回答「不可能啦」。諭吉因此鬆了一口氣,努力說服咕嘟咕嘟湧上來的第六感。
「……喫掉了。」
因爲外表的印象很重要——雖然很小一套——諭吉拿錢買了套裝給瑠衣換上,卻變成小孩子扮家家酒偷穿父母套裝的感覺了。再加上爲了表現出認真的一面,前一晚把她的頭髮染黑,這又顯得她更加年幼,結果反而造成負面效果。
犬飼蹲下身拿起腳踝部分,將切面緊密結合給諭吉看。
「第一點,只有妹妹遺體的切面很不自然……內臟有一點不太夠。」
久坂部一家分屍殺人案,嫌犯——久坂部百合子——
諭吉的不好預感,正確來說是幾乎可以肯定的異常推測,被一個罪犯側寫師斷言完全說對了。
諭吉加重握住鉛筆的力道,在心中對久坂部百合子說話。
(贖罪不是拋棄過去的自己,而是承認。)
警衛走出去後,沉重的寂靜頓時瀰漫房裏。
久坂部百合子毫無生氣的眼睛盯着地板看。
隨時都要脫口而出「好想死、殺了我、乾脆快點判我死刑」的表情。
「就讓我省略開頭說明吧。我名叫西城瑠衣,是罪犯側寫師。這裏只有那個副檢察官和我,讓我們……慢慢說話吧。」
瑠衣細小的聲音真的有傳進她的耳中嗎?好不安。果然還是讓小秀來比較好吧,諭吉靜靜瞄向置物櫃。但犬飼沒采取任何行動,就表示還不是插嘴的時候吧。
「我第一次殺人是十四歲……」
(什麼?)
「咦?啊……」
瑠衣突如其來的告白後,久坂部百合子的動搖和諭吉的震驚交疊。
置物櫃裏傳來憋住氣息的輕笑,這隻有諭吉聽到。
「我殺了我爸,然後還有媽媽,和放學回家的姐姐……」
「妳也……殺了家人嗎……?」
久坂部百合子沙啞的聲音顫抖,目瞪口呆看着瑠衣。
難以置信,久坂部百合子開口說話了。
雖然和這次的事件無關,但光是她出聲,就足以讓諭吉嚇傻了。
「不是單純地殺害家人,我殺了爸爸還喫了他,也殺了目睹這一幕的媽媽、喫了她,連放學回家的姐姐也一起,我全……喫了。」
聽見「喫了」,久坂部百合子微微繃緊肩膀。
「我沒說謊,是七年前的事。我當時才十四歲,大概是害怕對社會造成的影響吧,似乎有限制媒體報導。如果妳覺得我說謊,妳晚一點可以問看守所的人,就算不知道詳細狀況,肯定也會有還記得的人告訴妳確實有這件事。」
久坂部百合子的視線沒有從瑠衣身上移開,成功吸引她的注意了嗎?
——這是我第一次烤蛋糕,超級辛苦,還真困難耶。
接下來,根本沒人問,這個罪犯側寫師卻開始熱切談論起,爲什麼日本人說到生日蛋糕就會想到草莓奶油蛋糕呢。對當時的瑠衣來說,是很無關緊要的事情,所以根本沒仔細聽。
(這是不需要記錄的內容……)
瑠衣的語氣相當冷靜,彷彿在談論一個第三者。
瑠衣整理好衣服後坐回位子後,加上一句:「說來話長了呢……」
近距離看見這個,久坂部百合子倒吸了一口氣。
歌聲自然從瑠衣口中脫口而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唱歌。
『……怎樣啦,我也很累耶。又不是隻有你去工作。好啦好啦,我起來收拾總可以了吧,明明都不做家事就只會出一張嘴,有夠了不起啊!』母親厭煩地抓頭髮起身。
「……」久坂部百合子低下頭。
終於知道在說什麼了。那也不是他酒醉胡亂說出口的話。
但是瑠衣還沒全部說完,就先聽見父親大喊大叫的怒吼。
瑠衣突然低下視線。
聽完瑠衣驚人的過去,久坂部百合子連一聲應和也說不出口。
「奇怪的人……我雖然這樣想,不知不覺中卻開始期待他的到來,期待和他說話……」
聽我說那天的真相——瑠衣一字一句慢慢說,漸漸地無法忍住湧上來的東西,終於放聲大哭,嗚噎和淚水都止不住。
『歡迎回來!』
「我只能發抖、哭泣……我是家裏最弱小的一個。就算痛苦,就算不想待在家裏還是隻能忍耐。想哭的時候就在浴缸裏哭;想大哭的時候就把蓮蓬頭開到最大掩飾哭聲。只要這樣,爸爸、媽媽和姐姐就不會對我說『妳幹嘛哭』來找我出氣。我想到這個方法時,才小學一年級。」
成年孩童——在沒辦法讓孩子像孩子一樣長大的環境中成長,也就是「被迫得成爲大人」的孩子。缺乏喜怒哀樂,非常成熟,社會上一般當成「好孩子」看待,個性也有聽話的傾向。諭吉想起自己大學時代學到的知識,想着「原來是這樣……」放下鉛筆。瑠衣超越她年齡該有的沉着是因爲有這樣的背景啊。
只要今天就好了啊!今天是我生日耶……
*
丟下一句「我累了要去睡」的母親,把襪子和外套隨意一丟,在起居室榻榻米上倒下。
——什麼?
「遭逮捕之後,不管哪個精神科醫師,都診斷我有重度精神疾病,建議我住院。不管是哪個醫生,不管是誰,都不想治療我。親戚改名換姓搬家,拒絕收養我。我在少年觀護所裏,一直想着,我應該會這樣孤單死去吧。去住院,打會讓我意識矇矓的點滴,喫一大堆藥,像個活死人一樣活下去吧……」
『妳老是這樣感情用事!什麼殺了我啊,快把那種東西放下!』
(登錄序號○○二不就是……)
他想要知道瑠衣的心情,所以一直到會面時間的最後一刻,都只是點頭說着「這樣啊」,聽她說話。
讓他去死不就好了嗎?
住手、住手啊。拜託,今天就好了,好好相處啊。
說起七年前,就是犬飼剛從美國回來的時候。登錄序號○○一是日本犯罪心理學第一人的山田教授,他的徒弟就是○○二,不管怎麼想都是犬飼。
已經不再會有人指責她哭泣了,她已經沒有用水聲遮掩哭聲的必要了。
『Happy Birthday……dear……瑠衣……』
「妳聽過成年孩童這個名詞嗎?」
瑠衣無力起身,踢飛母親,給在生死邊緣徘徊的父親最後一刀。父親再也不動了,即使如此,瑠衣還是一刀、又一刀,無止盡地揮下刀子。碎裂的肉片濺到瑠衣臉上,她捏起肉片往嘴裏送。雖然細細咀嚼得稀爛,但只覺得腥臭、油膩。
『蛋糕……好好喫喔……媽媽也一起喫吧?』
媽媽結束兼差回來了,瑠衣努力開朗迎接她,但媽媽視若無睹。
第二張是切分好的蛋糕,擺在兩個盤子上的照片。
「我爸很易怒,媽媽眼中只有自己,他們兩個很常吵架,讓人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爲什麼要結婚。他們兩個每天、每天都大聲互罵,姐姐上國中後就開始翹家、和不良少年打混,整個變壞了。就算我年紀小,也能輕易想像理由。因爲在家裏……也不開心啊。」
是他穿着圍裙喫蛋糕的自拍照。
「那妳怎麼做?」
因爲,要是得救了,他們兩個,又要開始吵架了啊。
「是指因爲家長虐待,或是在有問題的家庭裏,承受心理創傷,也就是精神傷害而長大的孩子。我就是成年孩童,而且發病得很早,會做出非常殘暴的舉動,成了一個會有破壞性衝動的小孩。」
「回去後要好好喫飯喔。稍微打起精神來後,再和我聊聊吧,下一次,請讓我聽妳的故事,好嗎?」
突然,她的眼角綻放了一點笑意。
瑠衣跌倒還擦傷膝蓋,但雙親絲毫沒有留意。
接着,父親終於下班回家了。雖然有不好的預感,瑠衣還是沒有拋棄希望,全身抖個不停還是努力想擠出『歡迎回家』。媽媽,快起牀,爸爸回來了——即使知道喊了也沒用。
第一張是個完整的蛋糕,上面還擺着用黑色巧克力筆寫上「生日快樂」的白色巧克力片,歪七扭八的蛋糕上插着十五根蠟燭。
聽她說話吧,諭吉決定在旁守護兩位對看的女性。
——喂……如果是你……願意聽我說話嗎?
「我笑出來了。我擁有的早就不是可以喫生日蛋糕的人生了耶。因爲年紀受少年法保護而得以免除極刑,但接下來的食衣住行沒一項自由。我一直到死……都是殺害家人的西城瑠衣。沒有人會祝福我活下來。我想着,這人是在說什麼啊。」
但他每天纏人地,跑來對她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瑠衣移送矯正學校之後,也來問她「過得好不好」,完全不碰觸事件的內容,只是有趣地對她說着人類深層心理的話題。
『不過只是一週三天,一次幾小時的兼差,是在累什麼啊!我可是正式員工耶!比妳工作多了不只幾十個小時,妳還有臉要我做家事?』
或許是想要唱首祝賀歌曲,給從壓抑中解脫的自己聽吧。
——下一次生日時,準備巧克力蛋糕吧。
刀子插在他的胸口,母親驚慌失措,又哭又喊慌了手腳。
歇斯底里的母親抓起近在身邊的遙控器,砸到地板上。遙控器大幅反彈後,超級不湊巧打上父親額頭。啊啊……瑠衣因爲恐懼縮起身體。『開什麼玩笑啊!』這聲怒吼大聲響起,幾乎讓人的頭要裂開似的。
一想到當時還年幼的瑠衣,在父母激烈爭吵中發抖、畏懼,最後無法忍受這份痛苦而拿刀割自己手腕時的心情,怒氣便湧上諭吉的心頭。也無法原諒身邊人不夠關心,讓她走上這條路。被逼入絕境的她,真的無處可逃嗎?學校呢?鄰居呢……都沒有人發現嗎?
『蛋糕體沒能好好膨脹起來……做甜點真的很難耶。』
*
因爲她的外表幼小,讓人完全忘了,瑠衣可是那個犬飼的徒弟呀。
大概是想表示不知道,她輕輕搖頭。
『啊啊,我已經受不了了!我要殺了你!』
爲什麼?剛剛不是還大喊着要殺了他嗎?
『妳這傢伙!是母親吧!妳那什麼不像樣的樣子啊!』
諭吉緊咬嘴脣,低頭看着空白的筆記本。
——生日蛋糕。
『……Happy Birthday……to you……』
第一次果然不好喫,但自己做的,就是這樣啊。
『瑠衣,妳在幹嘛!別發呆,快一點叫救護車啊!快一點!』
『什麼叫做不過只是啊!不就是因爲你賺不夠,我才只好出去兼差啊!等你賺夠多了再來講這種話!』
久坂部百合子消瘦的臉龐滑過一道淚水。
「嗯……不……好的,謝謝妳……罪犯側寫師小姐。」
(……是自殘的傷痕。)
犬飼前幾天才說過。
被父親抓住頭髮的母親,發出怪聲的同時甩開父親的手,衝到廚房來,推開瑠衣,抓起瑠衣襬在一旁要拿來切蛋糕的刀子。
「不好意思,說了這麼長的故事。我今天啊,和妳說話是我身爲罪犯側寫師的第一個工作,就和那天的他相同……」
(這根本不是小學生該思考的事情啊……)
說到這裏,瑠衣慢慢站起身。她脫掉套裝外套,捲起左手袖子。手腕內側有數也數不盡的自殘傷疤。還有如靜脈粗大,腫成蚯蚓般的傷疤。
諭吉偷偷看了置物櫃一眼。
(這麼說來……)
(瑠衣……是、是在講妳自己耶?)
她想着,就算爸爸、媽媽和姐姐不會說好喫,也會因爲彼此說笑「妳手藝也太差了吧」、「有夠難喫」,然後一起笑着喫蛋糕吧。只要這樣就好了。就算父母從明天開始又大聲互罵,至少今天想要一家人一起度過。希望可以和家人一起歡笑。
明明因爲吵架而讓女兒受傷了,但他們眼中還是隻有彼此。不,或許連彼此也沒有看見吧。怒氣衝昏頭的兩人,神色相當恐怖,緊張的氣氛中,瑠衣連一聲痛也喊不出口。
「一起跨越難關吧。揹負罪惡活下去是很痛苦的事情,現在爲了安慰自己哭泣也沒有關係。不管是今天還是明天,我們都要活着,揹負着這一份後悔纔行。而且,只要哭,就會肚子餓……」
「那時來找我的人,是一個自稱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年輕男人。他開口第一句話就對我說。」
「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沒有任何人能理解我的心情。彷彿只憑殺害家人的這個事實,就判斷我異於常人。他對我說,我想知道妳到底懷抱着什麼,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情,如果妳自己不明白,我也還只是半吊子,所以我們一起思考吧。」
可以救他嗎?不行啦,就這樣,殺了他吧。
諭吉在此感受到某種恐懼。
以奇怪姿勢倒下的父親,口中吐出大量鮮血,全身痙攣。
時間流轉,事件發生即將滿一年。
第一次做蛋糕,他肯定失敗好幾次吧。和食譜大眼瞪小眼,陷入苦戰,她是抱着怎樣的心情爲家人做這個蛋糕呢?二十八歲的年輕男性罪犯側寫師,嘗試理解犯案前的「西城瑠衣」是怎樣的人。
家人,已經不在了。瑠衣只是把所有的痛苦全告訴他。
因爲禁止送食物,所以他隔着玻璃給瑠衣看了三張照片,瑠衣着迷地盯着照片看。
——我今天帶了個好東西要來給妳。
看見父親與母親揮動刀子糾纏在一起的樣子,除了恐懼之外還能有怎樣的情緒呢?瑠衣覺得自己快瘋了,她想要閉上眼睛、摀住耳朵大喊「不要~~」,但這聲尖叫不是出自自己口中,這是母親的聲音。
救護車……?
姐姐也快回到家了,全家人一起喫吧。
「做這種事情也不是因爲想死,我只是,希望爸爸和媽媽可以發現而已。我們家已經怪到我會做出這種行爲了,我也在這個家裏耶,所以,希望爸爸媽媽可以再更喜歡彼此。肯定是有什麼理由,纔會下定決心結婚的啊,還生了我和姐姐兩個女兒,所以我好希望他們兩人相愛。希望他們可以好好看着我、愛着我……」
迎接十四歲生日的瑠衣,胸口懷抱着「至少今天肯定會——」的期待,一放學就急急忙忙跑回家自己烤生日蛋糕。
接着第三張是……
『老、老、老公!喂,別嚇我啊,騙人的吧,老公!』
(這除了瑠衣以外誰都辦不到,真是漂亮的惡魔技巧……)
犬飼先前曾經說過「自我披露」是相當難以運用的高等技巧。暴露出真實的自己,讓對方產生「竟然對我說到這種程度」的想法,是打破對方心防的一種惡魔技巧。
(原來我們的視線得和久坂部百合子等高才行啊。)
下一次,久坂部百合子肯定會開始敘述這個事件吧。
延長拘留期限的理由,用「爲了等虛弱的久坂部百合子恢復體力」申請就可以了吧。
*
隔天,久坂部百合子提出如果是瑠衣,她願意說出一切的要求。
在看守所好好喫完當天提供的早餐後來到地檢署的她,和前一天判若兩人。
……久坂部百合子總計三次的偵訊就這樣結束了。
諭吉三人背對着夕陽,在東京地檢署的休息室裏稍作歇息。諭吉買了草莓牛奶,慰勞結束長時間偵訊而筋疲力盡的瑠衣。師傅則是說着「就第一次來說相當出色呢」拍拍徒弟的頭。
「你說的瑠衣的經驗值,是指她對自己犯下的罪的心中糾葛吧。」
「不,我單純在指她殺的人數耶。」
諭吉噴出口中的紅茶,單手拿着飲料罐擦拭嘴巴。
還以爲他說了好話對他另眼相看咧,真是喫大虧了。
「這樣一來,感覺可以好好整理久坂部百合子的偵訊筆錄了。」
「我如果能得到她的臨牀檢查協助,就能寫成論文了。」
「對我們罪犯側寫師來說,酬勞就只有這個了啊。看妳論文內容的好壞,遲早會帶妳去參加學會。山田老師會帶妳去吧?」
「呵呵,秀樹還是一樣討厭學會呢。」
受到心愛的犬飼依賴,瑠衣開心地晃動雙腳。
「那麼,諭吉,我也差不多該認真起來了。瑠衣,妳明天開始回去打工。要是請太多假會被開除吧?」
「我也想要列席……」
瑠衣嘴巴抵着草莓牛奶的罐口,怨恨地擡頭看諭吉。
沒有應和,也沒有否定,只是滿臉笑容看着濱幸三滔滔不絕說個沒完。
「聽懂就回答。」
如此也能理解爲什麼警方在偵訊時會被他耍得團團轉。至此,已經搞不清楚濱幸三到底是怎樣的人物了。
但那也只有一瞬間,接着彷彿威嚇對方般挑高粗眉。犬飼說出的新消息讓濱幸三突然改變態度。他擺出一副「別開玩笑了」的樣子,堂堂挺出胸膛。詐欺師到底有幾張臉啊?
「外表超越我們想像的重要,據說人類從視覺獲得的信息量超過八成。雖然是非常遺憾的事情,不過我認爲日本的求職活動就是最簡單明瞭的例子。在書面審查時,人事負責人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履歷上面的照片。不管有多豐富的學、經歷,都可能因爲一張照片被刷掉,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相當合理。」
諭吉狐疑地盯着兒時玩伴的側臉看。
「你有和高中時要好的男同學們聯繫嗎?」
「咦……犬飼先生,你先前有戴眼鏡嗎?其實視力不太好嗎?」
久坂部一家分屍殺人案,嫌犯——濱幸三——
犬飼徹底露出極壞的笑容,冷淡安撫他「別太在意」,那也是上次隱藏起來沒讓他看見的表情,濱幸三臉上的和藹漸漸變淡。
這男人可是相當嚴謹地仿真過偵訊狀況。
「你要說她是自白了什麼?殺人?棄屍?警方老早從物證來判斷是她殺了人並埋屍的,不是嗎?」
犬飼突然「鏘」的站起身,與之同時,他丟出自己的眼鏡。
但是,惡魔技巧要讓精通心理學且個性邪惡的罪犯側寫師來用纔有意義,誠實且正義感強烈的諭吉沒辦法完美驅使。被一知半解的知識耍得團團轉反而有出現漏洞的危險性,所以犬飼轉了個彎警告他:
「你當時有想要和她發展成男女關係嗎?」
終於找回冷靜的諭吉這才發現。
濱幸三十分纏人地要求和久坂部百合子會面,這當然不可能允許。諭吉回想起剛剛纔和犬飼聊到的內容。
濱幸三看似關心地詢問,不知爲何有點躊躇地在椅子上坐下。
「那麼,這和戴眼鏡的學者有什麼關聯?」
「是。」兩人聲音低沉得彷彿在地面爬行。
敲門聲輕輕響起後,房門打開。諭吉對犬飼的打扮嚇一大跳,全新的白袍,雙手戴着黑色手套,還戴上黑框平光眼鏡的犬飼現身在辦公室中。
(好像聽過耶。「標籤化」是指固定一個簡潔的印象,所以「錯誤標籤化」就是把曾經固定的印象重設的意思吧。確實對已經想好攻略法的對手來說,或許很有效果吧……)
「這一次就是真正的麥拉賓法則了吧。」諭吉原本只打算在心中想,卻脫口而出了。
他抖動着繃緊的厚實頰肉,瞪着犬飼。
「久坂部百合子自白了。」
接下來是彷彿以法律界爲目標的新手們參加研習時的生硬交互。他到底有怎樣的作戰計劃啊?對記錄對話的諭吉來說,只以「是」、「不是」進行的對話容易紀錄,但這真的可以稱得上是使用特權法的罪犯側寫師的正確偵訊嗎?
「是、不是,哪個!」
「看起來很有學者風範,很帥氣吧。」犬飼得意地把眼鏡往上推。
*
「明天將再次展開和天才詐欺師的Introduction,那麼,該怎麼攻擊呢?單調攻擊也贏不了啊,拿珍藏的必殺絕招出來用好了。」
「讓我見百合子!至少讓我確認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遇到什麼痛苦的事情。我想聽她的聲音,這太奇怪了吧,根本是侵犯人權啊。就算只有一眼也好,讓我見見她!」
犬飼突然開始怒吼,不只濱幸三,連諭吉也嚇一大跳,臉上失去血色。
這似乎是心理學中的新近效果與印象操控。
「犬飼先生能理解了啊。走到這一步真的花好長時間,警方沒一個人相信我,唉,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啦,因爲我是結婚詐欺的男人啊。如果連最後希望的罪犯側寫師也是沒血沒淚的人,否定我們的愛,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連房間外都可以感覺到你的不冷靜耶。」
『爲什麼?』
他昨天確實說過「要攻擊」,但沒想到竟然是從服裝進攻,諭吉有點混亂地問他:「你那身打扮是怎麼了?」
「喔,理由啊……」
「嗯~~如何呢?」
犬飼大掌用力拍上桌子,讓濱幸三的嘴角抽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後,犬飼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始說:
「……沒有。」
「嗯?從你口中聽到這個名詞還真新鮮。說來說去,你很認真學習嘛。但是,在旁看了我的惡魔技巧將近七年,再怎樣也該記起來了吧。但很可惜,麥拉賓法則只能用在第一次見面。我這次要用『錯誤標籤化』。」
他準備好各式各樣武器,以備可以對犬飼的每字每句立刻做出反擊。如果不是這樣,不可能如此迅速回擊。久坂部百合子自白了——檢方會做出這種攻擊大概早就在他的設想範圍內了吧。
因爲犬飼在大學有課要上,所以濱幸三第二次偵訊在隔天下午進行。先別說久坂部百合子,濱幸三的拘留即將在今天期滿。大概是連續幾天進行了冒險攻防戰的關係吧,諭吉緊張到連午飯也喫不下,引頸期待犬飼到來的心情勝過一切,讓他在室內來回走着。
他平常總是擺出冷淡或是高傲的態度,就連兒時玩伴的諭吉也是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大聲對人怒吼的模樣。
濱在第一次Introduction時的態度明明那般配合,現在卻不斷正當化自己的行爲,激動地大聲斥責。這也是犬飼常使用的惡魔技巧之一,利用心理脅迫的「道德高壓」。
(這男人還真多話啊……)諭吉內心相當佩服他。
「你這個蹩腳演員可別用啊,你就在旁當觀衆就好,我接下來就讓你看一場精采的秀。」
濱幸三的表情僵住。
「咦?啊、啊啊……是這麼一回事啊。」
濱幸三滔滔不絕,都讓人想問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換氣了。
「……是。」
濱幸三一瞬間露出疑惑表情,接着「哎呀哎呀」表現出成就感似地用力吐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濱幸三帶着柔和的微笑走進辦公室,和久坂部百合子正相反,他似乎相當享受看守所內的衣食住,健康的氛圍與上回無異。
「……沒有。」
「必殺絕招?我也不知道的惡魔技巧嗎?」
(他在警戒小秀耶……肯定發現惡魔技巧了吧。)
犬飼抿緊脣,冷淡地低眼看濱幸三,緩緩坐回位子上。
諭吉手抵住嘴,沉浸在思考中,犬飼對此抱持着「仍然對工作充滿熱誠且認真呢」的肯定態度。
比諭吉和濱幸三兩人的眼睛追着眼鏡在地面彈跳的動向更早一步——
「但也不需要因此盯着鏡子悲觀,我想說的不是指臉蛋美醜,只要在笑容、髮型、鬍子、表情、妝容、服裝……各方面下功夫,妝點自己,帶給看的人誠實的印象就可以了。我都建議沒辦法通過書面審查而煩惱的學生這樣做。」
「……什麼?」
(喔,完全如小秀所說耶。他也會使用惡魔技巧!)
看見機會如此快來臨,諭吉情緒激動,但犬飼完全不回應濱幸三「想見百合子」的要求。
白色襯衫上有淡藍色直線,爲他增添爽朗氣息。眼睛所見的大概就這樣,他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在走進辦公室後,一瞬間露出奇妙的表情,諭吉和犬飼都沒有錯過這點。
「那個,請問這和這次的事件——」碰!
「濱幸三是個高超的詐欺師,肯定記得只見過一次面的人的反應。而且都過了這麼多天,肯定也想好幾個攻略我的公式了吧。」
落座的犬飼邊靠上椅背,邊說出諭吉不太想聽到的現實。
「那麼,百合子到底說了什麼?是說想要見我嗎?」
只是穿上白袍、戴上眼鏡而已,濱幸三卻因爲眼前的男人一瞬間繃緊身體。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是高中同學。各自就讀不同大學,高中畢業十五年後,你從畢業紀念冊上找到久坂部百合子老家的電話,並打過去。理由是你在九州的事業失敗,雖然回到東京來,但身邊沒有認識的人很寂寞,所以想着,如果初戀情人久坂部百合子還單身,願不願意和你一起喫個飯,所以纔打電話。對嗎?」
「唔……是……」
「……不知道你本性的女學生們應該會尖叫個不停吧。」
他拿道德高壓對峙道德高壓啊,而且還是壓倒性超越濱幸三的態度落差。濱幸三也沒想到犬飼認同他與久坂部百合子的關係後,會突然如此激烈地朝他露出獠牙吧。
濱幸三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對諭吉使了好幾次眼色。
(這樣啊……)
「哎呀,副檢察官先生,別這麼擔心。我說我這次會認真了吧?爲了這樣才穿這身裝扮,我想要稍微操作他從視線中得到的信息。和上一次看見我時的外表不同,光這樣就可以打亂他的步調。」
「爲什麼不讓我和百合子見面?」
「你有和五個女孩子聯繫啊!我們也已經取得她們的證詞了。你還記得其中一個叫做今泉明惠的女性嗎?你在之後和今泉明惠喫飯時,也對她說『妳是我的初戀』,你還記得嗎?」
「比起這個,我得要先道歉纔行,我認同你們兩個人的愛。」
(這是……「道德高壓」!)
諭吉明顯感覺到兩人的節奏與上次不同。犬飼雙手環胸、滿臉笑容,看似遊刃有餘,與之相較,濱幸三逐漸失去從容,說出口的話也開始混雜歪理。
犬飼「咚咚」地敲Garam的煙盒底,敲出一根菸,下脣抵着濾嘴。
濱幸三顫抖聲音,又偷偷看了諭吉一眼,那是尋求協助的眼神。
「你認爲久坂部百合子是愛你哪一點呢?」
至此應該表現出同情他立場的犬飼,態度突變,對他嗤之以鼻。
前一刻明明還那樣笑着,這短短時間內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現在犬飼臉上,只有喜怒哀樂的「怒」字。
「提問的人是我,我可不記得我有給過你提問的權利。」
「那還用說,當然是全部啊。我愛着百合子的全部,喜歡一個人還需要理由嗎?」
『如果他開始說想見百合子,那就是推他進陷阱的機會。』
「你是怎樣,從剛剛開始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犬飼先生,你爲什麼不說話,回答我啊,百合子到底是自白了什麼?我們現在就來逐一確認,那和我的供詞到底吻不吻合吧。」
他平常似乎意外地認真當一個老師呢,諭吉覺得有點感動。
「小秀,沒問題吧?」諭吉老實一問,犬飼聳肩回:
「你在這裏擁有的權利,只有緘默權,以及選任辯護律師的權利!從現在開始,你只能用『是』、『不是』來回答我!只要說出這之外的任何一個字,我就全面採用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作爲足以起訴的筆錄,就從現在開始!你想保持緘默也可以!我們有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筆錄就夠了,賞給你的這段時間,不是讓你用來主張,頂多只是確認久坂部百合子的自白內容而已!」
『那傢伙的絕對自信,就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存在。』
(該阻止嗎?還是……)該相信犬飼呢?
如果通過律師對「近乎威脅的偵訊」提起告訴,且被認定爲事實後,就會讓法官對檢方留下不好的印象。犬飼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爲了要登錄爲特權法的罪犯側寫師,有個可與司法考試匹敵的「登錄資格考試」,他可是一次就過關。
(我們在偵訊中絕對不能做的事情……)
否定嫌犯們的人格和侵犯人權——但這個基準非常曖昧不清且困難。
兩人到目前爲止的對話還算過關,雖然犬飼的態度極度高壓,但他有慎選用字,諭吉冷靜的腦袋如此判斷。
相信他吧。這不是對濱幸三的言行不耐而做出的粗暴舉動,這肯定也是他口中的惡魔技巧之一——不管濱幸三朝諭吉使出怎樣求救的眼神,諭吉不帶感情滑動鉛筆的手都沒有停下來。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是從四年前開始交往吧?」
「是。」
「去她老家打招呼是交往三個月後的事情吧?」
「是。」
「你對她的雙親說你們想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她的雙親也同意了。你們兩人訂下婚約,也開始和久坂部一家人密切往來,正確嗎?」
「是。」
「但你沒有帶久坂部百合子到濱家打招呼。你老實對久坂部百合子說,這是因爲你與幾件詐欺事件相關遭到通緝,所以沒有辦法到老家露臉,她百般煩惱之後,還是決定接納你的過去。久坂部家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只有百合子和她妹妹,對嗎?」
「對……是。」
濱幸三的臉色越變越奇怪。
犬飼至此一邊翻閱久坂部百合子新的偵訊筆錄,一邊問問題,但他此時闔上筆錄,雙肘靜靜撐在桌上,十指交扣。
「你和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有性關係嗎?」
「沒、沒有!」濱幸三不停搖頭強烈否定。
「這樣啊,那我告訴你來自警方的新消息吧。警方認定了部分子宮和胎兒從久坂部百合子妹妹的身體被取出,且犯行者企圖隱匿這個事實。」
——只有妹妹遺體的切面,很不自然……
和瑠衣一起利用紙黏土做出的遺體側寫時,她曾指出,妹妹遺體的某個部分呈現出相當不可思議的切法。
「他打開浴室門鎖,把刀子、大的開山刀、鋸子丟在我面前。他溫柔抱住我的肩膀,讓我握住兇器,對着我說了好幾次『我愛妳』,還說『真正該死的不是妳啊,百合子,全都是妳妹妹的錯。她騙我、威脅我。她拿我和妳的婚約當籌碼,所以我只好無奈配合她啊』,他十分痛苦、哀傷痛切地闡述他爲了我弄髒自己,我開始沒辦法原諒妹妹和袒護妹妹的母親。」
——妳就那麼害怕妳爸爸的眼睛嗎?
「不……不是……」
「你知道,不可以讓久坂部百合子正常思考。你用『婚約』這個詞操控久坂部百合子的心,和她約定,結婚後就能有身爲女性最棒的幸福未來,對她訴說幻想般的精采夢想。但是,看穿你過去的人出現了,就是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女人對男人的場面話很敏銳,她妹妹大概查出你是被通緝的『結婚詐欺師』了吧。她知道姐姐被騙了。於是,你想到偷偷和她妹妹見面,用巧妙的話語欺騙她。接着,你連她妹妹也想要控制,利用肉體關係來控制。」
女兒對父親的感情很特別,反之亦然,父親會把女兒當成這世界上最重要的存在,其理由也在心理學上獲得證實。
「利用女人活到今天,最後被所愛的女人逼入絕境的感覺如何?」
「之所以分屍,容易搬運大概也是理由之一,但分屍雙親也包含混淆視聽的意圖。真正的目標,是要處理掉妹妹肚子裏的胎兒。對吧?」
「慢慢看見殺人的理由了呢。你對久坂部百合子的妹妹下手了。因爲這樣,所以久坂部百合子拿起刀,不,是你讓她拿刀了吧?」
「但是……犬飼先生,殺人的人是百合子耶……」
蘊含他的信念與想法的臺詞,終於讓濱幸三沉默了。
(還沒……還沒有問題。冷靜一下啊我,還沒有觸犯可視化法……)
——那麼,百合子,這就是我們的結婚典禮……
「科學搜查小組現在正以事件的重要物證調查你的糞便,可別小看日本的科學搜查小組,你喫掉遺體一部分這種小事立刻就能查明。而這代表了什麼意思,不用我說你也知道吧?」
不分晝夜監視她、限制她的行動。
犬飼沒有要求往旁邊看的濱幸三轉過頭看他,因爲這個姿勢能讓犬飼的聲音直接傳進濱幸三耳裏。
「不、咿……!」不斷重複大喊的「不是」堵在他的喉嚨。
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真相。
——媽媽……從以前就比較疼我妹妹……
對女兒來說,父親擔負提升「自我肯定感」的任務。
「被割喉的父親雖然身負致命傷,但還活了一段時間。他倒在地上,抓住我的腳踝,明明已經發不出聲音來還是張大嘴,擡頭看着我想要對我說些什麼。我的視線沒辦法離開父親的眼睛。感覺那似乎是要我『別走』,那本來該是在結婚典禮上看向我的眼神啊。我背叛了父親的愛。理解失去的東西有多大時,我好悲傷、好悲傷,最後我……後悔了。」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隨着怒吼一起噴出的口水噴在濱幸三身上,完全縮成一團的濱幸三淚眼往旁邊看,對着諭吉微微開口說:「幫幫我……」
因爲久坂部百合子不願意進食,所以很難採集,但精神充沛每天喫完三餐的濱幸三排便順暢,搜查小組就偷偷採集了他的糞便。
最後,久坂部百合子被情緒激動的濱幸三軟禁在浴室中。
——可以讓爸爸的眼睛,變成沒有看見這一切嗎?
放火燒遺體,等到遺體開始噗噗冒煙後,濱幸三拿起兩把刀,用力朝遺體刺進去,把父親的雙眼挖出來,將其中一把刀交給她。
「偵訊到此結束。久坂部百合子殺害家人的罪孽沉重,但你的罪更重。」
——沒有子宮……
「一般來說,一週的時間並不會讓人感覺很長,對我來說卻是一段沒有盡頭的瘋狂時間。他的話……很有道理,我根本無法否定他說出口的話,甚至還給他過度評價。深切感覺自己愚蠢、悲慘,不斷重複批評自己。不僅如此,甚至開始覺得,勾引幸三這個出色男性的妹妹下賤又貪婪,而我的母親竟然袒護這種妹妹和那個骯髒孩子,我開始爲自己有這樣的家人爲恥。如果妳問我不覺得很奇怪嗎?現在的確會覺得那明顯相當奇怪……但當時的我沒辦法做出正常的判斷。對他唯命是從,他說出口的話都是絕對。最後,他對我說出了恐怖的話。」
她不知道自己分割家人花了幾個小時,走廊和久坂部家的浴室染成一片血海。
「我說過我不接受『是』和『不是』以外的回答!」
如果不想聽,逃走就好了,但濱幸三還坐在這裏,連起身的意思也沒有。
濱幸三瞪大的眼睛充血,放在雙腳上的拳頭冒着冷汗,都染溼深藍色西裝褲了。
從犬飼研究室的窗口可見茶梅的粉紅色花苞,當它們開花時,世間肯定又會因爲其他事件而騷動吧。
「你巧妙操控她殺了自己的家人,好不容易從妹妹體內拿出胎兒,但你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就切成碎肉衝進馬桶裏。你期待胎兒能不腐爛,完全衝進下水道里,再怎麼糟糕都希望拖延被發現的時間,但同時,你也需要讓三人的遺體早點被發現,讓久坂部百合子立刻遭到逮捕。所以你纔會提議在遠離久坂部家的地方,刻意醒目地掩埋三人的遺體。你打的主意是——」
——百合子,我愛妳,我只有妳一個人。
犬飼在一整面牆的遺體照片上用紅筆加上記號,補充「切面附近完全沒有猶豫或躊躇造成的傷痕,這也相當不自然」。
「……愛不是剝奪,而是保護。久坂部百合子接納了你的過去,不管你是怎樣的人都愛着你,你卻束縛住她的心並加以控制,甚至還讓她殺了自己家人,我無法原諒這樣的你。男人啊,不只是喜歡上的女人,連她的家人也要一併愛着、保護,那纔是真正的愛——你給我記好。」
犬飼最後繞過桌子站在濱幸三面前,抓住他的領口。
在濱幸三「再怎樣也沒辦法生喫吧」的勸說下,久坂部百合子也回應「是啊」。
就算是一根睫毛的細微動作,也不能讓濱幸三看見諭吉的同情,身爲列席者,諭吉只能裝作毫無感情,靜靜承受他的視線。
「事件發生的一週前,妹妹對我坦白她懷了幸三的孩子。嚇到我的不只這件事,還加上,媽媽要我放棄和幸三的婚約,說爲了孩子的將來着想,要我放棄幸三。妹妹坐在媽媽身邊,滿臉愛戀地摸着肚子。我太過震驚,連之後和媽媽、妹妹說了什麼,怎樣道別都不記得。接着,我回到和幸三同居的公寓,逼問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然後他彷彿……該說按下奇怪開關嗎?突然變了一個人,怒吼着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那和豁出去的態度完全不同。他責備我這個人的個性、態度、價值觀、對未來的藍圖、我的存在,包含女人依賴男人到底有多愚蠢在內,好幾個小時……激動地罵我罵到天明。」
「不、不是!不是!不是!」
「就在大致分好,正在廚房裏物色大塑料袋時,幸三突然大叫『百合子!』接着聽到兩個男人激烈爭論的聲音。我立刻發現對方是回到家的父親,一看牆上時鐘,那比他平常回家的時間還早。我這纔想起,父親不久前曾提過公司也訂定了零加班日的事情。我覺得是我自己太蠢,不想要怪罪在幸三身上,一心想着得要救幸三才行,衝出走廊,朝着父親背部舉起開山刀。就在那瞬間,父親轉過頭看我的眼神……像是遇見惡魔一樣……」
當她疲憊不堪不小心睡着時,就會被他以「起來!妳根本沒打算聽我說話吧!」罵醒。
——如果妳覺得活得那麼痛苦,也有反省,那要不要去死?
(小秀……)
「殺人的是百合子,這是事實,只有這個我不會認罪……」
——處理好之後,我們兩人一起逃走吧。
這個事件從搜查第一天開始即已適用特權法。
濱幸三暫且把埋屍工作交給久坂部百合子,走回座車到附近的量販店買燈油。
(脫掉白袍了……)諭吉傻眼。
雖然喊着「不要,我不想接受偵訊」跑出去也會被警衛攔下來,但其實他心裏深處,無比想從犬飼嘴中聽見「被害者」說出的話。
這個「不是」包含着「你在說什麼啊」意思的憎恨,濱幸三臉面向諭吉,只有黑眼珠轉過去瞪着犬飼。
女性的腰部是在「肚臍」之上,兇手不是朝這個最細、最容易切開的部位,而是朝比腰部更下方的部分,連骨盆一起強硬切分開。
*
——我妹妹,竟然懷上幸三的孩子了。
正巧就在此時,流浪漢看見她揮動圓鍬掩埋屍體的這一幕。故意讓車子發出巨大聲響,吵醒正在睡覺的流浪漢也是濱幸三的策略之一。
『諭吉你聽好了,詐欺師最害怕的就是被害者的反擊。這個事件中,從物證來看,對被害人下手的明顯是久坂部百合子,但是……換個想法,這次事件中的被害者到底是誰?只有被殺的人嗎?和濱幸三這個詐欺師犯下的多起結婚詐欺沒有關聯嗎?濱幸三現在最害怕誰的反擊,思考後,答案只有一個吧。』
與嘆氣說着「越變越冷了耶」的兩個大叔相比,享受留有夏日回憶的發熱青春的大學生們還穿着短袖。諭吉往下看着廣闊的校園摩搓手臂說:「看了就覺得冷。」「光是年輕,日常生活就充滿了興奮與感動。情緒的高揚也會影響體感溫度喔。」犬飼肩膀扛着看上去很艱澀的原文書,淡淡說道。
看着眼前已喪命的母親與妹妹的屍骸,不可思議的,久坂部百合子感到一股成就感。
「我沒允許你說『是』和『不是』以外的話。」
諭吉焦急地「啊」了一聲站起身,落地的鉛筆在他腳邊喀啦喀啦響着。
諭吉接到承辦案件的電話後,從他口中聽見事件概要的犬飼,立刻建議他這個事件適用特權法。犬飼關注的是遺體的損壞與損失狀況,拍完照片後,犬飼在離開前對指揮現場的杉浦刑警說:
(因爲他需要知道被害者——久坂部百合子到底做出怎樣的反擊!)
不管發生了多重大的兇殺案,都會隨着時間過去被人類淡忘。
「這是什麼『不是』,我現在可沒有問你問題。」
別想要在心理戰上贏過我——漆黑的雙瞳抓住了濱幸三迷惘的雙眸。
久坂部百合子就在精神錯亂的狀況下回老家,最先攻擊妹妹。
昨天——久坂部百合子滿臉淚水,在瑠衣面前吐露壓抑於心中的苦惱。偶爾會在想起時茫然自失,瑠衣好幾次鼓勵她,她終於說出整件事的真相,脫離濱幸三這個男人的控制。
——你要說把後悔吞下去吧。
濱幸三大吼大叫試圖打斷犬飼追問,犬飼只是「哼」聲嘲笑回應後站起身,唰地一聲俐落脫下白袍。
變成全身黑的他單手撐在桌子上,探出上半身靠近濱幸三。
濱幸三邊埋遺體,邊問久坂部百合子。
——我明白了,我也當妳的共犯,妳爸爸的眼睛也正好有兩個。
——根據我的推測,只有妹妹被傷到骨盆,就算削斷骨頭也要硬切開身體。妹妹缺少的器官是子宮和……大概是,胎兒。
時光流逝的速度比時針更快速,只要一發呆,回過神時已經被拋在後頭了。還以爲才夏末而已,冬天立刻就到來了,根本不記得有過秋天。諭吉向犬飼尋求認同時,犬飼笑他「這就是你已經是不折不扣大叔的證據,這是『賈內定律』啊」,似乎隨着年紀增長,對時間的感覺也會越變越短。
百合子,放棄吧,難道妳要妹妹墮掉孩子嗎?還是要她生下沒有父親的小孩?因爲母親試圖說服她,讓久坂部百合子的未來籠罩在黑暗之中。
「我可以如此客觀說這件事情,是不是代表我已經脫離他的精神控制了呢?即使如此……我對自己犯下的行爲,還是無法全面認爲是他的錯,沒辦法打從心裏恨他。這是因爲我愛他嗎?現在,我已經搞不清楚了。我在看守所思考了各種可能性,嗯……可說是『或許』這一類的假設。其實不是他讓我變得奇怪,而是我讓他變得奇怪,也有這種可能性吧?因爲他欺騙了許多女性,躲匿生活到現在啊。不覺得他沒有執著於我的必要嗎?要是狀況對自己不利,就和以前一樣,拋棄女人……拋棄我逃跑不就得了嗎?」
濱幸三有過去當詐欺師從女性們手上騙來的充足儲蓄,所以沒有出去工作的需要,日出到日落,再到附近的野貓們開始活躍的深夜時分都待在公寓裏,一直對着久坂部百合子破口大罵,強化對她的精神控制。久坂部百合子可以安心的瞬間,只有濱幸三到廚房拿食物,或是爲了上洗手間離開時的極短暫時間而已。
深夜三點左右,兩人偷偷把遺體搬到公園。觀光景點的枝垂櫻旁最近刷新,所以土壤很柔軟,他們纔會選定這裏。
濱幸三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
「不、不對、唔……不是!」
……差不多要到學生們交論文的時期了,所以諭吉被迫陪着犬飼一起打掃研究室,犬飼整理書櫃,諭吉則負責分類垃圾。
母親聽見尖叫後從廚房跑出來,她追着母親到浴室,刺殺了母親。濱幸三就在久坂部百合子背後監視她。爲了在鄰居聽見聲響跑來查看時,說些「似乎是有點激烈的家庭爭執」這類藉口。
——把屍體分屍吧。得把屍體處理掉,爲了好搬運,把屍體切開吧。
給久坂部百合子父親最後一擊的人是濱幸三。
濱幸三在背後說着「來,好好握着」,讓久坂部百合子握住鋸柄,他的大手接着從上方溫暖包住她的手。當她將鋸刃避開骨盆抵在妹妹腰部時,他說着「不是那裏」,要她切更下方,那是子宮的部位。
——這樣一來,妳就能保住我和妳的愛。
「……不、不是……」
——記得采集嫌犯們的糞便。
*
最後這段不是以罪犯側寫師身分說出口的話,而是犬飼個人的心情。
「人類的心容易忘記罪惡,因爲你自己的經驗,你肯定很清楚這點。所以需要在久坂部百合子因爲殺害家人的罪惡感責備自己時讓整件事情曝光,要是她隨着時間過去而冷靜下來會讓你頭大。要趁着檢警做出『久坂部百合子之所以殺害家人是因爲你劈腿』這個結論之前。」
「那是——」
——別擔心,我陪着妳。
「看你的表情,似乎還沒發現啊,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吧,從殺人到逮捕的速度超乎異常這點,反而將你一軍了。」
關於久坂部一家分屍殺人案,確定起訴久坂部百合子與濱幸三了。
久坂部百合子不僅承認所有犯行,還自行請求極刑,諭吉在理解這點的情況下,也在文檔上加註「她情堪憐憫,多少有量情減刑的餘地」。不知道法院會做出怎樣的判決。
至於濱幸三,又因爲新出現的罪狀遭到再次逮捕,官司似乎會拖很久。
證據和數據已經離開諭吉手邊。雖然這是個可以期待平步青雲的案件,但不知爲何,諭吉把功勞讓給氣勢凌人想出人頭地的前輩檢察官,諭吉龍一郎的名字也從臨時辦公室上消失,他又變回流浪副檢察官。
就在事情告一個段落後,因爲諭吉個人想感謝犬飼協助偵辦適用特權法的案件,問他想要什麼謝禮,他邊別開眼邊小聲說:「……打掃。」
請了特休的諭吉一大早就到研究室來。
太陽都已經西下了,髒亂房間的打掃仍處於極困難的狀況中。
……終於看見地板了。
平常就超級討厭整理的犬飼,很快就會厭煩打掃跑出去抽菸,所以諭吉只能邊提供能吸引他興趣的話題,邊拿抹布擦地板、拿吸塵器吸地。「再加油一下啦。」如此鼓勵兒時玩伴也是諭吉的任務。
「小秀,你覺得濱幸三啊,真的愛久坂部百合子嗎?」
「愛有很多種形式,我覺得他應該愛着她吧。只不過,那個男人只能在控制女人的情況下愛她。我之前也說過吧,從基因上來看,男人比女人脆弱且孤獨。但也不能把這個當理由就是了。」
「這樣啊……但是,你那段話中,有一點我無法認同。」
諭吉粗暴地把抹布丟進不鏽鋼水桶中。
「啪沙」的水聲響起,犬飼以爲發生了什麼事情轉過頭去。
「沒必要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護吧。」
「諭吉?」這不像他會說出口的冷漠說詞,犬飼感到不太對勁。
犬飼無言看着蹲着縮成一團的諭吉後背。
「保護那個人就好了吧,爲什麼需要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護啊?」
擰乾溼抹布的手指力道逐漸加重,抹布都快要被扯爛了。
擠幹抹布最後一滴水,把抹布丟到地上後,諭吉站起身:
「這麼說起來,你的初戀對象啊……」
諭吉會嚇一跳也是當然,才安靜一會兒,「碰、碰」聲又激烈響起,與其說敲門,這氣勢根本要破門了吧。學生來訪纔不可能這麼粗暴。山田教授敲門也更溫柔,但又想不出其他有誰會來這裏。
吐出白色氣息後緊接着吸入鐵鏽臭,年幼的犬飼,只能將兩人悚然卻也妖豔的愁美深深刻印在眼中。
「你給我說明是怎麼一回事啊!那傢伙可不是會去殺人的傢伙啊!我每天都在思考犯罪心理學的事情,要說誰最近有可能殺人,我殺人的可能性壓倒性地高啊!」犬飼大喊着客觀的自我分析。
犬飼搔亂一頭黑髮。
看着諭吉用清澈的眼直直看着自己點頭,「爲什麼要找你」這理所當然的疑問湧上犬飼心頭,但他把犬飼推到身後開門。
爲什麼不轉頭,爲什麼不找藉口、不道歉也不辯解啊!
諭吉幾乎可說詭異地揚脣微笑,從犬飼手上拿走翻譯爲《鄰居爲異常罪犯》的書籍。
「我那天……看見了瑪麗亞阿姨的遺體,和全身是血的那傢伙。」
責備他偷懶拿煙盒在玩的這段話,被激烈拍打研究室門的聲音蓋過去。
明明所有事情都起因於那天啊,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甚至不惜前往美國,到底想學什麼、想得到什麼、想要保護誰的什麼啊。
「諭吉,你怎麼了,不太對勁喔?」
犬飼裝作要去拿其他書,偷看了兒時玩伴一眼,想確認他剛剛的發言和平常的他到底有沒有矛盾。
「?」
最近,他有時會覺得諭吉有點不對勁,而種種微小卻明顯的奇怪言行,竟是發展成今日局面的前兆,犬飼身爲心理學專家卻沒有發現。就算後悔僅僅幾個月的過去,也沒辦法避免事態發生,但諭吉或許曾發出求救信號啊。自己到底是怎樣回答他的呢?——好丟臉,什麼也想不起來。
『證據就是事件的全部。』……等等喔,犬飼從屁股口袋拿出Garam煙盒,在手上玩弄……『怎麼可以在自己也不認同的情況下,把事件的驗證工作丟給該是裁罰的地方。檢察官的工作,不是隻有大致瀏覽警方送交的數據後起訴嫌犯而已。』他想起幾乎聽到耳朵長繭,諭吉那名爲正義的信念。要是被否定,他肯定會如烈火般憤怒。
「可惡,諭吉這個混帳。爲什麼不跟我說啊!就因爲我不是警察、不是檢察官,連律師也不是嗎!連你也要說『一介普通人』嗎……」
「有人來訪這麼沒家教的嗎?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是啊,證據就是事件的全部,如果證據說是自殺,那就是自殺吧。」
就算能改變未來也無法改變過去,明明清楚明白這點啊,爲什麼會如此愚蠢。
「你……竟然隱瞞我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喂、等等!你說『早乙女飛鳥』,和『諭吉瑪麗亞』?」
見慣的鈍銀色手銬。
「你是諭吉龍一郎吧?」肌膚淺黑的警官從胸口拿出工整摺好的白紙。
『啊,小秀,你好慢喔,已經晚上了耶?』
「唔!」意識如唰地掀起沙塵暴般一片模糊。
——對了,我的夢……我的「潛意識」是不是還記得什麼?
「小秀,我來開門吧。」
「黑妖犬——犬飼老師,你難道不知道嗎?證據就是事件的全部。因爲找到了殺人的證據,我們纔會逮捕兇手。」
身爲罪犯側寫師的自尊,不允許他跪地哀嘆。
犬飼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表情也變得嚴肅。
犬飼背靠牆壁拚了命思考,嘗試挖掘更深、更遙遠的記憶。
他的措辭明顯不對勁,雖然只有一瞬間,犬飼皺起臉。
爲什麼不看我。說話啊,喂,諭吉,好好對我說明啊。
諭吉沒抓到他的黑色襯衫衣角。
兩個警察靠緊諭吉身側,要將他帶走。
喀嚓——犬飼怎麼可能輕易接受銬上手銬的不講理旋律呢?
「你找不到警察找你的理由,對吧?因爲他們要找的是我。」
「我沒有不對勁,不對勁的是小秀吧。你爲什麼不來我家了?爲什麼不提起我的母親?你想要當作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情沒發生過嗎?如果這就是你口中『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要保護』的愛情,那也太讓人厭煩了。真的很麻煩。我纔不想要因爲那種理由而受你保護。」
「啊啊?警察?我說啊,如果是特權法的『委託』,就要事前先打電話——」
「不、不對!冷靜下來,證據纔不是事件的全部,好好思考……」
「好、好激烈喔……」「你待在那邊別動。」「啊,小秀等等啊。」
「我說錯什麼了嗎?」「……不。」「先別說那個,別停手啊。」
犬飼連追上背影逐漸變小的兒時玩伴也不被允許,他理智線崩斷,甩開抓住他雙臂的警察,氣息粗亂對警察拉開嗓門:
因爲還是孩子,因爲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犬飼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呆呆在旁看着身邊的大人們兵荒馬亂。
「十六點二十三分,諭吉龍一郎,現在以殺害早乙女飛鳥以及棄屍的罪名逮捕你。關於二十五年前諭吉瑪麗亞自殺的案件,也請你到警署詳細說明。」
「那是……什麼意思啊……」
「警察,快開門。」
毫無抵抗伸出的雙手。
不行,沒辦法想起更多了。
「說什麼先別說那個啊……是你先找架吵的吧。」
從早上到現在,不就有讓你說話的機會和時間,甚至是多到有剩啊。
諭吉的手覆蓋在要轉動門把的犬飼手上,有點強硬地抓住他。
「唔……夠了喔,快點……放開,你這傢伙!」
那天,東京下起第一場雪。
諭吉說着「整理着重效率啊」接着把犬飼完全沒考慮分類亂塞一通的書全部拿出來,重新排列。還邊碎念着「這就是整理白癡的典型排法啊」。
*
「喂、喂,諭吉?這是怎麼一回事?」
一半身體染紅,頭髮被雪花染白的諭吉——笑着轉過頭。
諭吉拋下這句話,甩幹手上的水氣,毫不客氣地逼近犬飼。
……犬飼抱着頭蹲在地上。
是便衣警察,三個體格很好的男人。彷彿早就知道他們會來,諭吉冷靜地朝他們致意「讓你們久等了。」這讓犬飼心頭湧上不安。
「有話等到警署再說。」無情的警察根本不想聽諭吉說話。
「……」
美麗的紅,爲包裹在純白雪花中的兒時玩伴和他的母親染上鮮豔色彩。
犬飼抓住他的肩膀要他轉頭,諭吉彷彿忽視犬飼的存在,沒有轉過頭。
「你在說什麼啊,瑪麗亞阿姨是……是自殺的不是嗎?」
「你想被懷疑你僞造證據嗎?我們也可以把那傢伙一起帶走喔。」
那種直率到幾近笨蛋,跟正義感聚合體沒兩樣的男人,難以置信他會去殺人。而且被害者還是「那個人」耶。
拋下「這就是我們的工作」後,警察轉身離去。
腦袋和心理都跟不上,光站着就用盡全力,視線開始搖晃,腳步不穩。
(沒必要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護吧。)
和機器人沒兩樣的警察眉毛動也不動,像是沒聽見犬飼響徹走廊的反駁。瞥了一眼大喊到喘息不止的犬飼,以一副「你想說的就只有這些嗎?」的態度歪頭看他。
「你們還找到大學來啊,我還想和他稍微多說點話耶。真希望你們至少等到我回家。」
雖然警察馬上收回懷裏,但「逮捕狀」的粗大文本一瞬間跑進視線中,只有犬飼完全不明白髮生什麼事,只能不停眨眼。
犬飼試着阻止他們,一位警察抓住他伸出的手。
「啊,你又想要抽菸了!不是剛剛纔去抽而已嗎——」
「誰啊……是來交論文的學生嗎,哇啊!」
「難不成你……真的『殺了』那兩人嗎?」
警察朝犬飼投射銳利視線,但諭吉甩動淺棕色頭髮說:「別這樣說,他雖然是精通犯罪心理學的罪犯側寫師,但我今天只是單純以兒時玩伴身分來玩而已。他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關係。」
諭吉母子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