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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殺了我的理由

《黑妖犬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 · 青木杏樹 · 4.1萬 字

諭吉龍一郎走在位於高井戶的帝真大學校園內,沉重腳步顯現他從未有過的不悅。檢察官象徵的秋霜烈日徽章,就在他量身訂製的初剪羊毛意大利制西裝左胸口閃閃發亮。但他徽章上的菊葉是銀色,和一般檢察官的金色不同。

「……啊啊,又是副檢察官先生啊。」

閒閒沒事做的男性警衛拖着垃圾袋在二號館警衛室旁,撿學生隨手亂丟的空罐與口香糖時,發現幾天就會來訪一次的訪客而擡起頭。

「今天一定要讓我簽名!」

「不,你靠臉就可以過去了。」

學生與教職員以外的人來訪時,就要在訪客名簿上簽名。但諭吉不是一個月而是一週來一次,頻繁時更是隔兩、三天就會來一次,所以幾乎被當成大學職員看待。即使如此,正經八百過頭的諭吉,每次來訪都想要簽名,所以和男性警衛的這段對話幾乎是固定橋段了。

「不,今天呢,我要確實留下我是爲了那個笨蛋前來的確切證據!」

諭吉搔亂繼承一半英國人血脈的淺棕色頭髮,「啊啊真是的!」他似乎想起什麼討厭的事情,清澈的眼睛氣得上吊。感覺不出早已三十五歲的娃娃臉徹底垮下來。

「你和犬飼老師吵架了嗎?」

男性警衛罕見地對他們的關係表現出興趣。

「並沒有!沒有吵架啊!」

諭吉臉上的青筋一條一條爆出來。

男性警衛察覺到「啊,這是副檢察官單方面發火啊」。

不小心碰到可能會被燙傷,警衛沒繼續吐嘈,隨便掃一掃後回到警衛室,隔着櫃檯遞出訪客名簿與筆。

「那只有這次特別讓你籤,準備簽名單也要錢啊。」

「太棒了!小秀你給我記住……這就是要寫在你的喪禮簽名簿上的名字!」

諭吉邊念恐怖的臺詞,用力刻下日期、時間與名字。但還是無法隱藏他的好教養,筆跡中雖然可以感受到他的怒氣,仍舊相當端正,漂亮如字帖。

男性警衛發呆低頭看見諭吉的好身材與充滿生氣的身影,腦海中閃過「可惜的帥哥」。

男性警衛這才發現一件事。

「你今天的包包真小耶……」

露出「哎呀被發現啦」滑稽表情的犬飼吹起口哨。

男性警衛覺得肚子有點發涼,抖了一下後開始搓揉下腹部。

「……小秀,你在幹嘛……」

一瞬間羞紅臉的諭吉蹲下身遮住自己。

諭吉的害羞立刻轉爲憤怒。

邊這樣說着,犬飼和諭吉慢慢轉頭看瑠衣。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只是對女性可能有點不太紳士,所以常被誤會。不對,這樣說好像也不太好。實際上,女性也的確因爲他沒神經的言行受傷啦。上週也是,那傢伙——」

犬飼咧嘴笑,愉快地看着諭吉遞出的前往箱根湯本的車票。

「瑠衣也來了啊!原來如此,剛剛那個是妳的聲音啊?」

「痛死了!諭吉你幹嘛啦!」

「可以爲忙着同時吐嘈你們的我着想嘛!」

就在方纔映入眼簾的景象貼在諭吉腦海中不肯離去。

諭吉露出不耐與玩笑參半的笑容,「工作辛苦了,那我先走了!」留下端正的敬禮後,跑上樓梯,朝位於八樓的某心理學者的研究室而去。腳步比平常還快是因爲憤怒吧。

捫心……犬飼盤坐在精神醫學事典上,抓起假胸部晃動。

「你怎麼發現的?」

諭吉差點沸騰的血液幾秒內轉冷流過體內。

「喂,這可不是湊巧啊,是誰策劃的好事?」「嗚嗚……」

「我、我也……要去……我是2D。」

「喔~~原來如此,因爲這個露餡啊。應該要噴香水遮一下。」

「你這個假學者,讓我扁你幾拳。」

「明明對其他女性做了那種事情,自己竟然這樣若無其事!」

「那個是以前的五千圓鈔。小秀,你根本沒打算讓她記住我的名字吧。」

雖然已經是櫻樹青葉隨風搖擺的溫暖春日,警衛室的空調設置十八度似乎還是太低。但今年春天很短啊。警衛把溫度調高到二十度。

「妳……妳找他有什麼事嗎?」

(奇怪,爲什麼啊……他平常都不會掛的啊。)諭吉滿頭問號。

「我不能來嗎?我應該比你更有資格來這裏耶。噯,秀樹……啊啊,秀樹也好適合女裝喔……」她癡迷地擡頭看着犬飼。

犬飼壓着歪掉的假髮站起身,朝兒時玩伴抗議。

警衛低喃:「算了。」再度抓起垃圾袋走出去。

諭吉衝上剩下的階梯,從走廊猛然往研究室方向看。

「沒錯瑠衣,這傢伙名叫新渡戶稻造,妳也差不多該記住了。」

長髮遮住她的眼鼻,看不見表情。

怒火衝腦讓諭吉的判斷能力變得遲鈍。

白袍女性腰部靠在他研究室前的窗框,稍微低頭站在門前。她的身影看起來有些寂寞。

「你身上的煙味,Garam的Surya Mild。」

「你以爲香水有辦法蓋過老煙槍的味道嘛!你幹嘛打扮成這樣啦!」

諭吉龍一郎正在寫「郎」這個字,聽到男性警衛這句話擡起頭。放在櫃檯上的手拿包扁扁一個。

「喔~~你還真敏銳,爲什麼這樣覺得呢?」

三十五歲的他,雖然黑髮已開始參雜白髮,但細長的漆黑雙眼、如絲絹般白皙的肌膚以及飄散哀愁性感的氛圍很受女學生歡迎。但很遺憾,他是個「屍體是情人」的超級變態,對活生生的女性一點興趣也沒有。

「今天從早上開始做實驗,然後看見你的身影。我想,兒時玩伴的你的反應會是個很棒的數據,這樣啊,距離拉太近了啊。我把焦點擺在人類視覺與聽覺會做出怎樣的男女記號判別,但我沒留意嗅覺。日本人近年飲食西化變得以肉食爲中心,女性身體的成長進化,光靠骨骼已經難以判別男女,但臨陣磨槍程度的舉止還是立刻會被發現是男的。從幼年期起對『性別』的意識成長果然會和『特徵』相關——」

「很厲害吧,這是拜託工程學系用硅膠做的喔,你要不要摸摸看我的胸部?」

犬飼說着「我不去、妳去」,從胸前口袋拿出1C的車票要還給瑠衣,卻被她一句「不可以!」強烈制止。

隔一段距離對女性的側臉詢問,她的右肩因爲諭吉的聲音震了一下。粉紅嫩脣像是要說什麼似地張開,但又立刻閉上。

「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可不是開玩笑的耶,還有,我的名字是諭吉(萬圓鈔)。」

冒出冷汗,吞了口口水的瑠衣身體震了一下。

「瑠衣,妳剛剛……拿給我的票是?」

重要的事情忘記說了,但想起對這間大學來說,自己只是背景而已。

隱約聽見遠方傳來喚他「秀樹」的聲音,那是富含感情的細聲。

「如果我可以幫上忙,我是他的兒時玩伴……妳可以跟我商量喔。」

「那你今天來幹嘛?」警衛忽視了他在笨蛋後還加上變態。

「你要是在我面前扁秀樹……我就會從你的屁眼把直腸拉出來……」

她可能感到可疑,頭稍微往左傾。

從鎮守房間正中央的沙發那頭,跑出一個亮橘色鮑伯頭少女。

或許有什麼想開門卻沒有辦法開門的狀況吧。

「我無法保證,要是手滑就麻煩你善後啦。」

「等、等等等、等一下!這裏是大學——」

塗上大紅色的指甲,淫蕩歪斜的嘴角。

瑠衣大概是學師傅,她坐在桌子對面的沙發上,腿上抱着大量的書籍與數據。當然是因爲看見「桌腳」才知道那是桌子,總之這是間髒亂無比的房間。

「『千圓鈔』……我可不允許你扁秀樹……」

對飛揚的灰塵清清喉嚨,諭吉從薄薄的包包中拿出浪漫特快號的包廂車票。在沙發上坐下,一臉不滿地擡頭看兒時玩伴。

帝真大學的年輕副教授犬飼秀樹是個天才,因爲許多緣故,他十五歲時隻身前往美國,到二十八歲前都是FBI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的成員。

「啊,說起犬飼老師,他今天……」

「妳是這邊的學生嗎?還是助教?」她只輕輕搖頭。

諭吉凶惡地低頭看着兒時玩伴,折響指關節。

最後的「郎」字完全變形。

「這傢伙真聽不懂笑話。」「……真是個沒幽默感的男人。」

「小處男心跳加速了吧。」「纔沒有!」「都紅了一張臉耶。」

——爲什麼會有女、女人在這裏?

香甜微苦,只要聞過一次絕不可能忘記,身上有這個強烈又具特徵氣味的人,想當然耳就是——

「爸爸突然拿給我問我要不要一家人一起去旅行。但爸爸和亞希阿姨的座位是1A和1B,我是1D。我想說應該會買連號吧,所以就問他沒有買到1C嗎?他回我『不知耶?』沒有明確說沒買到。也就是說,我旁邊應該有誰吧?」

原本因混亂而抖個不停的諭吉,瞬間失去表情。

距今八年前,制定了有各種專門知識的一般人民「罪犯側寫師」可以參與犯罪搜查的法令。犬飼因爲通過登錄必須的嚴格審查,正式登錄爲罪犯側寫師而回到日本。

剩兩階階梯就到八樓時,諭吉停下腳步。因爲一位白袍隨風飄逸的黑髮女性,踩着黑色高跟鞋優雅地從他面前經過。包裹在窄裙中的臀部小巧,手腳瘦如竹竿,整體相當纖細,卻有着幾乎彈飛粉色襯衫胸前鈕釦的豪乳。

「是啊是啊,想也知道,這種愚蠢的事只有那個人想得出來吧。」

諭吉去年冬天才因爲殺人罪嫌遭逮,雖然因爲罪證不足不起訴而被釋放,但警方當初將他視爲殺人犯也是個事實。警衛不知道那件事的真相。結果,真兇到底是誰啊?

現在日本獲得認可,登錄爲可介入犯罪調查的一般人民共有七人,他是其中第二位登錄的罪犯側寫師。

就在真面目不明的美女豐滿胸脯即將包住諭吉前,諭吉發現「那個」了。

「可別在大學裏殺人啊。」

這個少女名叫西城瑠衣,因爲某個原因而沒有家人,她打從心底深愛監護人且同時爲師的犬飼。寬鬆的連帽T搭上短褲,任誰看她外表都會以爲她是小學生或國中生,但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成年女性。胸前掛着嶄新的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七卡片,她是擅長分析遺體損害狀況,史上最年輕且唯一一位女性罪犯側寫師。

「那個嚴肅的前檢察長大人會突然說出這種話確實很奇怪。」

師徒超有默契地攤開雙手嘲諷,諭吉腦中有什麼東西斷了。

帝真大學二號館,用手工紅磚堆砌外牆,如西洋式樓塔般的外型,是一棟細長建築。雖然有電梯,但諭吉因爲「到了這把年紀,爬樓梯也是個好運動」的積極理由,總是爬樓梯前往目的地八樓。雖然超過五樓就會開始覺得喘,但對想要健康變老的諭吉來說,這一點也不算苦。只不過,今天或許該選擇電梯纔對。

「……我是來確認小秀要不要去箱根旅行的啦。」

諭吉一手揮開女裝打扮的兒時玩伴的長髮。

犬飼到洗手間卸妝,換回平常的全身黑打扮——黑色襯衫搭上同色西裝褲——抱怨着「啊啊,女生的衣服好緊好拘束」回到研究室。胸前口袋上掛着舊舊的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卡片。

「別這樣啦,想想瑠衣的經濟狀況,她根本買不起浪漫特快號的車票啊。我爸也不可能想出這種胡鬧的事情,瑠衣和我爸又不認識。用刪去法就知道誰是兇手了吧。」

「說什麼無法保證……從那人口中說出來根本不像開玩笑。」

她用頭髮遮掩自己的臉,突然抓住諭吉的手腕。不習慣女性碰觸的諭吉,發出「嗚哇」這接近尖叫的驚訝叫聲——食指、跑進、我的、襯衫袖口中了——和她的距離漸漸縮短,期待、糾結、動搖與焦急一口氣全部湧上心頭。耳朵染得通紅的諭吉瘋狂搖頭。

聽到這,女性的嘴角稍微上揚,高昂地發出「呵呵」的妖豔笑聲,低着頭靠近諭吉。

突然聽見像是從黑暗中爬出來的陰沉聲音。

她咬着下脣,頭又更低了。

雖然沒清楚看見臉,但從氛圍上來看,應該是個美女。高挑、身材又好。手邊抱着教科書之類的東西和一整疊報告用紙。或許是新來的心理學學者或是助教吧。因爲她直行的方向上只有諭吉的目的地——犬飼秀樹當成住處用的研究室。

從正面看,犬飼不折不扣是個「男人」,就是男性的骨架。

「1……1C……」瑠衣的眼神遊移。

心理學第二研究室的木門旁,掛着顯示「人在研究室」的名牌。諭吉看着上面的「犬飼秀樹」,明明顯示犬飼人就在研究室內,她卻沒有想開門的樣子。

犬飼打開研究室門的同時,額冒青筋的諭吉從後面絆住他的腳。不習慣穿高跟鞋的犬飼失去平衡往前撲倒。他的裙子往上掀,露出不堪入目的女性內褲。倒下的衝擊,讓報告用紙在他一如往常髒亂的研究室內飛揚。

「我是來扁他一拳的啦。真是的,我完全無法壓抑這股怒氣。」

「你捫心自問啊!」諭吉一臉憤怒,右手拳頭微微顫抖。

白皙長指朝諭吉伸出……

把喊着「沒有沒有」的諭吉拋在腦後,犬飼雙手環胸用女性舉止扭動身體往前走,轉開自己研究室的門把。

他和平常一樣,把沙發上一如往常亂堆的書籍隨手往後丟,對諭吉說:「哎呀,坐下吧。」

「我今天不是來找那個笨蛋變態玩。」

「咦?等等。」

哈密瓜等級的巨乳隨着她的腳步上下晃動。

「什麼?」犬飼瞪大眼睛。

「對,兇手是山田老師。他聽了我的任性要求……」

瑠衣口中的山田老師,是帝真大學的名譽教授,也是犬飼的師傅,是日本最有名的犯罪心理學家山田譽。他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一,是解決了許多難解事件的諭吉父親的戰友,也是好朋友。

「因爲……我聽說你們兩個從上週吵到現在……」

犬飼和諭吉皺起眉頭面面相覷。

「呃……嗯,但我們姑且還是會這樣對話啊。」

「我根本沒覺得怎樣,只是這傢伙自己在生氣而已。」

「明明就是因爲你耶?」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犬飼雙手環胸冷淡地轉過頭去。

「就是上週偵訊女性嫌犯時的事!」火大的諭吉站起身。

「又說那個。真是的,別老強迫我接受你的價值觀啊。」

「什麼?問題不在那吧!你對女性不夠體貼這點真讓人火大!我說啊,就算是嫌犯,話也有能說與不能說的分別啊!」

「別讓我一直重複,我沒有觸犯可視化條例!」

「就說問題不在那!我在說的是你的態度問題——」

「不要吵了。」

瑠衣抱着頭大叫。「討厭吵架……」眼泛淚光的她開始微微顫抖。犬飼這纔回神,慌張地輕輕摟着她的肩頭說:「對不起,冷靜一下,好不好?」「不要……排擠我……」「不會排擠妳,我知道。」犬飼像個安撫女兒的父親般低語。

諭吉也對自己孩子氣的行爲咬緊下脣。

「就算說要去旅行,我昨天才剛接了新的委託。委託者是那個刑警,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把我叫去協助調查。」

「那個刑警該不會是……」淺倉警部補吧……諭吉繃起臉來。

犬飼不敢和兒時玩伴對上眼,握住胸前塑料制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諭吉察覺他散發出「糟糕了」的險惡氛圍,表情越變越恐怖。

諭吉藤吉郎久違地點了一根萬寶路,他不常抽菸,但這一路上的壓力實在太大,讓他一到車站就忍不住投自動販賣機。

犬飼彷彿被警方逮捕般,那個男人緊貼在他身後。混雜哀愁與疲憊的犬飼走過啞口無言的兩人面前,高挑男子就跟在他身後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說了我超痛恨這傢伙吧,小秀!

前銀座陪酒公關至今仍不知該如何對待繼子,因爲諭吉的髮色、眼睛顏色和容貌都與前妻相似。雖然亞希受到諭吉藤吉郎寵愛,但「諭吉龍一郎」這個丈夫與前妻間有形的愛的結晶,或許讓她感到忌妒吧。

即將發車的鈴聲響起。

但陷入恐慌的她根本聽不見諭吉說話。

對此,犬飼只是相當不悅地回答:「不要。」

「犬飼老師就是隻想讓自己當壞人,光會說些垃圾話啦。」

淺倉刑警三十歲前還是小派出所的制服警察,剛好在盤查某個舉止怪異的男性時,男性從包包中拿出銳利刀械,疏忽大意的前輩警察就這樣被他殺了。以逮捕嫌犯爲優先的淺倉——當時還是巡查——沒有開槍。就在糾纏打鬥時,嫌犯手滑沒拿好被血染溼的求生刀,劃破了自己的喉嚨,恰好割傷頸動脈。淺倉巡查趕緊急救,但嫌犯還是不治身亡。

「哈哈哈,要是那樣就好了。我只是慢慢往上爬的刑警啦。官階應該也沒辦法繼續升上去了。我也快四十了,哎呀,我這種只是靠好運的警察人生,警部補差不多就夠了。」

「之後我被說得多難聽都無所謂,反正那女的全盤托出犯行,也和證據一致。多虧有特權法得以起訴,不是萬事都解決了嗎?」

感覺根本無法和好啊。

——心理學本來不該拿來這樣用。

「秀樹和山田老師會不會來啊……」瑠衣咬緊嘴脣。

「啊……啊啊……嗚……」

在前往箱根湯本的浪漫特快號列車前,瑠衣靜不下來地四處張望。

「我也知道你生氣的理由,但我原本就是個壞蛋啊。」

犬飼因爲這幾天事事不順,極度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啊,這樣喔,帥哥卻帶着『拖油瓶』,還真可惜。」

「我們不是坐自由座耶。」「妳請先回車上吧。」諭吉苦笑着目送亞希上車。

「……」「幹嘛啦。」犬飼看着一動也不動保持沉默的兒時玩伴。

「案發現場呢?」

「真虧你知道這是雪茄耶,真不愧是前檢察長大人。你對嗜好品也很熟悉啊。」「……」犬飼默默地大口將煙吸滿肺部。

「已經九年、十年以前了吧,犬飼老師還在美國時。」

彼此腦海中,都浮現上週犬飼接下諭吉的委託後偵訊嫌犯的場面,犬飼對痛哭的嫌犯說「妳以爲哭了就會被原諒嗎?」毫不留情地逼迫她。

「是譽……啊啊,原本該和我們同行的朋友就是雪茄派。」

「因爲你是刑警。」犬飼刻意不與他對上視線。

「啊!」動作緩慢的瑠衣開心地跳起來。

「叔叔,你別把太多個人信息告訴這傢伙比較好。」

犬飼說了好幾聲「沒事」,輕撫她的背部,要她慢慢呼吸冷靜下來。

「小秀果然什麼也不懂。我對你這點真的很不耐煩,這世界明明沒有真正的善人,身爲心理學家,你連這個也不懂嗎?」「什——」意外的反擊讓犬飼難得垮下表情。

「啊……是啊,你超討厭那傢伙的啊。」犬飼相當尷尬。

「那傢伙,已經發現這個傷了啊?」

諭吉將包包夾在腋下,靠在牆上,視線看着遠方某處。

諭吉也還抓不到與亞希相處的距離。

男人挖苦地對諭吉揮手,諭吉怒瞪兒時玩伴。

「我沒有想把惡魔技巧正當化,警方與檢方所做的『搜查』與『偵訊』是拿着漂亮的劍把嫌犯逼入絕境;和你們相反,從某方面來看,我和嫌犯是同類……之前也說過好幾次吧。」

「所以犬飼老師是喜歡檢察官更勝警察的罪犯側寫師囉。」

犬飼歪着頭想:「怎麼了嗎?」

「女人怎麼可能比男人強……只剩三分鐘,快點上車。」

「諭吉別這麼大聲,顧慮一下瑠衣啦。」

淺倉刑警笑容更深地說:「好喔,今晚就讓我們慢慢聊吧。」犬飼想着「做了蠢事」,轉過頭偷看身邊的兒時玩伴。諭吉正眼神冷淡地看着橋的欄杆。「別耍孤僻啊。」「我並沒有耍孤僻。」好不容易有了對話卻僅此而已。

「別假了。」淺倉刑警耳尖聽見犬飼的低語。

「你該不會對我產生興趣了吧?要側寫我嗎?還是要立刻對我施展你最擅長的惡魔技巧呢?老師會揭穿我什麼事情啊?老師你終於願意正眼看我了呢。」

「不准你說忘記了,你遮住那個傷也沒用。我老實說吧,『殺了媽媽的人是我』——如果你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我們就繼續吵下去。」

「瑠、瑠衣對不起喔,不是這樣,我沒有討厭小秀喔。」

「欸,你是特考組的警察嗎?」

「我沒有做出區別的意思。」

最後,只剩春天的陣風聲在室內響起時,犬飼解開扣上的第二顆鈕釦。

「同感。這會是糟透的吵架旅行。」

正經八百的諭吉語氣稍顯粗暴。他抓住腋下的包包逼近犬飼,接着大力往研究室的木門拍上去。

「亞希阿姨,瑠衣不是拖油瓶,她可是比那傢伙強呢。」

唯一沒被這股氣氛影響的只有亞希。

諭吉瞇細單眼瞪着兒時玩伴。

「我討厭……那傢伙。」瑠衣緊緊抱住青蛙揹包。

「啊,你爲什麼要說這麼過分的話啊?」

「然後呢,就這樣升官了,現在人在搜查一課。明明只是個無法逮捕嫌犯的蹩腳警察,國家到底想要我幹嘛啊。」

那個黑色的身影——是犬飼。他雙手插在口袋裏,沒帶像是旅行袋的東西,卻帶了個奇怪的東西來。「「……咦……?」」

他低喃着「就跟同族相殘差不多啊」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過了新百合之丘站後,周遭景色遠離都市,綠意開始變多。

藤吉郎在一旁看着兩人熱度明顯不同的對話,捻熄抽到一半的萬寶路。「秀樹。」「是的。」「算了……晚一點再說。」

「至少那傢伙不把她當女性看啦。以前發生了很多事情,那傢伙現在是她的監護人。」

「咦,犬飼老師你說什麼?」滿臉笑容。

犬飼歪頭表示不解。從胸前口袋拿出愛抽的Garam,只是玩弄煙盒。因爲研究室禁菸,感覺尼古丁不足的他手指敲着煙盒底。

「說的也是,只要『委託』,你都會公平地接受嘛。」

總之先讓瑠衣回家後,犬飼把研究室的門當成楚河漢界,和諭吉彼此靠在牆壁上站着對話。「爲什麼變成要去啊。」「是啊。」

不可以看他的眼睛。細線般的眼瞼底下,虛僞而混濁的眼睛透出笑意。淺倉刑警將左手中的煙換到右手,拇指輕撫嘴角後,直接覆蓋般撫摸上脣。

中途換上符合年紀的粗糙聲音偷偷問諭吉,她就是諭吉父親的繼室諭吉亞希。對諭吉來說是繼母。亞希今年四十五歲,雖然戶籍上是母子,實際上年紀並沒有差很多。

諭吉發現不妙,連忙摀住嘴巴。

瑠衣散發出「想殺死你……想殺死你……」的氣息擡頭看他,不停大聲咀嚼口香糖。爲了不看見這地獄圖般的景象,坐在窗邊裝悠閒看書的諭吉藤吉郎,手指忙碌地翻過書頁。以犬飼爲中心,惡性循環不斷擴大。

淺倉向犬飼致敬而戴上黑色手套的手一彈,把菸灰彈進一旁的菸灰缸裏。

沒有任何人發現犬飼輕輕睜開眼。

「你爲什麼不懂我就是對你這點生氣啊?」

「KEITH啊,是小雪茄吧,很少見年輕人抽雪茄。」

而且也比我強。諭吉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如此低語。

「那件事什麼時候發生的?」犬飼轉過頭去。

抵達箱根湯本的車站後,六人分爲吸菸組與不吸菸組。

最後發展成「好期待箱根之旅喔」,犬飼還要貢獻出幹扁的皮夾買瑠衣喜歡的包包,送給沒有旅行袋的她。

「是山田教授啊,原來犬飼老師的師傅是雪茄派。」

犬飼前一天買給她的青蛙揹包裏,裝着換洗衣物和許多古早味零食。

過了町田站,抵達相模大野站停車時,犬飼和諭吉明明比鄰而坐卻一句話也沒說。坐窗邊的諭吉只是撐着下巴瞪着窗外景色,犬飼翹着他纖細的雙腳一直閉着眼。淺倉刑警三不五時就從後座探頭出來問「犬飼老師,你會不會口渴?」「我剛剛去商店買了啤酒來呢。」「柿種仙貝很好喫喔,我當然也買了老師最喜歡的昆布條,要不要喫?」

突然,他右手指尖戳上犬飼的第二顆鈕釦。犬飼嚇了一跳,反射性迅速遮住脖子上的傷痕。過了一個冬季,鎖骨上的傷雖然多少變淡,但仍不是無瑕的肌膚。

「不對那個嫌犯施加惡魔技巧中的『道德高壓』,她就不可能說話。」

諭吉和瑠衣誇張地皺起臉。

「所以別一張快哭的臉啊,好不好☆……喂,龍一郎,這孩子是秀樹的什麼啊?私生子?他該不會喜歡蘿莉吧?」

諭吉幾乎是甩門離開,粗暴的腳步聲漸漸遠離。

「久疏問候了,諭吉副檢察官,以及可愛的罪犯側寫師。你還記得我嗎?哎呀,可以跟犬飼老師一起旅行還真讓人期待呢。」

犬飼反射性摀住瑠衣的耳朵,她很害怕互相大聲叫囂的爭吵。

搜查一課,階級爲警部補,淺倉武仁當然是在理解諭吉龍一郎對他的熱烈敵意下還纏着犬飼不放。證據就是兩人擦身之時,淺倉刑警湊近諭吉耳邊,用瞧不起的音色細語:「老師現在是我的。」後離去。腳步怎麼會如此從容且輕快啊。

此時,把丈夫和行李箱丟在車內,打扮裝年輕的女性跑過來,她及膝的淡粉色連身洋裝的裙襬飄逸,摟住瑠衣肩膀緊抱住她,用尖銳高亢的聲音衝着瑠衣的腦門鼓勵她「會來的啦☆」

「……什麼也別說,看氣氛。」

不用說,吸菸組的氣氛極爲險惡。亞希在車站的伴手禮販賣區買了大量物品且做好宅配手續,諭吉和瑠衣則是邊喫着試喫的醃漬品,邊說淺倉刑警的壞話加深彼此感情。

「我恨死他了!你爲什麼要接下那傢伙的委託啦!」

再過五分鐘,浪漫特快號就要發車了。瑠衣不肯聽勸,說什麼都要在月臺等犬飼,身穿淡藍色襯衫,且沒將下襬扎進褲子裏的諭吉就站在一旁。身爲還在跟犬飼吵架的人,他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否定「只能由天使來審判罪惡」這種正道就是他的理論。他以前曾對諭吉說:「由惡魔來審判惡魔也不爲過吧,這就和黑道找違反組織規定者算帳相同。」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很明顯不耐煩的諭吉跑來催促吸菸組。

……從箱根湯本車站搭三十分鐘公車,在旅館放下行李的一行人,從上畑宿開始爬箱根山。最先求饒的人是犬飼,似乎是他平常運動不足惹的禍。一行人在廣闊大自然包圍中享受新鮮空氣而感動,一步一步往上爬,犬飼沙啞虛弱地喊着「喂、等等。」但沒人理他。

「秀樹你沒事吧?」

溫柔問他的是殿後的藤吉郎,他抓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拭汗。

鬍鬚下有着淡淡笑容,他比以前來得更加溫和。登山用的登山鞋和深藍色POLO衫相當適合他。

「你偶爾也要運動流流汗比較好啊。」藤吉郎說着遞出瓶裝水,犬飼老實接受他的好意。對老煙槍的家裏蹲學者來說,登山太累人了。

「我只流出奇怪的汗啦……到底是誰策劃了這種旅行啊。」

「當然是你的師傅啊,雖然當事人沒有來。」

坡度相當陡峭,雖然四處設置了斜坡,但這是給下肢有力者走的路線。頭上的闊葉林遮住天空,多虧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晴天,連葉脈都照得一清二楚的春天陽光十分刺眼。

「這個是旅行手冊。」

藤吉郎極爲認真地從腰包中拿出一本會讓人不禁懷念起「小學校外旅行的時候拿過這個耶」的手繪旅行計劃小冊子。封面還畫了醜得要命的青蛙,青蛙用令人憎恨的笑容說「要來去玩個盡興」,只覺得那個狡猾的老頭故意使壞,又讓犬飼更無力了。

「先別說這個了,秀樹,」藤吉郎邊收起手冊邊說,「那個刑警是不是抓住你什麼把柄來威脅你啊?」

真不愧是受大家畏懼的「鬼之諭吉」,手腕高超的前檢察長。短短時間內就發現犬飼和淺倉刑警之間的關係了。犬飼想說,卻又猶豫。

「我沒有想要強硬地揭穿年輕人的煩惱。我只是很擔心你,你很溫柔,正因如此,你也要學會推開他人。與人交往不需要做到傷害你自己。」

「對心理學家說這種話嗎?」

「這真是失禮了,我這建議多此一舉了。」藤吉郎加深眼角的笑容。

犬飼滿懷感激地收下瓶裝水,靠在長青苔的大自然山壁上,自顧自拿出Garam來,就在「嚴禁火苗」的看板前。

走一小時山路後,四周開始飄散霧氣。

階梯前方就是目的地,從這裏已經可以聽見滂沱水聲。

諭吉拿着父親塞過來的運動毛巾,垂頭喪氣地擦拭自己溼潤的淺棕發,轉頭看向兒時玩伴。「小秀……謝、謝謝——」諭吉話還沒說完就睜大眼睛。

旁觀者,怎麼會有如此令人愉悅的立場啊。

另一方面,待在樹蔭處看着他們行動的淺倉刑警,震動喉結笑着。他自始至終與景色同化,一個忙也沒幫。

「就這樣抓牢!」裸着上半身的犬飼站在岩石上大叫。

緊握着手錶,看見眼前有個像救生圈的東西,諭吉慌慌張張撲過去。

犬飼交雜沉痛與渾沌的心思,目送諭吉夫妻邊說「快把衣服弄乾,要不然會感冒」,邊帶兒時玩伴與不知真實身分的尋死女性離開。

犬飼從遠處拋來有點嚴厲的聲音。

「秀樹……你爲什麼不反駁?」

「在社羣網站上發文的被害者數據和對方提供的傷口照片,也請寄給我一份。是的,我現在和犬飼老師在一起。沒有沒有,纔沒那回事,我只是喜歡警察的工作而已啦。」他彎腰搔搔後腦杓。

大概跨越了禁止進入的欄杆,她用毫無生氣且空虛的表情看着水面,而且她沒有穿鞋。

——救救我……

「呃、咦……」

「一點也不好!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女性啊!」

「小秀……」

「爸爸,我的包包和瑠衣就拜託你了!」

「我非常感謝你救了我,但你那之後的行爲太糟糕了!」

雖然不是亮眼的美女,她臉頰上的雀斑給人溫和的印象,是個很純樸的女性。她眨着內雙的圓眼,凝視諭吉和日本人不同的淡色瞳孔。「你的眼睛有點藍耶。」「啊,我是混血兒。」

有個東西突然抓住諭吉目光。

諭吉毫不躊躇地跳進去,掙扎着想抓住女子身體一角。「嗚!」好不容易抓住漂浮於水中的手腕,卻突然變重。

連身裙如透明的水母般展開,往水底下沉。

諭吉拔下手錶丟出去。好不容易纔抵達飛龍瀑布的諭吉夫妻還搞不清楚狀況,慌張問着「怎麼了?」「什麼事、什麼事?」

吸了一口從身邊飛竄過去的Garam殘香,淺倉刑警嘴角揚起。「警察的工作是從被害者遺體開始。」

大概是死前出現的幻聽吧,感覺聽到兒時玩伴的聲音。

「你這個笨蛋!」一被拉上岸,諭吉立刻被父親痛罵而縮起身體。

巨大水花濺起。「有人落水了」——不僅諭吉這麼想,亞希也驚聲尖叫。聽到尖叫聲遲了一步反應的,是還在階梯底下,喘息想着「那麼,我接下來該怎麼克服這些階梯呢?」的犬飼。

現在只要努力一點,就可以讓自己一個人浮上水面。

「纔不要,箱根又不是我的轄區。隨便亂出手可是會被神奈川縣警罵耶。」

「你這種地方真的讓人很火大!」犬飼跑上階梯。

——是,我的手錶!

諭吉學貓用力甩幹身上水分後倏地站起身,逼近犬飼。「喂犬飼秀樹!」「幹嘛啊諭吉龍一郎。」諭吉生氣地用力拍打犬飼重新穿上襯衫,正在扣鈕釦的手腕上。兩者的表情完全相反。

想投水自殺的女性名叫伊神織江。

換上旅館浴衣的諭吉,坐在她正對面聽她說話。

他看見上段的岩石陰影處,有長髮飄逸。是幻覺嗎?不……不是幻覺,又一陣風吹來,他確實看見有位女性站在那邊。

亞希的披肩、藤吉郎的POLO衫和犬飼的黑色襯衫等衣物綁成一個臨時繩索,犬飼和藤吉郎兩個人一起拉。另外,藤吉郎的腰包也被丟進來當成救生圈,諭吉也把它拉近。

「好漂亮喔……」最先抵達的瑠衣雙眼閃閃發亮。

「哈、哈、呃……這是……鐵絲?」

要被沖走了——糟糕,是水壓!

「我都快要三十了,存款竟然不到十萬日圓。」

還以爲他要親吻仰躺狀態的女性,沒想到他讓女性側躺之後,不知爲何狠狠往她肚子揍了一拳。她縮起身體劇烈咳嗽,把水吐出來。

「女人的尖叫?」他習慣性拿出黑色手套戴上。

「對不起。」沒想到一大把年紀還會被父母罵。

「爲什麼?」走在階梯上轉過頭來的深色眼睛中沒有笑意。

女性全身癱軟。「振作點!」諭吉不斷在她耳邊說着「已經沒事了」,把她的手放在救生圈——不,那是裝進塑料袋裏的瑠衣的青蛙揹包上面,自己從外側托住她的身體。

「箱根雖然給人溫泉街的印象,其實這個瀑布也很有名。」

「纔不是,我……」她的眼睛移到犬飼胸口後開始不安,害怕得發抖。

彷彿要溶於水中,虛幻且悲傷的表情。諭吉看過這種眼神,年幼時只看過一次,再也不想看第二次,處於生死夾縫中——這樣真的可以嗎——窺見不知所措的人類極爲軟弱的靈魂湧出。

「啊啊,那個……雖然我也和妳一起溺水了。我不知道妳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不可以自殺啊。只要活着,將來肯定會有好事發生!」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我再早一點自殺就不會讓你遇到危險了。」

諭吉嘆氣說「別說這種話」,摸摸瑠衣的橘色頭髮。

「是你?」她發現是剛剛在水中和她用眼神對話的人。

我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又會變成怎樣啊?

但是諭吉斥責、鼓舞自己。肚子一個用力拉近她,抱住她之後變得更重,諭吉痛苦地咳出一大口氣。啊啊,水面好遠。

雖然微微顫抖,瑠衣還是遵照師傅的指示幫忙拍她的後背。

加上衣服吸水變重,身體沒有辦法浮上水面。

抓住的瞬間,感覺自己和她的身體被強制往上拉。過大的壓力讓諭吉緊咬雙脣,單手緊緊抱住她,不讓她掉下去。

諭吉朗聲說着「妳醒了啊!」開心跑到她身邊,但犬飼偷偷皺起眉頭。脫下破掉的右手黑色手套往西裝褲屁股口袋塞。

諭吉和微微睜開眼的她對上眼。

「這是溺水時最快的緊急處置,瑠衣,幫忙拍她的背。」

「那麼,到底是誰正確呢?」

「……」「妳、妳別這樣盯着我看……」「真好,好羨慕……」

瑠衣一臉彷彿是自己受傷的表情,拉拉犬飼的襯衫衣襬。

「是發生什麼事件了嗎?」

「不是這樣吧。」

因爲,我沒能救自己的母親。

諭吉虛弱地抓住那個東西。

「那怎樣的行爲纔是好的啊?」犬飼很是無奈。

「不對,不可以自殺。我們剛好來這邊纔沒事,要不然——」

二十七歲,是在東京的客服中心工作的派遣員工。因爲公司刪減人事費用,她沒能續約,便在去年年底失業了。雖然靠着販售員等臨時打工過活,但某天看見自己的存摺嚇了一大跳。

想像自己的生命,將會消失在水底的悲傷眼神,那正像是……

犬飼邊說邊撫去罪犯側寫師登錄證上的水氣。

想着最後至少要和他道別而擡起頭時,有個銀色的小東西掉進水裏,快速掉下來。下一刻,劇烈晃動的視線中出現好幾個大影子,那些東西遮掩住陽光。

「是很有名的能量景點。」「喔……瀑布啊……會有很多投水自殺的人耶。」

「那是——」「我……得救了嗎?」細弱的聲音打斷他們的對話。

「不是因爲妳,別在意,只是那傢伙太沉不住氣。」

不知道爲什麼,她呆呆地伸手摸諭吉的臉,不習慣與女性接觸的諭吉,這纔想起剛剛觸碰她身體的感覺,頓時紅了一張臉。

「別衝動啊!」諭吉朝她飛上天空的身影伸出手。

藍色的眼珠非常認真。直接承受他激昂情緒的犬飼只是默默地繃起表情,拿出Garam轉過身去,背在身後的手稍微用力地握住煙盒。

「咳、咳咳、咳咳!哈、哈……嗚、嗝。」水從口鼻噴出。

「妳真的想死嗎?」

「你差不多一點。」諭吉轉過頭朝犬飼丟出溼毛巾。

「糟糕!」諭吉慌慌張張衝出去。她不是那種想要近距離拍攝壯觀瀑布的胡來攝影師或記者,她手上可是空無一物啊!

「如果是因爲我,我向你道歉……」

腦海中只有水聲「噗咕噗咕」響起。

「溺水的人會陷入混亂分不清楚前後左右,連天地也搞不清楚。想抓住救命稻草而隨便抓東西反而沉下去的狀況不少見。人類對『第一次見到的東西』無法立刻做出反應,卻會對『常見的東西』安心。看見平常穿戴在身上的東西時就能冷靜下來,這就是那個手錶。真是太好了呢,公子哥小處男,寶格麗變成你的船錨了呢。」

諭吉拚命滑動雙腳,但氧氣不足讓他的力量越來越弱。再這樣下去,兩個人會一起溺死。該怎麼辦?要放開這隻手嗎?

「發生事件就要衝上前去,這就是警察的工作吧!」

手中的表上纏着用舊還有點生鏽的鐵絲。長長鐵絲鏈接着青蛙揹包,一摸還聞到鐵鏽臭。視線一角還可看見被扯斷的藤蔓,犬飼似乎是把藤蔓纏繞的鐵絲扯下來用。

他拿出手機,俐落地操作畫面與上司聯繫。

——其實,我並不想死啊……

「要不是秀樹機靈,連你也會跟着一起死掉耶!」

來到瑠衣身後的諭吉,擡頭看被綠意包覆的壯闊瀑布。

「好,這樣就可以了。」

「諭吉!」

「什麼準備也沒有就想要跑去救人,你還早一百年!」

「你要傷人的話,就別當心理學家了。」

這是箱根的觀光景點,飛龍瀑布。上段十五公尺、下段二十五公尺,分成上下兩段傾瀉的樣子,彷彿一隻翱翔的龍,所以才得此名稱。傳說鎌倉時代有箱根權現信仰note的行者,在前往鎌倉街道的途中到瀑布下修行,藉此清潔身體。

好想救她。

「你是刑警吧?快去啊!」

他對父親及繼母說「都難得來了,就去參觀一下木片拼花的工坊吧」,然後說他擔心這位女性,所以留在旅館陪她。幸好旅館還有一間空房,也爲她訂了房間。

「我想着去賣身應該可以賺錢,所以也去體驗入店。但我對第一個客人老實說年齡後,他不屑地說『都是個老太婆了啊』。原本可以拿三萬日圓,老闆卻說因爲我沒謊報年齡,所以只給我兩萬。結果……我一天就辭掉了。」

她邊撫摸亞希借她換上的連身洋裝裙襬邊看左下方。

「辭掉是正確的。同爲男人,真爲那個男人感到可恥。妳根本不需要服務那種只用年齡來決定女性價值的輕薄男人。」

「你真溫柔。」她垂下眉頭輕笑。

「那個,有一點曝光了耶。」「咦?嗚、嗚哇!不好意思!」

她手一指,諭吉慌慌張張遮住雙腿間。似乎是他雙腳張開,內褲全被看光了。這表示認真問答的這段時間裏,諭吉一直讓女性看見自己的四角褲。

「諭吉先生真是位有趣的人。話說回來,聽你們對話,諭吉先生的朋友似乎是心理學家……你也是學者嗎?」

「啊啊,我……」諭吉纔要開口,突然想到剛剛換衣服時,發現犬飼寫的忠告紙條。

雖然不知道是何時塞進他口袋裏的,但瑠衣的口香糖包裝紙上,用油性筆寫着「絕對別說出你的職業」。那是看慣的,獨特又很神經質的文本,諭吉立刻發現是他寫的字。

(爲什麼我非得遵從你的命令不可啊……)

這男人老是欠缺說明。他似乎不明白這點很容易讓對方誤會,但他只是喜歡裝壞,不是會耍壞心眼的男人。

「我是……上班族,他是我小學就認識的兒時玩伴。」諭吉含糊其辭。

「這樣啊。」她豪不懷疑地點點頭。

因爲是領月薪,也不算說謊,只是僱主是國家而已。

「我可以再對你說一件事嗎……」

「好,如果我可以幫上忙,有什麼煩惱還請說給我聽。」

旅館談話室裏沒有其他人,只有年代老舊的立鍾鐘擺規律往左、往右擺動的聲音響起。

確認沒有其他人之後,她終於放鬆肩膀力量,神祕的色彩頓時變淡。

「我沒有可以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在網絡上認識的匿名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是朋友,只是每天隨意閒扯幾句互相歡笑,連是不是真實存在也不知道的朋友。工作結束後回家,和朋友在網絡上聊幾小時就睡覺,這種生活到底哪裏有趣啊。」

「那麼,可以由我來斷言妳就是個人類嗎?」

「如果覺得寂寞,老實說出寂寞也無妨吧。就算是對妳口中網絡上的朋友,只要彼此老實說『很痛苦』或是『希望你陪在身邊』,或許有天就能成爲真正的朋友。和妳交互的對象不是文件,每個都和妳一樣是人類。」

「我對網絡可不熟。」

「那麼,這六人說謊的可能性極大囉。『只有兩個』可能是傷人事件?」

「石井希和輕傷者們在網絡上有任何共通點嗎?」

「接着從事件發生地點來推斷兇手的行爲心理吧。」

下午兩點三十分,東池袋三丁目的小路里一個人。這似乎是死者大喊「有人刺我」的時刻,最後,她在有一段距離外的公園樹叢中斷氣。

「一人重傷,剩下六人輕傷。」

諭吉加重力道,希望自己到她停止流淚爲止都能是個心胸寬廣的男人。

她抱住諭吉,應該用「攀住」來表現更正確。

「絕對不買。」

「除了石井希之外,活着的被害者有七人啊。」

「你說『她們之間毫無關聯』,但我不這麼認爲。反過來想,如果『所有人都有些什麼關聯』,被刺了兩刀死亡的石井希、一名重傷者,以及有遲疑傷的六名輕傷者的背後應該有什麼計劃性的故事吧。也就是說,所有人都可能是兇手。」

犬飼推測,應該很難通過銷售商店來找出購買兇器的兇手。

「搞不懂兇手的行爲心理,那就換個角度,從被害者來預測兇手吧。」

「伊神織江小姐,以前我認識的一位女性曾經這樣說。」

「這就是娛樂的難處。」

「遲疑傷的特徵就是刀刃下手時會抖而亂掉,或是傷口太小根本沒用力……也就是『自傷』,圓形傷則是因爲自己下手,所以刀子會朝內側划進來,不管左撇子還是右撇子都不會改變。最重要的是,這六人的傷口看不出『我要殺了你』的強烈殺意。雖然是個比喻,日本人從以前拿刀殺人時,比起『斬殺』,想法應該更貼近『刺殺』或是『毆打致死』。日本人從基因上理解,『刺殺』與『毆打致死』的殺傷力遠高過『斬殺』。」

「……」她嚇了一跳,接着沉默一段時間。

犬飼瞄了他一眼後,慢慢吸一口煙。

「有遲疑傷,也有稍微朝內的圓形傷。這六件輕傷可以懷疑爲謊言,警方別把她們當被害者,改爲調查對象比較好。」

「受害女性幾乎都是被美工刀之類的東西割傷手或腳。有請她們提供所有傷口的照片,爲了減省經費,全都是電子檔,請用這個看吧。」犬飼接下他遞過來的手機。

他用鉛筆在紙上簡單畫出人體,接着分別在右大腿和側腹打叉。

這出乎意料的事情讓她雙手遮住臉龐。

「死者石井希被兇手用同款美工刀刺了兩次對吧?」

犬飼把紅筆換成鉛筆。

「在社羣網站上寫自己遇刺的被害者是吧?嗯……」淺倉刑警滑着手機。「似乎是下午兩點三十五分左右在太陽大道上的電影院前遭刺。」「……原來如此。」犬飼寫下第八名被害者的信息。

「兇器是美工刀啊,果然是到處都有賣的量產品。」

旅館某個房間裏,池袋連續隨機殺人案的數據攤在桌上,犬飼和淺倉刑警正在進行側寫。死者死於大動脈被劃破導致大量出血的出血性休克。兇器是可以割開紙箱的粗寬美工刀,製造商和商品型號都查出來了,但製造商是海外工廠,且近年網絡的銷量也很好,很多都不需要通過中盤商來販售了。

「只要付錢就能參加啊。根據被害者證詞,兇手是『變裝成金髮碧眼吸血鬼遊戲角色的男性』,如果主辦單位有登記參加者的姓名、地址,或許就能縮小範圍了啊。」

就連淺倉刑警也對這大膽的想法瞠目結舌。

雖然是很模糊的猜測,但感覺石井希死前抓在手上的手機裏就藏着這次事件的關鍵。

頂着哭紅腫雙眼的她露出平靜的微笑對諭吉真誠一鞠躬。聽見她有點害羞地說「龍一郎先生也是」,諭吉的耳朵一口氣染紅。因爲父親與繼母同行,叫姓氏容易搞錯,所以要她喊名字就好,但女性真的這樣喊他,讓他無比害臊。

她眼神哀傷地看着手機,近乎胡言亂語地自言自語說:「再早一點——」接着,她把手放在腿上,正對着諭吉說:「要是再早一點遇見你就好了。」

「案發當天,東池袋一丁目的太陽大道、東池袋二丁目、還有三丁目的中央公園周邊範圍舉辦『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似乎是可以打扮成各種角色逛街、喫飯的活動,被害者就是在這個範圍內被襲擊。」

她從身邊的手拿包中拿出手機。

「那是什麼意思?」

「喔喔~~真不愧是犬飼老師。」淺倉刑警相當開心地攤開豐島區地圖。

「現在只是有這個可能,真想看輕傷者的傷口照片啊……我要抽菸。」

「其中『遇害卻沒有向路人求救』的被害者有幾人?」

「爲什麼……我……」

「不管什麼事件都有動機。死亡的石井希和其他被害者們可能在過去因爲某個目的而有關聯,就跟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小說一樣,去更詳細調查石井希的手機。」

犬飼背靠在和式椅上,淺倉刑警手肘靠上桌,上半身往前傾逼近。

輕鬆、簡單、高度匿名,這些可說是興趣與娛樂的必備條件。就是因爲能從平常的自己「解放」,參加起來纔有趣。另一方面,就這個祭典的企劃內容來看,主辦單位在法律上也沒有管理參加者姓名與地址的義務。

「爲什麼那麼極端啊……」

「裝扮成金髮碧眼的男人們決定好時間『預備、起!』一起狂刺之類的?」

「那個最添加加的被害者呢?」

淺倉刑警把「春季角色扮演祭典」的廣告傳單拿給犬飼,他不怎麼有興趣地看着傳單內容。參加費用爲一千五百日圓,只要到櫃檯繳費後就能拿到參加貼紙。

淺倉刑警用手指玩弄髮尾嗤鼻一笑。

「感覺網絡普及後,我們都不是人類了。朋友們不知道我的煩惱也不知道我的本名,不知道我過怎樣的生活、做什麼工作、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個世界的朋友不知道真正的我。我在別人眼中真的是人類嗎?這和用算式組成的虛擬存在有哪裏不同?」

淺倉刑警擺出思考模樣一陣子後,想到了什麼似地用力拍手。

諭吉單手拿着換洗衣物和毛巾站在大澡堂前,和伊神織江暫別。

如此一來,就完成一眼看出隨機殺人發生時刻與地點的分佈圖。

「謊言?都出現死者了耶?」

「我完全搞不懂啦,所以想要聽聽犬飼老師的想法!」

淺倉刑警被戳中痛處而聳了聳肩膀。

「警方可能當成隨機殺人案在調查,但這或許是計劃性殺人事件。所有輕傷者的傷都是淺割傷,也就是遲疑傷。」

下午兩點三十二分,東池袋一丁目的大型咖啡連鎖店附近一個人。這個被害者腹部重傷,這是路人打電話叫救護車的時間。

「我也把這是被害者的謊言列入考慮中。」

犬飼把煙捻熄在菸灰缸上老實說。

犬飼解開袖釦讓淺倉看見自己的手腕內側,幾乎沒曬太陽的肌膚透白,可以隱約看見淡藍色的靜脈。

「這是以殺害爲目的的隨機殺人犯常出現的過度刺殺行爲。」

平常絕對會猶豫,但諭吉此時自然地伸手碰觸女性肩膀。

「咦?啊……我們從死者石井希手機上的電子信箱帳號找到她的社羣網站帳號,但她和其他被害者們沒有關聯喔?」

「組織犯罪課沒有動作對不對?」

「根據主辦單位表示,如果身上沒有貼參加貼紙就不能隨意變裝。隨時都有工作人員四處巡視確認。」

淺倉刑警左手拿着紅筆分別在六件輕傷的紅點上畫叉。

織江無法止住淚水,彎曲自己的身體。

「那麼今天請好好休息,明天見。泡完湯之後小心別感冒喔。」

「咦?對、對不起,我……」

「趁這個機會買智能型手機吧,我手把手教你喔。」

「啊,犬飼老師,你現在想到澀谷的萬聖節了對吧?和那個又不一樣。這個有主辦單位、有明確規定,給你,這是傳單。」

「纔沒有這種事,人和人之間的鏈接不會如此輕易消失。」

「呃……幾乎所有人都在說謊?」

幾乎同一時刻,這次是東池袋二丁目郵局附近的公園一個人。

「人的身體與其他動物相比,保護身體的皮毛很薄,取而代之就是雖然可以看到靜脈,也把動脈藏起來。所以如果真的想殺人,就會無意識地選擇『刺殺』或是『毆打致死』,不是受過嚴格訓練的暗殺者或熟知人體構造的醫師,這麼淺的割傷不可能殺得了人。」

——你可以爲了安慰自己哭泣。

「你覺得有八個兇嫌在逃嗎……」

「就是啊,但也沒辦法因此責怪主辦單位。」

「但是犬飼老師,她們爲什麼要說謊啊?她們的住處、年齡和職業全都不同,沒有任何關聯。關於兇手特徵,有人含糊不清也有人明確指出是『變裝成金髮碧眼的男性』,看起來也不像是串證耶。」

「亂七八糟……」這有夠隨便的推理讓犬飼傻眼。

下一刻,玻璃工藝品般的淚水從她的眼眶滑落。

「什麼……被害者是兇手嗎?」

「總覺得……有很多企圖同一時刻發生多起事件的兇手。」

犬飼從胸前口袋拿出Garam的煙盒,敲盒底拿出一根菸點火。淺倉刑警笑着問:「我泡個茶吧?」犬飼不悅地一口回絕:「不需要。」

犬飼拿出紅筆,開始在池袋車站周邊的地圖上畫紅點。

有位女性痛苦地喊着「救救我」,不可以因爲「對女性難爲情」這種理由推開在生死夾縫中不斷痛苦的她。

列席司法解剖的犬飼有直接看見傷口。

「嗯,可想而知。話說回來,『春季角色扮演祭典』是什麼啊?日本式的萬聖節之類的嗎?」犬飼腦海中浮現澀谷街頭吵鬧的變裝集團。

這裏一個人、這邊又一個人……犬飼逐一畫上受害紅點,並在旁邊寫下受害時刻。這樣總共七人。犬飼突然擡起頭。

回想起遺體模樣稍微變得興奮的犬飼努力佯裝鎮靜。

「因爲只要我這個文件刪除後,朋友們又會去找新的文件。」

鉛筆尖端突然逼近眼前,嚇得淺倉刑警身體往後退。

「也沒有犯罪聲明啊,警方的搜查也定調爲『非恐怖攻擊』。」

「第二刀刺進側腹的傷口是可以感受到殺意的完美漂亮,咳咳……我覺得第一刀在大腿上的刺傷有點不對勁。」

「因爲她們之間沒有任何關聯啊,輕傷者的傷口想成『兇手造成的遲疑傷』後,也是個合理的以女性爲對象的隨機殺人案吧?」

「一想到我只存在於這個世界中,就突然想死。」

「確實如此。」犬飼雙手環胸歪過頭。一瞬間也閃過「想要讓活動取消的恐怖攻擊」的念頭,但就恐攻犯的攻擊來看,這規模太小,應該不是。

「我沒有把第一次……獻給像你這樣的男性呢……」

兩人都感到害羞,女性先穿過女生澡堂的門。

「糟糕,止不住笑啊……」拍拍自己的臉,諭吉快步走進男生澡堂。「呃!」「喔?」超級不湊巧,遇到只穿一件黑色四角內褲滑手機的男人。

「……你洗好了?」諭吉直瞪着兒時玩伴。

「很遺憾,現在纔要洗。」犬飼用「你有什麼問題嗎?」的表情回答後,諭吉很想轉身離開。但現在的諭吉是纔剛溫柔安慰、護送女性的成年男子。他不想變成心胸狹窄的男人逃跑,故意強勢地選擇旁邊的籃子,站在犬飼旁邊。

「終於脫離處男了啊。」「我扁你喔!」話說出口前已經朝犬飼側腹揍下去。

「痛死了……別沒說完就打啦,我還以爲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咧,不是嗎?」

「我早就決定結婚後才做那檔事啦!」

「你到底對戀愛懷有多少夢想啊,現代根本沒那種人了喔。」

說着也沒看諭吉一眼,犬飼不停滑動拇指,直盯着手機畫面看。諭吉早脫掉浴衣綁好毛巾在腰部了,他還沒脫內褲。

「你有智能型手機嗎?」萬年貧困的他應該只有家用電話啊。

「不,這是那個刑警的,有點事……」回答心不在焉。

「啊,那是防水的啊。」「怎麼了?」「我還想要搶過來丟進溫泉裏耶。」

似乎被戳到笑穴,犬飼笑着說:「那你又會被逮捕喔。」

直接由源泉供水的大澡堂,規模與名稱不符的小。結果讓兩個裸身男人得親密地抱膝泡澡。雖然從小做什麼事都黏在一起,但仔細想想,他們似乎不曾一起去旅行或者一起去澡堂。

男人的友情無法刻意想變好就能變好,或許是毫無計劃、毫無理由,不知不覺就創建起來的吧。

表面一層礦物結晶的石頭堆砌成金字塔,適溫的熱水就從細縫中流出。溫泉流動的水聲填滿漫長的沉默。

諭吉看着兒時玩伴撩起溼發,不停重複疲憊和壓力都到極限的老頭纔會有的嘆息,本就蒼白的臉變得更白,犬飼副教授似乎是累了。

「你現在在協助什麼事件?」

「……」不知爲何,他用手指在自己的掌心寫下「池袋」。

泡澡池、淋浴處和脫衣間都沒有其他人,說出聲不就好了嗎?

時間已經將近深夜一點,年輕女性到底會不會在這種時間,打給一個幾小時前才認識的男性呢?等待的時間令人緊張。

犬飼適度和大家打完招呼後,接下來只使用私訊功能。

雖然搞不清楚她後半是在說什麼,犬飼總之有點誇張地放柔他的男中音說:「我才覺得真的假的呢,真令我意外。」

死者石井希還有另外一個擅自借用父親手機號碼申請的社羣網站帳號。

「真不愧是帥哥心理學老師,追求女性也是易如反掌呢。」

這羣組就聚集了一羣無比深愛他的女性。

神經質且怕生,立刻就懷疑別人,卻極端討厭別人懷疑自己。

犬飼拿淺倉刑警的手機申請社羣網站帳號。觀察她們的個人文件,以及所有人的交互後,僞裝成有相同興趣的人和她們接觸。花費幾小時,和其中一人約好可以通過電話交談。

俊帥吸血鬼中最受歡迎的就是「裘利柏特」。

「每個人都可以嗎?」「當然。」兩人表情嚴肅互看。

「光是知道石井希有『祕密帳號』這點就夠了。」

來了!畫面顯示「Sera」這個虛擬名字。

『啊……啊啊……馬爾濟斯嗎?欸~~真假?真的是男的耶。糟糕,超級好男聲耶,你照片要是本人,整個都太天菜了吧?』

「那個啊……雖然現在正常講話。」

兩人對着彼此竊笑,只用眼神交談幾秒後——

淺倉刑警拍手爲犬飼精彩——遊走犯罪邊緣——的手法喝采。

「需要有足夠理由才能請電信公司提供數據啊……犬飼老師該不會認爲這些成員就是隨機殺人案的被害者們吧?」

『我住北海道耶。』

可以直接對話的人只有她一個,其他成員的警戒心異常地高,無法在短短几小時內混熟。

諭吉手指朝犬飼鎖骨的凹陷處用力一按。「痛死了!」犬飼跳開。

池袋連續隨機殺人案,被害者——中澤美由紀——

「你纔是,真虧你每天跑來我的研究室,是不會膩嗎?有夠閒!不只每個月有薪水,一年還有兩次獎金還真讓人羨慕啊,你這個裝社畜的處男有錢少爺!含金湯匙出生就一輩子都是公子哥嗎?穿什麼阿曼尼西裝,是要挖苦誰啊?有錢買那種東西就去繳五倍稅金啊!」

(但這類傢伙的根本其實很自我中心主義呢……)

「說了妳會來見我嗎?」

一開始大家都充滿戒心表示「你是誰啊?」但在犬飼粘貼自拍照,加上自述自己是大學副教授等信息後,不知爲何,所有人的態度頓時好轉,主動熱烈發送想和犬飼交好的消息給他。

「好,這當然,我會一直很安靜。」

「你根本沒在誇獎我吧,總之先閉嘴。」

得仔細把身體洗乾淨纔行。

——人類就是要互相幫忙啊,對吧。

女人的武器,就是存在本身啊。

「喂,我是『馬爾濟斯』,妳是Sera嗎?」

想要巧妙引導她說出想要的信息,就需要組合惡魔技巧中「迎合行爲」剩下的「誇讚」、「親切」、「同意」等三種模式,解開她的警戒心。

淺倉刑警睜大眼睛:「理由呢?」

——這麼說來,他們的確有說在吵架。

「我們在吵架吧。」「夠了吧,是我不好啦……『青蛙』。」

『那個其實是相反耶……』

「你有在用社羣網站嗎?」

『意、意外什麼?』

定調爲隨機殺人案進行搜查的警方,對犬飼的想法十分消極。

交友廚是……犬飼一臉嚴肅地看着淺倉刑警,淺倉在紙上寫着「以性交爲目的找女性搭話的男性」,犬飼點點頭表示「她還在警戒我」。

『……那個啊,我也對聯繫我的警方說過了。』

「妳剛剛不是纔在私訊上說自己是老太婆,聲音低沉又難聽,不能給人聽嗎?完全沒這回事,聽起來很年輕啊。」

「……」

——那麼,就讓我站在你這邊吧。

「那似乎是包含石井希在內的九位女性的羣組吧。但委託搜查小組解析的結果,每個人都是使用難以找出所有者的免費信箱創建帳號。」

「清楚細節嗎?」接着犬飼湊到諭吉臉頰旁輕聲說「說小聲一點」。

『什麼,你知道喔?』她激動揚聲。

「也就是說,這羣組中所有人都是使用『祕密帳號』啊,似乎要花很多時間纔有辦法確認八人的身分。」

犬飼雙手環胸,準備認真起來。

「Vampire Jeanist雖然很有趣,我也正好有點膩了。」

「你真的很不懂網絡耶。社羣網站的帳號想創建幾個都可以啦。」

「你還真是走了一步險棋呢。」淺倉刑警愉快地格格發笑。

「什麼……Sera也是隨機殺人事件的被害者嗎?」

「什麼相反?」

『但有人說我不可愛啊……你是在說場面話吧?交友廚嗎?』

據說被害者父親十分憤怒:「調查這種事情有什麼意義,快點去抓住兇手!」對警方追根究柢的詢問相當厭煩。因爲這樣,淺倉刑警也被搜查小組的組長警告。

這是一個女主角——「瑪莉亞」——和俊帥吸血鬼們一起和異形對戰,也和吸血鬼談戀愛的戀愛仿真遊戲。因爲內容,大半玩家都是女性。

『沒、沒有啦……我沒說不高興啊。我沒被這樣誇獎過,所以嚇了一跳。我也是,突然說你是交友廚,真的很對不起。』

犬飼一直在滑淺倉刑警放在桌上的手機。

別肯定也別否定女性真實的告白比較好。想要解開逐漸卸下心防的女性的警戒,鸚鵡學舌的回應與同情最有效果。

「我看見在社羣網站上廣傳的被害者的貼文:我也在池袋遇刺,大腿什麼的,兇手超令人火大之類的。兇手還沒抓到吧?我也喜歡吸血鬼裘利柏特大人,所以難以置信。真希望只是他們看錯。」

「妳這時間還不睡沒問題嗎?不好意思,還讓妳陪我。」——親切的一句話。

「這樣啊,我在東京,有點遠呢。告訴妳之後喫虧的只有我一個耶。」

犬飼也不服輸地大聲一口氣說完,兩人扭打成一團,不停往彼此臉上潑水,最後「我要和你絕交!」「正好,不要再和我說話!」大吵一架後分開。

「正確來說是你不是我,因爲這是你的手機,發生問題有麻煩的也是你。」「哇……算了,反正是工作用手機。」

「嗯?」

「所以犬飼老師現在是入虎穴囉。」

之所以自然說出手機遊戲的名稱,是爲了錄音。

諭吉掀起大波浪,一口氣把想說的話說完。

『我也在那個隨機殺人事件中遇害。』

「……」

金髮碧眼又是一國王子,遊戲可說是爲了攻略他而存在。

「有句話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撒網啊,原來如此。但登錄社羣網站應該需要電話號碼或電子郵件等個人數據吧,這還有匿名性嗎?」

「不好意思,我不太會誇獎女性。原來說這種話會被討厭啊,謝謝妳告訴我。妳還真溫柔。」

「但還真是場災難。池袋的隨機殺人魔,聽說可能是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人犯的案不是嗎?」

『沒關係啦,反正明天休息沒事做,我正好玩遊戲玩到有點膩了。』

「你這傢伙真的讓人火大耶!老是叫我處男、處男,那麼早脫處是哪裏了不起啊!學者?什麼鬼?反正你也只是用那副容貌誆騙女學生,根本沒認真做研究吧!明明只對屍體有興趣,別隻靠着才華做事!快把研究費還給國家,你這個大變態!」

『真的可以老實說這種話嗎?你真的是大學教授?那真的太搞笑了,你的學生應該會幻滅吧?噯,你是哪間學校的副教授啊?』

「似乎有羣組所有人都能看見的共用功能,和個人私下聯繫的私訊功能。」在所有人都能看見的畫面上,是感情和睦的女孩們創造出的溫馨景象。

犬飼事前將遊戲「Vampire Jeanist」公開在網絡上的數據打印下來,他非常小心地不讓對方聽見他翻閱數據的聲音。他在短短時間內,把遊戲的登場人物、故事內容儘量全塞進腦海中。

『話說回來也太令人意外了。真的有男人在玩「VamJea」啊?而且還是喜歡裘利柏特大人,是玩真的吧?』

接着,諭吉愣了一會兒後才小聲「嘓嘓」叫,暗自竊笑。

用鬧彆扭的語氣回話後,聽到這段話的淺倉刑警手貼在嘴邊裝笑。現在正在進行利用話術揭發對方心理的Introduction,並非犬飼的真心話,所以他用嘴型回了一句「煩死了」。

「就是。」

看低自己且強調過低自我評價的她是屬於「自卑型」,不搞清楚和對方的地位關係就無法敞開心胸,可說是有點難相處的女性。日本自古以來就揹負着「自謙是人的美德」的文化,所以這類「自卑型」的人非常多,甚至有許多人誤以爲這就是美德。

「……所以說,沒辦法繼續深查下去了。」

——所以……你也要站在我這邊喔。

犬飼把麥克風別在襯衫衣領上。淺倉刑警眼神期待地看着這一幕,把手機放在桌上,在犬飼對面的和式椅坐下後,將通話軟件設爲免提模式。錄音筆也設爲隨時可以錄音的狀態擺在旁邊。

現在羣組多了一個「馬爾濟斯」,變成十個人了。

坐在對面和式椅上的淺倉刑警無聊地撐着下巴,突然探頭看犬飼的手邊。犬飼似乎不是隻看畫面,偶爾還會發送消息。

淺倉刑警點頭表示「開始囉」後按下錄音鍵,立刻用左手滑過手機畫面接通電話。

「基本上是匿名性很高的工具,就是認識的人來問『要不要加好友?』和『感覺興趣和嗜好很合得來就加好友』這兩種模式吧。我聽說網絡犯罪偵查小組或是智能犯罪小組會利用匿名性用後者的方法撒網……」

那是隱瞞自己本身陰鬱,音質黏稠的女性。

「是啊。」犬飼淡淡回應。

嗶嗶嗶嗶嗶嗶——

「老實說學者還挺閒的,要是男人說自己在玩女生玩的戀愛遊戲,會讓人退避三舍吧。所以我沒有朋友,是很寂寞的男人。」——這裏用上自卑。

「幹嘛突然問?嗯,跟日記感覺很像,偶爾會用。」

「我可以確認一件事嗎?單純以減法計算,這羣組包含死亡的石井希在內有九個人,扣掉她之後剩下八個人。假設剩下的女性是被害者……那會多一個人耶?」

隔着一層木板,一位女性正側耳傾聽他們吵架的樣子。

「妳去醫院了嗎?希望別留疤,肯定很痛吧?」——親切。

『嗯……超痛。謝謝你。啊啊,然後啊,裝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是我,所以兇手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啦。』

「原來如此,是這個相反啊。那社羣網站上廣傳的消息是假的囉。」——同意。

『哎呀但是,刺傷我的或許是金髮打扮的人……我覺得啦……』

「覺得?刺傷妳的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吧?」

犬飼發現破綻後,立刻着手動搖對方。

『啊,當然不是裘利柏特大人。雖然金髮還塗上血漿,但那個藍色王子服……也有其他類似的角色啊!』她逐漸認真起來。

「金髮、血漿,光憑這個還沒有辦法斷定爲裘利柏特大人。話說回來,Sera還真厲害呢,被刺傷還能記住兇手的特徵啊。身爲心理學家,真的很佩服妳的骨氣。」——同意加上讚賞。

『嘿嘿,是嗎?噯,馬爾濟斯。』

「怎麼啦,Sera。」

犬飼揚起嘴角溫柔回應。

『你是心理學家對吧,可以聽我說煩惱嗎?』

「妳有什麼煩惱嗎?如果我幫得上忙,說給我聽吧。」

『絕對不可以對別人說喔!』

「我知道了,那妳也不能對其他人說我是男的喔。要是被人知道玩VamJea的馬爾濟斯是男的,也太丟臉了。我也沒自信和妳之外的人說話。」

對她施展了惡魔技巧基礎中的基礎「共享祕密」後,她完美上鉤了。走到這一步就等於勝券在握了。

『你不用叫我Sera,可以叫我「Miyuki」。』

「嗯?是妳的本名嗎?」犬飼邊裝傻,也確實感到越來越進入狀況了。

『是啦~~從本名拿出來的,是我平常在用的帳號。』

「平常?妳還有另外一個帳號啊?」

『……應該說是所有人。』

『……我……沒有辦法說我不要。』

「這樣啊,那我帶妳去喫好喫的肉?」

那是用美工刀欺負「瑪莉亞公主」石井希的計劃。

「嗯?也就是說,妳雖然知道『實際運行的人』是誰,卻不知道『殺了瑪莉亞公主』的人是誰囉?」『嗯……』

「呵呵,辛苦你了。你的惡魔話術、惡魔技巧仍舊是那麼出色呢。你用這招矇騙了多少女生啊?」

「我相信性善說,剛出生時,大家都是純真無邪的。」

「啊……好像有。」——佯裝不清楚的同意。

「哎呀哎呀,走入死衚衕了。石井希死亡的事件和藤代敬子遇刺的事件,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事件呢。那個嘛……殺害石井希的兇器是美工刀,但沒有找到;刺傷藤代敬子的兇器也是美工刀,那個留在現場,上面只有藤代敬子的指紋。兩起事件幾乎同時發生,但現場相距甚遠。嗯~好睏難喔,犬飼老師快救救我。」

『我們到那天見面前,都沒有看過彼此的臉,打扮成相同人物,出現在人那麼多的地方,也不會知道是誰劃傷的吧。是想要讓她不相信其他人,然後逼她離開羣組的計劃。』

『啊……那也是目的之一,AZUSA有說。』

她大概將犬飼說的話解釋成親切而鬆了一口氣吧,親密地「哈哈哈」一笑。

『我怕得根本下不了手啊,就算說只要劃傷一點就好,還是很恐怖啊……』

「妳該不會是在包庇裘利柏特大人吧?」

因爲她的口氣突然堅定了起來,犬飼也配合她揚高聲調。

她不斷抽噎哭泣。大概是不知道該怎樣用言語闡述心中的感受吧。中澤美由紀三十一歲,只看年齡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大人,所以纔會把複雜的感情全藏在心中吧。其實孩子的思考迴路相當單純。對「自己是個出色大人」意識越高的人,越容易做出不成體統﹑欠缺思慮的「孩子氣」行爲。

犬飼極爲冷靜且平靜地詢問。

「妳被同伴欺負了嗎?沒辦法好好說也沒有關係。」——更進一步的親切。

「纔沒有……那麼,下一個是『AZUSA』啊。」

犬飼打算撬開她的心房,迂迴地切入內核。

「我已經知道是誰殺了石井希,偶然真是個恐怖的東西啊。」

她剛剛和犬飼對話時,一度出現認真的場面。

「AZUSA」的本名叫做藤代敬子。

感覺到躊躇說不出口的氣氛。或許措辭選錯了,犬飼抱着會被掛電話的覺悟。但過了一會兒,她再次強調:『真的……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喔。』

『死掉的女生……』「嗯。」『是我們羣組……裏的人。』「這樣啊。」

『明天似乎就能出院了,但是馬爾濟斯——』

『當然不是!殺人什麼的……爲什麼要做到那樣啊……』

犬飼非常有耐心等她哭完。

犬飼用「啊……」這含糊不清的回應填補時間。

犬飼對淺倉刑警使了個眼色,需要的信息已經全問出來了。

「就是取決於解釋,我認爲人類只要活着,每個人都有成爲壞人的素質,只不過,接受對象是誰也佔很大因素。」

「該怎麼說呢,顛倒後宮的感覺耶。」想像之後似乎瞥見了女人的黑暗面。

——刺傷妳的不是裘利柏特大人吧?

問完這個問題後,她情緒激動的同時也不停找藉口,因爲她有自覺自己做了壞事。

淺倉刑警歪頭表示無法理解。霸凌是犯罪行爲,她們的計劃雖然不可原諒,但當天事情似乎沒有照着計劃進行。

「妳沒有做吧?」

淺倉刑警迅速寫下「請問出ID來」。

聽見她吸鼻子的聲音,她正在哭泣。

犬飼撩起夾雜白髮的黑髮低語。

『我也搞不太清楚狀況,反正就講到要在池袋的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中做「VamJea」的裝扮去玩。因爲感覺很有趣,大家都贊成,就在計劃這計劃那時,不知道爲什麼,變成只有她一個人打扮成女主角,我們其他人都要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

『……謝謝你。感覺和你聊過之後輕鬆多了。應該說,說出口後就輕鬆了吧。一想到殺了她的兇手該不會就在我們之中,老實說真的很恐怖……和她們的往來,我也會看好時機自然斷絕聯繫。噯,馬爾濟斯,我下次去東京時見個面吧。』

如果石井希是「安定」,「不安定」就是……犬飼突然察覺畫面上的異常。

「或許也有純真無邪的壞人喔。」

『噯,馬爾濟斯,我其實很想要離開這個羣組。』

「要這樣說,不就只剩性惡說可以選了嗎?」

『你請客嗎?』

「嗯……嗯?那也就表示……」『我也是嫌犯之一。』

那麼,「AZUSA」藤代敬子是屬於「安定」還是「不安定」呢?

「要是做了那種事,感覺連裘利柏特大人也會被討厭耶。」

——那是其中一個被害者,中澤美由紀的帳號。

「那實際運行的人是誰呢?」『是——』

「有其他人和妳同樣想法嗎?」

「真拿妳沒辦法,我請客。不好意思,讓妳陪我到這麼晚,下次再聊吧,晚安。」

『但和其他人傳私訊後,發現大家都這樣想。』

「要是我的問題讓妳感到不愉快,我先說對不起。」

——提出這個計劃的人確實是我,但我沒有殺人。

「感覺所有人都會這樣想。」

但近年並非如此,犬飼認爲犯罪是無法防範的。

Sera也就是中澤美由紀坦承,在池袋角色扮演祭典的幾天前,收到羣組內的「AZUSA」傳來的私訊。

「越吵感情越好」的理論,就是彼此平常互相指摘線條扭曲,而避開所謂爆發性的激烈衝突——這或許是源自彼此爲對方着想的深層心理,這就是犬飼的推論。

「你真的很厚臉皮,是把我當成偵探了嗎?」犬飼咋舌回應。

無法和提議拿刀傷人的「AZUSA」直接通話,因爲她在這次的事件中受重傷住院中。

手機上,她傳回來的消息內容相當冷靜。

犬飼要淺倉刑警自己看,他仔細閱讀成員們的交談。

「該不會……妳就是在社羣網站上寫『我也在池袋遇刺,大腿超痛。兇手令人火大,去死啦!』的人嗎?」

她在距離死者石井希遇刺地點三百公尺以上的地方,幾乎在同一個時刻,左腹被刺。美工刀刺太深割傷動脈,所以大量出血。看她的傷口照片也不像是「自傷」。

「順帶一提,你對我做的行爲就是職權騷擾。」

看見她隱藏起來的真心了。犬飼內心想着「就是現在」而放柔音調。

犬飼按着眉間,「呼~」地重重嘆了一口氣。拔下衣襟上的麥克風丟到桌上,背靠在和式椅背上稍微往後仰,又再度朝天花板「唉啊」嘆了一口氣——活着的女人真的有夠麻煩。

「看被害者是誰嗎?原來如此,性騷擾或職權騷擾也有這種說法呢。」

『因、因爲我們之中,可能就有殺了「瑪莉亞公主」的兇手!』

犬飼深感興趣地看着手機一會兒,突然停下手——偶然就是必然的集合現象——他想起自己前幾天在帝真大學人類行爲學課程中曾對學生說過這段話。在手機畫面的那一頭,她們長時間交流的負面對話,最終產生了一個扭曲,或許也能從這個角度思考吧。

「但不是妳做的吧?」

他諂媚的笑容不斷觸怒犬飼的神經,犬飼明顯不耐地說着「這不需要了」,把手機丟給淺倉刑警。

『她遇刺之後,似乎大喊是被裘利柏特大人刺傷的。』

「或許是突變理論。」

「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讓裝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人被當成兇手啊……』

犬飼坐正,再次嘗試接觸。

『全部都她一手主導,總覺得大家好像都說「好啊,沒差」,但我覺得,這樣不就只有她一個人開心而已嗎?但又不是能說「我不要」的氣氛。』

「她……不記得是誰刺傷自己的啊。」

『因爲我那時候也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啊。』

因爲開朗積極「安定」的人維持着他們的動力,而讓陰沉消極的「不安定」人類開始憎恨「安定」人類。光芒越耀眼,黑影顏色也越深沉。就這樣,人際關係這一條線會逐漸產生扭曲,因爲某個契機,「安定」或「不安定」產生作用下,最後走向爭執的分歧點,這就是發展成犯罪的火苗。

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同伴總共有八人,大家在擦身而過時拿刀劃傷她的惡劣騷擾。稍微讓她受點傷而已——大概就是這種心態吧。

淺倉刑警探頭看看犬飼手邊,聳肩說:

「你只是想說這句話而已吧?真討厭,我只是單純的粉絲耶。」

『不是有人死掉了嗎?』

「話說回來,你相信性善說還是性惡說?」

「所有人都和妳相同想法啊,妳們實際上想要怎麼做呢?」

扮演溫柔男性到最後一刻的犬飼按下掛斷鍵,淺倉刑警也幾乎同時按下錄音筆的停止錄音鍵。

她邊哭邊說出石井希的祕密帳號名稱爲「瑪莉亞公主」。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大家只是因爲喜歡裘利柏特大人而聚集在一起而已啊……總覺得,我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我絕對沒做!所以纔會變成裝成被害者……啊……』

在八個裘利柏特大人簇擁下,當天肯定只有女主角「瑪莉亞公主」玩得盡興吧。

中澤美由紀大概覺得自己只是成爲簇擁「瑪莉亞公主」的存在吧。

『對、對。因爲其他人開始這樣做,我才發現,啊,還有這一招啊……之後才知道「瑪莉亞公主」似乎被誰殺了。』

淺倉刑警一臉嚴肅地告訴犬飼。

「Sera,對不起,問了妳這麼多讓妳痛苦的事情。我不會勉強妳,但如果之後警方又問了妳什麼,我建議妳最好全部老實說。就算是自己劃傷的,受傷就是受傷,妳要保重喔。」——親切中還自然地加入勸說。

『嗯……或許吧,大家都只說她讓人覺得很火大而已。』

「但其中有人實際運行了,知道這件事之後,妳因爲害怕,所以劃傷自己了啊?」

人類的心可分爲「安定」與「不安定」。過去分成「秩序」與「失序」,根據個性或人格偏向哪邊來判斷是否擁有潛在犯罪素質。犯罪心理學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將算式或理論套用在人類身上,來預測是否能防範犯罪。

問出來的結果,「Sera」另一個「Miyuki」的ID是「miyuki_19900315」。

『我要打扮的話,當然想要扮成女主角啊。』

「Sera啊,我相信妳,妳是被害者。所以可以告訴我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嗎?我不只擔心妳的傷,也擔心妳的精神狀態。」——親切。

「犬飼老師,我還是看不懂耶……」

「仔細看,裏面有個人寫了『用木片拼花做了一隻青蛙』。」

「木片拼花,是把削薄的木片拼湊出圖樣的技法對吧。」

「而且那傢伙今天幾乎沒有留言。」

「啊,對耶,聽你這樣一說確實是這樣。」

淺倉刑警有點訝異地挑起一邊的眉毛。

「問題在於,爲什麼非得殺了『瑪莉亞公主』不可啊?」

「什麼,寫做了青蛙的這個人該不會就是兇手吧?」

「如果我想得沒錯,大概就是。順帶一提,這個人就在我們身邊。」

「有這種偶然嗎?咦,這個房間該不會被裝了竊聽器吧?」

雖然他迅速遮住嘴,但從指縫間可窺見他無法壓抑,期待與興奮的笑容。

「再給我看一次石井希的遺體照片,在案發現場拍的。」

「哇,犬飼老師幹勁滿滿耶!我現在覺得自己好像是助理喔。」

犬飼無言地伸出手,已經覺得連抱怨都嫌愚蠢了。

接過手的十二張照片是剛嚥氣幾小時後,出現死後僵硬前的遺體照。當肌肉失去氧氣供給後,會開始分解肝糖產生乳酸,爲了生存所需的代謝機能會跟着停止。接着,肌原纖維蛋白質的球蛋白和肌動蛋白結合,生成肌動凝蛋白而讓肌肉變硬。一般認知的「開始死後僵硬」就是指這個現象。

這個季節在死亡後大約兩到三小時開始死後僵硬,雖然因年齡與遺體所處環境不同而有所變動,而這被害者的臉讓人覺得遊走在生死邊緣,或許還有急救希望。

「糟了!」

犬飼抓起照片倏地站起身。

「你要去哪啊!」犬飼打算走出房間,淺倉刑警嚇了一跳。

「去個廁所!你別跟來,絕對別跟來!」

「心理學家比警察還恐怖嗎?怎麼可能。就算看體格,這傢伙也比我還要強壯。那麼,妳爲什麼會怕我呢?答案就是這個。」

犬飼雙手環胸勝利般笑着。

【K】——老實說,我只想要停留在網絡上的往來耶。

「就是這種感覺,那傢伙只對屍體有興趣,很危險。我們經過殯儀館時剛好有喪禮,他竟然說着『相親啦!』打算衝進去耶!」

發現這點是犬飼昨晚最大的收穫。「雪姬」和諭吉在一起時沒有滑手機,不對,是諭吉「不給她」滑手機的機會。

諭吉心想「她是想要假裝尋死,希望有人來幫她」。

——別在意,只是那傢伙太沉不住氣。

「我一下就知道了,因爲昨天加入這個羣組的『馬爾濟斯』在個人文件上寫着『青蛙嘓嘓』……對吧,小秀?」

「『這麼吵』是多餘的吧。」諭吉的反駁當然被充耳不聞。

前一晚,伊神織江說自己是來箱根尋死,根本沒規劃明天之後要幹嘛,所以諭吉就提議她和自己家人到溫泉主題樂園玩,費用由他負擔,要她別在意。她雖然不知所措說着「可是」、「但是」,最後因爲「回到家也只有一個人很寂寞」的理由而應允了。

犬飼十分有自信地從肚子口袋中拿出登錄序號○○二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

「因爲……你是心理學家啊。」語尾越來越小聲。

「爲什麼!你們兩個不是大聲互罵嗎!」

「我的母親是英國人。」

就算挖掘她的深層心理也找不到明確答案。或許就算沒有被諭吉等人救起,她的靈魂大概也接受「死了就算了,這樣就好了」。也就是莫非定律,裝作被害者的人看到「結果」後,會爲了安慰自己,在心裏對自己說「Everything that can possibly go wrong will go wrong.」——也就是可能失敗的事情,總有一天會失敗。

諭吉在澡堂裏的「嘓嘓」就是「瞭解了」的意思。

「Links……」他用着無法平靜的興奮語調說完後,吻上遺體照片。

藤吉郎有時去蒸個三溫暖,有時坐在長椅上看書悠閒度過。

「什麼時候……」「嗯?」犬飼愉悅地雙手環胸。

「那犬飼老師肯定是依賴着龍一郎先生吧。」

她一步一步往後退,擡眼瞪着犬飼。

犬飼心想「她有什麼讓她非得自殺未遂的狀況」。

諭吉不禁想要吞口水,連忙咳嗽矇混過去。

「啊……依賴我?妳嗎?我只是出錢而已耶……」

「咦?什麼社羣網站?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諭吉從泳褲口袋拿出自己的防水手機,弄出社羣網站的畫面,彷彿拿警察手冊般給她看。

這個奇怪的心跳加速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因、因爲我也很怕死啊!」她低頭痛訴。

「如果真的有死的覺悟……欸,小秀別說這個了。」

「妳在飛龍瀑布時看見我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妳大意了,我看見妳全身繃緊。妳得知有罪犯側寫師加入某個適用特權法的事件調查。因爲妳是事件關係者,所以想盡辦法要避開我。不對,如果可以,妳應該想要從我們身邊逃開吧。但是假裝親切的這傢伙——諭吉不讓妳離開他的視線,妳肯定很困擾。但是剛好,我和諭吉正在吵架中。所以妳反過來想,只要不離開諭吉,應該就能逃離我了吧。」犬飼拇指指向隔壁的諭吉。

——應該不是吧。

在箱根小湧園的溫泉主題樂園室內區域內,諭吉不停邊嘆氣邊大聲抱怨兒時玩伴。可享受日光浴的木製平臺浴室幾乎是包場狀態,這裏只有諭吉和伊神織江。

她的表情瞬間垮下來的這一刻,犬飼沒有錯過。

「是要大號嗎?」「對對,大號!」犬飼隨便回應後跑走。

「別裝傻了,織江小姐。不,這樣稱呼妳比較好吧。」

亞希和瑠衣剛剛還拿着霜淇淋邊走邊談笑,現在不知上哪去了。

……犬飼接着說完。

纔有辦法理解他問伊神織江這個問題的意圖。

「真的想死就會在沒人的時候跳下去。但妳是在確認諭吉看見自己後才跳下去,對吧?」

受諭吉母親,諭吉瑪麗亞自殺影響最深的人就是犬飼。那件事在他心中留下一個深刻的傷痕,就算是解開真相的現在,他也不曾主動提起。諭吉正是因爲知道這一點。

「不、不好意思!真是的,我沒辦法正視你的臉……」

「那麼,坦白我就是『馬爾濟斯』後,就來說說我用羣組看不見的私訊,從成員那聽來的奇怪事情吧。」

邊在走廊上蛇行,邊盯着死者照片看。

「和好?纔沒有,我們還在——」「吵架中啦!」諭吉大吼。

「淨、淨化……?」

肩胛骨撞上牆壁後她「呀!」地尖叫彈飛,最後她舉起不停發顫的手。

「什麼意思?」她直盯着諭吉看,不解地歪頭。

「叩」他的額頭撞上自動販賣機。

伊神織江的警戒心越來越強,雙腳開始內八。

◇關於春季角色扮演祭典中ASUZA的計劃

諭吉冷靜說完後走出浴池,一個男人從牆壁後現身。

如果當時犬飼和秀樹是認真吵架,就會出現兩個矛盾。一個是會沉不住氣怒吼犬飼到讓瑠衣害怕的諭吉沒有怒吼,另一個,就是犬飼沒有反駁。

想着要說什麼話題時,諭吉重新介紹自己。

她的背後和左右都是牆壁,想逃的心理讓她逐漸拉開與犬飼的距離。看見她邊瞪着自己邊往諭吉那一側靠近,犬飼輕輕點頭確定了。

她格格笑着,但諭吉滿不在乎地說:「那都是放馬後炮的藉口啦。」

「但頭髮要金不金的,眼睛也是要藍不藍。如果跟裘利柏特大人一樣是明顯的金髮藍眼,或許就是妳理想中的王子了吧。」

聽到她泛紅着臉頰熱情說着,讓人感覺不壞。反而有種很害臊的不好意思感,諭吉嘟起嘴偷偷看了她一眼。

「一羣跟呼吸一樣,最少十分鐘就要留言一次的人,昨天只有『雪姬』不知道爲什麼,和某人在一起時完全沒留言。」

她彷彿看見難以置信之物,雙眼交錯看着犬飼與諭吉。雖然氣勢十足地伸出手指,但兩人在她的視線中如殘影般搖晃。

她帶着「爲什麼」的困惑眼神朝諭吉求救。

「昨天也讓我跟着一起在箱根觀光,你之所以一直待在我身邊,是爲了要鼓勵我對吧?只有我這麼認爲嗎?那個,近期請讓我回禮,我還想再與你見面……」

「什、什麼事?我做了什麼事嗎?」

【Akane】——Sera傳訊對我說「還是別這樣做吧」後,我回「纔不會做咧」。

兩人偷偷講話之時,她走出浴池。但沒有一張被逼入絕境的「兇手」表情,而是垂下細眉,悲傷地搖搖頭。

「我?依賴?」

——你要傷人的話,就別當心理學家了。

【Sera】——一開始,八個人計劃要拿美工刀欺負瑪莉亞公主。

「不是有句話說越吵感情越好嗎?」

算是羣組中心人物的「雪姬」遲遲沒有回應,感到奇怪的成員問着「喂~還活着嗎?」後,她回應「用木片拼花做了一隻青蛙(笑)」,犬飼因此確定後,把手機還給淺倉刑警。

「……我不是警察是檢察官耶。」「沒關係啦,那傢伙來之前先配合我,笨蛋。」

「兇手用美工刀分別刺了左大腿和側腹一刀,爲什麼只有她被刺了兩刀?石井希在遇刺後大聲呼救,然後在一段距離外的公園樹叢中死亡……看見這像被潑上大量鮮紅顏料,沉浸在清澈血海中的女人,要人不興奮比較困難吧!眼珠因爲噴出致死量的血液導致痛覺麻痹而爆出!充血的血管彷彿聚集在漆黑瞳孔,啊啊我的天啊,眼珠感覺都快要掉出來了啊!犬飼秀樹冷靜一點,你現在很不冷靜喔!冷靜冷靜,女人不只是上半身,看下半身!她拖着流血的大腿,滿是鮮血的右手壓着側腹倒下……嗯?大腿先……側腹是之後才被刺的……『理由』……」

「什麼時候和好的?」

「『馬爾濟斯』……騙、騙人的吧?」她的聲音顫抖。

「妳的表情彷彿表示『你們應該也沒有時間討論啊』,我們兩人確實正在吵一場符合突變理論——關係親密,恨意也會越大的架。但中途變成了有『淨化作用』的架,妳大概無法區分。正因爲我們關係親密,所以才能老實說出真心話來。」

「因爲你很溫柔,我現在也在依賴着你啊。」

正因爲認識良久才能這樣攜手合作。

「妳爲什麼一直看着我?我只是個學者耶。」

——秀樹……你爲什麼不反駁?

雖然解釋不同,但兩人同樣對神祕女子感到不對勁,所以用眼神示意。

兩人穿着泳衣分別泡在浴室裏的兩個按摩池中,大聲交談。

犬飼吐舌點頭胡鬧地說:「妳好,我是從昨晚起在各種意義上都受到妳關照的『馬爾濟斯』。」伊神織江瞬間白了一張臉。

「被吸血鬼們背叛的……」「公主。」

諭吉回想起童年時母親在眼前自殺的光景,用眼神要犬飼別繼續追究這點。犬飼也點點頭表示「說的也是」。

「所以你的五官纔會這麼立體啊。」

她連忙從帶藍的淺棕色眼睛上別開眼,背對諭吉……從溼潤貼在頭上的黑髮間可見紅透的耳朵。

雙手扠腰的諭吉雖然很同情她,還是搖搖頭慢慢說:

身穿租借泳褲與黑色連帽T的犬飼站在諭吉身邊,朝她伸出手指。

「社羣網站真是個恐怖的東西,一搜索就找到了。我們昨天一起去了木片拼花的工坊對吧,妳做的收納盒是什麼圖樣呢?」

——妳是真的想死嗎?

因爲太專注沒注意路況而直接撞上自動販賣機,但他不在乎,就這樣繼續看着情人的照片。女性住宿客們用可疑的目光說着「他在幹嘛啊」,不想扯上關係快步離開。

「飛龍瀑布要爬很多層階梯才能抵達。我們這一羣人是邊談笑邊爬上去。瑠衣聲音小或許會被瀑布聲蓋過去,但這傢伙這麼吵,肯定能聽到。」

「伊神織江別動,這傢伙是警察。只要妳有任何反抗,不用申請逮捕令就能立刻逮捕妳。」

「他——小秀……不可能置真的想死的女性於不顧。」

「爲了解開妳這個共同的『謎團』,我們離開飛龍瀑布後,分工合作分頭行動。根本不需要討論,因爲我和這傢伙,邊吵架邊玩着『誰可以先揭穿妳的謎團』的遊戲。」

可以阻止他失控的兒時玩伴不在身邊,看到遺體照片讓他又要像平常一樣忘我到幾乎昏厥,所以犬飼纔會跑出房間。

池袋連續隨機殺人案,嫌犯——伊神織江——

眼睛對上,她不知爲何一臉驚訝。

【Amiko】——雪姬和瑪莉亞公主似乎都很想要去玩,但我就還好……

◇羣組裏計劃的霸凌事情實際上有發生嗎?

【SAKI】——什麼事情?我不知道耶。

【K】——霸凌?啊啊「那個」喔。SAKI當然知情啊。

【輝螺】——你知道那個計劃?話說回來,怎麼可能有人真的去做啦。

【Sera】——最後就變成「還是別欺負瑪莉亞公主了吧」……

六人——有人告訴「雪姬」那個計劃取消了嗎?(笑)

伊神織江大喊「別再說了!」跪在地上。

她一臉蒼白地摀住自己雙耳。

「妳不想聽嗎?羣組中似乎只有『雪姬』不知道其他成員的真心話,所以我才告訴妳的耶?」

犬飼往前走一步,伊神織江大叫:「別過來!」

「你到底怎樣、問了她們什麼啊?」

抓亂自己溼潤的黑髮,碩大淚水從她的眼眶流出。

「好吧,我告訴妳,但有個交換條件,妳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織江小姐。」——妳該自首。

諭吉試着想說服她勇敢承認而叫她。

看着被惡魔技巧逼入絕境痛苦的她,諭吉默默在心中感到糾結。犬飼所做的行爲絕非好事,諭吉想起上週偵訊女性嫌犯時的事。雖然沒有違反可視化法,但犬飼把嫌犯逼入絕境,折磨到她哭着哀求。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黑妖犬,是個只要咬住獵物就絕不放開的惡魔。

「織江小姐,拜託妳了。」

(世界太小,沒想到竟會發生這種偶然。)

但她通紅的眼睛只瞪着犬飼,沒有聽到諭吉痛切的期望。

「也就是說,沒有人能爲妳做當天的不在場證明。」

「不,妳不是『隨機殺人案』的兇手。」

「而且你纔沒資格說這種話,把她逼到絕境的人不就是你嗎?」

兒時玩伴邊罵邊打他的肩膀,諭吉反射性撐起地板往前衝。

她很脆弱。討厭自己、憎恨自己。想要以死償罪,希望哪天有人能原諒她而跳下水。在水中諭吉聽見她的——真正的——心聲。

「妳邊逃邊發送消息給所有成員,聽說妳說了『下一個要換誰?』而結果怎樣呢?『她們』全部做出預料外的行動。」

——我也是!

「咦?咦?」不留喘息空間的問題讓她不停發顫。

犬飼雙手前後擺動,仿真伊神織江和石井希擦身而過時的樣子。

「……」伊神織江低着頭,嘴脣顫抖。

冷諷嘲笑的手,輕輕握住犬飼的手腕。

「再問妳一個問題,妳對羣組裏的成員有什麼想法?」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爲什麼不去阻止她!」

——是打扮成金髮碧眼吸血鬼的遊戲角色的人!

(所以小秀那天才會扮成女性做實驗啊。)

犬飼進一步追擊退縮的伊神織江,再次伸出手指。

被逼迫到極限的恐懼再度回到她臉上。

「嗚哇!」「諭吉!」諭吉被她撞飛跌坐在地。

「你、你想說我就是那個隨機殺人兇手嗎!你有什麼證據說那種——」

她亂七八糟地大喊驚叫,朝着諭吉直衝過來。

發生什麼爭執嗎?有人在哭耶,是情侶吵架嗎……並非虛擬、也不是文件,現實生活中自立生存,感受彼此存在、過着充實每一天的人們,他們那種「妳誰啊?」的視線讓她根本無法忍受。

「妳根本沒有任何朋友。」……連文件也沒有嗎?

這不是「不管是誰,只要能殺人都好」的隨機殺人案,而是兇殺案。

「這是當然,因爲妳就是『雪姬』。妳可無法狡辯,所有成員都證實當天全員到齊,每個人都裝扮成原本預定扮演的角色。」

是男?是女?

諭吉知道犬飼有演員級的演技,他完美做出女性舉止。雖然因爲Garam氣味揭穿他的真面目,撇除這點,如果重新問諭吉第一次見到時「能明確判斷是女性嗎?」他確實會不太敢確定。

犬飼彈響手指,伊神織江嚇了一跳。

「妳慌慌張張拔出美工刀,根據司法解剖的結果,第一刀就刺中動脈,所以出血量非常大。石井希壓着傷口逃跑,並且如此大叫。」

——我被變裝的人刺傷了!

「喔,妳爲什麼可以斷言『她不可能說出口』呢?」

她陷入錯亂,雙手揮舞着在空中亂抓,掙扎、哀叫。

……我什麼也不想思考。

傷害、嘲笑網絡上不認識的人獲得滿足,今晚也過得很開心。

「咦?」她意外地眨眨眼。

「現場立刻引起騷動,說出現了打扮成裘利柏特的隨機殺人魔。那時,『瑪莉亞公主』石井希還活着,如果『雪姬』被逮捕,羣組裏的霸凌計劃就會曝光。用美工刀劃傷人可是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爲。所以成員爲了自保而拿起美工刀劃傷自己成爲被害者,假裝成『隨機殺人事件』來隱藏霸凌『瑪莉亞公主』的事情。」

(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伊神織江,妳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犬飼彷彿親臨現場般流暢地繼續說明。

伊神織江的視線中,開始出現許多人。

(住手啦,已經夠了吧。)諭吉緊咬下脣,都咬出血來了。

伊神織江無法冷靜地開始抓自己手臂,神經質地咯吱咯吱不停猛抓,薄薄的肌膚被抓破,都微微滲血了。

「用什麼當理由?那個女的想尋死吧?就算一時阻止她,誰又能保證她活下去的價值?」

含笑的雙眼,和散發怒氣的雙眼互相碰撞。

「石井希在第一次遇刺時,朝周圍大喊她被裝扮成裘利柏特的人刺傷。事件相關者之間對於兇手性別有不同說法,只有她完全沒提到。她大概在第一次遇刺時就知道,刺殺自己的或許是女性。」

「前幾天,池袋舉辦了一個名爲春季角色扮演祭典的變裝活動。在這個活動的舉辦範圍內發生了隨機殺人案。兇嫌仍在逃,當時使用的兇器也尚未找到。請問妳當時在哪裏做什麼事?」

希望可以將光芒帶進伊神織江的黑暗中。

「那麼,『雪姬』發送了『下一個換誰?』的消息給其他成員了對吧?關於『雪姬』接下來的行爲心理,我是這樣推測——只要劃傷『瑪莉亞公主』兩次,就照着當初的霸凌計劃進行了。主張刺第一刀的是自己,但第二刀應該是其他成員。實際上,成員之一的『Sera』就不知道誰殺了『瑪莉亞公主』。其他成員也一樣,雖然知道第一刀是『雪姬』刺傷的,但不知道第二刀是誰下的手。」

「她怎麼可能說出口!」

「所以要你去阻止她自殺啊!」

伊神織江差點說出不想回答,但想到她已經對諭吉說過她自己一個人住,所以只能老實回答:「我自己住。」

諭吉拚命大聲說出心裏話。

這樣的我,每天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

「第二次時,『瑪莉亞公主』看見妳的臉了吧?」

「運行當初霸凌『瑪莉亞公主』計劃的只有自己,妳行動之後,其他成員紛紛自保,開始用謊言包裝這件事。也就是說,被其他成員排擠,真的遭到霸凌的人,是『雪姬』。」

犬飼惡狠狠地瞪着他,抓起他的胸口。

犬飼咧嘴嗤笑。

「嗚啊、啊……啊啊……唔……啊啊啊!」

……看見成員們連續報告自己的遇害消息,伊神江織大概啞口無言了吧。

「小秀,別再繼續——」

淺倉刑警哼聲一笑,不只犬飼,他也瞧不起諭吉和伊神織江。

她沒有回頭,推開圍觀羣衆,喊着不成詞句的瘋狂驚叫逃跑。

因爲飲食西化與男女平權意識改革的關係,男女肉體上和精神上的差異越變越小。但人類這種生物沒辦法完全丟棄性別這個潛在意識。

諭吉發現她不太對勁,但犬飼不在意地繼續。

「要是死了,所有一切,全部,都會結束了啊!」

對背叛感到失望的同時,石井希肯定這樣想吧。

激動的語氣,讓泡在溫水游泳池的旅客們紛紛轉過頭來看發生什麼事。

諭吉比犬飼有體力,腳程也更快。看着腳步混亂的她越跑越遠,諭吉拚命追上去。

「啊……」

人生不想要喫苦、不想做無謂的努力、不想挫折也不想失敗。

「你……你爲什麼會……」她用力咬牙。

「!」

——兇手是……「雪姬」……

「換個問題,妳自己住?還是和家人住?」

「讓妳下定決心殺石井希的理由——」犬飼還來不及說完。

「不知道霸凌計劃已經取消的妳,肯定很焦急爲什麼沒有其他人去劃傷『瑪莉亞公主』。唯一一個沒有變成被害者的裘利柏特,也就是『雪姬』,此時才終於發現自己被其他成員背叛了。」

「諭吉!你是在發什麼呆啊!」

「妳不是想要裝成隨機殺人魔來殺人。只是不知道計劃取消的『雪姬』,照着計劃拿美工刀劃傷『瑪莉亞公主』來欺負她而已。對吧?」

身穿POLO衫,慢了一步才現身的淺倉刑警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

「世間可是大肆報導兇手性別不明,根本沒提到石井希因爲出血性休克幾乎當場死亡的事情。」——對伊神織江設下陷阱了。

「織江小姐,不可以!」

另一方面,被留在現場的犬飼看着混亂嘈雜的室內,咋舌說:「混帳!」

「我是在說,那天打扮成Vampire Jeanist遊戲中的裘利柏特欺負『瑪莉亞公主』的兇手是妳。」

「警察對自殺的人,只能通過書面文檔處理啊?」

「……」她的表情染上絕望。

「我……我的……朋友?」……是文件上的朋友。

——我也被裘利柏特大人刺傷了!

「妳想要照計劃用美工刀劃傷『瑪莉亞公主』石井希。但發生了預料外的意外,原本只打算稍微劃傷而已,卻往右大腿刺下去了。再怎麼說都是……錯身而過嘛,雙方迎面對向行走,因爲衝勢太大而刺太深了吧。」

「第一刀或許是意外,但第二刀是靠近心臟的側腹,沒有明確的殺意不可能弄出那種傷,妳爲什麼決定要殺她?」

「我們找救護車抵達之前,在旁救助石井希的人來確認吧。石井希在失去意識前或許曾這樣說。」

犬飼完全掌控步調了。深陷他的惡魔技巧——惡魔話術——中的伊神織江只能啜泣,一句話也無法回答。

這句臺詞等同攻陷,她幾乎認罪了。

「我、我……我在家裏。」

即使如此,犬飼仍沒停止追擊。犬飼秀樹這個男人想知道的不是誰是真兇,而是因爲好奇心,想探求兇手們心中不知有多深的黑暗深淵。

爲什麼自己非得被殺不可?被應該很要好的「雪姬」所殺。

「我、我真的……沒、沒有打算……要殺了她啊……」

「哎呀哎呀真是糟糕,她這一次肯定會真的尋死吧。」

諭吉輕輕低垂視線。

伊神織江朝她的側腹刺下第二刀後拔出來。

「我們來整理妳當天的行動吧。下午兩點半前,因爲一些理由,所有人四散各處,『雪姬』大概以爲是爲了那個霸凌計劃吧。當初的霸凌計劃是『八個假扮成裘利柏特的成員混入人羣,在錯身而過時劃傷瑪莉亞公主』,所以妳肯定不覺得奇怪。」

但迎接早晨時,身體如鉛塊般沉重,昨晚的開心情緒去哪了?

遲到前一刻衝進電車,只有臉上的妝容完美,內衣褲和昨天相同。反正不會有人發現這件事,人類只要外表好就好了。

突然——在擠滿乘客的電車中,被陌生人摸屁股了。

好痛苦、好惡心,但大喊可能會遭到報復。好恐怖。只能忍耐。

忍耐到下一站的十多分鐘後,終於解脫了。電車車門打開,禿頭老頭混在人羣中下車,還轉頭露出一口黃牙的笑容。

是那傢伙啊,可惡!幹嘛不去死一死!

打卡後的我,在公司是不需思考的機器。

上午十點,上班時間開始的鐘聲響起的同時,客服中心的電話響個不停。

不停道歉。道歉完掛上電話,又接起電話繼續道歉。電話聲響不停。

向客訴者道歉過頭,我立刻忘記對誰、爲了什麼道歉了。

喉嚨好渴,舌頭麻痹,顏面肌肉奇怪地抽搐。我無意識地剝下嘴脣上的皮,喫下鮮血味,不停重複「真的非常不好意思」。今天還要對客訴者說幾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纔行呢?

……終於到了下午一點,我強制切掉電話線。

午休。我在桌子底下瘋狂咒罵那個禿老頭試着讓自己心情平靜下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停在社羣網站上留言後,得到「AZUSA」的同情,謝謝。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一到,叫上司的那個人走了過來。

「那個啊,妳的合約到今天期滿。所以說,就這樣啦。」

我不記得他說這話時的表情了,因爲從一開始就沒仔細看過。

回家路上到超商買了個飯糰,爲了健康也隨手拿起乳酸菌飲料。

嚼嚼、嚼嚼……好硬,米飯是這種味道嗎?

「瑪莉亞公主」,妳明天將會被妳最愛的裘利柏特大人割傷。

「我覺得妳是朋友喔……所以,我也知道妳不是兇手。」

伊神織江顫抖手指在滿是裂痕的畫面上操作,喊她也沒有回應,傳訊給她也未讀。

爲什麼沒有人直說「不要」啊!

都可以到底是怎樣?

——最後請讓我確認,我們確實曾是「朋友」吧。

——我刺殺她之後原本打算要自殺,但沒有死成功。

最後,震動聲連續響起,成員一個接一個離開。

從包包中拿出那把美工刀來……

因爲「瑪莉亞公主」是朋友也是對手啊。

——那我的名字是「瑪莉亞」,所以我扮女主角喔!

她似乎慌慌張張刪除,但我可是有好好截屏下來了呢。

伊神織江邊喘氣邊用手背抹去淚水,跑進女子更衣室裏。

即使如此,我也沒辦法說「不要」,可以說出口就好了。自問自答中,我也像是討好「瑪莉亞公主」般只能不清不楚、含糊地回答「真期待呢」,這樣曖昧不清又隨便的回答,沒有自己的意志。拖拖拉拉的結果,就變成八個人要打扮成裘利柏特大人了。

迷上Vampire Jeanist遊戲的我,隨意在社羣網站寫了「我喜歡裘利柏特大人」後,一個自稱「瑪莉亞公主」的帳號來邀我,問我要不要創建一個可以熱烈談論裘利柏特大人的羣組。

既然如此,那就真的讓「瑪莉亞公主」在「現實」被誰刪除,讓羣組所有成員都變成嫌疑犯吧,讓人無法將知道這個計劃的「雪姬」刪除。大家都害怕自己變成嫌犯,就和過去相同,回以曖昧不清、隨便的回答,變成沒有意志,只是互相談論對裘利柏特大人的愛的關係……

粗暴拔下手腕上的鑰匙,左手握着不停顫抖的右手打開置物櫃的門鎖。我的世界,我的手機。

——宅女光看外表就知道了,和現充氛圍完全不同,超惡。

不知何時,有九位成員一起談論對裘利柏特大人的愛。開始共享「我回來了」、「歡迎回來」,最後變成連「早安」、「晚安」都有人在旁見證的生活。我們成爲比現實朋友更親密的存在。

取而代之,祕密帳號「雪姬」成爲另外一個我。

她原本就有個「充分享受現實生活的普通大學生石井希」的社羣網站帳號,她坦承「瑪莉亞公主」這個祕密帳號是爲了「想要可以說真心話的宅女朋友」。

表面帳號的「織江」最後幾乎不說話了,靜悄悄,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漸漸沉入網海深處。

——都無所謂。妳是創始成員也是組長,妳決定吧?

那時的快感,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我不在乎年齡什麼的啦!

她只想到滿足自己,不知爲何有這種感覺。

她雖然沒見過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卻對我說一起創造容身之處吧。

我立刻用免費信箱創建了「雪姬」這個祕密帳號。如同她有表面的交流一樣,我也有表面的人際關係。公司的同事或是高中同學之類的……伊神織江只是一個無法「拒絕」加入羣組,漫無目的卻得要和這些人牽扯在一起的輕薄存在。

私底下問其他成員要怎麼辦,大家都回我「都可以」,這段時間內大家共有的畫面上,「瑪莉亞公主」試穿從網絡上買來的角色扮演服裝,不斷對大家說很期待活動。

因恐懼、不安與興奮而發抖,發送『下一個輪到誰?』給所有人。

「活着真的好睏難。」

再見了……

哎呀哎呀,真是太危險了。要是被人發現她的「表面」和「隱藏面」肯定會被羣組成員圍攻吧。邊想邊笑的我也沒資格說她。

我把自己保存下來的「瑪莉亞公主」的「現實」真面目,她在表面帳號瞧不起宅女的所有留言截屏傳給羣組的所有人。

邊咀嚼着砂礫般的東西邊滑手機行走,還有十五分鐘纔到家。

幾天後,看見「AZUSA」傳來的消息,讓我邪氣地倒抽一口氣笑了。

發展成這樣,有誰先開口說出「想見面」也是必然。

只要刺喉嚨,大概連痛也喊不出來吧。

太可憐了。

——大學裏沒有宅女朋友嗎?

總覺得心情興奮雀躍,讓我產生終於活在「現實」的感覺。

真的很想要一個可以展現真實自我的地方,要是有就太好了。要是能對真的喜歡的東西大聲說出「好喜歡!」並且可以和誰一起分享,肯定很愉快吧。

妳們真的對「瑪莉亞公主」火大嗎?

……雖然還在走路,但網絡上的我已經到家了。

「啊……」

——大家都要扮成裘利柏特大人的樣子來喔~然後一起拍張團體照吧!

——我總是在逃跑,逃跑、逃跑,到底想去哪啊?

那是在自己左腹刺一刀扮成被害者,一度重傷,爲了慎重起見住院的「AZUSA」傳來的消息。

啊,「瑪莉亞公主」誤用祕密帳號粘貼要在表面帳號上發表的文章了。

——好想要消失,但是死不了,我又從「現實」逃開了。

——八個裘利柏特大人和女主角嗎?

決定性關鍵就在「AZUSA」傳來的消息。

『我、我……做完了喔?』

但沒有人主導,說「想見面」大家也都贊成,沒有任何人反對,卻沒有人提議具體的日期與地點,只是草率地不斷交疊「想見面」這句話。

我們過度親密了,被壓縮的這個空間,終於出現裂痕。

我的心知道真相之後,已經沒辦法,回 到  過  去  了。

「瑪莉亞公主」寫上這句話的瞬間,感覺羣組內的氣氛凍結了。

我根本沒打算殺了她……

妳在「現實」世界中的名字——AZUSA,要是曾問妳的名字就好了。

不穩的網絡環境讓我不耐,我登錄祕密帳號,看見傳給所有羣組成員的未讀消息。

除了那個男人之外,只剩下「瑪莉亞公主」、「雪姬」和「AZUSA」,羣組成員實質上只剩三個人。沒有人寫下任何回應。

——要有就不會問妳了。宅女……會被霸凌啦。

「……」無法停止發抖。咬牙繼續讀第三則。

——只有她一個人爲逆轉後宮開心而已吧,我一點也不開心。

回想起來,集成大家意見做決定的大多都是我。而且我是創始成員,她們會覺得我是組長也不奇怪。被拱成組長的我,雖然有點不太能接受,但也覺得不能就這樣下去。

明明都被欺負了耶——真實感受這世界根本沒有說出口就能獲得救贖這件事。

——在池袋裝作隨機殺人殺了瑪莉亞公主石井希的人是我。

兩、三滴溫熱的水珠,滴落在明明確實擦乾淨卻還是有血腥味的刀刃上。

往前回溯到一年前——

——這個羣組要不要今天就解散了?

——咦?我是組長嗎?

表面帳號的我幾乎不說話,但祕密帳號的我老是說個不停。

就算我不在——這個羣組應該還是會繼續維持吧。

「……AZUSA?」

「什麼?」

——但我年紀比妳還大耶。

文本中途變得模糊不清。伊神織江弄掉手機,手機邊角重擊地面,玻璃畫面出現蜘蛛網裂痕。

什麼?

「怎……怎麼一回事?」接着讀第二則。

第四則消息寫着和這一段時間內成爲朋友的成員們間的回憶。那些稀鬆平常的對話、好開心啊、還發生了這種事呢……接着一小段空白後,寫着謝謝、再見等空虛的話語。

每個月薪水一半以上花在遊戲上,我自認對裘利柏特大人的貢獻絕對不輸給其他人。拿到全國排行榜冠軍時,我高興得擺出勝利姿勢。花在Vampire Jeanist上的金錢總額已經高達五百萬日圓以上。

在畫面那一頭的不是文件,而是活生生的人。

——不覺得只能照着她說的做嗎?

但沒有任何人接下去。所有人開始說謊的瞬間,我才知道真的被霸凌的是「瑪莉亞公主」和我——「雪姬」兩個人。不管怎麼掙扎,只有被那個世界刪除文件的未來等着我們。

接着,在羣組中炒熱氣氛的「瑪莉亞公主」提議,大家一起去參加在池袋舉辦的春季角色扮演祭典,沒有任何人反對。

得要陪笑來確保自己容身之處的「現實」太痛苦了。

——我買了八把美工刀,讓我們稍微劃傷女主角吧。

只要三人就這樣不說話,這個羣組就會被世界刪除,沉入網海深處吧。對只靠着輕薄毫無深意、單純話語串起關係的女人們來說,這或許是正確的結局。

每個人都想扮女主角,我也想扮,但說不出口。

把裘利柏特大人的服裝塞進行李箱。

我有「表面」也有「隱藏面」,網絡上的我有兩個人。

但是……到底是誰的錯呢。

——那……別見面了?

好期待當天啊。

——我把這次的計劃全寫成遺書留下來了。

『我回來了。』貼文後,『辛苦了~~』「Sera」立刻回覆。

我如此回。

我回想起學校這狹隘社會的醜陋力量關係。我國中時,只是午休看漫畫而已,就莫名其妙被欺負了。「明明是女的卻在看少年漫畫」……充滿偏見的上下關係,那就是「現實」。所以她這句話揪住我的心。

「痛!」

伊神織江的右手劇烈疼痛。

高速飛出去的美工刀在空中旋轉。

「別裝成悲劇女主角尋死啊妳這個小屁孩!」

亞希穿着海灘鞋的腳朝天高高舉着,接着腳直接往下踢,把在空中的美工刀緊緊踩在地上。硬橡膠止滑鞋底雖然有點被刀刃劃傷,但亞希的腳沒有受傷。

「如果是女人,就算對男人死纏爛打也要活下去!」

「什麼……妳到底懂我什麼!」

「什麼『活着真的好睏難』啊?對見過活地獄的人來說,這些無聊的事情根本不算什麼!」

亞希表情如惡魔般地豎起中指,接着又伸出拇指直直指向地面。

亞希怒氣沖天的怒吼雖然讓伊神織江害怕,但她也沒放棄,大喊着「老太婆還給我!」衝上去想搶回美工刀。

抓頭髮、用指甲抓,兩人扭打成一團。平常就在自由搏擊教室鍛鍊的亞希佔上風,但織江往她身上壓,讓她腳一滑,伊神織江趁機伸手拿美工刀。但是——

「……」一聲不響突然出現的瑠衣搶先拿走兇器。

殺意這東西根本沒有理由。過去在家庭階級中最下層的瑠衣,跨越那條線後摧毀最上層,她知道要怎樣才能弱化比自己強大的存在。瑠衣對兩人施加無言壓力,把全身變成沒有感情的「無」。

喀、喀……

瑠衣手拿美工刀,用絕妙的節奏慢慢將刀刃推出。

「幹、幹嘛啊她。」

「欸……真的那麼想死嗎?」

瑠衣露出淡淡的笑容,輪流看着左右兩個女人。

「喂喂死小鬼,可、可別攻擊我啊!」

亞希和伊神織江感覺背脊一陣冰涼,雙腳一軟。

「小秀,那個啊。」

浪漫特快號緩緩畫出曲線離開神奈川縣。感覺遠處的星星開始發亮,都市那令人懷念的,可疑、有時甚至感到不祥的霓虹燈逐步靠近。

「我太迷糊了,怎麼會忘了說最重要的事呢。」

如果真的實現,對兩人來說是最糟糕的再會。

「依賴一下我啊。」「已經夠依賴你了吧。」「不是那個意思。」

讓人覺得劃分春夏的小雨,在浪漫特快號的車窗上畫出斜線。

「……」犬飼將手伸進胸前口袋中,開始玩弄Garam煙盒。

犬飼喝了一口瓶裝茶,交換他交疊的纖細雙腳。

「我是東京地檢署刑事課的副檢察官,或許還有可能在哪裏與妳見面。」

「對不起,我不小心聽到了,他說你有許多黑暗經驗。那應該不是指我們小時候的事情吧,因爲媽媽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犬飼和諭吉則是在工作人員的陪伴下,慢一步抵達。

「這任務太輕鬆了,因爲我比她擅長殺人啊。那種只殺了一個人的女人,我輕輕鬆鬆就能幹掉……」

坐後面的瑠衣大概是玩累了,抱着青蛙揹包縮成一團沉睡。藤吉郎也在打瞌睡,亞希靠在他的肩頭。

「呵呵,但是秀樹沒有說『要活捉』啊。」

溼潤的裸足啪噠啪噠走近兩人,瑠衣的眼睛一片混濁。

諭吉看見瑠衣拿着美工刀呆呆站着而睜眼大叫「呀!」。看見過去曾殺了三個人的前重大殺人犯拿着刀械的畫面,不被嚇到才比較奇怪,但慣於應付她的犬飼邊慰勞着「瑠衣做得很好,辛苦妳了。」邊自然地拿過她手上的美工刀。

「我不是上班族也不是警察。」

一頭黑髮配合車輛緩緩晃動而搖晃,諭吉也只能傻眼嘆氣。

微弱的願望沒有說到最後,靜靜消失了。

『媒體會超~~級煩,所以那邊就麻煩你啦。』

「就算妳忘了我,我也不會忘記妳。請好好保重。」

「你總是這樣,完全不願意說自己的事情。」

「你們兩個的感覺太奇怪了啦!」諭吉立刻吐嘈這對師徒的對話。

「真不愧是犬飼老師,已經設想好最糟的狀況事先安排人手了啊。是因爲你經歷過許多黑暗嗎?」

「如果能更早一點……遇見你……」

「叫我嗎?伊神織江小姐。身爲池袋隨機殺人案的重要關係人,方便請妳和我一起到警署一趟嗎?」

「我不知道的小秀太多了啦。」

「你之前對我說過,不管我是怎樣的混帳都相信我。而我也相同,不管你是怎樣的人都相信你。所以可以告訴我嗎?你有什麼祕密握在淺倉警部補那個傢伙手上?」

「快點走啦。」犬飼語氣帶刺地回應。

犬飼已經做好待會兒會遭受各新聞媒體猛烈追問的覺悟,但沒想到第一個把麥克風堵上他的心的人會是兒時玩伴。

「妳在怕什麼……妳不是想要死嗎?」

坐窗邊的諭吉撐着下巴,眺望因溼氣與夜晚將臨而模糊的景色。回程車內沒有淺倉刑警的身影,他留在神奈川縣警處理許多手續。

「啾」,犬飼拴緊瓶蓋後抿緊嘴脣。

「你在美國時的事情我一無所知。」

注意力被瑠衣吸引的伊神織江,被人從背後拍肩後,才發現這個男人。淺倉刑警拿出自己的警察手冊,滿臉笑容說:「妳好,我是如假包換的警察。」

他閉上眼睛,選擇不回應,裝睡也裝得太刻意了。

不管問什麼他都不回應,諭吉只好放棄地再度看向窗外。外頭黑得只能看見雨滴。

諭吉一喊,犬飼老實地看向旁邊,他們已經吵完架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這、這、這孩子不對勁啊……叫、叫警察——」

空虛的眼睛失去光彩。「等等。」諭吉喊住她。雖然晚了一步,她的黑色長髮前後擺盪,回應諭吉的聲音。

伊神織江單手被淺倉刑警抓住,腳步沉重被他拖着往前走,和表情哀傷目送的諭吉擦身而過。

淺倉刑警開心歡騰地想着,如此一來,最愛的犬飼老師就能變得更有名了,但當事者從剛剛開始只要想到淺倉,就唸着「混帳」玩弄自己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

伊神織江放棄掙扎,乖乖就縛。

諭吉想着,這或許是職業病吧。

燒紅的夕陽往西邊落下。展翅的黑鳥劃過天際,消失在東邊天空中。

「我很累,讓我睡覺……」

側眼看着兩人小聲對話,諭吉疑惑地想着:「許多黑暗?」

他像說夢話般抱怨諭吉很煩。

刀刃伸到極限了。

也就是要把犬飼送出去承受抗議,或是當攬客吉祥物。這種討厭的工作常會推給參與適用特權法事件調查的罪犯側寫師。雖然逮捕嫌犯建功,但在觀光景點展開引起騷動的Introduction,所以犬飼之後得要到電視臺去解釋狀況。

黑色窗戶反射出犬飼稍微睜開眼睛窺探兒時玩伴的模樣。那表情看起來,好像是後悔自己做了壞事的罪人。

犬飼也是負責此案的罪犯側寫師,本來應該爲了協助搜查而留下,但因爲某些原因需要先回東京。

「你什麼時候開始抽那牌煙?你真的覺得我是朋友嗎?」

喀……喀……喀……喀當!

「……」她沒有回頭。

「不,我應該是要妳在她逃進女性更衣室時『抓住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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