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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身爲朋友

《黑妖犬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 · 青木杏樹 · 5.3萬 字

藤代英紀詢問罪犯側寫師,有沒有方法讓獨生女的遺體在火化前,拖延腐敗的速度。

因爲佛教的推廣,現在日本有九成九採取火葬。但要燒掉一具遺體需要許多燃料與時間,東京這類大都市甚至出現「排隊火葬」的現象,而初夏到秋天,因氣溫與溼度毫不留情的攻擊,得要與腐敗對抗。遺體冷凍櫃與大量的乾冰補足不及,近年火葬場對等待火葬的遺體施以「防腐措施」的比例逐漸增加。

犬飼脫掉口罩與手套等手術裝,換穿回平常打扮後,坐上葬儀社準備的車輛,和做好防腐的遺體一起來到藤代夫妻家中。等待的藤代英紀與妻子仁枝滿臉淚水地上前迎接。

「已經可以看看她了。」犬飼說完後,四個葬儀社的男人扛着棺木走進客廳。

「梅雨季靠乾冰撐也有極限,所以替她做好防腐了。從動脈打進防腐劑,從靜脈將血液抽出。雖然剖開肚子將胸、腹殘留的液體去除,也在臟器打入防腐劑,但有縫合也有粘貼美容膠帶,外表幾乎看不出來。」

雖然有着死者面容,但與生前幾乎相同的樣貌橫躺着,母親仁枝抱着女兒的身體痛哭。

「謝謝你幫我女兒弄得這麼漂亮……」藤代英紀朝犬飼深深一鞠躬。

「我也很久沒做了,日本還沒有太多位專業的防腐技師。」

目前在罪犯側寫師登錄許可證背後寫有「防腐技師執照」的只有登錄序號○○二的犬飼而已。

「真的可以……免費嗎?」

「沒有關係。我是負責本次特權法適用事件的罪犯側寫師,請讓我負起沒能拯救她性命的責任。很對不起。」

犬飼向他鞠躬,藤代英紀說着:「不,沒有這回事!」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拜託他擡起頭來。

池袋隨機殺人案——不,名稱已經改爲「池袋角色扮演祭典殺人案」,頂罪上吊自殺的「AZUSA」本名爲藤代敬子。是煩惱就業的二十一歲女大生。犬飼雖然對逮捕嫌犯做出貢獻,卻沒能阻止「AZUSA」自殺。

「我們真的非常感謝你,你明天能來參加我女兒的喪禮嗎?」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可以再請教您一次名字……」「我叫犬飼秀樹。」

聽到這,藤代英紀憔悴的臉浮現淡淡笑容:

「我的英紀也是念Hideki呢,真巧。」

「原來你也是Hideki啊。」犬飼也跟着露出微笑。

藤代再三交代明天的喪禮不需要奠儀後,犬飼離開藤代家。

(但是要花錢租喪禮用的衣服啊……)

「不認識。」他的側臉很嚴肅。

「……確認?」犬飼詫異歪頭,諭吉立刻大罵:「餵你啊!手別停!」犬飼慌慌張張回去撿垃圾。

諭吉邊動手,邊小心不被發現地偷看犬飼的反應。

雖然這樣說,但爲朋友着想的諭吉終究放不下他,把外套和公事包放在腳邊,捲起袖子,強迫兒時玩伴拿起垃圾袋。

諭吉得這樣逮人,讓他覺得彼此關係產生變化。彷彿成了普通的副檢察官與副教授。雖然不算錯,但有種彼此齒輪開始對不上的感覺。大概就是……「不是這樣,先前明明不是這樣啊」的感覺。

走在長長走廊上從窗外往下看,諭吉發現只有一朵繡球花顏色不同。用含有深意的語氣問前方的犬飼:「是不是隻有那裏的土壤pH值不同啊?」

諭吉感覺兒時玩伴不太對勁,似乎心不在焉。

「爲了慎重起見問一下,你想和他見面嗎?」

「忙也只有這段時間啦。」「我很擔心你,別勉強自己啊。」「你是我媽啊?」

犬飼在電梯裏瞇細眼邪笑,警告他「我要關門囉~」諭吉喊着「啊啊等等啦!」慌慌張張衝進電梯。

「我下午第一堂有必修課,那是我的課,再怎麼樣都關係到薪水啊。」

紅黑染溼的金髮、混濁的藍眼。點綴在微髒襯衫上的斑點模樣,那是人的血跡。犬飼瞬間明白了,這傢伙就在剛剛——纔剛殺了誰!

「我還想說怎麼有個搞錯地點穿西裝的學生咧,原來是你啊諭吉。」

「我正因爲找不到待會兒上課要用的教科書而頭大耶,幫幫我啦,大哥哥。」

(已經幾天沒回公寓去了啊。)——突然,犬飼的鼻子一嗅。

「……」雖然看起來和平常沒兩樣——哎呀,算了,諭吉有點沮喪。

「我是來確認嫌犯要求會面的『Hideki』是不是你。」

他堅決不認同一般人民——罪犯側寫師們——可以參與犯罪搜查的特權法,是犬飼和諭吉的天敵。

犬飼想着「和諭吉比,不知道誰比較大聲」,在他身後,有個一頭亂髮的外國人,伸出長著白苔的舌頭舔了舔嘴脣。

諭吉一如往常造訪帝真大學二號館時,警衛告訴他犬飼不在第二研究室裏,聽警衛說應該在這裏,所以他才走進教室混在學生中——但西裝打扮加上胸前發光的銀色秋霜烈日徽章讓他明顯格格不入——等待時,身穿全黑無花紋襯衫與西裝褲的男人,懶散地走進教室隨意對學生說「上課囉」。就這樣,諭吉生平第一次出席犬飼老師的課。

「我聽見天童寺這樣大喊,所以有點在意。」

如果沒有看錯,那個男人……

睽違數週「好好」見到兒時玩伴了。

犬飼上完必修課,接受負責池袋角色扮演祭典殺人案的新聞記者採訪後,前往藤代家。晚上又要回學校,這次輪到雜誌記者的採訪。

一羣人走到電梯前,犬飼按了往上的按鍵後,女學生們似乎放棄找他說話,心不甘情不願地朝樓梯走去。但有幾個人到最後還是不停轉頭,想找機會得知諭吉到底是誰。

背後響起撕裂絹帛般的尖叫聲。

犬飼眉毛動了一下。

似乎是諭吉這個負責掃地的久久沒來,就讓他的研究室變這樣了。

能說話的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左右。

這樣也沒辦法了。牆上時鐘顯示十二點過不久。

隨手翻開的書本雜亂無章地堆滿地板、層層交疊,上面又蓋上一層不知道是報告還是論文的打印紙張,然後又堆上辭典和參考書。牆壁、桌上,到處貼着寫上什麼的便利貼,應該是用了就隨手丟的橡皮擦、筆和圓規等等,連沙發都被埋到看不見,看見這種場面不嚇死才奇怪。

「你!」瞬間想抓住對方的手差了一步,只抓到空氣。下一剎那——

「總覺得你這一陣子超級忙碌耶?」

「啊……對不起,我沒時間。」

不小心反射性回頭後,「糟了!」犬飼追丟男人了。

小聲說着「那是誰啊……」「穿西裝應該不是學生吧。」「話說,是個超帥混血兒耶。」的女學生們跟在兩人身後走出教室,在走廊上前進。

血腥味,因爲空氣潮溼,讓鮮血的氣味更濃郁。

「懶惰鬼!誰理你!你自己找!」

「承辦檢察官是那傢伙,你知道不會適用特權法的理由了嗎?」「喔,知道了。」

……不管怎樣,都該在親戚聚集起來前到藤代家露個臉,只合手上香而不出席喪禮就回家。最便宜的衣服就夠了吧。

犬飼面帶惡作劇笑容轉過身,拿教科書敲自己肩膀。

在綁着「藤代家喪禮會場」看板的電線杆前,犬飼和那個男人擦身而過。

鮮豔粉色、藍色繡球花在樓下綻放。

天童寺檢察官是諭吉大學同學,也是東京地檢署刑事課的菁英檢察官。對諭吉來說,就是同齡的上司。

「嗯,算是案件啦,但不是我負責也不是我輔助。應該也不會變成特權法適用事件,與其說商量,倒不如說『確認』吧。」

緊抓着筆記本,找機會想向犬飼搭話的女學生們的視線真是刺痛人。諭吉如坐鍼氈地穿上掛在椅背的亞曼尼西裝外套,嘆氣起身。

「到底是怎樣生活才能創造這種金氏紀錄級髒亂的房間啦……」

「紅色來源的花色素苷和鋁離子結合之後會變成藍色,但繡球花的濃度堪稱絕妙,不是那麼單純的花啊。」

比起關於境遇好壞的理論,更重要的是——

(被那麼多女生盯着看會緊張耶……)

犬飼邊因平常不穿的喪禮服裝感到拘束,邊忍下一個哈欠。

犬飼看見他打電話後立刻回到來時道路,朝四周尋找。

「總覺得這麼認真的回答一點也不像小秀。」諭吉嘟起嘴。

犬飼一笑,從屁股口袋拿出有點生鏽的鑰匙,插入心理學第二研究室的鑰匙孔中轉動,順便把門旁「犬飼秀樹」名牌翻到「人在研究室」那面。

隔天是個奇怪的天氣。纔想着怎麼下大豪雨,突然就放晴了。

要不這樣就沒辦法逮到他。諭吉不知道看過幾次第二研究室門上掛着「外出」的牌子了。

低頭看掉落在地面上的東西,發現那是什麼後,她眼珠轉個不停瘋狂嘔吐。她的嘔吐物撒在從肩膀被砍落的人類手臂上。

「哈……哈、哈……」是剛剛那個外國男人,在哪裏,去哪裏了!

「你是想要讓我說那邊埋着屍體之類的吧?」

「我們去學校食堂吧。」諭吉提議。

諭吉邊動作邊說:「我來是有件事情想找你『商量』。」

有人問「人生過得順利是怎麼一回事」時,謝利•卡根教授如此回答:「問過着那樣人生的當事者,是什麼讓他的人生變好。」

這般不在乎回應的他眼睛底下泛着青紫,感覺眼角皺紋也變深了。過瘦的身體似乎稍微撞一下就會斷掉。

「不是。」

藤代家前,身穿喪禮衣服的女性腳步不穩地向後退,背靠在住宅牆壁的女性重複着不成言語的驚叫聲,甩掉手上的什麼東西。

兩人腦海同時浮現小胖檢察官高聲大笑的身影。

他反過來問我們,告訴我們沒有人能決定答案,大家討論吧。

諭吉拿起薄薄的公事包朝黑髮後腦杓敲下去。

「山田老師有點事長期不在,所以我接替他上選修課。」

「商量?不是要替我介紹新情人,也不是要『委託』我案件嗎?」

「快點進來啦處男,放心,那些傢伙不會喫掉你。」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爲什麼在寧靜的住宅區裏會有這種野性的氣味呢?

(我認識!)

因爲很重要,所以諭吉再次說明那個案子是由天童寺檢察官負責。

「嗯……」

走廊充滿讓人窒息的溼氣,從日曆上看,梅雨季來得稍顯太早,現在就這麼熱,今年似乎也會是個煩躁的夏天啊。

繡球花的顏色不完全取決於酸鹼值。酸性土壤會開出藍色花朵、鹼性土壤會開出粉紅花朵是大家都知道的知名說法。但實際上,酸鹼值只是原因之一,顏色也會因爲開花後的天數、土壤中鋁離子濃度而改變。

「Hideki、Hideki,來一下!」

感覺犬飼突然變得很遙遠,甚至覺得找到理由就跑來玩的那段日子「令人懷念」呢。不久前,犬飼明明知道諭吉幾乎每天都會跑來自己研究室,還會在門縫夾板擦,或是在紅茶罐裏放昆布茶來捉弄諭吉。

以爲有人呼喊自己的犬飼轉過頭,發現只是藤代仁枝大聲呼喊自己先生而已。她的聲音大到外面路上都能聽見。

聽到這,犬飼晃了一下,手撐住牆壁。

諭吉當然想像室內會是遭小偷過後的景象,但一踏進去,「嗚、喔喔」尖叫的同時大翻白眼,這等髒亂更新紀錄了啊。

犬飼老師還特地走過來。

「啊,這樣喔。但你沒課時也很忙耶?」諭吉手指着說「像是那個」。

「有個嫌犯要求和一個叫『Hideki』的男人會面。」

「嗯?這樣啊?……那真不好意思辜負你的期待。」

「爲什麼,連喫飯時間也沒有嗎?」

「嫌犯是美國籍男性。年齡三十六。最近才第一次來日本,日文卻說得很棒。他說是叫『Hideki』的男性朋友教他日文。因爲在目黑區住宅區殺害藤代夫妻的罪嫌被逮,幾天前移送檢察署。然後呢,最關鍵的是他叫做……約翰•瑞德菲特。」

「不想,我不認識他。」

「那他口中的『Hideki』不是你囉?」

他手上除了參考書以外,還有雜誌樣稿之類的東西。那個池袋殺人案後,身爲犯罪心理學家,同時也是罪犯側寫師的他更加受到世間關注,報章雜誌紛紛爭相採訪他。

「唔……怎麼一瞬間有點頭昏。錯覺嗎?我似乎聽到不想聽見的名字。」

身爲罪犯側寫師,起碼得買個喪禮用衣服吧。接受委託也代表會遇到許多這類狀況——叼起Garam,想起山田教授「我一門選修課讓給你上吧?」的甜蜜誘惑,犬飼有點頭昏。老實說,現在只靠大學給的酬勞,光生活就相當喫緊。

諭吉沒等犬飼回應就繼續說下去。

諭吉隨意撐着下巴坐在最後一排,聽犬飼秀樹副教授上課,真實感受到「他確實是個學者」。雖然沒有懷疑過啦,但真的是堂很棒的課。女學生全集中在前幾排,後面只四散坐着幾個男學生,諭吉決定把這當成偶然,和他那飄散哀愁的性感毫無關係。

……犬飼偶爾沒骨氣地嘟囔「我想抽菸啦~」,駝着背不甘願地把垃圾往袋子裏丟。而諭吉因爲無法分辨需不需要,所以只是專心整理散亂的書籍,堆在一旁。

「喔、喔噗、喔、叔……叔……嗚、啊、嗚……」「怎麼了?」穿着喪禮服裝拿着車鑰匙的男人變了臉色跑過來,犬飼大叫「叫救護車!還有警察!」發生兇殺案了。穿喪禮服裝的男人慌慌張張拿出手機。

那像是撒手不管的冷淡回答。

聲明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結果還是沒找到他要找的教科書,髒亂的房間也完全沒整理好。

「那我要整理其他案件的報告,先回地檢署囉。」

諭吉留下「等我有時間再來幫你打掃」後,抓起外套和公事包。

「啊啊諭吉……你之後會和這個案子扯上關係嗎?」

「爲什麼這麼問?」

「確認一下。」

諭吉轉開門把正打算走出研究室。白色襯衫背影,帶有深意地等待犬飼回應。諭吉手握着門把,懷疑的眼神朝右下看。

「小秀和嫌犯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轉過頭一問,犬飼如石頭般沉默。

過一會兒,「嗯……你說的也是,不好意思叫住你。改天見。」犬飼冷淡地道別,諭吉沒進一步追問,決定離開。

諭吉邊穿上外套邊跑下樓梯。

「真難得,他竟然說『改天見』耶。」

不用多久,諭吉將會後悔他這時爲什麼沒有多加猜測或是追問犬飼和約翰•瑞德菲特之間的關係。

犬飼確認兒時玩伴的腳步聲遠去後,才終於放鬆力量。

驚愕、混亂、絕望、後悔以及懺悔,各種感情從胸口深處湧出,侵蝕大腦。手掌覆上額頭,手指沾上冷汗。

「果然不是我看錯。『j』,你……爲什麼要來日本啊。」

明明想把和你的過去的青春「當作沒發生過」,卻回想起來了。

「I9;m just tired of everything……」不想去上下午的課了。

根本沒資格一臉了不起地對着學生說「何謂人類慾望」。

「喔~~諭吉副檢察官,我還以爲你是溫和的人,沒想到你說話也挺狠的嘛。」

諭吉擡頭瞪着大概高他一個頭的淺倉。

諭吉眉間的皺紋加深,他沒說笑話,是再正確不過的言論。

(但是律師也不見得完全是嫌犯的「夥伴」啊。)

「我都已經燒掉了啊。」犬飼低聲一笑,蹲下身把冷卻的灰塊捏碎。

先不管天童寺檢察官,首先,諭吉最先需要搞清楚爲什麼淺倉刑警會在這裏。等搞清楚這點之後纔要聽兩人的說法。

「幾乎保持沉默啊。」諭吉銳利打斷他的話。

犬飼因爲池袋的事件,被電視與報章媒體當成英雄般連日報導,完全成爲社會上的知名人物,其中甚至還有媒體說他是「美男子側寫師」,把他當藝人看待。

諭吉回到東京地檢署刑事課後,聽見談話室傳來高聲亂叫的聲音。那個帶有迴音的獨特聲音的主人無庸置疑,當然就是天童寺檢察官。這一次又是和誰在爭執了吧。

兩個糟糕的傢伙互說對方「糟糕」的超糟糕狀況。

「咦?這不是諭吉副檢察官嗎?」

金髮少年單手拿着驅逐販賣臟器掮客的槍械從屋頂上跳下來,妓女抱着他,將臉頰湊過來。

『我來幫她防腐,你們兩個可以幫忙搬嗎?』

「我是替承辦檢察官着想纔來給一點建議的。雖然這是個靠目擊證詞和物證也能起訴的事件,但嫌犯緘默的案例,常會在上法庭後遭嫌犯否認犯行啊,對吧?說起日本的審判爲什麼到判決出來爲止會這麼久,就是因爲這樣啊。我不是在指責這是誰的錯啦。」

他根本沒想保管交到自己手上的副本,一拿到手就處理掉了。

「只自我介紹他是從美國來的。」

背對着氣到現在就想衝上去咬淺倉的天童寺檢察官,諭吉冷靜思考。雖然不知淺倉刑警的真意,但肯定是個對犬飼不利的發展。諭吉稍微思考後做出結論。

裝傻到甚至讓人覺得也太理直氣壯了,也就是他想要主張「不是我的錯,我只是好意來建議承辦檢察官而已」。

記錄着美國紐澤西州的貧民窟在近四年時間內發生的,貧民窟居民們,和販賣人口、販賣臟器掮客們之間的心理戰。

拿出口袋中的小石頭丟出去,接着靜聽周遭的聲音。大概是掮客的人搶先開槍射擊滾落地面的小石頭,突擊步槍毫不客氣擊出的子彈讓j差點尖叫出聲,安妮慌慌張張摀住他的嘴。

眼神變得更加銳利的諭吉心想「果然」,右手扠腰。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犬飼。現有七位罪犯側寫師,名字裏有「Hideki」的只有犬飼一個人。

貧民窟的妓女露西,被搶走工作賺來的錢之後遇害。

日系少年說着『看吧,就在那邊。』把小石頭高高丟到屋頂上去。

犬飼說到這裏,面無表情地將正本撕毀,連信封一起捏爛,拿便宜的煤油打火機點火,逐一丟進自己帶進來的不鏽鋼水桶中。

(糟透了……)諭吉忍不住仰天嘆口氣。爲什麼不直接走過去就好呢?但後悔自己乖乖的反應也於事無補,身穿炭灰色西裝﹑臉帶詭異微笑的淺倉刑警,淘氣地朝他揮揮手。

『咦……真假啊……』j難過地雙手無力下垂。

「當然是指特權法囉。」

淺倉刑警像在表示「到底要從哪裏說起呢」似地,戴上黑色手套的左手撐着下巴。

(爸爸曾經說過,可能也有嫌犯是冤罪吧。)

被意外的人喊住,諭吉不小心在談話室前停下腳步了。

「天童寺檢察官,冷靜一點。淺倉警部補,請恕我直問,爲什麼身爲警察的你會出現在地檢署?」諭吉插入兩人之間。

『我、我只要願意也能做到啦!對吧?』一個日系少年無聲無息地突然從陰影處走出來,手上拿着和j同型的槍械。

『剛剛那個掮客可能只是障眼法,我先走,你們跟在後面。』

只要整理好呈交給課長的報告後,諭吉的工作就結束了。

『還是一樣遜,人類有慣用手也有慣用眼,我之前也說過,人類因爲左腦比較發達,所以左腦發送指令的身體右側運動能力有比較高的傾向。你爲什麼要用左眼瞄準?』

「諭吉!你認識這個男人嘛!你給我過來一下!」

也費了一番功夫纔拿到正本。以山田教授長期不在爲理由接下他的選修課,犬飼也拿到心理學第一樓層所有房間的鑰匙。花費七年得到山田教授的信賴,終於得到收納正本的書桌鑰匙。

感覺聽起來是在挖苦檢方。

諭吉指着淺倉手上的物證清單,但沒想到,淺倉回以鬼臉加聳肩。

海市蜃樓這種東西就算消失,將來也會再度出現。人在那時終會回想起。只要地球有水、光和生命,不管是什麼形狀,物質永遠都可能復甦。

檢察官在起訴過程中,需要時也會前往搜查本部或警署,這並非特別奇怪。但反過來卻不常見,將嫌犯移送檢察署,也就表示警方的搜查和偵訊已經告一段落了……

『j,你太厲害了吧!』

談話室裏的沙發已經化身成沒有人坐的無意義裝飾品。事件的數據散亂在大桌上,諭吉看了一眼,約翰•瑞德菲特的名字跑進他眼裏,他領悟到「啊啊,是目黑區藤代夫妻殺人案啊」。

「是上司決定的,組織這東西真討厭,我明明都建議他們適用特權法了啊。」

他的滿臉笑容背後感覺不單純。

日系少年往手槍內裝子彈。

天童寺檢察官揮動他的短胖手腳,臉紅得跟章魚一樣大喊。要是犬飼也在場,他肯定會斬釘截鐵地說:「你沒資格說別人,無能檢察官。」

淺倉刑警嘿嘿笑着,拿起桌上兩疊數據給諭吉看,一份是厚厚一疊詳細調查物證後的數據,但另一份是隻有兩張紙的偵訊筆錄。

『……不這麼想,就沒辦法在這裏活下去啊。』

「諭吉副檢察官,這個人超級糟糕的耶,可以救救我嗎?」

「……」火紅烈焰倒映在漆黑瞳孔中。

『謝謝,多虧有你們,露西可以用美麗的身體到上帝身邊去了。』

諭吉有點警戒地瞄一眼,因爲不是他負責,他沒接過數據。

「就算用英文問,他也只回答『我只和Hideki說話』,但嫌犯日文很好,不用英文說話也可以啦。」

「以臨牀研究對象身分,以觀察與治療爲目的,保護他們——」

對手的輔助雷射光往上跑,在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消失吧。』

『你是想讓待在隔壁區的安妮看到你帥氣的一面啊?』

安妮轉過頭看女性的屍體。

因爲對方是淺倉刑警,諭吉心想,這一次天童寺檢察官或許是對的吧。

和想要一氣呵成出人頭地的天童寺檢察官不同,現在和諭吉搭檔工作的細海檢察官是位表現出粒粒皆辛苦的人,以過去的判例爲基礎,冷靜且確實地處理工作。和他一起工作,甚至會安心到讓人感到些許不滿足。年齡超過五十五,所以似乎也沒有出人頭地的野心了。

諭吉的父親藤吉郎,過去身爲精明能幹的檢察官,將許多嫌犯定罪,但他也曾有一段時期煩惱掙扎着其中是不是有冤案。但在某一天,他認識了一個心理學者,接着,藤吉郎開始推動犯罪搜查整體的改革——

貧民窟從以前就常因爲小錢殺人,對貧民來說,強盜、強姦、暴力已經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根本無從阻止。在不知鄰人何時會苦於貧困而爲了搶奪金錢攻擊他人的這個地區,屍體數量只會增加不可能減少。

和我沒有關係,因爲我是流浪的副檢察官——諭吉邊這樣告訴自己,邊走向目前輔助的承辦檢察官的辦公室去。

「我認爲『Hideki』就是犬飼老師,你還記得池袋的事件嗎?遇害的藤代夫妻就是犬飼老師協助調查的那個事件的關係者。媒體不都超愛這種牽強附會嘛,所以,要不要把媒體拉來我方陣營啊?」

『煩死人了,我知道啦!就……就急了嘛。』

「那麼,你們爲什麼還沒解決疑問就移送檢方呢?」

妓女露西大概是被想要買明天麪包的居民殺了吧。

但也沒辦法全盤否定淺倉刑警說的話,諭吉個人有「不想將不承認犯行的嫌犯送上法庭」的信念。因爲背後有律師的存在,刑事審判中,擅長玩弄法律的律師會把智能借給嫌犯。

——快消失。

「我希望承辦檢察官也務必能夠機靈一點。」

「喂,諭吉!你快一點把這個糟糕的傢伙趕出去!」

『你打中的是那個。』他傻眼地指着煙囪上鑿穿的洞說。

「很礙事啊……你們。」快點燒光,快從我腦海中出去。

但他們三人也知道找兇手是無謂的行爲。

「把所有疑問都解決了再起訴比較好吧?」

火焰中,兩個少年和一個妓女開心地互拍肩膀,又叫又跳。

諭吉厭煩地走進談話室,個子莫名高挑的男子滿臉笑容迎接他,而個子莫名矮胖的男子則擺出夜叉臉迎接他。

「我是這次案件的搜查人員,但你看看這個啦。」

月亮高掛天空時,犬飼在山田教授的研究室中拆開老舊信封的線。

把Garam煙盒藏進書桌抽屜深處,甜膩又味重的菸草殘香,再怎樣他也會發現吧。到時他會生氣嗎?還是會很困擾呢?

這篇英文論文的作者是「山田譽」與「犬飼秀樹」。

「欸,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人吧。嫌犯都說『我只和Hideki說話』了,萬一要成了冤案,會不會引起國際問題啊?」

「那種小事查一下就知道了吧!所以我才說警察無能啦!」

『j,可以拜託你嗎?』金髮少年轉過頭問:『你呢?』

犬飼瞇細眼睛。看着火焰把所有紀錄燒得一乾二淨。

「淺倉警部補,你口中的機靈是指什麼?」

「嫌犯沒說話嗎?」只說出單純的感想。

細海檢察官就算不借助年輕諭吉的力量,也能獨自在法庭上陳述每個人都能認同的論點獲得勝訴。所以說,在旁輔助的事務官幾乎可說無事可做,諭吉想着不知道接下來要和誰搭檔。

淺倉刑警一瞬間不知所措,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但他丟開文檔噴笑出聲,抖動肩膀「哈哈哈」地大笑。

「和被害者有過接觸的『Hideki』,以及嫌犯想找的『Hideki』……對想要確實起訴的你們檢方來說,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老師應該是個很好用的棋子吧?」淺倉刑警嘲諷地揚起嘴角。

「我只是說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山田老師,這樣一來,我就『只是』你自豪的徒弟了。」

「警方不就是爲了避免冤案才搜查嗎?」

一切都讓他無比慚愧。

「嫌犯既然已經移送檢方,那要不要適用特權法的決定權在檢方手上。沒有拿到嫌犯的筆錄應該是你們能力不足吧,檢方根本沒必要聽從你的建議。你就和上司一起對你們的能力不足感到羞愧吧。」

安妮闔上露西的眼睛,在她臉上蓋上披肩。

有些律師會以名聲、委託費用、效率爲優先,偶爾也有不選擇爭取無罪,而是以其情可憫爲理由爭取酌量減刑,接着要嫌犯「總之先承認,表現出反省的態度」的狀況。因爲檢方優勢的刑事審判中,想要贏得無罪釋放並不容易。

日系少年像是想要捉弄j般揚起嘴角。『哎呀,偶爾也把功勞讓給j嘛。』妓女安妮使個眼色挽起兩人的手,一把抱住兩位小英雄。少年們的頭埋進豐滿胸脯,染紅雙頰。

如暴怒獅子般在諭吉背後不停顫動的天童寺檢察官聽到「好用棋子」後立刻安靜下來。糟糕,勝訴的紅蘿蔔掛到天童寺檢察官眼前了。再這樣下去,雙方會因爲扭曲的理由適用特權法。

「如果是你,應該能說服犬飼老師『宣誓』吧。」

黏稠、充滿惡意的眼神撫觸諭吉的輪廓。

(雖然搞不清楚……)

果然討厭這傢伙,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諭吉緊緊握拳。

「名字叫『Hideki』的人多的是,只是偶然吧。強硬要把這和『犬飼秀樹』鏈接起來的思考也太武斷,牽強附會的人是警方吧。」

諭吉轉過頭去大聲問天童寺檢察官﹕「你不這麼認爲嗎?」想要掩飾自己稍微動搖的自尊心正拚命跳起來贊同:「沒錯沒錯!」

「咚!」蘊含怒氣的拳頭打上諭吉胸口。

「你到底是犬飼老師的什麼?」

「你纔是,你把他當成什麼?」

「你就這麼有自信可以起訴嗎?」

「是啊這當然,因爲進行搜查的警方人員相當優秀啊,對吧。」

彼此用緊繃的聲音互相攻擊。

引爆緊繃氣氛的人是諭吉,他抓住淺倉刑警的拳頭甩開。

諭吉抓住他深紅與黑花紋的領帶,直接拉到自己肩膀後方,兩人的臉近到鼻頭幾乎相撞,淺倉刑警稍顯畏縮。

「我知道你在威脅小秀,你要是對他做了什麼,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不管使出什麼手段,我都會把你從社會上抹殺。」

這是警告。諭吉讓淺倉刑警看清楚深藏在淺棕色瞳孔中的藍色決心。

「我絕對不會讓你利用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

「這就是你的本性嗎?」鉛色眼睛這次真的不笑了。

「雖然只是簡易檢查的結果,但從現場採集的兇嫌體液DNA,似乎和約翰•瑞德菲特一致了呢。」

自殺的獨生女藤代敬子的喪禮最後還是中斷了,破裂的引導看板丟在庭院裏,歪扭的鐵絲被風吹着,發出「鏘鏘」的聲音,空虛地打在看板上。

「兇手『J』的目的,或許是要殺害來這附近的『刑警』,如此一來,果然是調查那個案件的刑警……」才說出口,臉蛋就皺了起來。

「警察都忙成那樣了,檢察官應該也很忙吧。」

對諭吉來說,他的笑聲已經等同噪音,諭吉瞪着他希望他快離開。

「你不用客氣,諭吉副檢察官。」

連回公寓都覺得痛苦,已經在研究室裏度過好幾個晝夜。

積雨雲又被風吹過來了。

犬飼頓時失去冷靜,粗暴地把報紙丟到地上。

「啊,是啊,我想不管誰來看都這樣覺得吧。」

「你還真臭。」「我每天都有洗澡耶。」「你該隨身攜帶除臭劑。」

犬飼嚇了一跳,有點猶豫要不要接下,接着想起自己今天尚未進食,便老實接下警衛的好意。脫下橡膠手套和口罩的警衛慢吞吞說了一句「你臉色很不好喔」後,從櫃子拿出維他命的瓶子給他看:「老師現在應該很需要這個吧。」

「刑警被殺?還真是不平靜啊。」

因爲和戴口罩的他對上眼,犬飼自然地說聲「辛苦了」。

「咦?嗯~~很憔悴。」

不僅如此,兇手選在可能被人目擊的傍晚行兇,且不打算隱藏屍體,甚至還能從容留下是誰行兇的證據,還有能確實殺死刑警這種受過一定程度訓練者的技能與膽量。

犬飼用力一吸,家裏還有一點血腥味,從客廳方向傳來。

據說黃色是神經的顏色,與內臟的胃有關。胃部周遭神經細胞間的信息傳達如同閃電,所以疲勞累積或是變得神經質,大腦就會不自覺聯想到黃色。

「啊啊……你說那傢伙啊。」犬飼這纔想到似乎如此。

因爲生活忙碌而沒發現,他最後一次看見諭吉是哪時啊?

頭版大大寫着「案發現場留下血文本『J』」。

「你要喫嗎?」警衛遞給他一小袋薄鹽仙貝。

「犬飼老師是那種感覺的人嗎?」

警察,而且還是搜查一課的刑警連續遇害,兇手只是剛好殺警嗎?不,犬飼認爲這不是殺誰都好的隨機殺人案,而是有明確的「目的」與「殺意」,以刑警爲目標……

「嗯?警察是在忙什麼?」

思考幾分鐘後,犬飼最後做出「只有這個可能性了啊」的討厭結論。

「?」犬飼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手撐在警衛室的窗口朝裏頭看。

這邊的現場採證似乎也結束了,沒看見警方相關人員也沒看見媒體記者。附近電線杆上綁着花束,旁邊還放上幾罐可可亞。他生前大概很喜歡可可亞吧,或許是同事們放的。

「什麼……怎麼可能。」他現在應該在看守所裏啊。

「啊啊,也是有這種人啦。」

「但是,你現在在看守所裏。我知道那不是你。」

犬飼首先前往第一起案發現場,他輕輕地把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別在胸前。「爲了慎重起見」,如果被搜查人員看見時可以拿來當藉口。

被殺害的是長谷川剛警部,隔兩天後是松葉啓太警部補。兩人都是在目黑區住宅區裏的道路遇害。推測被長達二十公分左右的野外求生刀從背後攻擊,因爲從第二名死者松葉啓太警部補的傷口檢測出第一名死者長谷川剛警部的血液,所以判斷爲同一兇手進行搜查。

淺倉刑警居高臨下看着諭吉的銀色秋霜烈日徽章格格笑着。

數百公尺遠的住宅區內,松葉警部補以相同手法遭殺害。

「欸,我現在臉看起來怎樣?」

「我很清楚和你無法當好朋友了。」

大概是第六感之類的東西,警衛感覺犬飼副教授的背影有着灰暗影子般的東西,很不對勁。

有不好預感的諭吉貫徹沉默。

大約二十公分左右的大「J」。長谷川警部被人出其不意從後方刺殺,報紙上寫着他幾乎沒有時間反抗,刀刃已深深刺進心臟。所以根本不可能是他爲了表示誰是兇手而留下的死前消息,他應該連這點時間也沒有就過世了。

犬飼着迷地看着鉛字印成的文章,毫無遺漏地讀完後便丟到腳邊,昨天的早報、前天的早報——逐一回溯閱讀。

如此一想,「刑警」傍晚時分在這附近閒晃也不奇怪了。

寂寥的獨棟房子彷彿如此傾訴。

大概帶着就算下雨也不會消失的意圖吧,兇手先用銳利刀械刻出「J」後,再塗上被害者的血液,世間稱他爲「隨機殺人魔J」,那是彷彿會讓人聯想到開膛手傑克的稱呼。

Jack the Ripper,開膛手傑克,是一八八八年在倫敦連續殘殺多名妓女的兇手化名,用日本的說法就是「無名權兵衛」。關於兇手推論有諸多說法,因爲是尚未解決的懸案,所以才稱兇手爲「Jack the Ripper」。

「無法認爲只是剛好殺了刑警啊……」

淺倉刑警邊整理凌亂的衣領邊慢慢往後退。

「就跟電視連續劇一樣,警方與檢方不這樣就不有趣了啊。」

被兩人非比尋常的氣氛嚇到喪失語言,連存在感也變得薄弱的天童寺檢察官,發出嚇到彈起身般的驚叫聲:「什、什麼事?」諭吉瞪着空無一人的走廊。

「聽說壓力是因爲太忍耐纔會出現。」

他搔亂一頭黑髮想要分散自己的不甘。

諭吉拋開他的領帶。

低頭看刻在住宅牆壁上的「J」,大概是現場採證已結束,血跡被沖洗乾淨,現在只留下像惡作劇亂畫的淡淡痕跡。

「天童寺檢察官……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疲倦會讓景色看起來泛黃。

「連你也覺得是這樣啊。」

瞬間在腦內重播的影像。逃跑的外國男人,與藤代英紀從肩膀被斬落的手臂。因爲上一秒看見那男人的關係,彎成ㄑ字形的遺體手臂看在犬飼眼裏像英文本母——「J」。

這邊牆上也用相同刻法,留下與長谷川警部殺害現場相同的「J」,犬飼拿右手比對,大小也幾乎相同。

這個更難想像是被害者留下來的。因爲「J」和花束的位置有一段距離,「J」旁邊也有電線杆——雖然只是推測——松葉警部補被刺後應該拖了一段時間才身亡。兇手自認是把「J」刻在遺體附近,但松葉警部補那時尚未過世,兇手離開後,大概是想求救而爬到花束的位置才斷氣。

——你這傢伙!

犬飼確認裏面沒人後輕輕脫掉鞋子,藏進鞋櫃後擅自闖入屋內。外頭明明還很亮,裏面卻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淺倉刑警故意踩過散落一地的文檔離去。

這句話近似於自言自語,所以警衛沒有特別回答。

從無法拒絕池袋事件採訪的出版社回來後,腳步不穩地走過帝真大學二號館的警衛室前,男性警衛正好打掃完空調機,正在排除清洗劑罐中的氣體。似乎是連日下雨讓空調長黴菌了。

「還真謝謝你的貼心啊,淺倉警部補。」

「你不知道嗎?這周有兩個刑警被殺了耶。」

「J……J……Jack the Ripper……也是『J』啊。」

「我、我是不喫那種東西的人。」

「也就是說,我先告訴你我們這個事件或許也需要『Hideki』吧。既然你都向我宣戰了,那我們就堂堂正正搶奪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吧。啊,我會告訴你搜查信息是因爲我覺得不公平啦。」

這或許是劇場型犯罪,那麼,被害者還會繼續增加。

犬飼連續幾天都在想事情,根本沒睡,所以他的視線整體籠罩一片黃。

犬飼從只剩一半煙的Garam煙盒中拿出折小的手札,走到這裏的路上,他在簡易地圖上畫上事件發生地點的分佈圖,以兩個事件爲中心畫圓後,那棟房子就在兩圓交疊處。

「話說回來,諭吉副檢察官,你知道最近發生的『殺警案』嗎?我也被徵召進那個事件的搜查本部裏了,你知道爲什麼嗎?」

感覺自己似乎多管閒事的警衛把瓶子放回櫃子。

聽完警衛的觀察後,犬飼自嘲地笑了。

這是敵意與敵意交錯的瞬間。

犬飼說了「打擾了」後走進警衛室,朝大概堆了一週份的報紙小山伸出手,最先看今天的早報。

與聞慣的Garam甜膩煙味完全不同,淺倉刑警身上散發出強烈的薄荷氣味。諭吉覺得,雖然讓對方感到清爽氣息,但那深處有着超越犬飼的苦澀與不快。

犬飼環伺四周。要是假設「被害者是被兇手叫出來的」,這裏是沒有醒目標誌可供會面的住宅區。如此一來,這是偶然的殺人嗎?又或者,被害者之間有更緊密的共通點,是「必然的殺人」的可能性呢?

殺警案就大膽地發生在傍晚時分。

「那個副檢察官啦。」

「那邊有報紙,不介意請拿去,反正明天也要丟掉。」男性警衛如此說。

開膛手傑克事件也有「被害者是妓女」這個共通點,而這起連續殺人案也有「被害者是刑警」這醒目的共通點。

犬飼走出警衛室後,不知爲何沒有回自己的研究室,明明剛剛纔從外面回來,又走出二號館,踩地離去的腳步聲相當急促。

現場牆壁上留有用血寫下的「J」。

現在還留有「八卦活不過七十五天」這個諺語,一說認爲因爲春夏秋冬一個季節大約七十五天才會這樣說。如果是這樣,發生於春光明媚時分的這個事件,也即將從人類的記憶中消失了吧。

大概是屋齡已高,每走一步,走廊木板就嘎吱作響。

藤代家大門沒有封鎖線也沒用藍色塑料布遮掩,失去主人也失去關好的概念,大門微微敞開。

這段時間連看報紙的時間也沒有,他正巧感到身爲犯罪心理學家,信息蒐集似乎有點不太夠。

潮溼的風吹起黑色襯衫衣襬。

「你也別露出那張膚淺的笑容了。」

因爲那是一個月前,藤代夫妻被殺害的地點。

「這麼說來他最近沒有來耶,怎麼了嗎?」

如此一來,這個「J」是兇手想對誰、傳達什麼而留下的消息。犬飼指關節抵着下脣沉思。

「請讓我協助你辦這個案子。」

踏進四坪房間後,血腥味變得更濃郁。因爲仔細擦拭過,乍看之下是沒有任何異狀的榻榻米房間,但藺草吸收大量血跡,飄散着屍臭味。從櫃子倒下,小東西四散這點來看,藤代夫妻是在這裏遇害。

大概是施以防腐的藤代敬子棺木擺放的位置吧,只有這塊長方形相當乾淨。

變成遺體的女兒,懷抱着在父母被殺害時,什麼也做不到的懊悔而火化了。

「是因爲我嗎?」

如果自己沒接下池袋事件的委託,這家人或許就不會死了吧。

(總覺得……這一點也不像我啊。)狀況真糟,犬飼甩甩頭想要重振精神。

犬飼打算從屁股口袋拿出黑色手套,「啊,糟了。」這纔想到在箱根救溺水的諭吉兩人時弄破右手手套,他完全忘了,沒辦法,只好只戴上左手手套。

這起引起世間騷動的事件被新聞報導爲「警方從強盜殺人的方向進行搜查」。

茶杯、菸灰缸、手帕……拿起每樣生活用品觀察卻沒任何收穫。現場蒐證已經結束了,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即使如此——犬飼低頭看着大剌剌倒在房間正中央的櫃子,訝異地想着「這感覺有什麼不對勁」。

舉例來說,假設這是強盜事件,他也沒聽過「櫃子倒下」的案例。如果兇手殺人的目的是強盜,把櫃子弄倒就沒辦法搜刮裏面物品。

所以換個想法,假設真正的目的是殺人。當時的狀況會讓「櫃子倒下」,那就有可能找到被害者掙扎的抓痕。

犬飼很在意地想靠單手擡起櫃子。「哎呀。」脫落的拉門掉落在地板上。

「!」視線往下看的瞬間,他不禁錯愕。

J。

和那兩個案發現場完全相同刻法,無數的J、J、J、J……j……

「是誰!」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嚇得犬飼貼牆屏息。

走廊上的木板激烈作響,聲音的主人朝這裏走來。

(要是是被害者的家人就糟了,這完全是跟火災小偷沒兩樣的命案現場小偷啊。)

糟透了,這隻能拿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來矇混過去了。隨便說些事件適用特權法之類的理由。當然是謊言囉。

「你們認爲這是什麼證據?」

沒錢沒依靠,不小心誤闖貧民窟後,犬飼從妓女們身上接受了所有洗禮。被拉進快倒的磚瓦屋裏,被推上簡易牀鋪,犬飼用日文大喊着「救命啊、我不要、好恐怖、住手」。

沒辦法,犬飼只好用單字說話,安妮也用單字回應。

「之前我被捕時,你提出無數次會面要求,而我則是不斷拒絕。這次相反,他說想要見你,你卻不斷拒絕。你們過去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犬飼沒給諭吉挽留的時間直接走出去。

此時,犬飼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搖晃反射光芒,諭吉想着「該不會吧」而倒抽一口氣。日光照射下,陰影暗沉的表情也越來越險惡。

「話說回來,約翰•瑞德菲特是何時被捕的?」

在日本國中學到的英文文法幾乎派不上用場。

「你不是和藤代夫妻殺人案無關嗎?」

服務生立刻將咖啡端上桌,犬飼拒絕服務生送上的砂糖和奶球。

「確、確認一下啦,最近太忙了,容易忘東忘西。」

「小秀,你爲什麼不願意告訴我啊……」

「嗯?」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招呼他,犬飼走出陰影處,靠近兒時玩伴。

「Stop that!」——住手。

犬飼意外的這段話讓諭吉張大眼看他,那是試探純黑瞳孔深處的眼神。

「那就是約翰•瑞德菲特……」

「DNA都一致了耶?」

躊躇着該不該說的諭吉終於下定決心,對自己點點頭。

「不知道……這不算在藤代夫妻命案的證據中。天童寺也說『只是剛好這種形狀而已吧』,根本不管。」「那個無能肥豬檢察官的腦袋沒事吧?」

「啊啊……」理解諭吉想表達什麼,犬飼舉起沒戴手套的右手抓抓臉頰。

「好啦好啦,我會啦。」

犬飼過去對兩個女性抱有特別感情。

大概是日本人的基因讓他這樣說吧,但漸漸的,犬飼不想要繼續依賴她,交雜肢體語言告訴安妮後,開始尋找在貧民窟賺錢的方法。

「貧民窟裏有殺人、有強盜,也有回收屍體做處理的人。付錢的可能是官員、可能是警方,也可能是擁有案發現場土地的居民,各種人都有。這是日本人難以想像的事情。」

一個是諭吉瑪麗亞,但他的初戀輕易地破碎了。

諭吉雙眼靜靜地斜視看他。

女人就不用說了……但犬飼不想說太多污穢話題嚇到單純的諭吉,所以結束這個話題。

因爲木板的嘎吱聲讓諭吉沒有發現。

這說法也太牽強了吧。已經超越傻眼,讓人擔心起他身爲檢察官的未來了。但諭吉沒回應犬飼的乾笑,一臉陰沉。

對方也發現這輕微的風聲。

身上衣服被扒光,好幾個妓女湊上來壓住他的手腳。

「約翰•瑞德菲特似乎在十五歲時被父親丟棄在紐澤西州的貧民窟。他父親在工廠工作獨力扶養他,但都市圈再開發的關係,人口往郊外遷移,工廠因而關閉。他父親因爲生活窮困而丟棄他。在那之後他一直……」「靠着處理屍體的工作賺錢活下去吧。」

「……時間到了。」犬飼表示他要回去上課。

犬飼這纔想起自己是一般人民,當事件適用特權法,接受指名接下「委託」並做完「宣誓」的罪犯側寫師可以共享搜查信息,也能進入案發現場,但沒這層關係的他,現在只是不經允許侵入民宅的普通人。要是老實說「我沒接受委託」,感覺不只會被痛罵一頓,還會被諭吉以非法入侵民宅罪扭送警局。

客廳後方,漆黑的廚房裏藏着一個氣息紊亂的人影。

「真是的……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啦。我們已經不年輕了耶?」

「這樣啊……嗯,說的也是,總覺得很抱歉喔。」

(這傢伙就連我也是毫不客氣地頑固對待啊……)

沉重的氣氛瞬間籠罩——

「你接受警方『委託』了嗎?這樣啊……委託者是淺倉刑警吧。什麼堂堂正正啊,要讓殺警案適用特權法也該先聯繫我們吧。」

犬飼撿起剛剛大聲掉落的拉門,讓諭吉看看鐵鏽臭滲入木紋中的「J」刻痕,諭吉表情複雜地低頭。

一坐下來,他立刻點了根Garam,先嚐到舔砂糖般的甜膩後,接下來混雜着讓腦袋暈眩的重香辛料味。

胸前什麼東西瞬間閃了一下。(徽章……律師嗎?)

「但是啊小秀,比起這個文本,我更在意沒有找到的兇器。藤代夫妻的傷口形狀,和兩位刑警的傷口形狀幾乎相同。」

「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現在輔助天童寺檢察官。在起訴約翰•瑞德菲特後,也會擔任列席事務官。所以想要確認一次纔來的……欸,小秀來一下。」

雙方互指跳起身。

拐了個彎告訴諭吉「窮人的生死根本不被當一回事」的現實。

「約翰•瑞德菲特身上沒有兇器……是冤罪嗎?」

「事件發生後三天,搜查人員看見奇怪的外國人在案發現場附近閒晃便上前盤查,要求他協助調查獲得他同意,接着就直接逮捕了……你沒聽警方說嗎?」

「只是假設,男人在貧民窟裏也有許多活下去的手段。」

「該不會……你就是……」那個「Hideki」吧,犬飼立刻阻止他說出口。

「咦,你爲什麼這麼認爲?」

「你、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你纔是,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如果委託人是你,我就會再更認真點側寫了。」

犬飼父母給他一點錢和赴美的機票後,把他趕出日本。

說出口後,犬飼發現說錯話了趕緊閉上嘴。

「小、小秀?」「諭吉?」

似乎順利矇混過去了,犬飼內心鬆了一口氣。

稍微查一下就知道這事件是否適用特權法,雖然是步險棋,但犬飼現在還不能被趕出現場。

犬飼利用諭吉的誤會說謊,這是惡魔技巧「貼近對方」。

這是自言自語,想喊幾次都可以,也不會有人回應。

「我到美國時也是十五歲。」

說要上課是臨時脫口而出的謊言。

(諭吉對不起……)犬飼在腦海裏道歉。

犬飼低下頭逃開他試探的視線。

安妮將賣身後買來的硬麪包分一半給他,有時會說收入比較多而煮個熱湯。那幾乎沒有配料只用鹽巴調味,但犬飼老實地說「Yum.」很好喫。

諭吉龍一郎就是這般完全不知通融的正經八百男人。

「不可能,那傢伙就是一個人。」

「感覺兩位刑警的命案和藤代夫妻命案之間似乎有關聯。」

「……只知道新聞報導的內容。」

她們唾棄沒錢的成年男子。而不論性別,尚無法區分善惡的小孩是她們填補無聊的最佳對象。妓女們老是手指着被惡作劇或是被指使去惡作劇的孩子哭喊的模樣笑個不停。

「安妮……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幾年沒喊出這個名字了啊。

「話題扯遠了,然後,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

「你從警方那邊得到多少信息?」

深深吸入肺部後,犬飼的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

諭吉的表情放柔了。

當時,十五歲赴美的犬飼還是個外表中性的少年。

諭吉的聲音冰冷得令人發寒,他似乎誤會什麼了。

「我當然發現了。」

那在暗示可推測兇手還持有兇器在逃。

犬飼窺探對方狀況時,「我知道你就在那裏。」是聽慣的嚴厲斥責聲,犬飼想着「該不會」而反射性轉身。

「那個國家有點隨便,這類新生兒的管理……掌握……」

潛藏在黑暗中的漆黑雙瞳,與淺棕色的眼睛對上。

另一個是他赴美后,自稱「安妮」的貧民窟妓女。她的本名叫安琪拉•索尼艾爾,發現她慘不忍睹的遺體後,才知道她年齡大犬飼一輪以上。

「『Hideki』果然就是你,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並非想拯救約翰•瑞德菲特。我們可以以殺人罪起訴他吧?」「……」犬飼咬住舌頭。

「把每個現場採集到的兇手體液﹑毛髮,與嫌犯約翰•瑞德菲特的DNA比對之後,幾乎可視爲同一人。但從狀況來看,他不可能殺害刑警。畢竟他正因爲殺害藤代夫妻的嫌疑收押在看守所中。雖然物證與約翰•瑞德菲特有關,但就狀況上來說,他根本不可能犯案。」

「從看守所逃出來的可能性呢?」諭吉沮喪地回答「不可能」。

邊喝黑咖啡——黑妖犬——這綽號實至名歸,我身邊總是會出現屍體……犬飼嘲笑腦海浮現這種作夢般詩詞的自己「是在說什麼蠢話」,疲憊﹑顯現老態的臉倒映在咖啡上。

「舉例來說,約翰•瑞德菲特其實有雙胞胎兄弟之類的?」

「因爲我待過FBI的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所以很清楚這類人的行動。強盜、強姦、殺人是貧民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和日本這四面環海的島國不同,那邊是有國境的廣闊大陸,比起『人』,警方通常以『國家』爲優先。根本沒空理會每天發生事件的區域。」

妓女中擁有老大地位的她特別美,個性開朗,且可說是唯一一人也不爲過的重情義。

接着認識了工作夥伴——大他一歲,名叫約翰•瑞德菲特的少年,犬飼拿他的名字前綴J暱稱他爲「j」。

她把亞麻色的大波浪頭髮往耳後勾,教會犬飼在美國過生活最起碼要會的英文。晚上把牀借給他睡之後,安妮就外出工作。她用單字對想拒絕的犬飼說「沒關係」、「待在這裏」、「別在意」。

「不只有確認監視畫面,而且他完全沒有類似舉動。然後我們也向美國確認了,約翰•瑞德菲特似乎沒有兄弟姐妹,更該說——」諭吉突然含糊其辭。

幾乎所有貧民窟的妓女,都對社會、際遇與富人懷有忌妒,也知道他人用偏見與侮蔑的眼神看着自己。

一個背對午後陽光的西裝男探頭進來。

嚴厲的聲音阻止了她們,那就是安妮。妓女們不甘願地抱怨着,也離開犬飼的身體。安妮拿下身上的披肩蓋在無比害怕的犬飼身上,以隻字詞組說着「沒事了、沒事了」。

諭吉露出誇張的驚訝舉止,犬飼瞄了身邊的兒時玩伴一眼後回答:「我現在幫忙你吧。」接着加上一句﹕「不會告訴警方啦。」

犬飼穿過住宅區走出大馬路後,便走進可以抽菸的咖啡廳,立刻向帶位的服務生點了咖啡。店裏顧客不多,服務生帶他入座窗邊的四人座位。

(諭吉有嫌犯的信息嗎?那就有辦法確認那男人是不是兇手了……)

「犬飼老師,你看起來相當疲倦耶。」

犬飼因他人搭話驚醒,他似乎不知不覺中靠着椅子睡着了。

拿湯匙戳着冰淇淋汽水的淺倉刑警就坐在對面椅子上。

「因爲你的睡臉太可愛了,我觀察了一陣子。」淺倉格格笑着。

「叫我起來啦……什麼時候來的?」犬飼用剛睡醒的沙啞聲音回應。「一段時間了。」

犬飼不悅地看向窗外,外頭景色微暗,他進咖啡廳後已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了。

「你爲什麼在這裏啊,是在跟蹤我嗎?」

「別把人說得那麼難聽,工作啦。四處問話,就算已經是網絡社會了,刑警靠腳查案還是最好的方法。」

「我可不會問你在查什麼案子,我現在很忙。」

「警戒心別那麼重嘛,我不是要來拿特權法委託你。只是覺得累,想要喫個甜點抽根菸,然後就從窗外看見犬飼老師了。」

「這樣啊……然後就跑來捉弄打瞌睡的我。」

「因爲我是犬飼老師的粉絲啊,想要和你同席而坐就走進來了。」

令人惱火的笑容。

淺倉刑警用吸管喝下綠色碳酸飲料後,翻開外套,內側口袋可見警察手冊邊角,也看見他腋下有一把自動手槍。

「貝瑞塔啊,竟然給我看這種嚇人的東西。」「咦,你不知道嗎?有刑警在這附近……」「我知道,被殺了對吧。」「但是這跟護身符沒兩樣啦。」

犬飼突然冒出一個疑問,剛剛那把槍是不是在左邊啊?

「……我記得你是左撇子吧?」

一問之下,淺倉刑警露出笑容。

「真不愧是犬飼老師,你發現了啊。其實我是雙手混用啦。」

「原來如此,你是右手持槍啊。」「在警察學校養出來的。」

——我不想要死啦。

「小秀,好痛……喔……」「你被刺了哪裏?」「不知……道……」

感覺他似乎這麼回答。

這一次諭吉明確理解這是槍聲。

最糟的是,附近沒一戶人家有點燈。

現在這種狀況中,諭吉只能採取一個行動。

啊啊可惡,諭吉想再度起身,但他雙腳無力。

沾溼我的臉頰的,是他的淚水嗎?

要是大聲叫,反而會被兇手找到而遭殺害。

「唔!」

諭吉已有覺悟會死了。(但是,我是——)

淺倉刑警從犬飼手中搶過帳單,說着「讓我來付吧」,迅速付完兩人的帳單。打開店門時,他突然格格笑着。

緊咬雙脣不敢喊出聲,停止呼吸,背靜靜靠在住宅區牆壁上。

「別動!」大聲警告的人是犬飼。

感覺和淺倉刑警多待一秒,就算不自曝,也會被他掌握住各種弱點,這男人簡直像附身在人身上的妖怪。

往上舉高的刀械上倒映着紅黑色的夕陽。

——我不想死。

「諭吉醒着!不能睡!」

「但是犬飼老師……懂得用槍吧?」

有人從背後低聲用英語喊他的瞬間,他就被什麼人刺傷了。

「聽好,別閉上眼!慢慢呼吸!」

淺倉刑警手掌覆蓋臉露出詭異笑容。

他還能呼吸,似乎沒有刺穿肺部,「咚」的一聲強烈撞擊後,身體傳來令人昏厥的痛楚,所以諭吉反射性地撞飛來者。異物從身體拔出的瞬間更是痛到腳步不穩,但他努力忍住逃跑。

在他面前,犬飼只能答是。

只要讓他知道,他肯定能理解關於兇手的信息。溼氣越來越重。諭吉只能滿心祈求千萬不要下雨。(一旦下雨,我寫的字就會被沖掉。)

犬飼緊張地連珠炮問,淺倉刑警有點裝傻地回答:

沒聽清楚「是出血性休克」的叫聲,淺棕色的眼睛慢慢閉上。

死亡攻擊被一記爆裂聲彈飛,什麼金屬物品劃過地面飛出去。

兇手彈飛起身,如黑豹般逃離現場。

(是那個傳說中的檢察官,諭吉藤吉郎的兒子……)不可以白死。

——砰!

「他好認真觀察現場喔。都已經要天黑了,差不多也該走出住宅區了,但我沒看見他走出來大馬路,諭吉副檢察官該不會還在現場附近吧。」——犬飼背脊一陣發涼。

開始冒出奇怪汗水,這是——諭吉心想「自覺之後絕對會昏過去」。

「喀啦喀啦喀啦」——恐懼從左後方靠近。

「這個嘛,他是一個人……大概二、三十分鐘之前吧……可能又更早一點。」

至少要反抗,他打算拿沾血的手指在身後留下某個人的名字。

快點結帳回學校去吧。犬飼邊喝掉冷咖啡邊站起身,淺倉刑警像是想起什麼,邊說着「這麼說來」邊站起身。

諭吉因爲壓在他身上的重量與呼吸困難而喘息。

(咦……?)果然有哪裏很奇怪——諭吉在意識模糊中如此想着。

「因爲左撇子用的槍枝零件位置有點不太一樣嘛。」

(『Hideki』由我來保護!)

感覺別繼續聽下去比較好。

諭吉的手指離開牆壁,還不能死,因爲犬飼秀樹來了!

「好……冷……」在兒時玩伴懷中,知道自己正逐漸失溫。

跟在後方的淺倉刑警追着兇手離去。

壓住傷口的右手被血染溼滑過西裝布料。

諭吉就這樣往後仰倒,兇手立刻跨坐在他身上。

用力朝人影身上撞,雙方正面衝突倒在地上。

紅色血珠「答答」地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嘎」刀械演奏着毫無空檔的節奏,在諭吉的左耳迴響。

「我可『沒用槍殺過人』。」「我知道啦。」淺倉把冰淇淋蘇打喝完了。

重複打了好幾次都沒人接,這纔想到該不會是不接陌生號碼的來電吧,犬飼便留言「諭吉、是我。」但也沒有聽到留言回電的跡象。

大概沒想到會被攻擊,刀械從被諭吉撞倒的兇手手上飛出。

諭吉伸出手要拿兇器,但對方快了一步。

犬飼選擇無言以對,淺倉刑警眼睛笑成彎月,訴說着他可是全盤掌握,根本不需要犬飼回答是或不是。

(會從哪邊來……?)

「好啊,給你。」

「那個啊,犬飼老師,可能是我想太多啦。」「什麼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出血量太大了,這種狀態下逃不掉,只會在中途力竭被追上。

「等等!」追趕的影子從身邊跑過去。聲音的主人和狀況不一致,諭吉混亂地抓住那隻腳。「不可以,『Hideki』不可以去。」「嗚喔啊!」被抓住腳摔倒的人是犬飼。「你幹嘛啦笨蛋!」剛剛好像有哪裏怪怪的——雖然這樣想,但諭吉突然開始感到恐懼,緊抓着犬飼的腳不放。

「你這傢伙!」

(該怎麼辦……往右邊跑一段路就可以到大馬路上,左邊是……)眼前天旋地轉。

先哭出來的人是我嗎?

「喂!手機借我!」

「聽得到我的聲音嗎!」感覺犬飼在耳邊大叫,諭吉輕輕點頭。

犬飼拚命壓抑想扁人的心情邁開腳步狂奔。

——砰!第二記爆裂聲。

夕陽覆蓋上一層薄霧的陰天。

「真是的!拿你們沒辦法啊!」

只不過「諭吉!你在哪裏!」兒時玩伴大吼的聲音傳進他右耳鼓膜。

「那是幾點的事?那傢伙一個人嗎?」

「我在那個殺警案的現場附近遇到諭吉副檢察官耶。」

「諭吉副檢察官幾公尺身後,有個人跟着耶。」

他的外套被脫掉,衣服被撕開。犬飼用諭吉的領帶緊緊綁住他的右手,把外套摺好壓在側腹傷口上,儘可能做好緊急處置。

「……這樣啊。」犬飼產生不好的臆測。

諭吉覺得起死回生了,他感覺疑似兇手的身影似乎往後退。

諭吉擠出最後的力量站起身,往左邊跑轉過轉角。

「喔,聽你這樣說,犬飼老師是用左手拿槍嗎?」

逃跑途中,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但手機從滿是鮮血的手中滑落,犯大錯了,是掉在哪裏了呢?不知道也沒辦法去拿,沒辦法求救,附近也沒有公共電話。

「我是右撇子,而且我可是普通市民,怎麼可能拿槍。」

犬飼拍打諭吉的臉頰,他好不容易纔回應「唔……嗯……」。

血跡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唔……」閃過上半身後,右手被砍傷了。

痛到他幾乎暈眩,無法止住溫熱的液體從自己身體流出。

大片雲朵偶爾會遮住太陽,落下巨大影子,所以諭吉忙碌地左右轉動雙眼。那人傷人時沒有絲毫猶豫,且諭吉一瞬間聞到強烈體臭。兇手是男的,諭吉推測他應該身處無法洗澡的環境一段時間,大概藏身在這附近吧。還聞到死肉腐敗的屍臭。那傢伙大概在刺傷自己的幾天前也刺了誰,而且沒有換過衣服。

感覺全身都麻了,連兒時玩伴手撐在他背後的觸覺都很遙遠。

兇手果然是他。

那是尖銳物品刻牆壁的聲音。(可惡!)

——別擔心,你絕對會得救!

別擔心,別擔心。沒事的啦……所以別哭成那樣。

明明感覺自己這樣說,但在救護車中似乎是說「別擔心」。

(是殺警兇手嗎!)

犬飼脫下雙手的手套往後丟。

雙手混用就是指根據不同用途更換慣用手的人。和左右開弓的人不同,在日本也稱爲「交錯慣用」。有種說法認爲天生左撇子的人,因爲寫字或演奏樂器等理由被強制矯正爲右手時,就會出現雙手混用的狀況。另外還有找不到左手用的剪刀及鼠標,無可奈何只好用右手後,就會變成特定狀況下是右撇子。

感覺自己似乎這麼說。

「……唔……」諭吉壓着側腹蹲在地上。

人影「唔」地發出呻吟後,壓住肩膀。

犬飼搶過他拿出來的手機,手指因爲不安與緊張發抖,輸入諭吉的電話號碼後撥號……沒人接。

我自然地摸着那頭黑髮。

從小就是這樣。你比我還要更愛哭,就算逞強,你還是很脆弱。

手臂無力地落下,我陷入沉睡中。

不是你的錯喔……

那美國人身穿看守所配給的素色運動服走進房裏,垂放於身前的雙手手腕上銬上銀色手銬,連日來接受檢警雙方偵訊,讓他極度疲憊。

應該要比日本人白皙的肌膚,因不眠不休而黯沉。

覆蓋在毫無打理的土黃色鬍鬚下的嘴角下垂,這次偵訊自己的人又是誰啊,日本人?還是英文流利的美國人口譯呢?光記對方外貌和名字都累了。甚至覺得這裏是哪、自己又會被問什麼、會被怎樣對待都無所謂了,在制服男人催促下,他腦袋空空地在摺疊椅上坐下。

隔着一塊玻璃的那頭,坐着一身黑的男人。

雙手環胸、雙腳交疊不悅地瞪着眼前的美國人。

此時,他——約翰終於見到等候已久的男性,高興地跳起來。

不顧站在他斜後方的警衛制止,衝到玻璃前。

「Hideki!」淚水滿溢而出,終於見到了。

「是Hideki吧,是吧?是我啊,Hideki!」

他邊哭邊對隔着玻璃的再會感到歡欣,Hideki Inukai懂英文,約翰來這個國家之後一直用不流利的日文說話,但對Hideki而言,就算如「那時」般說英文也能通,所以他繼續用英文。

「I9;ve wanted to see you……」——我一直好想見你……

把所有心意說出口後,約翰的淚水流得更快。

黑髮中可見交雜著白髮。

眼角和臉頰有淡淡的皺紋,給人年齡增長變老的印象。

但那確實是深留約翰記憶中的「Hideki」。

他感動着「日本人怎麼可以如此美麗地變老啊」,不只和他初識時的模樣幾乎沒變,原有的神祕氛圍又增添一股性感,約翰大聲稱讚着「真想讓哀嘆變老的人看看你的模樣啊」。

鐵門關上。

「閉嘴!」犬飼激動站起身。「那和這件事無關!」「有關!」

瑠衣想起那天的事情,語氣相當苦澀,表情卻突然一變。

仔細一看,可發現紙張花紋不規則且滑稽,還可看見小文本。翅膀上寫着「關東煮折價」的紅字,這似乎是用她工作地點的超商傳單折出來的。

『夠了,別說話!』犬飼邊哭邊拍打諭吉的臉頰。

「『那傢伙』讓我活着!同時也在殺了我啊!」

「是啊沒錯,那是我的綽號。」

「我不是要你別說廢話嘛!」

『小秀……沒事啦……』

「我有三件事想問你。」

「怎麼這樣……你身邊的人果然也遇害了啊。」

「Hideki你聽我說,Hideki、Hideki!」他不停大喊、掙扎。

慌張的約翰無法壓抑情緒站起身,警衛這次緊緊抓住他的雙肩,約翰掙脫後,手銬「框啷」一聲打上玻璃。

把意志消沉的表情留在玻璃那頭,約翰坐回摺疊椅上。

「那個,這表示妳在擔心我……對吧?」

「瑠衣謝謝妳,要跑路費嗎?」

躺在牀上看書的諭吉一臉驚訝,立刻把書擺到一旁的牀邊櫃上。點滴管線從他的左手往上延伸,掛在一旁的液體容量看上去驚人,但其實只是葡萄糖。

在救護車中——諭吉用他幾乎看不見的眼睛,摸黑尋找兒時玩伴的身影,犬飼握住他的手說「我在這裏」後,諭吉不知爲何如說夢話般說着「沒事啦」。他拿滿是鮮血的右手摸摸犬飼的頭,把最後的力量用來安慰兒時玩伴。

看她咬着拇指指甲散發出憎恨的氛圍,諭吉嘴角抽搐。

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等等等等,別那麼急啊。」

「第三個……你爲什麼來日本?」

「……還有一分鐘。」「如果是你,你應該知道吧!」

只留下後悔的寂靜空間中,犬飼無法剋制地踹了摺疊椅一腳「啊啊,混帳!」他無法在約翰•瑞德菲特面前保持冷靜。

看了一眼確認名牌上寫着「諭吉龍一郎」,她沒敲門直接拉開拉門,「唰」的一聲拉開遮掩病牀的隔簾。

犬飼胸前沒掛着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口袋裏也沒有Garam Surya Mild的煙盒。屁股口袋裏的皮夾中,只有一點零錢與用來當會見嫌犯時所需證件的健康保險證。

「一羽鶴……」不知爲何,瑠衣嘟着嘴,頭轉一邊去。

在那之後,諭吉好幾次徘徊在生死邊緣,醫師們重複好幾次急救。

關於犬飼秀樹,證人——山田譽——

約翰身體往前探打斷犬飼的話,犬飼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後打算起身。

「我不知道……但我想,他的名字應該有個『J』。」

不管去哪你都不在,好暗,安靜過頭了啊。

「第一個,你在日本殺了一對夫妻嗎?」

約翰用力點頭肯定。

犬飼不想拯救約翰•瑞德菲特,也不想揭發他的心理。

「第二個,你到日本來之後有殺了其他人嗎?」

「諭吉……」

「Hideki……怎麼了,你忘了我嗎?」

「你會被殺!只有你,只有我最後的朋友,我不想要你被殺!」

「在那之前你先聽我說啊Hideki!」

「我公司的上司和同事、我公寓的房東、每晚一起喝酒的酒吧朋友們,我珍視的人全部被殺了!我的朋友只剩下你一個人了!下一個死的人肯定是你!Hideki拜託你,快點逃出日本!」

「j……那是你過去的綽號。」

「但我當你是朋友!所以!拜託你快逃!別死啊!」

無處可發泄的怒氣讓犬飼煩躁。

諭吉喊着「嘿咻」,慢慢坐起上半身。

在關係欄上寫「親戚」後丟出去,眼角看見護理師慌慌張張接過,瑠衣眼神陰沉地往裏面前進,目標是最裏邊靠近緊急逃生口的房間。

犬飼對約翰設下時間限制的惡魔技巧後,閉上眼睛。

「We don9;t have much time.」——懷念的沙啞音色響起,約翰抱着所有的希望擡頭看終於開口的他。

「Hideki……」只不過,他還是沒有回應約翰的呼喊。

「不是千羽嗎?」諭吉捏起紙鶴收下,詢問她理由。

「我……我……唔……」

「這是什麼,紙鶴嗎?」小小的掌心上,放着一隻小小的展翅紙鶴。

沉默持續了數分鐘。約翰這段時間看了好幾次眼前的「Hideki」,對上充滿憎恨與敵意的兇惡眼神,每次想開口說什麼又放棄低頭,甚至覺得瞪着自己的中年男子該不會不是Hideki Inukai吧。

『沒事,沒……事……』接着,聽不見他的聲音了。

約翰搖動他雜亂的金髮。

犬飼試探的眼神緊盯着不停否認的約翰看。

「我根本沒當你是我的朋友!」

讓人聯想到藤代夫妻遇害現場,以及殺警現場留下的共通英文本母,但犬飼腦海中還能聯想到另外一個「J」。

瑠衣拉着老教授的手在醫院走廊奔跑。

「我有話想對你說,所以纔來日本。」

「果然?」發現話中有話的犬飼睜開眼,「那是誰殺的?」

約翰的嘴脣顫抖,一道淚水流過臉頰。因爲他發現犬飼根本無心聽自己說話。

「Hideki,那不是我做的。」

「那兇手不就是你了嘛!」

「有事快說,給你三分鐘,三分鐘一到我就走。」

警衛看手錶,浪費了無謂的時間。

諭吉被送進加護病房後,犬飼在門外聽見心跳停止的警示聲響起,都不知道該恨誰纔好,他崩潰地哭叫。

帝真大學附屬醫院的住院大樓頂樓是單人病房,瑠衣在護理站隨便寫上探望者的名字,反正只是個形式而已。

「你是貧民窟的英雄!你是我的驕傲!」

「我、我知道了!你先說……」約翰拚命想留下他。

擦身而過的護理師與患者們,誤會是被孫女耍得團團轉的一對祖孫而露出笑容。

下一秒,約翰露出被擊中要害的表情,又想要衝上去靠近犬飼,但看見犬飼眉頭皺得更緊,他咬牙忍下來。

諭吉邊說「雖然我只有餅乾啦」邊拉開牀邊櫃的抽屜,瑠衣輕輕鼓起雙頰。「不用啦……別把我當小孩子。」她有點生氣地伸出手。

他把罪犯側寫師登錄證留在大學研究室裏。

約翰憎恨着玻璃的存在般,用拳頭猛力敲擊。

「那你爲什麼沒死!爲什麼你還活着!」

與其說毫無反應,更可說是拿充滿殺意的視線射穿他的感覺。漆黑眼瞳中沒有任何懷念老友的感情,約翰畏怯地慢慢離開玻璃。

當時約翰人在看守所裏,根本不可能。但那又怎樣,實際上就是這樣啊。不只一模一樣,連鬍鬚的長法,不規則修剪的金髮都跟拷貝品一樣,唯一不同的只有身上的衣服——根本同一個人。

「坐下!」警衛抓住約翰的肩膀。

從病人服領口可看見他的胸口纏着紗布。

「……」

「我的『朋友』大概也曾這樣想吧。」

犬飼清楚記得攻擊諭吉的兇手的臉、聲音與身影。

「……我來了。」

支持警衛聽見兩人互相怒吼的聲音跑進來,兩個男人合力把約翰拉走。

犬飼顯得更加浮躁。

「都是千圓鈔一下死一下活過來,一下死又一下活過來,秀樹……心情很不好。所以是一天就好起來的意思……」

日夜爲了生活不停打工的她,抽出時間折一隻紙鶴拿過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諭吉捏起小紙鶴的雙翅做出飛翔的樣子,她的臉頰瞬間染紅。

「嘖,不幹不脆的,又心跳停止又昏迷的,要死要活清楚選一個啦。」

「我的朋友被你攻擊了。」

「沒事吧?」山田教授關心地問,諭吉笑着說:「沒事啦。」

但不管喊了幾次,「Hideki」都沒回應。

說起探病,應該會送祈禱早日康復的多數——千羽鶴纔對吧。

「Hideki,拜託你,救救我……」

山田教授追不上她的速度,偶爾還絆了一下。

「那不是我,我沒殺人,我對天發誓。」

「什麼?去死啦!」

「爲了掩飾害羞說『去死』太過分了吧?」

瑠衣「哼」了一聲,拋下「沒事了」後離去。

大喊後,側腹傳來陣陣鈍痛。雖然止痛藥有發揮效用,會痛還是會痛,諭吉壓住傷口捲曲身體。

「好痛……連吐嘈都要拚命啊。」

「還真是場災難。但你運氣真好,聽說內臟沒有絲毫損傷。」

山田教授把微髒的白衣往後掀,在摺疊椅上坐下。

諭吉的側腹和右手被刺傷,右手傷口在犬飼緊急處理下,到院時已經止血了,但側腹出血量驚人,諭吉一度停止心跳。

花費整整三天才脫離險境。

「我覺得是我媽媽救了我。」

「……這樣啊。」山田教授溫和微笑。

諭吉昏迷期間,在閃耀虹光的奇異花海中見到母親諭吉瑪麗亞,當他開心衝上前時,母親卻對他搖搖頭說:「你不可以來這邊。」

「話說回來,山田老師不好意思,您這麼忙碌還請您來一趟。」

大概因爲時差疲憊吧,山田教授圓眼鏡下的眼睛沒什麼精神。他纔剛從美國回來就被瑠衣逮到,強拉他到醫院來。現在仍貫徹現役的心理學家山田譽,一年會抽出一到兩次機會前往他國視察臨牀研究的現場。他稍微對諭吉提及這一次是去美國。

「哎呀,藤吉郎聯繫我好幾次,正剛好,我也想要找時間來探望你。你現在可以起牀嗎?」

「沒問題,爲了他,我也不能一直睡下去啊。」

「怎麼一回事?」

山田教授眨眨自己的小眼睛。

「那傢伙……小秀曾經拿槍射過人嗎?」

兩人覺得點滴水珠落下的聲音似乎變大聲了。

如果犬飼之後沒有補買手套,那天他確實只能戴上左手手套。他最近很忙,沒時間去買手套的可能性很高。

只有知識不斷往前跑,不知爲何,感覺自己看漏了什麼最重要的事情。

「某個刑警,呵呵,某個刑警啊。檢察官與警察的對立,就跟連續劇一樣呢。」

山田教授覺得無比失望。

他知道犬飼成爲徒弟的來龍去脈了,但他們師徒並非總是一起行動。

接下來纔是主題。

但那個時間,約翰•瑞德菲特人在看守所裏。

(小秀到底是有「什麼價值」才能留在FBI裏的呢?)

「你有雙好眼睛呢,藤吉郎確定自己會贏時也會有這樣的眼神。」

如此一來,雖然是爲了救兒時玩伴,犬飼還是犯下了重罪。

「但不管我在約好的時間、約好的地點等多久,安妮都沒帶他到約定的地點來。我連續好幾天每晚都去,但都沒人來。接着出於不明原因,死亡守門人不知何時起不在貧民窟裏當守門人了。貧民窟很快又成爲無法地帶。」

(就像殺了家人後的瑠衣……所以才那樣啊……)諭吉這才理解了。

「嗯?喔喔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人類絕對會在哪個部分存在雙面性,有意識或是無意識地分別使用善惡兩面,讓自己這個存在融入現實社會中。

右手手指敲了一下左手手背。

山田教授彷彿回想起當時的興奮,雙手微微發顫。

——我不讓自己對活着的人有特別感情。

雖然不到既視感,但犬飼年幼時,在日本也曾有過「無法拯救生者」的經驗。如果他對安妮抱有特別的感情,那他在人生中「二度」失去了喜愛的女性。

「我能說的只有這些,那麼,這段話有什麼意義嗎?」

「你知道那傢伙曾經住過貧民窟啊。」

「嗯……就讓我聽聽你的想法吧。」

「你說呢?如果你懷疑我,要直接離開也沒有關係。雖然是爲了救人,你的徒弟還是拿警察的槍開槍了。」

因爲心虛,纔會「感覺」對方是爲了欺騙自己而接觸自己。這也是揭穿山田教授隱瞞着關於犬飼的什麼事情的瞬間。

諭吉感到胸口一陣騷動。

「不知道,只是虛張聲勢而已,果真如此啊。」

山田教授突然看向窗外。

「我在離開美國前,每日每夜都在找他,最後終於見到他,只是他在冰冷的地下室,一直待在安妮的屍體旁不願意離開。」

「唔……你有在錄音還是幹嘛的嗎?」

「講起來很不好意思,就……不想輸給某個刑警。」

帝真大學二號館的心理學第二研究室內,犬飼叼着沒點火的香菸待在垃圾山上。

「對買賣臟器的掮客來說,貧民窟中出現的屍體是上好獵物。警察也視而不見,就是三不管地帶。在這之中,FBI收到線報,說有個少年會早掮客一步回收屍體,所以他們的獵物減少了。很好笑吧,是掮客去自首的呢。」

「當時和他很要好,一位名叫安妮的妓女告訴我的。聽見他熟知貧民窟要發生事件時的徵兆、居民們在那之後的行爲心理等所有事情時,我嚇了一大跳。而且他並沒有阻止即將發生的犯罪,而是把那當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把屍體當『遺體』看待,從遺物與死者生前的言行等線索找出死者家人,把遺體交給他們或是從家屬手上拿錢掩埋,從中賺取生活費用。聽說偶爾也需要從掮客手中保護屍體拿槍對戰。我想着,這少年膽子太大且太聰明瞭吧。我覺得這等才能被掩沒也太浪費了,於是懇求安妮讓我見他一面。安妮被我說服,替我安排和他見面。」

諭吉表面上如此回答,但他心中想着「果然還是不說啊……」。

根據諭吉的父親藤吉郎表示「譽每年會到美國幾次,但基本上待在日本當帝真大學的教授」。當時山田教授在日本爲特權法的制定盡心盡力,應該不如犬飼和瑠衣的師徒關係那般親密。

他態度冷靜地緩緩開口,這件事似乎得按順序慢慢說。

試着反向思考。不讓他活,卻也沒殺了他。如此一來,「J沒打算讓約翰•瑞德菲特活着」卻也「不想殺了他」。

——你的所作所爲不是善,是惡。

「那時,我扁了他一拳。」

(感覺小秀真正想隱瞞的不是他在貧民窟裏生活的過往。)

諭吉搶快問:「是少年殺了她嗎?」山田教授苦澀地搖頭。

馬上想到的是蘇格蘭的某實業家。他白天與黑夜各有一張臉孔,晚上會去行竊;另外,英國的某個醫生會爲了得到屍體在晚上去挖墳。有許多人爲了迎合社會使用「表面人格」。

「我聽說淺倉警部補爲了救我而開槍。但救了我的第一槍精準打中兇器,第二槍打中兇手慣用手肩膀。這槍法非常準確呢。」「……」山田教授回以可解釋爲認同的點頭。

——很可惜,我對活着的女人沒有興趣。

「聽說從淺倉刑警右手手套上檢測出二苯胺,也就是硝煙反應。警方也對外發表『淺倉武仁警部補的用槍時機沒有問題』。接下來是我的推測,小秀應該是事先向淺倉刑警藉手套,接着持槍來找我的吧。只要詳加調查,應該可以從淺倉刑警右手手套內側檢測出小秀的皮膚碎片或是什麼痕跡吧。」

諭吉先說了一句「說來話長了」後低下頭。

「我想知道他在美國貧民窟時的事情。他應該是在你發掘他之後,才進入FBI的研究機關工作,也就是說,當時有什麼理由讓你覺得『犬飼秀樹有價值』而不惜挖掘他吧?」

淺棕色的眼中,有着銳利的藍色光芒。山田教授緩緩起身。

山田教授對這問題不意外,真不愧是日本第一位且最恐怖的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一,爲制定特權法盡心盡力的犯罪心理學家。

「所以現在纔有成爲心理學家的他……我明白了。」

諭吉大受打擊,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雖然語氣痛苦,但諭吉深深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深刻情意。

「我被攻擊時,在現場最先聽見小秀的聲音。兩聲槍響後,小秀想要去追兇手。我抓住他的腳阻止他,淺倉刑警晚一步才衝上去追兇手。」

諭吉輕輕舉起打點滴的左手。

「原來如此,你也會用惡魔技巧啊。」

——『「那傢伙」讓我活着!同時也在殺了我啊!』

「這讓我想去見見這個少年,而掮客們同樣想要解決這個貧民窟的死亡守門人。」

「謝謝您。」

這是因爲山田教授隱瞞了關於犬飼秀樹少年最重要的事情。

諭吉驅使臉頰所有肌肉露出滿臉笑容。

「你這麼感覺嗎?」——模仿犬飼的惡魔技巧回應。

「相反啊……」

這也是當然。就算FBI對少年有興趣,對掮客來說只是礙事的存在。

「多虧您告訴我,我已經做好覺悟到底該怎麼做了。」

「是我。」「你是諭吉嗎……」犬飼全身繃緊。

很愚蠢的事情,就是一羣掮客跑去坦白自己做了什麼壞事。

就在他要開門的瞬間,有人很湊巧地敲了兩下門。

山田教授擺出沉思動作一會兒後才淡淡地問。

無法想像是外行人手法對屍體施加保存工作的犬飼少年當然得接受調查,但他心不在焉﹑眼神迷濛,不管問什麼都不回答。

「爲什麼人類這種動物總是很難孤獨生活呢?無法割捨那傢伙的我,也是一個人類啊。」

只不過,諭吉的推測得創建在某個前提之上,也就是犬飼「過去曾開槍射過人」。

山田教授「真是服了你」似地加深眼尾皺紋。

諭吉說完後,按下護士鈴。

「安妮死了?」

另一方面,諭吉也認爲「當時如果是淺倉刑警開槍,那自己應該沒救了」。考慮槍法的準確度,他沒有辦法責怪犬飼。犬飼肯定也是做好覺悟才向淺倉刑警藉手套和槍,大概確信自己絕對能救諭吉吧。

「那天,小秀明明是去殺人現場勘驗,卻『只有左手』戴上手套,但我被攻擊時,不知爲何『兩手』都戴上手套了。」

「哎呀,被你扳倒了耶。」

今天沒課也沒有罪犯側寫師的工作,但就是不想看書也不想看論文或報告,只想呆呆過一天。不是因爲尼古丁不足腦袋無法運轉,而是因爲約翰•瑞德菲特最後那句話讓他不解,看不見整個事件的背景。

右手手套在箱根旅行中救溺水的諭吉兩人時弄破了,諭吉也在父親藤吉郎來探望他時確認過「秀樹右手的手套確實弄破了」。

「不知道是誰殺了她,而少年沒辦法阻止這件事發生。死亡守門人就算可以守護屍體也『無法拯救生者』……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自己彷彿也成了死屍。而那個日本人少年——」就是犬飼秀樹。

他到目前爲止說過的話全都是在警告自己啊。

「我拜託同事及晚輩調查的結果,淺倉刑警至今從未在實戰中開過槍。他在警察學校時的射擊成績,大概因爲他原本是左撇子而雙手混用,成績並不好。我不認爲面對殺人兇手的第一次實戰射擊,他能如此冷靜開槍。」

「守護屍體?」諭吉腦袋中閃過管理、保管、保護等名詞。

諭吉的口氣毫無迷惘,山田教授感到很有趣似地露出笑容雙腳交疊。

彼此都知道是在說誰,卻故意不明說,愉快地大聲笑着。因護士鈴前來的護理師探頭問:「有什麼事情嗎?」諭吉回答:「我打完這瓶點滴就想出院。」護理師說要找主治醫師確認又慌慌張張跑出去。

「我對他說『但這樣就好了』,世界上有非常多被稱爲學問的東西,但我不認爲全部都正確。我認爲心理學特別是分類在『惡』當中的學問。人來審判人、人來評斷人、人來分析人等等的,根本不可能排除先入爲主的觀念與感情來進行。偶爾得化身成不把人當人看,只當作單純的數字、單純的物質、單純的數據來看的冷酷惡魔。我認爲,他有貫徹這份邪惡的才華。」

「好吧,結果你是想問什麼?」

但就算他否定,犬飼在藤代夫妻遇害現場講到貧民窟的事情時,諭吉心中幾乎確定了。貧民窟的居民約翰•瑞德菲特、他在尋找的「Hideki」,以及犬飼斷言約翰•瑞德菲特沒有兄弟姐妹的反應。點和點相連後,犬飼秀樹因爲某些原因曾住過貧民窟的可能性極高。

諭吉精悍的面容讓山田教授感到懷念,他想起和某個檢察官攜手奮戰的那些過往,看向窗外。在高樓林立的那個戰場上,山田譽與諭吉藤吉郎過去曾共同激戰。心理學者與檢察官,有時互相沖突,有時共同奮戰。

搜查單位回收安妮的遺體進行司法解剖的結果,她被不明人物殘殺,因失血過多造成出血性休克死亡,死後已過一週但幾乎沒有腐敗,保存狀況相當完美。

山田教授當時爲了學習,長期待在FBI的研究機關裏。只要提出要求,他也會協助搜查與臨牀研究,但基本上行動完全自由。

刺傷諭吉的約翰•瑞德菲特。

「你那什麼聲音啊,爲什麼有點討厭的感覺。」

「……來抽根菸吧。」一直咬着香菸濾嘴,濾嘴都起皺紋了。

「那傢伙……是貧民窟的『死亡守門人』,守護屍體的守門人。」

「山田老師,非常謝謝您。這樣一來我就能贏了,贏過淺倉武仁警部補。」

山田教授配合「啵、啵」滴落的速度靜靜眨眼,而諭吉眼睛動也沒動直盯着他。

沒有完美的善人,同時也沒有完全的惡人——雖然腦袋很明白這件事。

「不好意思,做出這種像威脅你的舉動。但我想如果不這樣說,你肯定不願意對我說……」更進一步說,犬飼嘴巴更牢。

諭吉認爲,想要撫去這無可言喻的怪異感,只有一個解決方法。

看見這張表情後,山田教授拍了大腿一下。

「你、你出院了啊?還真快呢。」

「有必要隔着門說話嗎?我可以進去嗎?」

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犬飼的允許,聲音的主人似乎忍不住了,慢慢打開門。

那是個包含着期待的慎重開法,但發現犬飼沒設下任何陷阱後「什麼啊,今天什麼也沒有嗎?」露出一張失望的表情。「我可不是鬼喔?」「我知道。」犬飼的聲音很僵硬。

諭吉右手綁着三角巾,左手夾着厚重的手拿包和拿着手提包。本來該是雙手分工的量僅靠左手撐着,所以他說着「喂、很重。」用背推開門。「這、這量是怎樣啊……」「那還用說,是『委託』啊。」

腳被打開的書絆到的諭吉大喊「哇」地撲倒在地。

幸好跌在亂七八糟堆起來的數據上,沒把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扯開。

「那麼,我來介紹『情人』給你囉。這次人數有點多,藤代夫妻、兩位刑警,還有一個沒死成的愚蠢副檢察官。啊,我不算情人啊。」

「什、什麼……?」

犬飼不知所措,口中的香菸掉落地面。

諭吉意氣風發地打開手拿包,接着打開手提包站起身,把證據與數據的副本全部倒出來攤開,髒亂的房間變得更亂。

把空包包往旁邊隨手一丟,諭吉左手朝犬飼行了標準敬禮,初剪羊毛材質西裝釦眼上的副檢察官徽章閃閃發亮。

「在此將適用重大犯罪之行爲心理分析特別搜查權利法案,由副檢察官諭吉龍一郎特別任用,指名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委託進行行爲科學搜查任務!」

從諭吉「宣誓」的此刻起,案件正式適用特權法。

「另外根據特權法第七條,嫌犯已經移送地檢署,所以警方的委託也可由檢方承接,這樣可以嗎,犬飼老師?」

「……」

「犬飼老師,你的回答?」

「欸,諭吉副檢察官先生啊。」

「是的,有什麼事?」

諭吉維持敬禮姿勢歪頭。

每天早上都會被房東阿姨的打噴嚏聲吵醒……

「我懂你的意思,但一點也不可愛。」

「我開始覺得他是超級好懂的可愛吉祥物了耶。」

「這或許不是偶然。」

「但他十五歲時,突然被父親拋棄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是我管理不善,我今天會重新做一份。」

犬飼回答特權法中規定的「宣誓」臺詞「我接下來自檢察署的協助搜查委託」後,立刻從散亂的數據中回收遺體照片。

他自在地坐在皮革沙發上斜眼看犬飼,不雅大張的雙腳和凸出的下腹,感覺比上次見到時更加臃腫。

這非得依賴一般人民不可的狀況,嚴重傷害國家公務員的自尊,雖然不爽也沒有辦法……他不甘的心情全表現在臉上。

「都看出來你在想什麼了!」

「諭吉……你覺得番茄醬和美乃滋混在一起會變什麼顏色?」

開始在貧民窟生活,他爲了活下去什麼都做。

「很痛耶!我還以爲我眼睛要飛出來了!」

警衛看過犬飼掛在黑色襯衫胸前口袋的登錄證。

約翰•瑞德菲特撰寫詛咒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左右。

目黑區藤代夫妻命案與連續殺警案,嫌犯——約翰•瑞德菲特——

胡鬧過頭,喝太多了,結果被酒吧老闆大聲怒罵。

「我被刺傷的時候,聽見兇手小聲說出某個人的名字。」

經過刑事課公用的會客室前,彷彿固定橋段般,帶回音的粗野聲音喊住他們。諭吉朝他深深一鞠躬說「早安」,但犬飼雙手仍插在口袋裏,看也不看一眼。

犬飼忍住湧上來的笑意,從屁股口袋的皮夾拿出塑料卡片。雙方看見擺到眼前的那個之後,出現不同於兒時玩伴的氣氛。

這所有單字旁邊絕對會加上「Hideki」。

他抓起來給諭吉看的報告書右上蓋有「正本」的印章,似乎是很重要的文檔。左下方確實有粉紅色髒污。

「不就粉紅色嗎?」

「……粉紅色耶。」這才發現的諭吉繃起臉來。

「那是……」犬飼想起約翰•瑞德菲特在會面時拚命大喊的內容。

「兇手不就是那傢伙了嗎?真虧你們查到這個耶……」上氣不接下氣。

約翰•瑞德菲特工作的公司員工,全部死於異常。他公寓的公雞房東也死了,酒吧老闆和員工也全死了。和約翰•瑞德菲特有關的人,除去一個人之外,全都消失在這世上。

天童寺檢察官大口咀嚼着美式炸熱狗,嘴角沾滿番茄醬、黃芥末醬與他自己追加的美乃滋。美乃滋容器隨手丟在桌上。

「……我的幸福被『J』奪走了,和我擁有相同身體、靈魂的,哥哥啊,是你嗎?」

大概是尖叫着開心地滿地打滾一陣子吧,犬飼邊擦汗邊喘氣打開門說:「結束了……」

「擅自讓一般人民闖入的那個副檢察官也得受罰呢。」

「黑妖犬……哼,我很清楚這案件非得適用特權法,而且也非得讓你加入,因爲嫌犯只願意和『Hideki』說話啊。」

「這個日記在他二十歲左右就停了。接着過了八年,過往的日記彷彿是一場夢,他用完整的文章重新開始寫日記。」

「這就是那時的日記啊。」

接着,極度感動的尖叫與吵死人不償命的歡欣、興奮吼聲響徹整層樓。

用端正的敬禮目送犬飼與諭吉離去。

只用單字寫成,根本沒有文法可言,數十張紙上寫滿了支離破碎的文本。犬飼手上的日記是副本,如果拿正本,感覺侵蝕五感的怨念會移轉到讀者身上。

漂亮的日記本中,寫着他開始在一間小公司裏工作。

「那塊髒污咧?」

東京地檢署的刑事課,現在由菁英檢察官與輔助他們的檢察事務官組成,副檢察官只有諭吉一人。每位檢察官配有自己的辦公室,在辦公室裏偵訊或是處理文書工作。

「好!」「好你個頭啦。」

而犬飼則是不停喘息,癱軟地坐在精神醫學事典上,似乎是盡情品味遺體照片讓他興奮過頭了。

「這怎麼可能!正、正本應該夾在文檔夾裏保管的啊。」

「那你那時是非法侵入民宅囉?」

「你還真意外地懂事耶。」犬飼驚訝地聳肩。

「喂,確認遺體照片可是很重要的耶,對我來說是個重要儀式。」

「我也覺得是會被當作偶然的必然,而且美方也傳來進一步應證的消息——」

和溫柔的前輩與愉快的同事們一起工作相當開心。

——Hideki.

而他也在不知何時,憎恨起拋棄自己的父親,以及從未見過面的母親。他撿來能寫字的碳,就在隨手撿來的骯髒紙上寫下怨恨來抒發自己的憎惡情緒。

「喔……『在房東的公雞鬧鐘中說早』啊,寫得真不錯呢。」

犬飼往前走一步,故意爽朗打招呼。

諭吉表情認真地肘擊兒時玩伴的側腹。

「你覺得罪犯側寫師改成時薪制如何啊,副檢察官先生?」

「這我非常贊成喔,萬年貧戶的犬飼老師。」

諭吉撿起一本統整好的證據。

「唷,天童寺檢察官,好久不見呢,你是不是又變壯了啊?」

犬飼想戴上手套,但只有左手。同時,諭吉也靈巧地手口並用在左手戴上自己的白色手套後拿起日記,靠在犬飼身邊。

犬飼邊說着「我常常在想」邊回以不成體統的敬禮。

「你們也太慢了吧,嫌犯已經在辦公室裏了。」

因爲諭吉受傷,沒辦法使盡全力毆打,把這個一如往常熱愛屍體的變態打回正常。

「是很重要的消息,你要好好聽啊,好嗎?」

看見他又在陰險地欺負諭吉,犬飼滿心生厭。

「我們都只有一隻手,你來翻吧。」

「那麼請讓我重新介紹,天童寺檢察官,這位犬飼老師將負責這次事件的偵訊。可以請您允許犬飼老師在嫌犯在押期間自由進出辦公室嗎?」諭吉大聲地請求天童寺檢察官許可。

「他似乎有個別離的雙胞胎哥哥,只不過查不到雙胞胎哥哥的出生紀錄和他的生平,連是死是活也不清楚,也追蹤不到他現在人在哪裏。」

這一份不是副本而是正本。

約翰•瑞德菲特字寫得不好,他父親養小孩隨便,本來就不怎麼重視小孩。沒好好受教育的約翰•瑞德菲特也沒有上學的紀錄。

「放着不管大概要五分鐘啊。」諭吉冷淡地看着左手手錶告訴他。

「所以我纔會阻止你去追兇手,『Hideki』。」

「只是向美方要來的約翰•瑞德菲特的日記上這樣寫而已,不知道是真是假。他的雙親早已過世,也完全沒和親戚往來。而且說起來,連他雙親結婚的事實也沒人知道,當然也沒人知道他們離婚。『約翰•瑞德菲特可能有雙胞胎哥哥』,唯一的線索就是他不知所云的日記。你怎麼想?」

諭吉冷淡說完這句話後走出研究室。

但從某天起,日記內容出現巨大轉變。

「從這天開始,他的日記常會出現『J』,我很在意所以請人幫忙調查,雖然花了一點時間。約翰•瑞德菲特日記出現『J』的那天,他被公司開除了。」

對英文流利的犬飼來說,似乎是很有趣的日記。犬飼邊翻譯諭吉拿來的日記給他聽,邊翻頁,但犬飼的手突然停下來,臉上也瞬間失去笑容,諭吉當然知道其中理由。

「這樣喔,好啦,你可以盡情喧鬧,結束之後再叫我。」

「別找藉口了啦!幸好我現在發現耶。」

似乎連出聲應和的體力也耗光,頂着黑髮的頭上下晃動,所以諭吉當他有專心聽便接續說下去。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別忽視我!」天童寺檢察官上下晃動他的臉頰肉,憤慨地說道。犬飼憐憫地看着他想「這人的思考迴路怎麼這麼單純」。要是對手像他滿身漏洞,幾分鐘就能輕鬆結束Introduction啊。

幹扁的手拿包從後面敲他的頭。

就在犬飼沙啞的聲音唸完後,諭吉輕輕點頭。

約翰•瑞德菲特在前往日本前,寫下了那個人的名字。

「但我記得,我身邊確實有哪位副檢察官在耶。」

「約翰•瑞德菲特寫着和『Hideki』的生活相當開心。用英文單字寫着跑步、守護、飛翔、射擊、逃跑、贏了、賺錢、哭、笑、開心、喜歡……」

彼此咧嘴一笑。雖然兩個人有很多話想說,但那種東西,就當成想解決事件的熱情,朝嫌犯發泄就好了。

諭吉仍舊是沒有辦公室的「流浪副檢察官」,他這一次輔助天童寺檢察官辦案,所以約翰•瑞德菲特在天童寺檢察官的辦公室中進行偵訊。

「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我確實看過您的證件了,請進。」

即使如此,雖然貧困還是有替他準備最低限度的食衣住,鄰居也有幾個朋友,所以日常對話沒有問題,約翰•瑞德菲特是在朋友教導下學會寫單字。

「有個人改變了約翰•瑞德菲特的世界……就是『Hideki』。」

犬飼突然在背後小聲說,諭吉嚇一跳地轉過頭去。

「……」犬飼露出愁眉苦臉表情,已經藏不住了。

諭吉沒問犬飼只戴左手的理由,看着視線飄移不知所措的犬飼,諭吉苦笑着「我想繼續說耶」,犬飼把藉口吞下肚。

天童寺檢察官一口吞下剩下的半根熱狗。

「隨你們便啦……會怎樣我可不管啊。」一副事不關己的回答。

「你太累了。」

「原來如此。」犬飼就當作在聽陌生人的故事。

「和某個刑警相比,覺得這陰險還真可愛實在不可思議。」

「很遺憾,我沒有接受警方的委託。」

「哼,我只是完美主義者,不代表我認同特權法。」

「不知所云的日記?」犬飼終於順好氣站起身。

「喂諭吉,你其他案子的報告書,你看看弄髒了啦!」

「關於嫌犯約翰•瑞德菲特,我們得到新消息了。」

「可不能這樣耶天童寺檢察官,這一次得請你以等同列席事務官職務的『記錄員』身分同席纔可以。」

「你、你說什麼!」「諭吉,我可沒聽說耶?」

看見絕對合不來的兩個人竟然同時大叫「你在說什麼啊!」抗議,諭吉差點噴笑出聲,但努力忍下來了。

「我現在這樣子耶?」左手指着吊在三角巾中的右手。

「那就用可視化法……」用錄像的不就好了嗎?但這個提議被諭吉駁回。

「天童寺檢察官,我和犬飼老師側寫的結果,嫌犯約翰•瑞德菲特在這次事件中有冤罪的可能性,只不過,他很明顯是知道內情的重要人物。就算在這次偵訊中問出來,也還不確定是否爲對我們日本檢方有益的信息。」

「如果是冤罪……可能會發展成國際問題。但是——」犬飼又加以說明。

可能性①:約翰•瑞德菲特可斷定爲嫌犯。

可能性②:約翰•瑞德菲特是「真兇」的共犯。

可能性③:約翰•瑞德菲特知道誰是「真兇」。

「只要吻合以上其中一個可能性,就足以構成長期拘押的理由。」

「天童寺檢察官,你能明白嗎?除此之外的信息極可能對我們相當不利,約翰•瑞德菲特到底想對他一直想見的『Hideki』說什麼,選擇哪些要記錄、那些不記錄的責任就在你身上。」

天童寺檢察官啞口無言,全身起雞皮疙瘩。

另一方面,犬飼則是看着諭吉乾脆到幾乎神清氣爽的側臉,感到些許不對勁。雖然說法迂迴,但說他正在提議「視情況也需要隱瞞,當作沒聽到嫌犯說的話」也不爲過。

「想要採用哪個證詞,可以由承辦檢察官的你來決定。」

「諭吉?」

如果這出自其他檢察官口中,只會覺得「哎呀,官員就是這樣嘛」,但犬飼相當訝異,正經八百不知變通活了三十五年的男人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因、因爲承辦檢察官……是我嘛,本來就應該列席,嗯。」

天童寺檢察官像是要說服自己小聲說完後,逼迫沉重的身體起身。

「請放心,我也會列席。」

瞇細的眼睛試探地看着犬飼。

「對死亡守門人來說,那時應該是最幸福的吧?」

「我臨陣磨刀的惡魔技巧不知有幾分效果,聽說我父親和你的師傅山田老師在沒有特權法的時代『共同合作』把嫌犯逼到絕境呢。我可是做好和你一起成爲惡魔的覺悟喔。」

犬飼的背撞上牆壁。約翰•瑞德菲特痛訴着悔恨,豆大的淚水不停滑落。

這迂迴的說法很有說服力,但仔細推敲後可知相當牽強。站在嫌犯的立場來聽,會想說出「你說的都對,快點讓我解脫吧」。

「好難……什麼意思?」

「你的雙胞胎哥哥『J』有你的毛髮,如果他故意遺留在現場,詳細的DNA報告就會變成這樣。『J』爲了要僞裝成你的犯行而殺人,來日本的人不只有你,還有『J』,那麼,快把你所知的『J』的消息告訴——」「Hideki你聽我說!」

「……」

「就是我……我的寫法不太好啦……」

(真是卑鄙的「物理壓力源」啊……)在極近距離受到這種逼迫,壓力肯定也很大,諭吉有點憐憫約翰•瑞德菲特。

犬飼下一秒換上恐怖的冷淡表情屈身,湊在他耳邊說。

(約翰•瑞德菲特……不,j……)

他的戰術很有可能失敗。

「我和你兩個人才是死亡守門人!那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從安妮口中聽到了對吧!在滿月升到天空最高處時,兩個人一起到二號街紅磚死巷內!她說我們『幸福降臨』了!」

「……Introduction開始。」

近乎尖叫的英文突襲犬飼。約翰•瑞德菲特臉色大變地站起身,抓住他的胸襟。「小秀!」諭吉也起身大叫。

「就讓我裝帥取名爲Double Introduction吧。」

諭吉大聲說「那麼,接下來纔是正式好戲!」爲自己打氣,蓋過犬飼差點要說出口的「什麼?」

「已經讓他等很久了,我們走吧。」

「如果你不想看,那我就唸給你聽。我的幸福被『J』奪走了,和我擁有相同身體、靈魂的,哥哥啊,是你嗎?那麼,約翰•瑞德菲特,你似乎有一個雙胞胎哥哥呢。」

纏在他身上的是一條粗繩。

聲音幾乎要聽不見,約翰•瑞德菲特肩膀縮得更小。

「我不知道……」

犬飼領頭敲響嫌犯等待的辦公室門。

「那麼,殺了他們的人是『J』。」「不是……唔……不是我。」

「你懂日文吧?」天童寺檢察官邊在嫌犯側面的列席事務官的座位坐下邊問,諭吉就坐在他旁邊。

約翰•瑞德菲特尖聲大叫「哇啊」,從犬飼身上離開。

這段英文速度太快,諭吉和天童寺檢察官完全無法理解。但從犬飼極度動搖的樣子來看,諭吉察覺「肯定是山田老師也隱瞞的『那個』!」他拍拍呆愣的天童寺檢察官肩膀,要他「去向警衛拿繩子過來!」天童寺檢察官也發現這是異常狀態,驚惶失措地走出辦公室。

我喜歡上的人全部,都會死……少年在遺體面前哀傷地笑了。

「你在目黑區殺了一對夫妻。」「不是我!」

「Hideki,你想想安妮啊!她爲什麼非死不可!她的確做了背叛上帝的事情來賺錢,但她拯救了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人,她根本不該被殺!但是她被殺了,都是因爲我們死亡守門人被FBI的人盯上的關係啊!」

很失望吧。但這就是我們現在的關係——犬飼冷淡的眼神偷偷看他的那一瞬間,心裏想着他。但僅此一瞬,從此刻開始再也不同情。接下來,犬飼將會使用惡魔話術,揭發他深藏心中的黑暗。

但約翰•瑞德菲特眼神閃避,犬飼繞過桌子,執拗地追着他逃跑的視線,極近距離逼迫他清楚看見內容。

犬飼「砰」地闔上日記,約翰•瑞德菲特被這聲音嚇得彈了一下。

約翰•瑞德菲特低着頭說「懂」。

「你還殺了兩個警察。」「不是我!」

土黃色亂髮的男人,靜靜坐在房間中央,檢察官座位的前方。沒轉過頭,寬廣的肩膀下垂表現出沮喪與憔悴。

「唔……」氣勢完全輸給對方的犬飼一步、兩步往後退。

「好像聽到安妮這個名字。」

「要是我不在一旁,感覺你們兩個就會吵架。」

約翰•瑞德菲特皺臉表示他不懂這段日文。

接着,他終於發現「Hideki」胸前搖晃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領悟自己和「Hideki」現在並非朋友,無法忍受地低下頭。

「根據這些鑑定,『幾乎』可以斷定爲同一個人,但這個鑑定方法準確度爲五兆分之一會出現相同DNA串行,特別是有血緣關係,而且是同卵雙胞胎兄弟會出現相同DNA串行也不奇怪。因此,採驗的DNA報告並沒有辦法完全當成斷定嫌犯的證據。」

「先前也說過吧?不管你是怎樣的人,我都會相信你。」

犬飼覺得眼前一片黑。

犬飼說着戴上左手手套,打開該內容頁面湊到約翰•瑞德菲特面前。

「住、住口……」犬飼的眼神隨之動搖。

「你被『J』栽贓成兇手了,不是嗎?」

引發壓力的原因就稱爲壓力源,這一次的作戰計劃似乎是要使用惡魔技巧中的「物理壓力源」與「精神壓力源」來打破他的防衛意識。和朝對方怒吼施加壓力的「道德高壓」不同,是一點一滴施加壓力,讓他自己解開心理枷鎖。

犬飼雙手插腰,低聲呵呵笑。

待在裏面的警衛應聲「請進」。

「我儘量說慢一點,如果有你無法理解的日文就說,可以嗎?」

「啊……啊……」

是錯覺嗎?明明已經切入內核了,犬飼卻覺得約翰•瑞德菲特似乎說出「什麼不能說出口的事實」。這是與無數嫌犯對話,甚至對戰的經驗中培養出的直覺。犬飼有點着急地做出結論。

上午十點二十八分。

「那這是誰寫的?這上面的筆跡和警方送來的偵訊筆錄上你的簽名一致,你可無法說這不是你寫的啊。」

「約翰•瑞德菲特,三十六歲,無業,性別男,美國國籍,對吧。」

「好……」

「詳細調查的結果表示這可能是別人的。而毛髮是你的沒有錯,只有頭髮確實是你的。你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嗎?」

約翰•瑞德菲特上銬的雙手緊緊抓住胸口,細語着「Hideki爲什麼要這樣、Hideki爲什麼」的英文從他顫抖的口中傾瀉而出。

「Hideki,你在那之後從FBI的人身上得到『幸福』了嗎?」

——我會對他設下「壓力源」。

「我沒說你的表現很奇怪,只是在說我讀起來是這種感覺,根本沒有物證可以證明你有雙胞胎兄弟。你的表情好像在說『爲什麼不先說』……我又不是想要讓你承認你有雙胞胎哥哥,剛剛那只是單純的餘興。」犬飼嗤鼻一笑。

約翰•瑞德菲特向犬飼求救。

「接下來將以偵訊筆錄爲基礎,確認犯罪事實。在日本,人權受到保障,所以你有緘默權也可以選任律師。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想說話也可以保持沉默。你有聽懂我說的話嗎?」「……大概瞭解。」「那就好。」天童寺檢察官往前靠握起鉛筆。他的開頭說明相當隨便,諭吉擔任這個工作時會更加仔細說明。

犬飼抓着自己的上臂含糊其辭,一臉「該準備什麼說詞」的表情。

犬飼在偵訊前,已經事先對諭吉說了。

「向我們這麼保證的安妮怎麼了?在滿月的前一晚……被殺了啊!」

「說有哥哥,是我的妄想。也不知道是不是雙胞胎……」

「啊……」

「你的回答有點猶豫。OK,這聽在我耳中等於『Yes』。」

晚了一會兒,天童寺檢察官纔拿着一套證據數據的副本走進來,之後諭吉剛好在警衛離開時走進室內。諭吉左手抱着自己要坐的摺疊椅。

犬飼繞過檢察官的桌子,手放在椅子上,但他沒馬上坐下,而是把桌上的證據文檔攤開,公事化地照順序排列,至今參與過的事件中,這次的證據特別多。

但他體格將近犬飼兩倍大,天童寺檢察官和諭吉覺得他看起來沒什麼變,與做好覺悟態度坦然的犬飼相較,約翰•瑞德菲特完全縮成一團。

「啊……諭吉,那個……我晚一點再說明——」

約翰•瑞德菲特眼神難過地直盯着犬飼看。

犬飼從桌上拿起幾張DNA檢驗報告,從目黑區夫妻命案現場檢驗出的微量唾液,和毛髮的毛根組織。從兩個刑警的命案現場各自檢出唾液或是汗液等體液。這些證據的DNA與約翰•瑞德菲特的DNA比對的物證。

面對選用簡單字彙、簡潔闡述的犬飼,約翰•瑞德菲特第一次擡起頭困惑地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美國人浮現恐懼的臉龐。

犬飼繃着臉說「原來如此」,正如諭吉所說,在偵訊中,罪犯側寫師和列席人之間的信賴關係是必要的前提條件。

(小秀去戳這種超級細微的地方然後亂說一通……但想明確否定也很難,這就是「精神壓力源」啊。聽的人壓力應該很大吧。)諭吉再次感受惡魔技巧有多恐怖。

不能在嫌犯面前因爲意見不合而和天童寺檢察官吵架。

「到此爲止!」諭吉用力拉住繩子,強制把約翰•瑞德菲特拉回椅子上。

「這場惡夢從我們在貧民窟裏當死亡守門人時就開始了!」

「我們拿到你的日記,從十五歲起寫到現在的全部日記。」

「就算你想矇混也沒用。我不認爲這只是單純表現的問題。日記上不是寫着『擁有共同血緣』而是寫着『擁有相同身體、靈魂』,這種說法用在年齡有差距的兄弟身上過於親密不夠貼切。因爲你知道哥哥是『雙胞胎』所以纔會這樣寫。不是嗎?」犬飼利用大膽的推測動搖他。

……下一秒,繩子狀的什麼擦過犬飼的鼻尖。

看見他眼睛浮上淚水,犬飼心中突然閃過不好的預感。

「那讓我們進入正題。」「正題?」

犬飼整張臉皺起來,表示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犬飼瞥了過去的朋友一眼後,對身邊的兒時玩伴吐舌。

「Hideki!」

在母親肚子中,原本只是一個的受精卵,也就是身體與靈魂奇蹟似地分裂成兩個。可以牽強地如此解釋同卵雙胞胎。

即使如此,他不放棄地想再度起身。但天童寺檢察官迅速把他綁在摺疊椅上,他也只能用英文朝兩人胡亂怒罵,不停地揮動雙腳。

諭吉稍微看了一眼身邊的犬飼。

「什……嗄?」

「……」但是諭吉有件事很在意。

——夠了……我……我不能喜歡上活着的人。

犬飼開口的瞬間,約翰•瑞德菲特僵直身體。

「諭吉龍一郎同學,這傢伙現在正被『自罰感情』束縛,解決方法是什麼?」

「犬飼老師我知道,想幫忙責怪自己的人的方法就是解決問題。」

「很好,那麼問題到底在哪呢?」

「有人奪走了他原本該有的幸福,我對此做出了一個假設。」

如果全部的原因在於「J」和約翰•瑞德菲特「曾是雙胞胎」——諭吉說出前所未聞的答案,犯罪心理學副教授幾秒間瞪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一如往常的惡作劇笑容回到犬飼臉上。

接着,他說:「我會給像在表示標準答案全是廢物,在答案卷上寫出荒唐自我理論的學生滿分。」如此地給了諭吉最高等的讚美。

「約翰•瑞德菲特,說說你來日本的理由吧。從現在開始,你只擁有『沉默』與『回答』兩種權利。」

諭吉朝他伸出食指。

「說謊會讓你的罪加重,那麼,你打算怎麼做?沉默嗎?或是老實回答呢?當然你也有權選擇沉默。」

這是反過來利用「越說不行越想做」的「心理抗拒」,是很基礎的惡魔技巧。檢警偵訊時常會使用這個方法。

「我勸你老實回答比較好喔?」

犬飼故意溫柔地勸他。

「要沉默也是可以喔?」

但諭吉不給他時間,接續嚴厲地說。

約翰•瑞德菲特混亂地交互看着兩人,白皙臉頰浮出汗水。

他腦袋中開始出現「該選哪個好?」的嚴重糾葛,自行設下回答問題時間限制的他,內心無比焦急。

人類聽到「讓我聽聽你的想法」時,會按照自己的步調思考,慢慢想出答案。但是面對「你的想法是哪個?」這類帶有選項的問題時,就會產生得要馬上回答的先入爲主想法。

且後者還是兩個人分頭逼迫他——約翰•瑞德菲特當然會選擇依賴過去朋友犬飼的溫柔。

「是、是爲了不讓你被他殺!」

接下來兩人的對話全用英文進行。

犬飼向無法立刻聽懂的兩人大致說明內容。

諭吉和天童寺檢察官搞不清楚狀況,只能困惑地看着犬飼。

「咦?你該不會在擔心我吧?好開心喔,但犬飼老師比我更加瘦弱,遇襲時有辦法應戰嗎?」

「但我敬愛的上司開始感到疑問,認爲當時的我或許根本不是我,同事們也說有哪裏怪怪的。我下班後常去的酒吧店長和員工也大聲抗議,說我根本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房東還替我墊了提告的費用……就在我以爲一切都會回到原狀時,悲劇發生了……」

室內只有嗚噎聲響起,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下着。

警方里善意對待犬飼的只有淺倉刑警一人,雖然他很清楚這點,但這可是工作、是作戰會議啊。如果不排除私人情緒認真討論,更糟糕的還會出現「犧牲者」。

「同卵雙胞胎會想到的事情或許相同吧。」

在黑社會中生存,土生土長的國家說他「不存在」,連活着這件事情都被拒絕的哥哥「J」,把自己和深愛的弟弟——如果自己是約翰•瑞德菲特的話——過度交疊了。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你得到幸福,成爲探員了呢。」

犬飼稍微動了一下脖子,在他身後的諭吉發現後點點頭。

約翰•瑞德菲特痛苦地喘息着,流下懺悔的淚水,身體縮成一團,不停道歉。神啊,原諒我。我、我太愚蠢了……

「對不起……對不起!」

「寫在你日記上的那些人……全被『J』殺了嗎?爲什麼?」

「通過日記嗎?還是信件?你和『J』是如何取得聯繫?」

「是日記。」「日記?」日記再次出現。

看似理解又有哪裏不解的表情,但現在重點不在那。

「我有問題。」男人畏畏縮縮舉起手。「請說。」

「我明白了。」實際上是用沙啞的英文回答「Yes」。

「可以當約翰•瑞德菲特是爲了警告你來日本的嗎?」

但誘發「J」在日本犯下殺人案的,就是約翰•瑞德菲特。

「我的雙胞胎哥哥『J』帶我離開貧民窟,『J』說他在都市當毒販,他似乎在黑社會接受高等教育,他教我讀寫,是很溫柔的哥哥。也偷偷幫我,讓我進公司工作。我開始工作後,哥哥就消失了。但他肯定就在身邊守護我,因爲我們是靈魂的另一半。我單純這樣想。但是……某天,完全沒有任何預兆,哥哥僞裝成我在公司做了亂七八糟的工作後,把我逼到被開除。就算我說『那是雙胞胎兄弟做的』也沒人相信我。」

「是我的日記,那、那傢伙只是沒讓我看見,但他肯定在我身邊。或許在屋頂,或許在地下室,也或許就在隔壁房間,一直一直監視着我暫時的幸福日子。」

「被社會拒絕的哥哥,一開始因爲給予我這道光幸福而感到滿足。或許偷偷守護着我,如同自己的事情般爲我開心吧……」

「初段啊……完全無法安心耶。」

「真兇『J』的目標是『Hideki』,也就是我。這已從重要關係人約翰•瑞德菲特的偵訊中確定了。真兇殺害和約翰•瑞德菲特關係親密的人,想讓他變得孤單,這就是他殺人的目的。那麼,他爲什麼會在目黑區殺了藤代夫妻呢?我們認爲,真兇除了『Hideki』是日本人之外一無所知。在命案現場留下『J』塑造成劇場型殺人後,除了可以讓約翰•瑞德菲特知道是他的犯行外,約翰•瑞德菲特也必然會去見目標的『Hideki』,這就是他的盤算。接着想靠這判斷到底有沒有殺了目標……到這邊還可以嗎?」

諭吉歪着頭,無法理解爲什麼這一次日本會發生與「Hideki」相關的殺人案。

「別和他扯上關係最好。」

雙掌放在腿上,他從刻在其中的基因感到血緣羈絆而落淚。

(因爲自己變不幸了,所以忌妒小秀的活躍啊!)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也加入連續殺警案的搜查小組中,這案件成爲特權法適用案件。委託人副檢察官諭吉,和承辦檢察官天童寺檢察官在稍遠處聽警方的作戰會議。會議室冷氣毫無作用,室內相當悶熱。

搜查隨便的程度犬飼也能理解,那個大國和這個小島國對犯罪的想法根本不同,當然,警方認爲是隨機殺人後,也會巡邏、查案。但那是每天都會有人被殺的犯罪大國,到底——「我變成孤單一人。」這句話打斷犬飼思緒。

約翰•瑞德菲特口中的「兇手」沒有被捕,因爲這男人在官方紀錄上根本不存在於世上,這也是理所當然。

「我在日本被叫做黑妖犬。雖然稱呼改變了,但我所做的事情和當時沒太大差別,孤獨地和遺體大眼瞪小眼。」

「我是無所謂啦。」

「經過我們確認後,確實除了『Hideki』以外全死了,爲什麼?」

日本對誘餌辦案的態度相當慎重。理由有幾個,最先提到的就是誘餌辦案「可能會出現被害者」。

「你沒有辯解你有個雙胞胎哥哥嗎?」

下一秒,約翰•瑞德菲特的表情染上陰霾,諭吉立刻插話「要說謊嗎?還是要沉默?」——而他再度選擇犬飼。

約翰•瑞德菲特流着淚懺悔。

犬飼沉穩地低語——喚他「哥兒們」。

「我理解『J』的忌妒了,但你爲什麼會突然寫下『Hideki』這個名字。」

最後諭吉遞上手帕,約翰•瑞德菲特也老實接下。

「不管是過去還是將來,對我來說的幸福就是身邊人的幸福。我有兩個重要的朋友,其中一人,我沒能救他把他留在日本,另一個人就是你。」

「……Hideki,希望你相信我接下來說的話……這些是真的。」

或許就連雙手上的紋路都和「J」幾乎相同。

「該不會……他在日記上寫上『Hideki』的理由……」

「嗯……可以這樣想吧。約翰•瑞德菲特比預期還早被逮捕對『J』來說應該是失策。此時『J』應該這樣想吧——因爲約翰•瑞德菲特在案發現場附近明顯做出可疑舉動,擺明要警方盤查他。也就是說約翰•瑞德菲特是『故意』被捕,這讓『J』想到,他可能早已見到『Hideki』,或者『Hideki』就是警方相關人員。因此,『J』採取攻擊到命案現場附近的刑警,藉此逼出『Hideki』的作戰方法。他可能也想,幸運的話,他殺的刑警中就有『Hideki』。」

「劇變理論,愛情越深,憎恨也會越強烈。」

混濁的藍眼開始傾訴恐懼。

他在諭吉遇襲時開槍——表面上是這樣——因此,凡事以面子爲最先考量的高層命令他不得帶槍。

這案件早已認定約翰是嫌犯了,要做誘餌辦案也太好笑了吧,小組長浦島警部暗自嘲笑着。淺倉刑警表面陪笑敷衍過去。

「如果你真的想保護我,那你根本不會在日記上寫我的名字吧?」

諭吉這個動搖的方法相當勉強,是會引起對方警戒的問法。另一方面,約翰•瑞德菲特把擺出支持者表情冷靜站在一旁的犬飼,判斷爲心理學上「迴避危險」的對象,拚命地回應他的要求。

把約翰•瑞德菲特推入真正孤獨中的「J」,他的目的是要殺了最後一個朋友犬飼秀樹,到此諭吉也能明白。

「約翰,正如你所說,FBI那些傢伙根本不可能給我幸福。只是在黑暗中,我祈禱着,就算只有你一個也好,希望你能幸福。」

啊啊……啊啊……

「諭吉,這傢伙的日記寫明一切。我最近不是因爲解決了什麼大事件,頻繁出現在媒體上嗎?」

因爲沒有犯罪聲明文,所以警方判斷這並非恐怖分子的大量殺戮,而是隨機殺人案。

「檢方也拿麻煩事過來了啊。」

犬飼「唰」地在桌上攤開目黑區地圖。

「他們被殺了啊。」給約翰•瑞德菲特幸福的所有人。

「爲此,搜查員的配置很重要。假設聽見我或淺倉警部補的求救聲後的反應速度約爲二到五秒,這是預留了一定從容考量後做出來的。」

「不。」一頭黑髮搖晃。

「前幾天,『J』攻擊了副檢察官。當時他因爲副檢察官喊出我的名字而知道誰是『Hideki』了。但從狀況來看,他應該沒搞清楚我和『這傢伙』誰是『Hideki』,所以這一次我和淺倉警部補來當誘餌,可以嗎?」

犬飼默默搖頭,表示想讓他盡情哭泣。

「Hide……ki……」約翰•瑞德菲特顫抖雙脣。

驚訝的諭吉理解了「原來是這樣纔會被公司開除啊」。

「……全聽見了喔。」犬飼拿起紅筆「叩叩」敲桌面。

不用多說也能想像。

「老實說,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諭吉裝傻着降低追問力道,稍微對身邊的兒時玩伴使眼色,諭吉的力量想要強勢出擊到此已是極限,這是交棒的暗號。

「……?」

「我這樣姑且也有劍道和柔道初段耶。」

「……Hey, buddy.」

越變越幸福的弟弟,與絕對無法得到弟弟那般幸福的哥哥。

說到大事件——池袋的……諭吉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沒、沒錯,那傢伙……是爲了殺你纔來日本。」

Yes.——約翰•瑞德菲特口出絕望。

「你是從哪裏知道那個『J』要殺了我?」

「你其實和雙胞胎哥哥『J』完全相同,被『J』奪走一切後,聽見在日本活躍的我的『幸福』,你忌妒了。活着的我、死去的我,不管你見到哪個我都無所謂吧?」

犬飼宛若他人事分析着,但諭吉對雙胞胎異常強烈的忌妒心發抖。

約翰•瑞德菲特用英文不停懺悔,只有犬飼聽懂他在說什麼,簡單應和他。彷彿告解罪惡的罪人和神父。

問題拋到自己身上,淺倉刑警用笑容回應。

搜查員們看着彼此的臉,如人偶般上下襬動頭顱。

所以,他比哥哥晚一步到日本,尋找「Hideki」,要求見他。

「我知道他的目的,我……不知爲何能知道他的心情。或許因爲我是共有靈魂和身體的雙胞胎弟弟吧。」

「當然說了,甚至還找律師。但不知爲何,國家回答我的哥哥『J』根本不存在這世上……沒有出生,也沒有死亡。」

從逮捕兇嫌的搜查員平均奔跑速度考量,到移動的目標——也就是犬飼和淺倉刑警——的距離間,必須保有一定程度的人數。

彎月形的眼睛嗤笑着:「你才應該配槍吧?」

「但你確實有雙胞胎哥哥吧,你沒有和『J』聯繫的方法嗎?」

「原來如此……」

「他是指『J』,對吧?」

當然,社會也不知道接下來即將進行的誘餌辦案,如果淺倉刑警再度開槍,新聞媒體肯定會見獵心喜地伸出麥克風吧。

天童寺檢察官無聊地轉動手中鉛筆。

「黑妖犬果然是麻煩人物。」

爲了別不小心讓諭吉兩人聽懂,犬飼儘量快速說出真心話。

日本的住宅密集且死角多,而且到處都有坡道,高低落差也大。轉角也有直角或圓弧彎等等,有着只讓「距離」固定也無法準確推測的多數危險。

「手機請調整爲靜音模式,但別忘了時不時要自然地確認畫面。對方相當習慣隱身暗處殺人,嗅覺和狗一樣敏銳。」

「犬飼老師把兇手叫『狗』啊……」

某個搜查員瞧不起人地噴笑出聲,犬飼迅速把筆丟過去讓他閉嘴。

犬飼的眼睛相當兇狠,他是真的生氣了。

「我根本不在乎會多一具遺體,如果你不想死就閉嘴乖乖聽。」

「……」淺倉刑警愉悅地咧嘴笑。

這段發言會讓黑妖犬更被討厭吧。

「犬飼老師,我也可以給個忠告嗎?」

「什麼,現在還在開會耶。」

「你要是繼續這樣讓大家討厭你,增加的那具遺體可能就是『Hideki』喔。我們警察可是很狡猾的,真的想要隱瞞也可以把誘餌辦案這件事隱瞞起來。我想說的就是,如果『J』的目的是殺了『Hideki』……那當他達到目的後,連續殺人也會就此停止。啊啊~~但檢方大概會因爲牽扯到國際問題,被麻煩的起訴追着跑,感覺會很辛苦呢。」

發現背後的檢察官組合發出殺氣,犬飼大喊「總之!」打斷檢警對立。

「我按照搜查員的人數準備好職責分配以及行動範圍內的地圖,一小時內記起來,如果今天不行,明天再準備其他東西。」

縮小的目黑區地圖分別寫着每個搜查員的名字。

搜查員三三兩兩伸手拿起自己的地圖,會議室內稍微嘈雜起來。

「……」諭吉在嘈雜的室內看着剩下的兩個人。

只有犬飼和淺倉刑警沒有拿地圖,桌上只剩他們兩人的,搜查員爲了準備裝備與指定服裝走出會議室。

「尼古丁不夠了,你也一樣吧。」

犬飼邊尋求認同,邊從胸前口袋拿出煙盒。

但他下一秒便誇張地皺起臉來「啊啊……」煙盒空了,裏面只有一個廉價打火機。接着淺倉刑警相當開心地從西裝口袋拿出自己的煙盒。

「什麼?」

「那個人,在FBI的特殊研究機關裏……可是被當成天竺鼠一般的臨牀研究對象呢。」

從特權法成立後淺倉用盡手段,但登錄者全都是擁有棘手社會地位的人,他根本找不到能當棋子用的罪犯側寫師。

(犬飼老師還有一點利用價值啊。)

•胸前口袋掛上與罪犯側寫師登錄許可證相似的卡片。

「天竺鼠很可愛呢。」

「你說他喜歡屍體的事情嗎?那根本不是祕密吧。」諭吉的回答相當冷淡。

臨牀研究對象?這怎麼可能,諭吉驚訝地睜大眼。

•雙手戴上黑色手套。

淺倉刑警故意誇張回應要讓「他」聽見,「……」諭吉皺起眉頭。

「什麼事?」諭吉不悅地皺起眉頭轉過頭。

但諭吉最後終於冷靜地睜開眼,鬆開拳頭。

「那件事是什麼?」「就是那件事啊。」兩人的聲音變得尖銳。

似乎已經到忍耐極限,犬飼明明知道室內禁菸還是大方叼煙。以「只要不點火就沒關係」的自我規矩咬着濾嘴。

……順帶一提,最近才登錄的史上最年輕且是第一位女性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七也無法成爲棋子,她雖然有着前重大殺人犯這恐怖的背景,但已經在少年輔育院贖罪之後重回社會。要是亂來,會被人權團體攻擊的反而是淺倉自己。那麼反過來設美男計如何呢?扮演好男人來追求她如何呢?這也不可能,因爲她盲目地愛着自己的師傅犬飼,完全不看其他男人一眼。

「感覺好像開心享受着喬裝成犬飼老師呢。」

走在那條大馬路上側眼看着案發現場的住宅區,中途到犬飼告訴他的煙店買Garam,當場抽一根,過重的氣味與甜膩讓他頭昏。

•黑襯衫、黑西裝褲。

因爲他可是那個山田教授的徒弟,帝真大學的副教授,而且還曾是FBI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的成員,他的經歷根本讓人無隙可乘。

諭吉歪頭沉浸在懷念的回憶當中。

哎呀算了,他肯定只是逞強。

「下。」諭吉立刻開口,他這一次睜開眼睛狠狠瞪着。

咋舌聲在室內響起,諭吉一臉兇狠地瞪着淺倉刑警。

「呃,不是,我指的不是那個真的天竺鼠啊……」

刑事部裏的人一個接一個消失。正如犬飼策劃好的作戰計劃,搜查員們穿上很有個性的服裝走出警署。有人穿慢跑裝,也有人穿着圍裙,每個人的裝扮都讓人看不出是警察,淺倉刑警以彷彿參加活動的心情目送他們離開。

「不錯耶,就這麼做。」

特權法非常棒。最棒的一點就在於以「讓一般人民參與案件搜查」爲名目,委託者的警方或檢方可以隨意使喚他們這一點。而且罪犯側寫師沒有任何權力,以防萬一還有「國家公務員的優越」爲背景,他們可以介入調查到哪種程度也全由委託者決定,這些真是想得太周到了。

他不行。

他毫無心裏受創的模樣轉過身,颯爽離去。

「我是很開心啦,但你等一下會被兒時玩伴罵喔。」

因爲知道縮小地圖上寫的內容,所以剛剛這個副檢察官纔會說「淺倉警部補請選下」。這是多老掉牙且愚蠢的陷阱啊。

「你要說的只有這個嗎?沒什麼大不了的嘛,浪費我的時間。」

「哎呀,我是沒有差啦。那麼,我們該怎麼行動呢?要分開嗎,還是要一起行動?」

「咦?看你的表情,犬飼老師沒有向你坦白啊?我知道那件事,兒時玩伴的你卻不知道真是讓我意外呢。其實犬飼老師根本不相信你吧?」

「我待會兒告訴你這附近哪裏有賣,自動販賣機不太會賣這個牌子。」

「啊~~原來如此,是叫深層心理的東西嘛。」

「你小學時學校沒有養嗎?我的小學有養喔。」

沒想到他如此老實地抽出一根菸,這讓淺倉刑警心情極佳。

犬飼秀樹的閃耀經歷是謊言。

「我認爲我只是做出罪犯側寫師該有的態度而已耶?」

「什麼……」

帶藍的淺棕色眼睛染上落寞陰霾。還真老實呢,淺倉刑警得意竊笑。這是在犬飼與諭吉的關係間確實製造嫌隙的機會。

「不知道他是喫了什麼藥﹑被做了什麼實驗呢?可能連大腦都被動了手腳。你是他的兒時玩伴,理所當然聽他說過吧?」

他是不知道那個副檢察官的視力有多好,但這上面的服裝指示寫着——

「真虧他有辦法抽這種煙啊……」有種獨特的香辛料味道。

開完會一小時後,下午兩點。

淺倉從犬飼手中拿走上方的縮小版地圖。

「這麼想和他一樣,你要不要去哪買Garam來抽啊?」

這大聲又帶刺的迂迴說法讓淺倉刑警一瞬間繃起臉,聲音是從檢方二人組傳來。混血青年低頭閉着眼睛,但可以輕易想像剛剛那是他的聲音。因爲天童寺檢察官有點被身邊的部下嚇到了。

淺倉刑警看中這一點。

淺倉刑警愉快地低頭俯視緊咬脣閉上眼,因痛苦而扭曲臉孔的諭吉。

因爲逮捕了兇手伊神織江,淺倉刑警的考績肯定寫上高評價。雖然在開槍射擊——表面上是這樣——後有給人一點負面的印象,但從狀況上判斷開槍無可奈何,所以對他的考績沒有影響。對淺倉刑警來說,因此得到「新的」犬飼弱點反而是更大的收穫。

「啊啊,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山田教授是抽雪茄,這樣一來,犬飼老師和我的相似點又增加了呢。」「啊啊嗯,是啊。」犬飼隨口應付。

且行動範圍離夫妻命案現場相當遠。離兩個刑警的命案現場也有距離,與其說目黑區,幾乎接近澀谷區了。

把沒寫名字的兩張地圖翻到背面,犬飼隨意洗牌。

「要是自己選就不公平了嘛。選上還是選下?」

似乎心裏有想到什麼底,諭吉臉頰冒汗,雙手拳頭緊握。

「你打算陷害我嗎?真可憐,你失敗了耶。」

「沒什麼大不了?」

諭吉冰塊般的冰冷眼神,和淺倉刑警露出詭異笑意的眼神碰撞。

「你應該是想保護兒時玩伴吧,很可惜……是我抽到。」

「我就知道愛唱反調的你肯定會這樣選。」

「儘量單獨行動比較好吧。實際上,遇害的刑警和副檢察官都是在單獨行動時遇見『J』。」

那麼,走出這個房間後,他會採取什麼行動呢?正經八百又急性子的副檢察官,或許會逼問罪犯側寫師是否僞造自己的經歷了。還是會同情他很可憐呢?不,從他的個性思考應該是前者吧,輕易就能想像。喊着「爲什麼要瞞着我」,錯身而過的兩人肯定會大吵一架。

「我選上面。」

「那傢伙只是『委託』的『副檢察官』,除此之外沒任何身分。」

配置圖內最靠近的位置寫着「安排諭吉副檢察官當目擊證人」這點讓淺倉刑警更加確定,不知道另外一張地圖寫着什麼,但大概是犬飼自己的服裝,行動範圍是最容易被「J」盯上的目黑區住宅區裏吧。正如犬飼所說,要是自己選就不公平了。

淺倉刑警換上一身看起來像犬飼的裝扮。因爲無法立刻準備完全一樣的衣服,所以只是穿了偏黑的襯衫和深藍色的西裝褲。

諭吉努力保持冷靜卻沒辦法裝得完美。

淺倉刑警愉悅地低語,犬飼晃動着香菸回答「罵什麼?」

到底是誰會先潑冷水逃跑呢?

「淺倉警部補請選下。」

他想起池袋的隨機殺人案。

「總~覺得你今天對我特別溫柔耶?」

淺倉貼近諭吉耳邊故意愉悅地告訴他。

「天竺鼠……」

「是雪茄,合犬飼老師口味嗎?」

會議室內只剩下兩人。

「我沒錢的時候常向師傅要幾根。」

吸了三口之後無法忍耐,就把剩下的半根捻熄在菸灰缸裏。

「餵飯時會很開心地吱吱叫。」

淺倉刑警看着縮小版地圖,小聲笑說:「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犬飼、天童寺檢察官先後走出會議室。

下午三點,淺倉刑警說着「該我了」起身。

這次誘餌辦案要是因爲他們倆吵架而一團亂,那就是委託者檢方的責任了。

「啊啊,這麼說來諭吉檢察官是兒時玩伴對吧,那麼,你應該知道犬飼老師那個驚人的祕密吧?」

但登錄的罪犯側寫師們似乎都有自己的贊助人,無法輕易接觸。特別是登錄序號○○一的山田教授相當麻煩,某種層面來看,甚至有人對他抱持信仰,是接近「神」的存在。

但話說回來——淺倉刑警的笑容更深了。

當然,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很早就被他屏除在外。

「欸,諭吉副檢察官,你等等。」淺倉刑警滿臉笑容喊住諭吉。

淺倉刑警再度邁開腳步,途中與熟識的臉孔擦身而過。原本應該要互相敬禮,但他沒打招呼直直朝澀谷區前進。身體上纏繞着剛剛那股Garam的強烈香氣,他完全當自己是犬飼秀樹了。

「如果不介意KEITH的話,請用。」「那……我就不客氣拿一根了。」

可以把罪犯側寫師當自己的棋子。把麻煩又會弄髒手的工作全推到一般人民身上,只拿走漂亮的功勞——大半國家公務員都是以和自己相同的想法行使特權法吧。

還真是孩子氣的爭執,犬飼無奈又傻眼。

但這肯定在兩人的關係刻上小傷痕了,看見他們那只是共享幼年回憶,關係瞬間就會降到冰點的不溫不火好朋友家家酒就令人不悅。

淺倉刑警「碰」的互擊戴上黑色手套的雙手。

(那真的是個偶然呢……)回想起來都令人愉快。

大概在六年前。

聽見犬飼被揶揄喚作「黑妖犬」。

只是單純好奇想知道是誰第一個這樣叫他,才知道是一個喜歡玩遊戲的宅男刑警,從他全身黑的裝扮且喜歡屍體的特點聯想到「守護屍體的墳墓守門犬」這點開始。

這理由也太愚蠢了吧。

當時,淺倉刑警還嗤笑那些這樣喊的刑警。

話說回來,他爲什麼「喜歡屍體」呢?雖然這樣說,如果討厭屍體也沒辦法成爲犯罪心理學家,但「喜歡」也太過頭了吧,還真是個有變態嗜好的人耶。

請徵信社詳加調查他的經歷後,知道他從十五歲到十九歲,有四年時間完全查不到去向。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是擁有耀眼經歷的人嗎?淺倉刑警邪笑,這個罪犯側寫師有機可乘。他裝成Hideki Inukai的親密友人,假裝自然地與FBI的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的貝爾卡研究員聯繫。

淺倉刑警的英文能力極佳。

『嘿,秀樹在嗎?』當然不在,他也知道。

些微可疑的音色回應『誰?』於是他便通過電話大言不慚說起謊言:『他十七歲,不,應該是十八歲吧,從那時起在你們的單位受照顧。我現在在日本當上警察,只是想跟他說我雖然很忙但過得很好。』她聽完後——

『十七歲……?』相當驚訝。

『怎麼了嗎?』

『啊啊,那個……Hideki,太奇怪了,你怎麼會知道這裏?』

『我是他成爲Homare Yamada的徒弟前認識的朋友,妳這樣說他就知道了。』

接着她小聲詢問:『……你知道他在這裏受到什麼對待嗎?』他配合她的問題回答:『關於他的壞事我全都知道。』

『你別再打電話來了!』接着,她歇斯底里拋下:『Hideki不在這裏。』掛斷電話。

——受到什麼對待……啊。

直接念出上面寫的指示後,淺倉刑警瞪大眼睛擡頭看犬飼。

「逮捕!」「逮捕!」「逮捕!」「逮捕!」「逮捕!」

「炭灰色西裝……領帶……皮鞋……裝成在現場附近巡邏的刑警……青蛙先生……定期……嘓嘓叫……?」

「犬、犬、犬飼老師……你是從何時開始,爲了讓我成爲『被害者』而使用惡魔技巧了啊!」

淺倉刑警拿出手機,時間剛過下午四點半。

(是Garam!)

「諭吉副檢察官啊啊!」

「你在說什麼?逮捕真兇了耶?」

兩位刑警,以及身負重傷的諭吉副檢察官都是在這個時段遇襲,這是隱身黑暗的「J」尋找「Hideki」而徘徊的時間啊。那麼……

淺倉刑警拚命撥開人潮。

一轉過頭,周遭的人摀住鼻子遠離「他」。

在派出所工作時最辛苦。薪水低,晚班又累人,成天替人指路的工作超無聊。放假時間全拿來睡覺,過着毫無刺激的每一天……

「看看我,怎麼回想起多餘的事情了啊。」

——手機請調整爲靜音模式。

『我是犬飼老師的粉絲,所以調查了許多老師的事情。』

使盡喫奶力氣大喊,諭吉這次終於聽見了。

剛剛喊着「你這混帳別推啊!」阻擋他去路的男人唰地拿下帽子。

「犬、犬飼老師!」

年輕美男子罪犯側寫師有點警戒地問:『什麼?』他似乎是真的喜歡屍體,反過來說,對活着的人不會輕易敞開心胸。

無事可做時,很不可思議地就會想起過去的事情。

(我、我還……活着……?)

就這樣,我稍微出人頭地了。

「……」諭吉身穿便服坐在餐廳裏打開文庫本。

『FBI的人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我個人相當好奇呢。』

「救救我!」淺倉刑警大叫,但誰也沒發現「J」。

——嗚哇……前、前輩,這傢伙手上有刀!

「J」的刀子尖端僅僅劃過淺倉刑警的手腕,往柏油路上滑出去。人潮嘩地閃過,人們無情的快門聲四處響起,聽在差點變「被害者」的淺倉刑警耳中彷彿嘲笑聲。

差點弄掉手機,打電話給應該配置在附近的搜查人員,但沒人接聽。應該配置在最近位置的搜查人員爲什麼不接自己的電話啊?「J」藏在髒污襯衫底下的手握着刀柄。

「Hi、de、ki……Hi……de……ki……」明確的殺意就近在眼前。

人浪往左右分開,甚至讓人出現「彷彿摩西分紅海」的想法,兇狠獵食人類的不祥外國人,直直朝自己走過來!

「我會被殺,救、救救我,惠比壽、原原、原、原宿,這裏是澀谷嗎?」

——欸前輩,那傢伙不對勁耶,感覺身上有帶什麼,要去盤查嗎?

轉調刑事課之後也沒太大改變。令人意外地靠腦袋工作,不太有機會能像這樣不思考文本與數字,只是呆呆走着。

「咦?」

——淺倉,馬上請求支持!淺倉,怎麼了,喂,淺倉!

糟糕,現在是紅燈。沒辦法闖過車潮洶湧的路口。

接着加上「連你爲什麼喜歡屍體也知道」想套話,犬飼瞬間想逃離現場。『請等等啦。』『放手!』慌慌張張抓住他的手留下他,但被他如狗甩水般甩開。

——我根本不在乎會多一具遺體。

刑事課的人疊成一座小山壓制住「J」。

大豐收呢,他伸舌舔脣。

他反芻犬飼在會議中說過的話。

抓住棋子了。『這就要看犬飼老師的表現了。』我又得到出人頭地的道具了。

但不知爲何,「J」彷彿受花蜜吸引的蜜蜂,直直朝自己逼近。爲什麼?爲什麼?除了自己以外還有其他身穿全黑衣物的人啊,爲什麼他就像知道目標味道一樣——「啊!」

「太可惜了,看來你沒能成爲我的『情人』呢。」

不知從何而來,誰的,誰的都不是,刻劃衝擊的驚叫聲巨響。

警察這種工作——當然會因爲所屬部門而有所差異——一上班就得處理文書工作,休息一下後繼續處理文書工作,接着結束文書工作後回家,每天幾乎都這樣。

現在的他不是「副檢察官」,只是個一臉感覺好像有人呼喊自己名字的閱讀者。

那傢伙不僅外表,連一瞬間從「Hideki」身上聞到的味道也記住了。

(覺得我很差勁嗎?要用什麼想法工作是個人自由吧?)

「諭吉副檢察官!你在幹什麼啊!」

無法忘記他當時的表情。端正的俊臉變形,恐懼着會被揭發出的不堪,滿身漏洞,啊啊,真是有趣,人類就是如此軟弱又脆弱啊。

邊大叫邊把刀子落在兇手的咽喉上讓他住嘴。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自己在哪裏「搞錯了」?

會被追上。不行,會被追上!

他輕輕靠近他的耳邊如此低語。

那心神不寧的臉根本沒讀進文章,他是演技蹩腳的副檢察官。聽說他很不懂處世之道,看他的樣子,應該會以萬年副檢察官身分結束一生吧。

踢飛呆若木雞的兇手,讓他趴倒地面後壓在他身上銬上手銬。

死人無法辯解,最後以嫌犯死亡移送檢方。

——嗅覺和狗一樣敏銳。

心裏想着這種無心想法的瞬間,周遭一陣騷動,人們紛紛遠離。

淺倉刑警大喊別殺了我。

第一次對自己身爲警察而開心,也嚐到了把別人的死當成自己功勞的滋味。

(希望犬飼老師別變成遺體啊。)

「你……你做了什麼好事?這是違反特權法!」

淺倉在心裏對在眼前殉職的前輩警察,敬了一個又長又堅定的禮。

組長拿高警察手冊驅離圍觀羣衆。

不管哪個時代都有許多殺人犯。從可說爲人類第一起殺人的該隱與亞伯開始,人類肯定會持續殺人到人類消失爲止吧。可以壓榨永不貶值的「殺人犯」這商品,歌頌自己的人生。警察真是美妙的工作。

——我就知道愛唱反調的你肯定會這樣選。

坐他對面同樣身穿便服的肥胖天童寺檢察官正大口吃着漢堡,他是個想要出人頭地的傲慢人類,個性頑固無法應付突發狀況,果然也是個沒什麼將來的微妙檢察官。

「J」高舉那把生鏽的刀子。

諭吉沒聽見他悲痛的怒吼,淺倉刑警往後退走上路口時,卡車喇叭聲刺耳響起,左右全是人、人、人。

——說的也是。喂,你啊,可以打擾一下嗎?

『啊啊該不會,你害怕活人吧。啊,但我記得犬飼老師確實很討厭鬼吧?爲什麼呢?』臉湊近後,他別開眼。

腦袋某處想着「殺得還真是恰到好處呢」,感謝自己成爲一個正面面對殺人犯的有能警察。

「離開!我們是警察!快離開!別拍照,刪掉!」

『你爲什麼連那種事情也知道……』拜託別對任何人說——他低下頭。

期待那傢伙會跟丟自己。

那句話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

就這樣時光流逝,在適用特權法的案件中遇見棋子候選人了。

燈號轉爲紅燈,所以停下腳步。

『犬飼老師,我有話想要對你說耶。』

吸滿人血已經變鈍的刀子只劃破衣服。

(!)——該不會、該不會、該不會……目擊證人是指……

這麼說來,現在正在進行誘餌辦案呢。

(兩個人都是扮演糊塗的「目擊證人」啊。)

層層交疊的「逮捕」聲,將淺倉刑警達到最高潮的恐懼彈開。

「喂,很痛耶!」「大叔你很擋路!」「你這混帳別推啊!」

一股刺鼻臭味傳來,這是什麼臭味啊……

淺倉刑警露出「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的表情後,犬飼呵呵笑着從肚子的大口袋拿出摺疊的目黑區縮小版地圖給他看。

「你忘記特權法第十三條了嗎!警方與檢方以及其機關相關人士與登錄罪犯側寫師應該相互合作盡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會地位或是個性不合爲理由妨礙搜查——你聽好了,犬飼老師,你這樣做!我可以當成你妨礙搜查吧!」淺倉刑警口沫橫飛。

「萬一你挑了這一張,我也在交給辦案人員的地圖上寫着,如果你嘓嘓叫或是問這是什麼意思,便『立刻將目標地點變更爲犬飼』。但我認爲九成九不可能出現這種狀況,因爲就算你會遵照我的指示,也不會聽從諭吉的指示。」

應該是爲了慎重起見而準備的犬飼的監護人吧。

淺倉刑警手腕無力垂下,癱軟地無法立刻站起身。

如果他是FBI的研究員或是探員,這種用詞就太奇怪了。

那是身穿鮮豔連帽上衣的犬飼。

(因爲我可是有好好做到警察的工作啊。)

在人羣中跌坐在地,被人牆阻擋根本無法動彈。

——以妨礙公務與殺人現行犯逮捕你!

「淺倉警部補,忘記的人是你吧。」

諭吉以文庫本的書角敲着自己肩膀,從他身後走過來。

「特權法中有『國家公務員的優越』,那麼,委託登錄序號○○二的犬飼老師的人是警方還是檢方呢?而你,不肯服從委託特權法適用案件的檢方……也就是我的指示,對吧?我可是爲了你才說『請選下』,你卻照自己的意思選『上』,你爲什麼不選『上』呢?你當然不會說理由,因爲你居心不良啊,不願意協助調查的人反而是你吧。」

諭吉面無表情,慢慢走近淺倉刑警。平常溫和的諭吉展露出瘋狂的本性,犬飼心想「這傢伙果然很恐怖」,想起去年冬天的事件而偷偷發抖。真不愧是「鬼之諭吉」和「惡魔瑪麗亞」的兒子。

淺倉刑警無話可回,只能無力地低下頭。

「……我可沒要你說成那樣耶。」

「小秀不知道嗎?警方和檢方可是水火不容耶。」

「這我是知道啦……」

兒時玩伴錯身而過,兩人輕輕擊拳。

犬飼來到被壓制的野獸面前。

用英文對他說:「第一次見面,雙胞胎的哥哥『J』,我就是你在找的『Hideki』。」被大批搜查人員壓制,野獸痛苦地呻吟。

看見好不容易擡起頭的「J」的臉,犬飼嚇一大跳。

連黑痣位置和臉上的皺紋,全部都和約翰•瑞德菲特一模一樣。

「你沒能殺了那男人的那一天,就確定我是『Hideki』了吧。」

「Hi……de……ki……」藍色眼睛瞪大。

那時諭吉說着「不可以,『Hideki』不可以去。」阻止的人是犬飼。而拚了命瘋狂尋找「Hideki」的「J」當然不可能錯過這段話。「J」專注驅使自己的五感想要記下獵物的所有信息——首先他記住Garam的氣味。

而視覺信息,「J」在確實中了第二槍時,看見拿槍的犬飼身影。拿槍時,整張臉幾乎都會被遮住。「J」在肩膀負傷的情況下,烙印在視網膜中的只有「Hideki」是身穿全黑服裝的男人這個影像。

「太可惜了,最後就讓我問問你真正的名字吧。」

混濁的眼睛大爲混亂地轉動,不甘心、悲傷、生氣,瘋狂轉個不停。

犬飼對這不意外,他根本沒有真正的名字。

死亡守門人不會把她的屍體交給掮客,「我」用無可言喻的心情目送他,聽着仍流個不停的水聲。覺得這是冰冷的夜晚。

——唷,j。

——你是誰。

因爲安妮的介紹,認識才華出衆的Hideki而拯救了「我」。

那是「我」們死亡守門人聞慣的屍體氣味。

Hideki抱着安妮的屍體消失在黑暗中。

『!』此時,有個腳步聲從背後靠近,「我」反射性做好防備。

安妮睜大眼睛,她從左肩到乳房被砍了一個大傷口。

在這短暫且虛幻的生涯中,我絕對沒有後悔認識Hideki Inukai這個天才的人生。只是因爲無法對自己的人生驕傲,只是想要找藉口,所以纔會在日記上寫下你的名字嗎?

滴滴答答流不停的水染溼了他的腳背,仔細一看,最後流進水溝中的水是紅色的。那不是清水,飄散混雜鮮血的鐵鏽臭。

憎恨把自己生在這無人愛星球上的母親,

——我是你的雙胞胎哥哥。

「不對……」

以往不曾有過,未來也不會出現任何一個人來看「我」的日記。

見證嫌犯闡述自己的過去來重新審視自己的心理變化,可說是罪犯側寫師唯一的酬勞。可以和嫌犯直接談判,可以此爲基礎出書,或是在學會發表論文——當然會尊重人權。

我崇拜着那閃閃發光的才華,覺得是擁有許多我沒有的東西的耀眼存在。而我也驕傲自己是他的朋友。

——真巧,我也叫J呢。

但是,兩人都沒這樣做。周遭發現這件事的人胡鬧說着「你(妳)該不會喜歡她(他)吧?」兩人都會一臉認真否定心意。妓女和回收屍體的少年,似乎都認爲無法帶給彼此幸福。

知道死亡守門人是雙人組合的只有安妮一個人。

這是個好消息。運氣好的話或許能當上探員或學者。安妮抱着我們開心地說「真是太好了」,但是「我」沒辦法老實感到開心。

喜歡,愛,但是,不可以背叛,朋友,但是,真的喜歡,哪一個……?

憎恨用孤獨與虐待讓自己認清現實的貧民窟的人們,

只能看見在最後,三人之中肯定有誰會有着不幸的未來。

隔着一面玻璃,犬飼靠在摺疊椅的椅背上。聽見犬飼說雙胞胎哥哥被捕的約翰,自己提出要當他臨牀研究對象的要求。

憎恨創造出因貧困與飢餓而喘息的屍體山的社會,

「好啊,開始吧。」

「我」把自己的喜歡放上天秤好幾次,卻沒辦法做選擇。

只是想要向哥哥炫耀,我的朋友是個超厲害的傢伙。

在弦月的月光下,「我」只是拿起炭筆不停寫日記。

『那是……Hideki?』

到目前爲止,畫出貧民窟沒有的地圖,撿來磁鐵和破銅爛鐵組合做出指南針,找來舊手槍的零件和火藥,做出槍械和臟器買賣掮客對抗的人全都是Hideki。把妓女們的行動範圍與人際關係全記在腦袋的Hideki,對「我」這個影子下指示,交互行動回收屍體,所以纔沒有被發現死亡守門人到底是誰。

『夠了……我……不可以喜歡上活人啊。』

爲了得到飲水,從沒有人孔蓋的洞進入地下道。二號街地下有壞掉的水管,這是可以得到安全飲水的場所,貧民窟的人視它爲珍寶,而這也是Hideki找到的。

『我喜歡上的所有人,都會死……』

會面室的門關上那一刻,約翰•瑞德菲特的臉頰滑過一道淚水。

因爲這世上只有一個安妮。

他又說如果是掮客們的陷阱,就跟平常一樣甩掉他們就好了。對他來說,或許是這樣吧。但如果真的是FBI研究機關來挖角,他們應該只想要腦袋聰明且有膽識、有行動力的Hideki。「我」沒有任何才華。如果沒有Hideki,根本無法當什麼死亡守門人。如果他沒開口邀約,「我」早就死在這貧民窟的路邊了吧……被父親拋棄的第一年真的是地獄。

『FBI研究機關的人啊,說想要來挖角你們這些死亡守門人。』

走在地下道,我看見似乎是安妮的女性蹲在地上。肯定是爲了生病的妓女來汲水,她就是這樣的人。「我」們男人沒辦法阻止死亡,女人則是同心協力尋找活下去的路,這就是這裏的規矩。

這是爲什麼呢?他不知道是說給誰聽,說完後露出哀傷笑容,那看起來像在哭泣。因爲他全身溼透,根本無從判別。

犬飼闔上手札,彷彿想逃離約翰•瑞德菲特攀住浮木般的眼神站起身。

「我」想,三人應該沒辦法擁有平等的幸福未來吧。

「我」從一開始就是孤獨的。

「我不想聽。謝謝你告訴我,我要走了。」

就在某天,契機突然造訪。

我喜歡安妮。但是……我知道安妮對Hideki有淡淡的愛意。

如果我只是這樣想,你可以原諒我嗎——哥兒們。

「不好意思,時間到了。」

Hideki似乎也對安妮抱有特別的感情,只要其中一方創造什麼契機,兩人肯定會立刻陷入愛河。

在日記上寫下明天是滿月。

安妮身邊的Hideki就站在壞掉的水管前面,黑色衣服、黑髮的他背對這邊,所以沒在第一時間發現他。

約翰•瑞德菲特,接下來「我」是主角。

他最後的口氣,是讓約翰回想起過往的謙讓且堅定的口氣。

我要向你告白那個悲劇之夜,Hideki,希望你聽我說。

同時,對「我」來說,這也是新絕望的開始。

他沐浴在水管流出的水和安妮不停噴出的鮮血下,全身溼透,黑髮黏在他蒼白的臉上。

「我肯定只是想要誇讚你而已。」

『被選中的人會是Hideki……』

感覺靈魂顫抖,「我」能清楚感受他的心跳。

她驚訝的表情,彷彿訴說被意外的人物突襲。

最後「我」發現了,總有一天要面對兩個沒有結果的愛。

沒有什麼比無法實現的戀情更痛苦,「我」又只能憎恨了嗎?

『要怎麼辦?』「我」問Hideki。

「Hideki,我爲什麼會突然想起你呢?與其說忌妒你,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情緒。不管重新思考幾次都找不到正確答案啊……」

憎恨拋棄自己的父親,

「已經……不需要聽了嗎?」

因爲他既沒有生在世上,也沒有死亡。

不是這種昏暗又安靜的房間,如果我們能在有陽光的溫暖地方,更加感動彼此再會的話,那該有多好。

「我」喜歡安妮,也喜歡Hideki。

遇見半身染上鮮血的另一個「我」。

『一起去吧。』Hideki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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