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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沉睡深淵之刃

《黑妖犬 罪犯側寫師·犬飼秀樹》 · 青木杏樹 · 2.7萬 字

葉片大幅翹起的齒葉冬青樹叢根部,長出藍色果實。

花在全身搭配上的金額——大約一百五十萬日圓的打扮,諭吉龍一郎造訪位於高井戶的帝真大學二號館。他總是身穿意大利制的初剪羊毛西裝,胸口奢侈地搭配英國制領帶。

而他的背影也不輸給品牌氣勢,直挺漂亮。腳步輕盈且洋溢年輕氣息,但仔細觀察可發現,他的容貌比四周的學生多了十數年份的沉穩。

迎風飄動的淺棕色頭髮是他原本的髮色,其中混雜着些許金髮,夕陽照射下發出閃亮光輝。淺色瞳孔偶爾展露大海般清透的湛藍。

他是英日混血兒,所以雖然有着一張與日本人不同的臉蛋,學生們也不會好奇看他。如果身處昭和時代也就算了,在幾乎全是平成年後出生的學生眼裏,早已習慣混血下的國際化了。

「午安!打擾了!」

他雙腳在二號館的警衛室前併攏,精神飽滿地朝男性警衛打招呼。

男性警衛手撐着下巴靠在高高翹起的腿上看電視連續劇,他相當不耐煩地轉過頭,眼睛對上的兩人,表情呈現兩個極端。

「我每次都說了……」「是啊,你每次都會這樣說呢。」

諭吉稍微點個頭,滿臉笑容回應。

「……你靠臉就可以進去了啦。」

男性警衛無奈地垂下肩膀,諭吉在這間大學的員工之間,是有點出名的人物。

「就算是這樣,哎呀,我可能會出現和平常不一樣的怪異舉動啊。」

「怎麼可能,你是檢察官耶。」

「不,正確來說我不是檢察官,是副檢察官。副檢察官就是沒有通過司法考試,從檢察事務官往上爬的檢察官,在刑事課都還被當成事務官看待呢。所以我還沒有負責偵辦過任何案件。」

諭吉一臉驕傲地解釋着自己在檢察廳的地位,還刻意拉起胸前的副檢察官徽章給警衛看。秋霜烈日章上的菊葉閃耀着銀色光芒。

但男性警衛早看膩他了,也沒特別轉過頭去。

「我也沒有問,隨便怎樣都好啦……請隨意進去吧。」

警衛隨意揮揮手趕他走,照規矩來說,學生與業者以外的訪問者,都必須要在訪客名簿上簽名,但諭吉不是一個月纔來一次,而是至少一週一次,多時甚至兩、三天就來一次,所以幾乎被當成大學職員來看待了。

「那麼請讓我籤——」諭吉低頭看向櫃檯上的原子筆和紙。

諭吉嘴巴半開,呆呆看着這一連串隨興的動作,露出「仍舊對他這隨便的個性無話可說的表情」,在他對面的位置上坐下。雖然在意漫天飛舞、屏蔽視線的灰塵,但諭吉清清喉嚨矇混過去。

犬飼「真的是個不知變通的傢伙」的碎念仍然被當成耳邊風。

他要去的心理學第二研究室就在八樓。

「接下來,將適用重大犯罪之行爲心理分析特別搜查權利法案,由副檢察官諭吉龍一郎特別任用,指名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進行行爲科學搜查任務!」

關上門從內側上鎖,皺着臉說:「小秀,這我已經看膩了。」後,兩條腿發出「呵呵呵」的低沉笑聲。

這個制度導入至今約莫七年,是以「歐美諸國的罪犯側寫師爲範本」,由「各領域專家」「活用知識與經驗協助搜查」以期「早日解決事件」爲目的成立。

諭吉額冒青筋,看見他認真生氣的表情,犬飼露出正好相反的笑容。

「知道四天前發生的殺人事件吧。」諭吉一副「你當然知道吧」的語氣。

充滿幹勁、蓄勢待發的諭吉緊盯着犬飼,握住胸前的副檢察官徽章。

「諭吉,你的反應也太無趣了,害我拿不到什麼實驗結果。」

「我每次都覺得啊,你那個『犬飼老師』讓我很不舒服耶……反正又沒人聽到,隨便喊不就好了嗎?」

「你不就是要來玩的嗎?我可是努力胡鬧來迎接你耶?」

「不是,完全沒有關係。但很有趣對吧,像是哪本小說裏會出現的屍體一樣。」

「不用對這點小事那麼認真吧。真是的……你太嚴肅了啦。」

諭吉倏地站起身,朝犬飼擺出標準敬禮姿勢後「宣誓」——

——但是,這個制度有個重大的問題。

「OK!但也請你別忘記,『委託』對我來說,和你的利害關係一致,諭吉副檢察官。」

諭吉一巴掌朝一臉心醉神迷,出神盯着寫實遺體照片看的犬飼後腦杓拍下去。

「……也就是說,你只是裝成屍體來玩我而已吧。」

「又要做那個啊……有夠麻煩。」

犬飼一臉無比麻煩地坐在沙發上懶懶舉起右手,回以同樣制定於特權法中的「宣誓」臺詞:

「就算是胡鬧,你變成屍體也讓人不開心啊!下不爲例,知道嗎?」

「看來是在起訴前夕,你和搭檔的承辦檢察官意見相左了。你覺得只有這些證據有哪裏不對勁吧?所以纔來找我『商量』。」

和大失所望的犬飼正相反,諭吉慌張地手足無措。

……但是這位副檢察官東西也太多了吧。拿在右手的公事包腫到蓋子都快被彈開,左手腋下還夾着一個可比辭典厚的手拿包。

犬飼用彷彿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吞吞吐吐的諭吉。爲了讓兩人視線等高,諭吉也抱着腿坐下來。在這有諸多神明的國家,諭吉才做不出像對面的他一樣坐在書本上這種會遭報應的事情,所以他可是選擇地板坐下。

重大犯罪之行爲心理分析特別搜查權利法案——簡稱「特權法」,在諭吉宣誓後的此刻開始,正式適用於這一起事件。

「有人嗎?你在吧,喂,門根本沒鎖啊。」

覺得奇怪的諭吉轉開門把,拉出一條細縫往裏頭偷看。

在用着不和善的口氣說話之時,他的肌肉終於達到極限,身體失去平衡從沙發上滑落,最後發出像人類被縱向壓扁的奇妙呻吟。

……這房間一如往常跟遭小偷沒兩樣啊,諭吉嘴角下垂。

每次都要來上一回,老實說警衛也覺得每次應付他很麻煩。

「……好久沒看到這個了。」

「……啊~~這樣啊……今天來這一套啊……」

三十五歲的兩人短暫對話,彼此一瞬間露出認真表情後,同時瞇細眼睛。

他重重嘆一口氣後走進房裏。

諭吉總之先把兩個包包放在沙發旁的木桌上——桌上亂成一團,只能從桌腳來判斷那是個桌子——接着在滑下沙發的他身邊彎腰,念着「真拿你沒辦法」將他扶起來。

「判斷那是屍體?這是你現在的研究主題嗎?」

因爲他詭異的姿勢,像被埋在沙發上亂七八糟的書與文檔堆中肩倒立一樣。

話說回來,這房間也太誇張。平常會有學生出入的大學研究室應該要再稍微整齊點纔對吧。但這房間的主人,雖然得到有六坪大小的寬敞研究室,卻絲毫不認爲這等待遇之於自己過了頭。他把研究室當成興趣用的房間,想多亂就多亂。

「嘴上說商量,其實是想要介紹『新的情人』給我吧?」

「好~我~接下來自檢察署的~協助搜查的『委託』了~」

順帶一提,外貌出色卻到現在還單身是有理由的,這是因爲他的個性有「巨大缺陷」,光靠容貌根本不足以彌補。

「追我?那希望她變成一具美麗屍體之後再來啊。」

腳邊散落着敞開的書籍,大概是報告還是論文的打印紙張堆成小山,四處發生雪崩式潰散。說起來,這裏根本亂得看不見地板,諭吉的腳尖輕巧地避開障礙物,好不容易走到沙發另一頭。探頭一看,和上下顛倒的中年男子對上眼。

「嗯,我今天不是來玩的,有、有事……想找你『商量』。」

發現這件事的諭吉想像女學生拚命示好的樣子,忍不住爲她掬一把同情淚。

「這句話我都聽膩了。」

「對不起!我老是這樣依賴你——」

那就是,登錄的罪犯側寫師協助搜查的名目是「社會奉獻行動」,簡單來說就是要他們做白工。

兩人之間頓時飄散一股不同於兒時玩伴間的氛圍。

背對這邊的沙發上,倒過來的一雙黑腳靜靜地並排伸出椅背——彷彿恐怖小說中出現的屍體。

犬飼拿起其中一本偵訊筆錄,翻也沒翻就先回答「這當然」,他的專業是犯罪心理學,絕不疏忽調查每天發生的事件。最起碼,每天會如呼吸般,把引起電視及報紙關注事件的概要記在腦海裏。

啊~~啊……諭吉一臉「我就說吧」的表情低頭看他。

他名叫犬飼秀樹。帝真大學的年輕副教授。他從十五歲到二十八歲的這十三年時間,隸屬美國FBI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的成員。現在在日本研究人類行爲學與心理學,但他最擅長的是犯罪心理學。

「你也爲管理的我想想好不好,簽名單也不是免費的耶。」

真要說哪裏和平常不同,就只有這點吧,男性警衛如此想着,又轉過頭看電視。

「你爲什麼老是不讓我簽名啊?」

犬飼突然變得興奮難耐,他從胸前口袋拿出Garam的Surya Mild紅色煙盒,敲出一根菸後咬住褐色濾嘴,伸手想拿應該放着遺體照片等證據的褐色信封。諭吉突然重重打了他的手。

那不是錯覺,他感覺門後有刻意壓抑的安靜。

研究室木門旁,掛着表示人在研究室中的名牌,看見上面的「犬飼秀樹」這個名字,諭吉突然感到莫名不對勁而歪頭。

「你幾時開始這種姿勢啊?」

諭吉含糊其辭說着:「那是因爲……」接着別開眼。

「又開始了,你這個變態!認真點協助查案啊!」

「這麼說來,我還沒打招呼呢。好久不見了啊,諭吉。」

「是啊,上次是多久前了啊?」

「那應該是迂迴地在追求你吧……你就只有外表好看啊。」

諭吉現在遵從特權法規定做出的制式「宣誓」,也就是要委託犬飼做白工。

「唉唷,我不是才說你靠臉就可以過去嗎?不用寫啦。」

「喔……『商量』啊。好吧,別人也就算了,兒時玩伴的你來找我商量,那我就聽一下吧。長到三十五歲終於有喜歡的女人了嗎?如果是這樣還真令人開心,但很遺憾,只有戀愛諮商不在我的專業裏。心理學不是戀愛教科書,最近也有很多女學生誤會了,真讓人頭痛啊。說什麼三十多歲男性會喜歡的女性香氣……」

這樣說着,犬飼心不甘情不願地從屁股口袋的皮夾中拿出塑料卡片。拿在眼前的卡片在夕陽照射下,照出表面細小傷痕的影子,閃閃發亮。

諭吉恭敬地彎腰一鞠躬。

知道包包內是什麼東西的犬飼眼睛閃閃發亮,大概無法壓抑喜悅吧,他半個身子探上前,雙肘撐在桌上。

「你要是對女生說那種話,我真心不會原諒你喔。」

「你不是說從兒時玩伴的我身上拿不到客觀數據嗎?副教授先生啊。」

犬飼將雜亂堆在桌上的文檔「唰」地掃下地板。對面沙發上也擺着大量看到一半亂丟的書,他胡亂把書往後丟,對諭吉說:「快坐下啊。」

「因爲『委託』你,也就代表會讓你變得更加貧困啊!」

普通人看見這一幕應該會嚇一大跳吧,但諭吉完全沒被嚇到。

「啊~夠了啦,快點去。」

「請別忘記,『委託』平常只喫吐司邊過活的你,對我來說有多深的罪惡感,犬飼老師。」

「是我,可以進去嗎?」

和小說、連續劇出現的私家偵探不同,是正統制度,所以登錄的罪犯側寫師可以光明正大協助搜查。不需要如檢察官或警察接受特別研習或訓練,只要辦理規定手續及通過考試,得到國家認可後,就能成爲犯罪專家,接受檢察官或警察委託後,即可參與搜查。

「先入爲主的觀念有時會鈍化判斷。那麼,我們對屍體應該有着倒在地上、閉上眼睛,嘴巴緊閉且全身僵硬的印象吧?所以說……當發現並非這般異樣,沒有僵硬且失去意識的身體時,要以什麼基準判斷這是屍、體……呢、呃、嗚唷。」

這麼年輕當上副教授,也代表他是那樣的天才。

「唔……」諭吉愁眉苦臉地扭曲嘴脣。

「我三天前纔來。」「是五天前吧。」「不,是三天前,小秀,你最近記憶不太可靠喔?」「那你說說看三天前的天氣啊。」「……我忘了。」

敲好幾次門也沒有反應。

他把精神醫學辭典墊在屁股下盤坐,美麗容貌上露出惡作劇般的氛圍。

運動不足、缺乏肌肉且瘦弱的他,身體小幅度顫抖着。

輕快腳步聲漸漸遠去,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某間研究室。

另一方面,諭吉則是有點猶豫地從公事包拿出褐色信封,從手拿包拿出兩本厚重的偵訊筆錄,整齊排在桌上。

「要守規矩!還沒有做完正式委託的『宣誓』吧!」

「那麼犬飼老師,麻煩你過目相關數據!」諭吉正經八百地坐下。

終於可以看見新情人屍體的照片,犬飼迫不及待地從褐色信封中拿出十幾張照片,下一秒——彷彿與生涯伴侶命運邂逅般,大受衝擊用力往後仰,悶哼着:「我愛上她了!」

參雜白色髮絲的黑髮,沒有花紋的純黑襯衫和西裝褲,漆黑的細長眼,幾乎不曬太陽的肌膚有着病態白皙。完全沒有諭吉那般打扮成都會風格的講究豔麗感,他慵懶的舉止總帶着些微沉穩又哀愁的性感魅力。

「兩個高中男生綁架了高中女生,不僅施暴還殺了對方。因爲兇手未成年,所以名字、命案現場、校名等詳細內容都沒有報導……但是,已經逮捕兇手了,感覺也不是太複雜的事件。而且,身爲承辦檢察官跑腿的副檢察官,應該不會用『商量』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吧?」

二號館外牆用別有韻味的手工紅磚堆砌而成,整體造型很像西洋樓塔。諭吉如第二個故鄉般造訪的研究室位於八樓,這棟高樓建築當然備有電梯,但因爲「到了這年齡,爬樓梯也是個好運動」這等積極理由,他總是選擇爬樓梯。雖然過五樓便開始略喘,但對想健康活下去的諭吉來說,這一點也不算苦。

「我只要有買菸錢就夠了,別說那個了,快拿給我看,相親照片……」

「呼……」到了,喘一口氣。

「話說回來,你也拿太多東西來了吧。」犬飼看向放在一旁的包包。

「這樣啊……那就請讓我省略了。工作辛苦了!」

「這異常角度的腿超美,啊,這就是我的新情人啊?被痛毆好幾次、被長時間勒住脖子,這不是超級藝術的激烈死法嗎?不管是遺體腐敗出現的氣體造成肌肉浮腫與關節處的凹陷恰到好處均衡,還是留在脖子上的噁心淡青紫指痕,耳中流出的血液乾涸在黑髮上的擴散痕跡也是……太讓人受不了了,太棒了,完全超越我的想像,不得了啊~~我好興奮——」

「痛死人了……我有認真啊,啊~~淨做些浪費事。」

嘴上那根還沒點火的煙跟着諭吉一掌飛出去,犬飼撿起煙又塞回嘴巴。

犬飼沒有翻開偵訊筆錄,不知爲何,只盯着遺體和犯罪現場的照片看。

「事件概要是這樣,被害者是諸星渚,十八歲高中女生。司法解剖的結果,是因爲雙手勒住脖子造成窒息死亡。全身上下可見數十處毆打傷痕,但都是撞傷程度,並非足以致死的傷痕。被害者在下午六點離開學校,推測死亡時間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左右。」

「被逮捕的是兩個和被害者同班的男學生吧?」

「對,但對被害者施暴且勒死她的只有田中淳一一個人。現場還有另外一個稻垣大和,但他完全沒碰被害者……以上是鑑識小組搜查過程中找到的物證,但讓我在意的事情是——」

「這具遺體和事件狀況不自然這一點吧?」

「果然厲害……但我也搞不清楚是怎樣不自然,就是感覺不自然。」

犬飼上下晃動叼着的香菸,「嘿咻」一聲站起身。

「尼古丁要不夠了,研究室裏也禁止吸菸……那麼,就讓我正式來側寫吧,諭吉,命案現場在哪?帶我去吧。」

犬飼也順便說了會在出租車裏看嫌犯們的偵訊筆錄,不理喊着「等我一下啦」慌張收拾東西的諭吉,犬飼腳步輕盈,愉快地先走出研究室。

案發現場是位於目黑區高級住宅區裏的獨棟房子。

走出大學,吸Garam吸個過癮,身上纏繞着甜膩氣味的犬飼,在出租車後座閱讀嫌犯們的偵訊筆錄。那是警方偵訊時寫下的紀錄,嫌犯雙方的主張幾乎沒有出入。

諭吉坐在他左邊,貫徹當司機的人工導航。

「喔~~也就是說,趁着雙親海外出差時,笨蛋兒子把女生帶回家想非禮,結果不順利就把人家殺掉了啊。」

「簡單說就是這樣。話說回來……小秀,你太大聲了啦……」

驚人的內容惹得出租車司機嚇得看了後視鏡一眼。

抵達現場後,兩人走下出租車。門牌上寫着「田中」,庭院是一片修剪整齊的翠綠草皮,廣闊得能讓許多人一起烤肉。玄關寬敞足以讓兩個大男人並排走入,上面貼着兩、三條警方的黃色警戒線。

「辛苦你們了。我是東京地檢署刑事課的副檢察官,諭吉龍一郎!」

因爲警察擡頭挺胸站在門前,諭吉也致上範本般漂亮的敬禮。諭吉本來就是姿勢端正的人,但這跟菜鳥警察沒兩樣的敬禮,讓他毫無從事這份工作多年該有的威嚴。反而是戒備的警察回以老練的敬禮。

『可惡、媽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犬飼孩子似地氣呼呼抱怨,諭吉心想「啊你在美國是有做壞事了嗎?」邊翻白眼轉頭看他,邊一起踩上往二樓的樓梯。

「沒……沒事……只、只是有點太投入了……吧……啊哈哈……」

諭吉心不甘情不願地爬上加大單人牀,想到前幾天還躺着遺體就覺得退縮,與之同時,想像過世少女的痛苦也讓諭吉心裏抽痛。他雙手合掌說聲「不好意思」後躺上牀。沾染血跡的棉被和牀單已經當成證物拆走,牀上只有裸露的牀墊。躺在軟硬適中的彈簧牀墊上,諭吉身體感覺到彈簧的反彈。和高級飯店的牀相同,沉降與反彈的平衡恰到好處,睡起來很舒服。

「Don’t be ridiculous. I have not worked wrong in Japan……」

犬飼無法忍住笑容,一臉欣喜、毫不客氣地踏進案發現場。

把右手朝外彎成ㄟ字形,雙腳稍微內八後,犬飼頓時睜大眼嚴厲大喊:「你根本不懂遺體!」

犬飼再次從屁股口袋皮夾裏拿出塑料卡片,接着用夾子吊掛在黑襯衫的胸前口袋上。那張卡片的正式名稱爲「罪犯側寫師登錄證」,也是接受諭吉「委託」時拿出來的東西。

「衣服?沒什麼特別……沒有變化啊。」「就是這一點。」犬飼彈響手指。

諭吉小聲說,手肘頂了頂兒時玩伴。

犬飼用拇指撫過嘴脣,咋舌着用流暢英文抱怨。諭吉反問:「你說什麼啊?」兩人在玄關處脫掉鞋子,換上拖鞋。

那是個有一個小孩大的布偶,犬飼說着「你看」,把布偶塞過去,諭吉慌慌張張戴上白色手套,謹慎地抱住。

對諭吉抱怨:「你這樣根本根本不像高中女生的遺體。」

「該不會要我……對、對小秀又揍又踢吧?」

諭吉拉松領帶,邊擦拭額頭的汗水邊起身。光看寫在偵訊筆錄上的文本還沒有感覺,胸口「有哪裏不對勁」的那根刺,突然變成具體的疑問浮現在他腦海,他手抵着下齶,歪着頭:「咦?」

嫌犯被逮捕後,會先接受警方偵訊才送交檢察單位,接着由承辦檢察官決定是否要起訴,諭吉在比對證據與偵訊筆錄後,立刻說出「請等一下」,要檢察官暫緩起訴,他從經驗中察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諸星渚令人痛心的身影,制服還完整留在身上。深藍色水手服甚至連領巾也沒有扯開,雖然有抵抗掙扎造成的皺褶,但幾乎沒有嘗試強迫脫衣造成的凌亂或是破損。

「哈啊、呃、哈……哈……哈、哈……」

『嗚……』諸星因爲暴力被強制喚醒。

「嗯,先把對你的演技評分放一邊去,我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諭吉生氣地說「你可別瞧不起我」,雖然這次也是上司承辦檢察官的輔助者,但諭吉也在東京地檢刑事課工作超過十年了,他可是見過無數事件的堂堂一名副檢察官呢。

「——聽、聽我、聽我的話啊!」

「你的英文快到聽不清楚,而且壓低音量後更聽不清楚。」

殺了妳——殺了妳……

「你怎麼想?」——犬飼早已開始進行側寫了。

現場調查工作幾乎告一個段落,事發現場的高中生田中淳一的房間空無一人。掀門簾般撩起重重纏繞的黃色警戒線,諭吉往房內張望。

「……我什麼也沒說。」警察的黑眼珠迅速往旁邊飄移。

諭吉從自己的公事包中拿出田中的偵訊筆錄,像抱着劇本般走回牀鋪。

「……」警察面無表情,堅持忽視犬飼的存在。犬飼纏人地追逐他逃避的視線,但警察也很有毅力地貫徹忽視。

犬飼像要試探諭吉,揚起嘴角斜眼看着他。

「原來如此……弱點和輕睨……啊……」犬飼突然吐出意味深遠的一句話。

諭吉「唔嗯」哼着,把狗玩偶翻來翻去觀察,「比想像的重」、「做工這麼精細,肯定很貴吧」,但犬飼大概不是問這些,他是在說與警察及鑑識人員完全不同視角的事情。

諭吉模仿田中的行動,垂直朝犬飼的肚子擊出刺擊。

筆錄上寫着「田中命令她脫掉衣服」,但她頑固不肯服從,喊着「不要」推開田中。她想逃開時,怒火衝腦的田中抓住她纖細的手腕追加一拳,甚至讓她左頰骨頭裂開。她失去意識幾分鐘——驗屍結果指出,可看出有腦震盪的跡象。衝擊大概十分驚人,她雙眼上翻口吐白沫。

「那個『綽號』啊……似乎連基層員警都已經知道你的惡名了耶。」

犬飼戴上自備的黑色手套,有趣地笑個不停,開始碰觸牀鋪附近的東西。諭吉追在他身後,怒吼着「別胡亂把現場弄亂啦」。

「煩死了,我纔沒有亂來……諭吉,你聽好了,案發現場裏,即使是乍看之下不相關的東西,其實都可能是密切相關之物。你看這個狗玩偶。」

那個狗布偶與這次的事件毫無關聯,也完全沒出現在筆錄中。因爲沒被當成證物收走,當然還留在這個房間裏。

大概是改不掉在美國生活時的習慣,犬飼只要情緒一激動,偶爾就會脫口說英文。他青春期的日常對話全是英文,這也是沒有辦法。

「你到底幹幾年刑事課的副檢察官了啊,要吐等一下再吐,快點攻擊我。」

「鬆鬆軟軟的……很可愛。」諭吉說出口後,對自己匱乏的表現能力感到沮喪。

「你以爲用這種爛演技可以揭發罪犯的心理嗎?」犬飼有點抓狂了。

「讓我們逐一查看疑問吧。被害者名叫諸星渚,是十七歲的高中女生對吧。好,諭吉,你去躺在牀上重現被害者的狀態。」

「我又沒有要說給你聽的意思。」

「根據偵訊內容,田中執拗地強要諸星渚自己脫掉衣服。他若是想要強硬脫掉應該也能辦到,實際上卻沒這麼做。」

「你剛剛不是打我打得很順嗎?我不是小秀,從現在開始,我是諸星渚。」「嗚啊,好惡喔……」看着面前用假音說話的兒時玩伴,諭吉感到絕望。

「嗚嗚嗚,對不起啦……我最起碼會照着筆錄說啦……」

之後,又重複了幾次相同行爲。

臨摹殺人感覺這檔事,對心理負擔不是普通大啊。

田中十指指甲刺入她的肉中,而她拚命掙扎的爪痕也留在田中手背上。她在生死間掙扎的時間大約十五分鐘左右吧。

「你爲什麼不看我的眼睛?『黑』後面是什麼?你原本想說什麼?」

「請問……這位是?」

「諭吉,你看,這隻黃金獵犬玩偶還真大耶。你叫什麼名字啊?喔,原來你叫貝爾卡啊!和我在美國的朋友名字一樣耶!」狗玩偶的標籤上似乎寫著名字。

犬飼似乎已經在扮演被害者的過程中找到不自然的答案了。

「那個、就是……我只是來確認而已。在起訴之前,該怎麼說呢?檢察官要我來確認是否連細節都和偵訊筆錄完全相符。」

「小秀,把那個拿出來,你可是一般人耶。」

警察朝在刑事課幾乎被當成檢察事務官看待的副檢察官,拋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對那裏曾有遺體的事實沒有絲毫躊躇,犬飼轉過身仰躺,拿着照片靈巧地彎曲手腳。當然,男性的犬飼看起來不像高中女生,但比諭吉更纖細的他——硬要說的話啦——正適合重現被害者的模樣。「沒錯,她就是以這幅模樣死去」諭吉回想起第一次看見遺體照片時的情緒,摀住嘴嘗試扼殺苦澀的心情。

「是、是罪犯側寫師啊!而且還是那個,曾經待過FBI特別行爲科學搜查小組的登錄序號○○二的黑——」說到這裏,警察一臉「糟了」趕緊閉上嘴。

警察用力睜大眼,眨了兩下後呆傻一段時間,交互看着犬飼的臉和卡片上的文本後,才大叫一聲「啊~」,嘴大到感覺他的嘴脣都要裂開了。

「好啦好啦,你自言自語,我知道啦……咦?怎麼這麼安靜啊。」

犬飼接着用認真的語氣責備,諭吉反射性地說出「對不起」。

「沒有自信而依賴誰……但青春期時也會有孩子這樣吧。」

他當然不是真心想要勒住犬飼的脖子,但不知爲何,諭吉的呼吸脫離原本的節奏,變得粗淺快速,無法恢復正常。

田中任憑怒氣掌控,終於將雙手伸向她的頸項。緊咬牙根用盡全身力氣掐住。驗屍報告上寫着,掐痕上雖然看不出「躊躇着會不會掐死人的痕跡」,但可看出指痕是從鎖骨混亂地慢慢往下齶處移動。也就是說,這不是有計劃性的殺人,而是因爲突然湧上的衝動——而且還混雜着混亂——不顧後果的殺害行爲。

諭吉不知何時,把偵訊筆錄丟到牀下,雙手邊顫抖邊放開兒時玩伴的脖子。蹩腳演員演完這一連串過程後,完全被激動控制。

諭吉有時相當死心眼。犬飼說着「情緒太激動可能會引發過度換氣」,坐起上半身,拍着諭吉的背,要他好好呼吸。太不可靠了。這樣看起來,別說升官了,連要擔任承辦檢察官也無法期待吧。

「是副檢察官啊……不好意思,請問承辦檢察官呢?」

而在來這裏的路上大致過目偵訊筆錄的犬飼,也認爲事件看上去單純,不過確實有哪裏不對勁——雖然具體來說還不清楚是哪裏不對勁——也同意了諭吉的直覺。

「哈啊……哈啊……」

諭吉乾笑回應「就是說啊」,抓抓自己後腦杓。

「什麼?」這驚世要求讓諭吉不禁失去所有表情。

「咦、什麼?……鑑識小組似乎已經採證完畢了,是可以啦……」

「我說,什麼叫做惡名。我在日本可沒做什麼壞事耶!」

「諸星渚……雖然我很想要在妄想中擁抱妳,但這男人看起來似乎是無法飾演妳的蹩腳演員。現在就由我來飾演妳,這樣妳可以原諒我了嗎?」犬飼垂下眉角,親吻深愛情人的照片。

「我看看……」田中先是把諸星渚推倒在牀上,接着壓住掙扎的她,至少往她的臉和肚子打了二、三十拳。

結果,他連諭吉的眼睛也不願意看,似乎根本不想扯上關係。

「……你還是一樣不會說謊。」犬飼在他背後小聲嘟囔。

犬飼當自己在講課,揮動自己的食指:

但那反應與尊敬、崇拜等態度相距甚遠,驚訝立刻轉爲厭惡表情,邊往後退,邊沉默地要兩人請進。

「喂,怎麼了,沒事吧?」就連犬飼也發現兒時玩伴不對勁了。

彷彿按下奇妙開關,諭吉沒辦法好好呼吸。

「那個狗玩偶很受重視,而且從他的毛全往同一個方向梳順,可以看出田中平常都會抱着睡覺。抱着固定玩偶入睡的人的心理,會因爲沒自信而依賴誰,以及有漠然的不安。我認爲這個特徵不容錯過。我想,他平常總是懷抱着這兩種感情生活的可能性極高。但你不覺得這個特徵很怪嗎?」

「碰」。諭吉跨坐在犬飼身上,用四不像的粗暴口氣輕輕打了犬飼臉頰。

犬飼從諭吉的公事包中拿出幾張遺體照片後,跳上牀。

「你剛剛是不是說了登錄序號○○二的『黑』啊?我該不會是這一帶警署的知名人物吧?」犬飼語帶挖苦地探看警察的臉。

看着諭吉捏起一根毛仔細觀察,犬飼加了一句「講直覺就好」。

「只有我們啊,那真是太好了,可以查個徹底了。」

警察看向一身煙味,懶散站在一旁的犬飼。

「沒有其他人了,只有你能當嫌犯了吧。側寫不只是以過去的數據爲基礎在腦中思考而已,實際重現事件也是其中一環。那麼,你現在是田中淳一,平常就會敲詐別人,是警局常客的粗暴高中生。現在把女生壓倒在這張牀上,又揍又踢對她施暴。」

『妳別給我裝睡,快起來!』

「不自然的地方就是我現在衣服的狀態。」

「這個事件,目的與行動對不上。不懂變通的處男如你或許很難理解吧,在想強暴女性這個行爲中,田中欠缺一個最重要的行動。」

「你幹嘛沮喪?心理學從這類直覺切入就可以了。」

「側寫要是不認真做,就沒有意義了啊。」

「這真的有夠麻煩……好啦好啦,這個對吧。」

『別吵!快脫!照我說的做!』

是國家公務員以外的一般人民也能參與事件搜查的許可證。

「喂、喂,你到底有沒有仔細看警方的筆錄啊?」犬飼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來確認的啊。畢竟是未成年犯罪嘛,也不難理解會如此慎重。」

犬飼兩指夾起放在枕邊的遺體照片。

「全是隔着衣服毆打,也沒有殺害前後穿脫的痕跡,啊。嗯?欸,等等,那警方說『以性需求爲目的』不就——」

「從田中的行爲中,看不出他想要滿足性需求的意志。諭吉,你的『總覺得不對勁』說對了……那麼,兩個男人也不好在牀上嬉戲那麼久,啊啊,你留在這邊。」

犬飼下牀從諭吉公事包中拿出另外一本筆錄,走到房間角落去。大約離牀鋪三、四公尺遠。他蹲在書桌與書櫃旁的牆邊縫隙,迅速翻閱筆錄。

那是另一個遭逮捕的高中生嫌犯,稻垣大和的筆錄。

他在這一次的事件中以「不作爲犯」之名移送,如果他阻止田中的犯行,或許可以拯救女孩,但他沒有這麼做,因此以此罪移送。他說他在田中對諸星施暴時,因爲恐懼一直縮在房間角落發抖。

「聽說稻垣平常就被素行不良的田中勒索金錢,警方認爲,他這次也是被威脅,被利用來綁架被害者而已。」

「兩個男人一起把女生帶來,然後由田中下毒手啊……原來如此。警方推測出來的事件走向大概就是如此吧。稻垣和諸星渚很要好嗎?」

「根據級任導師的證詞,感覺沒有特別好,就是會打招呼說早安,很普通的同班同學。」

「那和田中呢?」

「田中……似乎班上每個同學都避着他。」

田中四個月前才因爲另一個傷害罪不起訴而已,被害者是班上某位男學生。田中會敲詐文靜的男生,因爲對方不從,田中一氣之下痛毆對方,對方受了一個月才能痊癒的重傷。當時已經快要起訴了,但因爲被害者害怕報復,最後撤銷告訴。

「抱狗玩偶睡覺的田中,和毫無特徵的普通人稻垣啊……」

犬飼邊低喃邊把自己的頭靠在膝蓋上。

犬飼腦袋中似乎很在意什麼事情,用着呆呆思考事情的眼神,看着盤坐在牀上的諭吉一段時間。

最後,「你可以仰躺給我看嗎?」——拜託諭吉這樣做。

「欸?啊啊……嗯,是模仿被害者的意思吧。」

諭吉轉身躺下,犬飼無言眺望的視線,整整持續好幾分鐘。

「喔~~原來如此……好,接下來擺出田中的姿勢。」

諭吉照指示變換姿勢,扮演跨坐在被害者身上的田中。犬飼又靜靜盯着諭吉的姿勢看,諭吉感覺這段時間相當漫長。

「原來是這樣,哈,這還真是相當扭曲啊。」

「那、種、事、嗎?我不是放在你桌上了嗎?」

嘶啞低沉的聲音打斷犬飼,犬飼和諭吉的視線同時離開筆錄,擡起頭。

「……放在你桌上了嗎?」犬飼小聲一問,諭吉很不甘心地緊抿嘴脣。

「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先生對吧,我看見您的證件了,請進。」

特權法第十三條——警方與檢方以及其機關相關人士與登錄罪犯側寫師應該相互合作盡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會地位或是個性不合爲理由妨礙搜查。違反此項規定者,可以排除在搜查小組外或是可命令其暫時離開,就是這樣的法令。

警衛確認掛在犬飼黑色襯衫胸前的登錄證,做出漂亮的敬禮目送兩人離去。

稻垣絲毫不感興趣地看着遠方。

東京地檢署的刑事課就是所謂的菁英部門,現在由優秀檢察官與輔助檢察官的檢察事務官組成,擁有副檢察官頭銜的只有諭吉一個。

被諭吉嚴肅斥責後,犬飼很不服地泄氣。

「感覺你和田中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耶。」

「你幹嘛像個傻子乖乖道歉啊?太奇怪了吧。」

「是檢察官說有錯再糾正你啊。」

「真是的,負責接電話啦。知道啓動特權法之後,嫌犯的家長打電話來抗議了。到時得要接電話的人就是承辦檢察官的我啊。」

「你們以爲現在幾點了啊,九點五十二分了。嫌犯抵達時間是十點,都已經快到了。兩個嫌犯都是未成年,長時間偵訊可是會被嚴重警告,你想要在我的經歷上抹污點嗎?諭吉,我是在對你說話啊。」

犬飼隨便點點頭,但天童寺檢察官堅決不肯彎下脖子。

「不是……我也對警察說了,我只是被他敲詐而已。」

「……」

「我沒有威脅……」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這次的承辦檢察官是誰?」

「什麼,你這傢伙,你現在的發言可是污辱我的人格,妨害搜查!違、違反了特權法第、第十三條!現、現、現在馬上離開!」

「You are an idiot bonest……」更無言了。

天童寺檢察官邊喫早餐熱狗堡,悠閒地坐在沙發上,雙腳沒規矩地大開。上半身明明還好,只有下半身早已中年化,皮帶拚了命地撐住他的超大小腹。與犬飼之前來對別的事件做Introduction時相比,他的重量感確實增加了。

關於特權法制度,像諭吉一樣的贊成派佔多數,但檢察廳裏也是有像天童寺檢察官這樣頑固的反對派存在。理由相當簡單——因爲看不順眼。

「沒關係啦,你閉嘴……天童寺檢察官,我爲我的晚到向你道歉,下次會注意……那個,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位犬飼老師將會負責這次事件的偵訊。嫌犯在押期間將會允許犬飼老師自由進出辦公室,這樣可以嗎?」

「你也太矛盾了吧,明明不認同特權法制度,遇到情勢不利時又拿特權法出來當擋箭牌啊?無法理解。還請你說明啊,無能檢察官。」

「如果你打算那樣,那我就自己繼續說囉。要是有錯再糾正我,可以嗎?嗯~~稻垣大和,平成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出生……好年輕啊!已經不是昭和年代出生了啊。北海道出生,小時候也待過福岡啊,就是父母到處調職的那種吧?」

「徹夜未眠還要跟那傢伙說話,這也太刺激了,可以跟美國賣的能量飲料的威力媲美耶。可惡,感覺我今天身心都無法安穩度日啊。」

犬飼坐在原本屬於承辦檢察官的正面位置上,諭吉以列席事務官身分坐在爲嫌犯準備的摺疊椅旁。

他們在過去的事件中也曾一起工作好幾次,不是第一次見面,但規矩的諭吉還是照本宣科地介紹犬飼。

諭吉再次說「請坐」催促他坐下,稻垣腳步不穩地坐下後,併攏雙腳,彷彿想要強調他因爲警方的偵訊疲憊,立刻垂下視線。

「昨天沒睡好嗎?和我們一樣,我們今天也沒睡。」

在那之後,犬飼也要求諭吉做出好幾次「田中毆打左臉時那一瞬間的姿勢」、「諸星渚被打時的角度」,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在案發現場迎接朝陽了。戒備的警察目送筋疲力盡走出田中家的諭吉,和好好側寫一番相當滿足的犬飼離開時,似乎露出「這兩人真麻煩」的冷淡視線。

「諭吉,你別這樣……是我的錯,我搞錯爭辯對象了……」

硬要說的話,他沉穩的氣氛與資優生相近,感覺與「不良」八竿子打不着關係。個子嬌小,肩幅也窄,彎腰駝背。肌膚白皙,有張娃娃臉。身穿整套灰色運動服。

(自己說個沒完……是小秀「慣例的那個」吧,但是啊,其中一方長時間沉默下去的話,哈……糟糕……好想睡。)

看見兒時玩伴被當成僕人以下的人看待,犬飼無法壓抑怒氣,腳抖個不停。在刑事課裏,天童寺檢察官地位並沒那麼高,卻愛擺架子欺負副檢察官的諭吉。心胸和身高都小不拉嘰的男人——犬飼如此評價他。

「天童寺檢察官你好,看你容光煥發的,想必是相當健康吧?」

犬飼不悅地雙手插口袋咋舌,代表「誰要對這種傢伙規矩打招呼啊」的乖僻意思。因爲犬飼很討厭沙發上的男人——天童寺檢察官。

嘴邊沾滿黃芥末醬的天童寺檢察官把辦公室的鑰匙丟出去。

「你也沒掃廁所吧,衛生紙沒了,前輩可是氣得要命呢!」

高中女生綁架殺人案,嫌犯——稻垣大和——

漲紅臉的天童寺咬緊牙,氣氛一觸即發。

「喂,諭吉啊,你昨天傍晚上哪去了?我不是要你整理其他案件的追加筆錄嗎?」

「聽說被要了三次啊,但我不會同情你,霸凌這種事,屈服的人就是輸家。田中四個月前遭逮捕時,你順便告發他就好了啊,你卻沒有說出來。時至今日纔來裝被害者嗎?該不會實際上你和田中很要好,是自願給他錢的?」

「諭吉,我們走吧。」

眼下的黑眼圈讓人看了痛心的稻垣大和被警衛帶進辦公室。

「我和犬飼老師側寫過後的結果,還是認爲需要重新檢討要不要起訴……」

諭吉立刻插入兩人之間。

「……」

「沒睡全都是你的錯……」諭吉打哈欠揉揉冒出黑眼圈的眼睛。

「這個嘛,我也不算沒事要找田中啦。」

「那怎麼可能……不,非常不好意思。」

「事實上,我不是檢察官耶。」

「田中是明天早上十點,下午一點開始是稻垣。」

Introduction——就是他口中「與事件關係者對話」的意思。聽見犬飼斬釘截鐵表示不會和田中說話時,諭吉除了驚訝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什麼時候要偵訊嫌犯確認證詞?」

「哼……隨你便吧,我可不管後果啊。」

「他是我法律系同學,老實說真的很難做事。」

「輔助那傢伙啊……你手氣還真爛。」犬飼也嫌惡地皺起臉。

「這個……不,我沒聽你說那種事,所以到這個案件的現場——」

「喔,說話了耶。」

終於忍無可忍的犬飼,朝地板大聲咋舌。

犬飼突然用力擠出諂媚的笑容,或許可說甚至讓人感覺某種詭異感的可愛地——不對,是噁心地——輕輕歪頭。

(……?)諭吉不可思議地交互看着靜靜對看的兩人。

「……保持緘默啊?你腦袋真好耶,也是啦,禍從口出嘛。」

犬飼帶着怒氣小聲說,天童寺檢察官至此不斷拒絕出席罪犯側寫師的偵訊,因爲只要出席,就代表他認同導入這個制度。這男人真的有夠自說自話。

犬飼滿足一笑,用好奇心表露無遺的輕快聲音自言自語。

犬飼嗤鼻撩起參雜白色髮絲的瀏海。

「那麼,就讓我們立刻開始吧,可以請你說出名字和出生年月日嗎?」

「什麼!竟然不是田中嗎?」

諭吉慌慌張張接住鑰匙,眨動長長睫毛。

「小……犬飼老師!你講過頭了!拜託你啦,別和他吵架啦。」「是要我別和承辦檢察官對着幹嗎?」「不是理他的時候吧。」

經過刑事課的公用會客室——兩張大皮革沙發面對面擺着的空間時,一個特別激動的粗聲叫住他們。諭吉嚇了一跳朝對方低頭打招呼:「早安。」犬飼故意別過頭去。

雖然要當沒看見兒時同伴承受的明顯職權騷擾讓人不悅,但犬飼也只能把更多的抱怨往肚裏吞。

「請坐下。接下來將以偵訊筆錄爲基礎,向你確認犯罪事實。你有權保持緘默,並可以選任辯護律師。」

——「當」,就連抵達刑事課的鈴聲對兩人來說都是噪音,徹夜未眠的中年男子被煩人的疲倦感糾纏,腳步沉重。

諭吉嚇得跳起身,犬飼看着他,一臉得意地表示「真是個好反應」。

又持續沉默了一段時間。

「就算不是同學,那傢伙那種個性,誰都很難跟他一起做事。」

「——所以說,你在諸星渚回家路上,威脅並帶走她。到了田中房間,她發現自己會被強暴後,於是激烈反抗,」

在只有犬飼聲音響起的室內,諭吉手遮住嘴巴偷偷打了個哈欠。

「什麼?無能的副檢察官別高高在上提意見啊!我說過幾次了,廢物就該安靜照檢察官大人的交代整理文檔吧!」

爲什麼要說出那種加倍把自己逼入絕境的話啊,這又讓犬飼更加憤怒了。

「天童寺檢察官,真的很抱歉,請讓我代替他爲他的無禮道歉。運用特權法委託他的人是我,如果要罰請罰我。」

諭吉和犬飼在擠滿人的電梯裏靠在一起,壓低聲音說話。

國家公務員與一般人民之間的差距可是無比高耶。

「非常不好意思……是我沒有注意。我會在今天內整理……」

犬飼看向乖乖躺在牀邊的狗狗玩偶。

「你不同席嗎?」

稻垣是黑眼珠偏小的三白眼少年,偶爾從長瀏海間偷窺的眼睛裏沒有光芒。不是這年紀的孩子會有的眼神,諭吉感覺背脊爬過一陣涼意。像是斜眼看世界般——你也這樣想吧?諭吉和犬飼一瞬間對上眼,又立刻轉過頭看稻垣。

「那是警察?法官?算了……是誰都無所謂。」

「別把我和那傢伙相提並論……」

「哼,不需要恭維了。喂,諭吉,爲什麼這麼單純的事件非得要拿特權法出來用啊,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不需要嘛。」

「我明白了,有個萬一時我會負起全責。」

每位檢察官都有自己的辦公室,在那邊進行偵訊或是處理文書工作。即使掛着「副」字,諭吉也算是檢察官,但他沒有自己的辦公室。而且也並非輔助固定檢察官,所以要隨着案子變動辦公室。

就算是嫌犯也保有人權,諭吉鄭重其事地闡述開頭說明。

「是天童寺。」諭吉嘆氣的同時,也跟着垂頭喪氣。

「你這隻豬檢察官噗噗叫不停吵死人了,趕快感謝制定特權法的國家大人吧。你這傢伙才搞錯了,現在就讓我來替你這無能檢察官做出的垃圾事收拾殘局吧。」

「我知道了,明天我來偵訊,我想對稻垣做Introduction。」

「你們不是朋友嗎?」

「怎麼可能啊……霸凌應該是霸凌者有錯吧……」

(我也持相同意見喔,稻垣。)

田中的行爲是犯罪,就算沒有報警,也不能肯定他的行爲。

「是這樣嗎?但我覺得你看起來不像是會把淚水往肚裏吞的小孩耶。」

「……」

「話說回來,你從剛剛到現在刺了我幾次啊?」

「……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你這裏的那把刀。」犬飼說着,用拳頭敲敲自己胸口。

「這個人腦袋沒問題吧?」

稻垣「傻眼感」表露無遺的視線看着諭吉,但諭吉早已決定不理會他。

(……因爲我不想要打擾小秀的Introduction啊……)

「很遺憾,這位大哥哥不會和你說話喔。」

「因爲你要他閉嘴嗎?」

「他沒有那麼能幹,沒辦法邊講話邊寫字。」

「那回答我問題的時候停下手也沒有關係吧……」

「別看他那樣,記錄對話內容的人很辛苦的。可是得把我們說的每一字、每一句全都寫下來纔行。」

「什麼時代了還這麼老派……拿攝影機錄下來不就得了嗎?」

「可視化啊。」犬飼露出看似溫柔的笑容,回應這個理所當然的提問。

「我們是無所謂啦,但最後在筆錄上簽名的可是你。如果你願意把說過的每句話、甚至於表情變化全部記錄下來,我們也可以準備攝影機。但老派做法對你我來說都有好處,這是因爲,只要我現在說『別把接下來說的寫下來』,這個大哥哥就可以忘了寫啊。」

「那什麼啊……總覺得……好像非法交易……」

諭吉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待在吸菸室裏,邊重複閱讀稻垣筆錄邊吸菸的犬飼,犬飼朝諭吉吐了一口慰勞的白煙說着:「這樣一來,就確定田中長期且長時間持續承受某個人物施加的心理壓力。」

似乎聽到期待的答案,犬飼相當滿意地「嗯、嗯」點頭。

(小秀的壞習慣跑出來了。)

「我、我纔不知道那種事情,你去問那傢伙啊。」

「你沒有找父母或是老師商量嗎?」

「你沒想過要救她嗎?」

「所以我可以信任田中的供詞囉?」

稻垣有氣無力的表情,稍微抽動了一下。

——所以纔會說是惡魔……「邪惡」的技巧啊。

「我什麼也沒做啊。」

「沒有,反正說了也沒用。」

「從諸星渚離開學校的下午六點到推測死亡時間的晚間十一點過後,至少有五小時。田中家離學校不遠,也就是說,你們三個人在田中房間裏待了將近五小時,就玩樂來說也太長了吧。地板上只有微量唾液,感覺也不是吵架吵太久耶?」

「那、那傢伙,說了什麼啊……?」

「你想說我在精神上控制着田中嗎?相反吧!」

——我和你們正義的檢察官不同,是運用邪惡話術的惡魔。

「唔……因爲她喊了『救命』……」

「我想要多聽一些你的事情,別客氣,說真心話吧。」

犬飼上半身往前探,用有點噁心的聲音稱讚他的殺意。

她不知道田中畏懼的男同學的名字。

——原本是不可以把心理學用在這種目的上的啊。

「那麼,你豈不是看不見嗎?諸星渚真的嘗試逃跑了嗎?」

「咦?欸?騙、騙人……」

「沒什麼不對勁啊。」稻垣眼睛突然往左斜下方看。

「大叔……你是什麼人物……?」

「因爲諸星同學想要逃啊……」

「稻垣大和,你只是在旁看着諸星渚被毆打嗎?」

「對啦,就是這樣……」

他的聲音因爲淚水沙啞,明明有張眉毛很淡的冷酷臉孔,卻相當膽小。

「對,我不想被他打。」

稻垣纔開口,突然屏住呼吸。

「因爲她覺得我不可能會救她!」

「就……就是這樣。」

『是的,沒有錯,那個狗狗玩偶是我送給他的禮物。請告訴他,我沒有討厭他,請他好好贖罪後出來……副檢察官,您知道嗎?他一直說他不想要去上學。說有個男同學很恐怖——他還說,要是對方知道我們的關係,我可能也會被牽連,他非常害怕。所以我爲了讓他安心,纔會送狗狗玩偶給他。對他說,沒事的,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獲得天童寺檢察官的許可後,諭吉打電話給對方。

「沒有……因爲我有給他錢。」

「爲什麼?」「因爲我很害怕。」「回答還真是一致呢,那再問一個問題。」

聽見一個緊咬牙根的聲音,「也太煩了吧……」稻垣相當不耐煩。

「因爲想要逃?然後田中就抓住她了嗎?接着把她壓倒在牀上。喔,這麼說來,田中折磨她相當長一段時間呢。」

「那麼,讓我們回到事件上吧。田中綁架諸星渚之後,帶着你一起回家。一進房間田中就想非禮諸星渚,遭諸星渚激烈抵抗,所以打了她好幾次。最後,情緒激動的田中掐住諸星渚的脖子,殺了她。五分鐘後,田中家的電話打出一通一一○報警,根據消防本部的錄音紀錄,他第一句就說『我好像殺了人了』,這應該是田中本人吧。那麼,你聽到這裏,有覺得哪裏不對勁嗎?」

怒上心頭的稻垣踢開椅子站起身。

犬飼把筆錄翻到背面畫出房間格局圖,接着遞到稻垣面前。

上午時,諭吉單獨偵訊田中大約三十分鐘。

稻垣眼睛睜大,現場氣氛彷彿蹦開來。

(唔……該不會……這個事件……)

就算對方中途投降,犬飼也不會停止追趕。一旦咬上目標,在滿足好奇心前絕不放開。

「因爲田中沒有想對諸星渚動手動腳的理由啊。」

『暑假那時開始打工,我和上班認識的女大學生在交往。她肯定……已經討厭我了吧……』

另外,偵訊田中過程中,諭吉不經意說出「奪取」這個詞的瞬間,田中像是被水淋溼的幼犬般全身發抖。

諭吉已經有長期抗戰的覺悟了。犬飼最擅長的惡魔對話術(Evil Technique,惡魔技巧)終於讓少年沉睡在深淵中的刀子冒出頭來了——諭吉沒有停下手,偷看犬飼。

「……」

「因爲田中很恐怖嗎?」

「你連續劇看太多了,物證不過只是呈現事件表面的一塊拼圖。實際上發生過什麼事,有怎樣的交互,不問當事者就沒辦法知道。有時候,從物證完全無法想像的真相可是會嚇人一大跳。沒錯,假設動手的人是A,指使他的人是B好了,那麼殺人的物證或許就只會出現和A有關的東西喔?」

「有想過……但我辦不到。」

——爲什麼?

利用毫不相關的熱絡對話來放鬆對方戒心,這是犬飼擅長的Introduction模式,但這也離題太遠了吧。諭吉清清喉嚨拉回正題,三白眼少年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現在這個就是典型的「Yes Set」,提出對方只能回答「對」的問題來動搖對方,但犬飼現在的舉例,彷彿直指A是田中,B是稻垣啊,這是不是太露骨了啊,諭吉皺起眉來。

(這應該是讓對方失去戒心的「Inside」對話,但也差不多該進入主題了吧。)

「什麼,你們……竟然相信那種傢伙說的話嗎!殺死諸星的人是那傢伙!我連碰也沒碰她!我發誓絕對不是我殺的!那傢伙別開玩笑了!他絕對在說謊!」

「霸凌這種事情相當不可思議,就算平常霸凌者危害被霸凌者,但當矛頭變成造成他人危害時,就會讓心理脅迫起作用。霸凌者不想弄髒自己的手,所以會讓被霸凌者去做壞事,從中享受。霸凌就是這種控制與服從的關係形成過程,說是人類社會縮略圖也不爲過……把話題拉回來吧,你說田中霸凌你吧?既然如此,田中就位於控制你的立場上,反過來說,你是服從田中的立場。對吧?」

「當然啊,因爲我被他欺負耶。」

諭吉第一次看事件概要時,就已出現魚骨哽喉的感覺。聽完兩人對話後靈光一閃——田中的言行與霸凌者會有的言行相互矛盾。犬飼在出租車中低喃的「弱點與輕睨」的輪廓也逐漸浮現了。

「什麼啊,你不知道喔?田中有女朋友耶,那個大哥哥剛剛纔和她通完電話而已,聽說是事實喔。」

「這種感覺嗎?」犬飼起身走到稻垣旁邊,雙腳大張,雙手垂放身前蹲下來。從上往下看的稻垣不悅地說:「不是這種感覺。」聽到他的回答,犬飼問:「那是這樣?」接着併攏雙膝,雙手抱着腳。稻垣立刻回答:「不是。」

「我換個說法。你用什麼方法、奪走了什麼?不是在講現實,我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在妄想中怎麼做的。這和偵訊無關,只是我好奇才問。你眼睛裏倒映出的兇器太美了……」

「稻垣,你的言行還有好幾個令人在意的點。首先,第一點是,你總是帶着被害者意識說話。像『不是我的錯』、『我根本不願意』、『和我沒有關係』之類的,沒辦法接受不講理的事情,把責任往外推,認爲自己纔是有常識、正確的人。藉由貶低他人來正當化自己。」

「……我沒有殺人……」

犬飼對稻垣做出的「Inside」和「Yes Set」都是惡魔技巧的一種,就某方面來說,他濫用心理學,運用各種對話技巧和兇手對戰。

「大人的世界很有趣吧?」「也還好。」稻垣露出了些許孩子會有的表情。

「對誰?」「誰……對哪個誰。」「不是對你說嗎?」「我怎麼可能去救她啊。」「爲什麼可以這樣斷言?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可以救她吧,田中爸媽並不在家啊。」

「另外一個,就是知道對自己不利時,態度大爲轉變這點。才覺得你陰沉、嘰嘰咕咕說話呢,你就像剛剛那樣突然大聲怒吼,這也是心理脅迫者的典型特徵。而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我在你走進這房間的瞬間就確定了,你至今在心裏殺過幾個人?」

「警方做的偵訊筆錄上是這樣寫沒錯。」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眼睛也開始充血。

「不可能救她?這也太奇怪了,你可是同班同學,認識她的男生耶。我找不到讓她覺得你肯定不會救她的理由……這可真有趣了,從諸星渚指甲裏留下的皮膚碎片可知她相當激烈反抗田中,但完全沒任何物理證據表現出你與這件事有關。再加上你的供詞,諸星渚喊着『救命』嘗試逃跑,但你沒有去救她,她也沒有向你求救。那麼,你在那個現場的角色到底是什麼?」犬飼又愉快地加上一句「四小時的空白也讓人在意呢」。

「謝謝你給出被霸凌者的標準答案。」

「這我不能講耶,但他說的東西,對你來說相當不利喔。」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你被田中打過嗎?」

「這類事情,證據就是一切吧。」

「從遺體的狀況來看,從第一拳強力毆打到被掐住脖子,推測大約一小時……好奇怪啊,這樣還多了四小時耶。先別管這個,這段時間裏,你一直待在這裏嗎?站着?蹲着?」

「啊……算吧……有點不一樣就是了。」稻垣小聲說「我並沒有服從他」。

「既然你不是檢察官,那我也沒說話的必要了……」「什麼啊,連我都怕了嗎?」

「啊,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罪犯側寫師,懂一點犯罪心理學,是對你們這種超越那條線的人相當感興趣的奇妙生物。」

「蹲着……」

驚人的事實擺在眼前,稻垣動作緩慢、全身無力地在椅子上坐下。

犬飼坐回位置上後,拿起諭吉「上午」寫下來的筆記。

「那是他強迫你服從?」

「那時你在幹嘛?」「在旁邊看。」「旁邊看,從哪裏看?」

「我根本沒想過反抗那傢伙啊。」

(小秀,有點強硬地動搖對方了呢。)

「我剛剛提過心理脅迫的話題吧。這就是衆所皆知的精神暴力,用言語及態度向對方施加精神上的暴力,將其置於自己的控制下。特徵就是加害者們毫無例外都主張自己纔是被害者,還有講着『我是爲他好才這樣說話』裝作僞善者的傢伙。這個嘛……你應該是屬於前者吧?」

那個女大學生,語氣比諭吉想像得更加堅定。

——因爲強硬揭穿對方想要隱藏的心理,本來就是個不好的行爲。

否定「只能由天使來審判罪惡」這種正道就是他的犯罪心理學。由惡魔來審判惡魔也不爲過吧。他說,這就和黑道找違反組織規定者算帳相同。

稻垣畏畏縮縮指着房間角落,那和牀鋪距離相當遠。

「不!那傢伙可是隻要是女的誰都好的混帳耶!」

「OK,我就想聽你說這句話,首先,這點相當奇怪。」

『你可以告訴我你女朋友的聯繫方法嗎?』

「假設擁有絕對權力的霸凌者是田中,你是被霸凌的人,應該是田中的立場比較有利吧?」

「那麼,是這樣囉?」犬飼轉過身去,雙手摀住耳朵縮成一團。「對、就是這樣。」稻垣有點興奮地回答。

「是叫物證嗎?那傢伙的房間沒有發現我的體液吧?這樣應該就知道了吧,我平常沒去過那傢伙家裏,那時是第一次去,我也沒碰那女生……我也是被那傢伙威脅,心不甘情不願陪他的耶?」

立場上,諭吉無法接受這種事情,但現實中,嫌犯們因爲信任犬飼而開口,可說惡人當由惡人治——他覺得這種方法也是可行吧。

因爲犬飼對犯罪心理的執着,讓他在這個業界被稱爲黑妖犬。諭吉曾聽過其他檢察官及大學高層揶揄似地說出這個綽號。

「真心話……啊……大叔,你是已經瞭解我了才這樣問我吧……」

野獸般沉重急促的呼吸聲從稻垣口中瀉出,在地上爬行。

與前一刻的他截然不同,用出鞘刀刃般的私怨對着犬飼,諭吉感覺到汗水滑過臉頰。

「你是看見田中殺人而興奮嗎?還是——」

犬飼漫無目的在空中揮動的食指倏地定在他身上。

「看見自己喜歡的女人被殺而興奮呢?」

「……這個問題……我非得要選擇一個回答不可嗎?」

這個應答比先前任何一個都來得更加執拗。

(這孩子心理扭曲了,這不是單純的事件,我的直覺中獎了……)

想像看着田中扼殺諸星時的稻垣,諭吉不禁不寒而慄。

「空白的四小時,是你的『脅迫』和田中與她的『演技』,但因爲你心理脅迫升級,造成田中的『演技』崩潰。」

就這樣,他只是一直、一直……甚至忘了眨眼地凝視着真正開始奪取、被奪取的兩人。

或許他是在當時才第一次理解自己心中的高潮。

超越自戀的快樂,大概遠超於他想像的甜美吧。

稻垣將上銬的雙手夾在雙腿間,沒打算撩起掉在眼前的劉海,只有嘴脣扭曲露出歪斜的笑容。

「開心時光也只有最後那一小時啊……大叔,你早就猜想到了吧。」

「比起逼真的演技,真實情況更讓人興奮嘛。」

「那兩人的表情都超棒……聲音也很棒……鮮血的氣味,不管幾次,每次回想起來都讓我興奮。看啦,啊啊,又來了……」稻垣彎曲自己的身體。

最後,他用糊成一團的語調,開始談論起犯罪發生爲止的「慾望」真相,犬飼大爲稱讚——對我來說,你是個相當優秀的情敵。

諭吉爲了重寫文檔留在辦公室裏已經過一小時了。犬飼一個人單手拿着無糖罐裝咖啡在東京地檢署內的吸菸室裏休息。每幾分鐘就打了個大哈欠,等着兒時玩伴待會兒要帶他去喫慰勞晚餐。

天童寺檢察官無比挖苦地說,往自動販賣機投零錢,買了瓶裝柳橙汁。犬飼手指夾着煙,又打了個大哈欠。

稻垣對田中的精神控制並非物質上的索求。每次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稻垣都會揚起嘴角凝視田中,接着輕聲細語地說:『我隨時都能奪走你的希望。』每天不停重複之下,田中漸漸開始恐懼。

『因爲,我上過她了啊。』這當然是謊言,青春期男生最常做的誇大。

『嗚啊、啊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自相殘殺個屁啊,要喫掉你們的可是我啊!

「話說晚餐啊,好久沒來我家了,來我家喫吧!」

一直在稻垣腦海中美麗盛開的櫻花瞬間凋零,真的是輕而易舉的一瞬間。

田中第一次敲詐稻垣,是在黃金週休假前夕。

「是啊、是啊,少爺,謝謝您……怎麼這麼令人懷念啊。」

不耐到極限的稻垣用着粗暴的口吻大喊。

另一方面,不知道內情的稻垣,陶醉在優越感與情緒高揚感中。

要是身處不同時代,兩人身分可是天壤之別。如果今天是明治或大正時代,根本不可能認識吧。犬飼像個老人似地感慨着現代真是好時代呢。

當他環視教室,想着今年要加入哪個團體度過一年時,突然和諸星對上眼。那真的是偶然。諸星只是滿臉微笑,對着同班的男生打着別無深意的招呼,稻垣卻感覺,至今不曾萌芽的櫻花在自己心中瞬間盛開。他突然心跳加速,慌慌張張別開眼,毫無意義地握住制服第二顆鈕釦。

打工認識的女友送他的禮物——如果黃金獵犬的玩偶沒有掉到牀下,只要稍微闖進田中的視線裏,他或許還有緊急剎車的可能性吧。

「說什麼大叔啦,你還很年輕啊,幾歲啦?」

『欸,我有話要對你說。』

「咳……我也已經完全是大叔了啊。」

『如果我跟老師說被你敲詐,你的未來會變成怎樣呢?我手上有證據喔,你以爲我真的會默不吭聲給你錢嗎?』證據什麼的,當然是謊言。

直到他與田中、諸星渚相遇……

兩個傭人合力打開超高的雙開門,大理石地板上鋪着深褐色地毯,犬飼相當不自在地踏進大廳一步後,早等在那裏的真壁就撲上來了——以上就是幾秒之前發生的狀況。

無法忍住對感動再會的興奮,女傭真壁響子打斷犬飼打招呼,她豐腴的手臂強抱住犬飼。被胸腹早成一體的體格壓迫,犬飼牙籤般的身體看起來都要斷了。

「不、不能呼吸了……」「啊,哎呀哎呀,真對不起啊!」

『只要我想,連你寶貴的東西也能奪走……你給我記清楚了。』

「哎呀!這麼說來也是呢,你們是同班同學啊,呵呵呵,你瞧我這記憶力!」

『我、我去洗手間……』

於舞廳裏舉辦自助式的豪華餐會中,乘着三角鋼琴的琴音,諭吉和女傭打扮的年輕女性不自在地跳華爾滋。

真壁說着「那我先去溫熱濃湯」後,帶着年輕女傭們急急忙忙朝廚房跑去。諭吉語氣親暱地大喊:「那我們先去餐廳喔!」接着聽到像是真壁的女性聲音回應:「好~~」

六月後,田中終於因爲把同班男生打成重傷而遭到逮捕。

——是怎樣……是怎樣、是怎樣、是怎樣、是怎樣啊!

『讓我看你和諸星做愛吧,咦,不行嗎?你說你上了她是撒謊吧?』

自己是隨時都能補食他們的獵捕者,不只田中,連諸星也能捕食,該是如此纔對啊。

「小秀,讓你久等了!」輕快的腳步聲接近。

『才、纔沒有撒謊。』

但是——

真壁慌慌張張放開痛苦呻吟的犬飼,差點要因爲熱情擁抱而呼吸困難。犬飼咳個不停順氣,包含諭吉在內——滿臉微笑在旁觀看這一幕的三位年輕女傭和一位應該是執事的年長傭人,一同優雅地呵呵笑着。這是豪華絢爛且有點不食人間煙火的諭吉宅的日常。

……諭吉家,在高級住宅區的正中央擁有超乎異常的廣大腹地。都過二十五年了,這段時間當然會多少有所修補,但只有大門那滑順的琥珀色比他記憶中稍微濃郁點,與小犬飼幾乎每天造訪的當時相比,幾乎沒有太大變化。

因爲當時,田中有相當珍視的女友。他沒讓班上同學知道自己有交往對象,女友的存在對田中來說,是心靈支柱,同時也是他的弱點——難不成,稻垣知道我和她在交往嗎?

主宅仍是記憶中相當誇張的英式「白色巨塔」,就算犬飼已經長大,仍舊看不見屋頂頂端。

「喂,黑妖犬。」

到此爲止,不管看到損傷再怎麼嚴重的遺體,不管面對怎樣兇惡的犯罪者,犬飼從不曾畏懼過。反而無比想知道,人類到底可以黑到什麼程度,那個深淵到底能有多深。這個好奇心,到底是源自性善說呢?抑或是源自性惡說?不論何者,人類或許是因爲想觸碰一次黑暗的好奇心,而探求更深處究竟有什麼的生物吧。

「因爲特權法喫大虧……啊……」

『還沒嗎?喂,爲什麼還沒啊!田中!你應該很清楚吧!』

稻垣在妄想中,因爲「自己纔是真正的強者」這個錯覺而滿心陶醉。

真好……我也想和那傢伙一樣……想成爲奪取的人……

真壁抓起圍裙衣襬擦拭感動至極而不停滑落的淚水,大概是小時候幾乎天天見面,有種親戚般的感覺吧。但是「像個小女生」對犬飼來說,可不是討喜的往事啊。

『你爲什麼能斷定諸星不是處女了?』

『那就能辦到吧,辦得到對吧?』

也沒有可以稱得上是「死黨」的朋友,只是隨便找個僅此當下一起玩鬧的人聚在一起的團體加入。

白皙又比身邊男生長得慢的犬飼,雖然現在已經高諭吉幾公分,但當時可是常被誤認爲小女生。他到美國後才終於迎接生長期,所以回國後與諭吉見面時,諭吉嚇得問:「你該不會長得比我還高了吧?」

考試成績平平,運動神經沒特別好也沒特別壞。

從一年級開始,田中就是個衆所皆知的問題兒童。反抗他會被打,乖乖聽話給他錢纔不會受苦。

稻垣撿起抽空後被丟到一旁的皮夾,不斷說服自己「沒有辦法、沒有辦法」,但他實際上也不是真心覺得「沒有辦法」。

「請別裝傻啦,我和貴宅的少爺同年耶。」

「雖然沒人察覺,我其實是比田中更強大的男人,明明隨時可以奪走一切,但我沒那麼做。只要我認真起來,我也能把諸星找到暗處侵犯她,連她的處女也能奪走。」稻垣相信,「故意」不這麼做纔是強大的象徵。

「哼,學者就該乖乖去待在研究室裏安靜讀書才合適啊。」

田中強把諸星帶回家裏,逼近她,且對着無比恐懼的她說:『妳應該知道吧。』稻垣愉悅地緊盯着這一幕看,眼眶泛淚的諸星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愛。

『我要全搶走!搶走你的希望!全部全部一個也不留啊啊啊!』

而諭吉呢,雖然推着才下出租車,就擡頭看着自家巨大正門前說着「這個家還是這麼大啊……」而對久違的造訪不知所措的兒時玩伴背部,護送他進家門,現在只是待在他身後竊笑不止。

既沒有要開始做愛的跡象,兩人只是閒聊些無聊的內容消磨時間,在牀上嬉鬧,磨蹭個沒完。稻垣咬着拇指指甲想:『不就只是在聊天而已嗎?』

「你可別太囂張啊,你肯定有天會因爲特權法喫大虧。」

稻垣大和的十七年人生,任誰來看都是平凡,毫無紀錄可留的人生。

想着「應該要正式上了吧」回到房間時,田中和諸星的樣子明顯不同。

「好久不……」「都長這麼大了啊!」「欸、嗚、嗚喔。」

「哎呀,秀樹嗎?哎呀哎呀啊,騙人的吧!」

天童寺檢察官粗野的聲音呼喊下,老煙槍叼着抽到一半的菸屁股轉過頭。

此時,諸星對着田中小聲說『配合我』,而稻垣沒有錯過這句話。

開玩笑的口氣卻搭配一張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田中感到恐怖的寒氣。「呵呵」鼓動喉頭笑着說「我會全部奪走」的稻垣,看在田中眼裏,簡直像個惡魔。

不需要虛張聲勢,軟弱、窩囊也沒有關係,願意接受所有自己的戀人,他不能讓戀人被稻垣奪走。

犬飼輕咬Garam甜膩的濾嘴,如果真有這種事,雖然沒創意,應該是如尼采所說「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爲怪物」——自己犯罪時了吧。

稻垣主動找不起訴獲釋的田中說話,偷偷靠近在校舍後方睡覺的他。

他不曾霸凌過人、不曾遭受霸凌,也沒出過讓老師個別指導的問題。從旁來看,他過着相當和平的學生生活,可說是極爲普通的高中男生。

走過正門後,是寬廣圍繞着主宅的庭園,遠比都市任何一個公園寬敞。種滿感受四季風情的花朵,因爲很像植物園,附近的人都把這裏叫做「Garden」。

爲什麼他能隨心所欲做出這種不合理的事呢?只有我被他敲詐吧?班上有誰被他敲詐、有誰沒被他敲詐?只有男生嗎?女生呢?或許諸星同學也曾被他威脅?或許他奪走的東西不只是金錢而已。如果對方是女生……是啊,那傢伙會那樣做也不奇怪……奪取金錢以外的東西也不奇怪。

和關係不錯的男生們分散到不同班級,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二十五年不見了嗎?秀樹那時可是小小一隻,好像個小女生呢。」

事情到途中還照着稻垣的計劃進行。

大概就是想要抱怨一下吧。天童寺檢察官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轉身腳步沉重地往辦公室走回去。犬飼只能「哎呀哎呀」地喀啦轉動脖子。

田中想要守護好不容易找到的容身之處。

他沒有責難田中的行爲,反而感到羨慕。

『……當、當然可以。』

『……你午休在走廊上說的是真的嗎?』稻垣把田中對夥伴虛張聲勢的發言當真,放學後把田中找到學校後院,面無表情逼問他。

今年春天升上二年級,班上同學也大幅更動。

「那是我的綽號對吧?是因爲我的姓裏有犬字嗎?那至少也取作小汪汪之類可愛點的綽號啊,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取的啦,但那個人也太中二了吧。」諭吉現在不在旁邊,所以犬飼盡全力嘲笑。

出乎意料外的提議讓犬飼狂眨眼,發瘋般驚聲大叫:「什麼?」

不自覺轉過頭去看幾步遠的諭吉。對上眼的瞬間,諭吉露出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後,立刻輕輕歪頭加深笑容說:「真壁阿姨,真是太好了呢。」邀請犬飼來的理由,是爲了讓他見見今天就要卸下女傭職務的真壁。在出租車裏也對他說明「今天是真壁阿姨的歡送會」。

「少爺……這麼說來……你是少爺耶……」「小秀,怎麼啦?」

稻垣邪惡的誘導,加上田中平常對他懷抱的憂慮、畏懼,田中氣勢完全趨於弱勢。

「這一次明明多虧有特權法,才得以隱瞞你的無能啊,還敢說咧……」

遠遠看見這一幕的人,就是田中。

犬飼竊笑想着「算了,只要有這傢伙在,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一口氣喝掉剩下的咖啡,把空罐丟進垃圾桶。

連假放完後,田中又來要錢。在那一週後,被狠抓胸口衣襟,稻垣把整個皮夾都交出去了。總計三次,稻垣把至今一點一滴辛苦存下來的零用錢全拿給田中。

稻垣對諸星使眼色,假裝「我也是被田中威脅帶來這的,我現在就去求救」後,走出房間。但真相併非如此。稻垣試圖冷靜一次,邊妄想着因恐懼而發抖的諸星,邊在洗手間裏爽尻一槍。

不是領袖,但也不是空氣。

邊帶着兀自苦惱的兒時玩伴,邊歪頭說着「好奇怪喔」的諭吉,纔是真的奇怪吧。在美國生活慣的犬飼早已習慣進家門也不脫鞋生活的空間,但這裏是日本。而犬飼只是普通家庭長大,一點也不富裕,雙方家長更是毫無關係。只是學區相同,剛好同班又坐旁邊——兩人會認識僅僅因爲這個理由。

犬飼單手拿着小盤子,靠在窗緣(這裏是日本吧?)發呆看着這一幕,真壁朝他伸出手:「秀樹也一起來跳吧。」

「我不會跳舞,因爲我是個與英國紳士無緣的男人。」他慎重拒絕了。

「哎呀,真遺憾。如果瑪麗亞夫人還活着,肯定會很溫柔地教你吧。如果是秀樹,她肯定會很樂意教你跳華爾滋。」

瑪麗亞……犬飼在腦袋角落反芻着這個既懷念又不敢輕易說出口的名字。

「這麼說來,當時在這裏工作的人也只剩下妳了對吧,其他人我都不認識。」犬飼一說完,真壁單手撐住臉頰嘆了一口氣。

「發生很多事情啊。二十年……應該是二十四、五年前吧……一口氣全辭光了,我也稍微猶豫了一下,但就是放心不下少爺啊。」

這帶着哀愁,如波浪般彈奏的旋律,應該是惠妮•休斯頓的〈Greatest Love Of All〉吧。諭吉溫柔領着舞步令人憂心的新人女傭在舞廳中央不停旋轉。看似華麗地帶領着女方,但很遺憾,視線遊移暴露出他仍是個清純少男,這點顯得相當可笑。

聽着令人感受「超越每晚夜裏夢見的孤獨,對自戀感到驕傲吧」這強而有力消息的歌曲,犬飼覺得把這個往事交疊或許有點自虐,但真壁今天就要離開諭吉邸了。他想聽知道當時事情的重要人物說這件事,關於藏在諭吉邸長達二十五年的無底黑暗。

「因爲瑪麗亞阿姨在這棟房子莫名自殺之後,大家都辭職了,對吧。」

真壁的臉色立刻刷白,很不好意思地垂下雙眉。

「呃……啊啊……是啊,是秀樹……」

「叫救護車的人是我。」

「對、對,我當時人在廚房裏,是救護車來了,警車也來了之後才知道發生事情。真可憐……秀樹,你肯定留下心靈創傷了吧。」

看見真壁朝他投射的同情眼光,犬飼突然揚高嘴角,輕輕搖動黑髮。

「沒有,更該說是相反,我現在還會夢到呢。」

「那不就是心靈創傷嗎?」

從心理學上來看,犬飼的狀況並非心理創傷。因爲外在或是內在衝擊造成心理受創而產生負面影響時,一般稱爲心理創傷。但犬飼的情況是反而出現正面影響。

「話說回來,真壁阿姨,那傢伙的父親今天去哪了呢?」

「老爺嗎?啊、啊啊……他和夫人,今天……在外用餐。」

從真壁吞吞吐吐的回答,已經足以理解。

日落後昏暗的花園裏,水花閃耀舞動着。

瑪麗亞……阿姨……

再怎麼說,除了背對着看不見表情外,他的回答也沒有特別起伏。但從諭吉平常中規中矩的行動來看,犬賜也不認爲這是偏執狂性的行動。

「今天只是剛好,大家喝了酒都醉了啊。」

拿着失去水勢的水管前端,諭吉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

就算是在玩水,這個水量也太過頭了,犬飼看不下去而轉緊水龍頭。

犬飼沒回答,只是靜靜吸菸,諭吉背對他又說「算了」。

只要在這裏,益發想起那個事件。

黑暗中,泥水飛濺的「撲通」聲響起。水管被丟到複數個小水窪上,諭吉高級西裝褲的褲管也被泥水染髒。

「小秀,要再來我家玩喔。好嗎?」

犬飼幾乎快要昏倒地眨了兩次眼。

「喂,你水澆這麼多,植物會淹死吧。」再怎麼說也太過頭了。

諭吉從剛剛起一直朝着同一處樹叢灑水。無法吸收大量水分的周邊土壤開始變得泥濘鬆軟,他的鞋底也往下沉了幾分,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小水池了。

那一剎那——犬飼感覺心臟緊緊縮了一下。

背後傳來巨大笑聲。確實,這種開心過頭的氣氛中,會出現忘記自己工作的傢伙也不奇怪,今天似乎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不分地位。

「你幹嘛啊,明明是少爺卻要負責澆水嗎?」

犬飼小心不讓真壁發現他對諭吉夫妻的厭惡感,對她說着:「多謝款待,我好久沒喫這麼好喫的飯了。」把用完的小盤子和叉子交給她。

明明聲音和嘴脣都帶着笑,帶藍的眼睛卻毫無笑意。

在隨着夜風飄動的白色襯衫上,看見夢中出現無數次的白色洋裝幻影。

「……別繼續了。」

帶金的淺棕發柔順撫觸諭吉臉頰,深受那位美麗英國女性基因影響的他,用平靜的表情看着兒時玩伴。

「其實這種植物很難死耶,生命力似乎非常強……欸,小秀很久沒來我們家了吧。爲什麼不來了啊?」

極限了。

邊拿百元打火機點燃Garam的Surya Mild,犬飼邊走出戶外。

「早不是小孩了,再怎樣都知道該澆多少水吧。」

除了傭人們開始自己的續攤聚會,他覺得不相關的人應該要離開之外,加上屋子裏全面禁菸。他肚子已經填飽了,所以要來攝取飯後的尼古丁。

哼着歌的白色襯衫身影,彷彿正在對犬飼傾訴什麼不清楚樣貌的東西,但他完全沒辦法看清那個「什麼」。是有意圖的誘導嗎?或是顯意識呢?犬飼叼着還沒點火的第四根菸,雙手插進口袋,把諭吉當作臨牀研究對象細細觀察。

「……請妳別對那傢伙說我提過瑪麗亞阿姨的事情喔。」

犬飼怎樣都無法回答「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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