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送給你的特別之花

在沉穩的橘色燈光照射下，西城瑠衣一臉緊張。不擅長應付不習慣的寂靜也是理由之一，瑠衣扭扭捏捏地把手背在身後，腳尖勾弄地毯。眼前的老教授專注地連老花眼鏡掉到鼻尖也沒推回，一字一句嚴格地確認她拿來的論文。

山田教授的研究室整理得非常乾淨，「學者研究室」的嚴肅感和瑠衣的龐克裝扮太不協調，她從進房起，就表現出「我真的可以在這裏嗎」的坐立不安感。光是高中也沒畢業的國中學歷，就已經很難走進大學這個場所了啊。

過一會兒，山田教授吐了一口氣，拔下老花眼鏡。瑠衣繃緊身體。

「妳的着眼點很棒呢，真想讓我的學生看看。」

「謝、謝謝……您……」

瑠衣戰戰兢兢窺探山田教授的樣子，老教授深深坐在皮椅上，對瑠衣露出彷彿看着孫女的溫和微笑。他佈滿皺紋的雙指，很慎重地翻動瑠衣花上整整兩週時間，邊揉惺忪睡眼邊寫出來的「久坂部百合子的犯罪心理學分析與推測」。

——沒想到竟然有幸讓秀樹的師傅看我的論文……

犬飼外出參加學會，不知道這件事造訪研究室的瑠衣，看見門上貼着「今日外出參加學會」的紙張，頓時不知如何是好。

——學會……他明明說他討厭學會啊……

昨天和前天也在兩個打工的「空檔」時間來這裏，但門上貼着完全相同一張紙。總覺得不安的瑠衣——因爲她沒有手機也沒有家用電話——用公共電話打到犬飼公寓，但轉接答錄機，而且還是連續三天。即使如此，犬飼也沒有在發現有來電後到瑠衣的公寓找她。

『欸，秀樹你在哪，聽到留言後來我的房間，不管幾點都沒關係——』『我有不好的預感，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他似乎也沒有聽見她留下的悲痛留言。

瑠衣手指劃過紙張上的文本，這是犬飼的筆跡。

之所以急忙完成與久坂部百合子相關的論文，是因爲聽見「他」遭到逮捕的消息，怎樣都沒辦法平撫心中的嘈雜。

老實說，她想要看見犬飼的臉安心，想讓他摸頭說「妳別擔心」。

沒有任何預兆突然發生「這種事情」，犬飼肯定比誰都傷得深吧——如果只有這樣還好，正因爲和被逮捕的「他」關係密切，警方和檢方會不會懷疑他也與事件相關呢？

對瑠衣來說，「他」被逮捕並非事不關己，她好想快點看見犬飼的臉，聽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從這神經繃緊的緊張每一天解脫。

「千圓鈔這個笨蛋……秀樹更笨……別讓我擔心啊……」

眼淚快溢出眼眶，她突然蹲下身，紙張散落在她腳邊。

突然感覺有人幫她撿起來，瑠衣嚇得擡起頭，但那不是犬飼，是微笑着對她說：「妳這篇論文看起來挺有趣的呢。」的山田教授。

「喔……妳胸前的卡片，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七啊。秀樹的徒弟就是妳啊。我之前還以爲妳是學生助理呢。」

「非、非常不好意思！」

碩大的淚珠染溼山田教授古舊的白袍。

犬飼躊躇着，只要彎過轉角就是目的地，他的腳卻無法動彈。

抽完第二根菸，把菸蒂塞進隨身菸灰缸中。當他想要叼起第三根Garam時，「他」的聲音在腦海中阻止他——小秀，你抽太多了。他搔亂交雜白髮的黑髮，「啊啊，可惡啊。」把煙盒塞進屁股口袋。

日本犯罪心理學的第一人——被這樣厲害的人物鄭重呼喊名字，雖然感到無比光榮，但因爲心靈依靠的監護人不在身邊，她緊張得岔音了。

「那傢伙的夢想，就是無止盡對戰下去。」

「我也一起啊，而且就算是嫌犯的朋友，這傢伙是以罪犯側寫師的身分，進入適用特權法的事發現場。他很清楚要是有什麼差錯，就會失去社會信用。如果你們不相信也可以跟着來。要不然也可以聯繫警察廳長官，但被罵的人應該是你們吧？」

「是……是的。」

口中吐出的香菸白煙，融化在鐵灰色的空中。

食慾、性慾、控制慾、出人頭地的慾望、佔有慾……等各種人類的慾望，給人慾望淡薄印象的他，其實內心也潛藏着熱情嗎？犬飼老是不正經，不太願意對她述說自己的內心，所以瑠衣十分感興趣地眼神發亮。

「冷靜一點，諭吉龍一郎是因爲殺害傭人以及棄屍的罪嫌遭到逮捕，他在警方偵訊時全部認罪了。他似乎也說二十五年前母親的自殺責任也在自己身上，大概不久後就會被移送地檢署起訴吧。很遺憾，這件事情沒辦法適用特權法。新聞報導中可以知道的就這些了吧。」

「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誰拚命，爲了誰培養出戰鬥的能力。這應該也能說是將來的夢想吧？」

「有能辦到這件事的人嗎？」

山田教授的圓眼鏡反射光芒，轉過身去。「跟我來。」他率先邁開腳步，那小卻寬廣的背影不允許犬飼拒絕。

「嗚喔、啊！」突然有人從背後揉了他屁股一把，犬飼腳步不穩。

「這當然會混亂啊……遭逮捕的可是那傢伙耶，反正普通人的我們根本……」——犬飼還沒說出口，這一瞬間，雪茄從山田教授的口中掉落。

兩位警察站在諭吉邸的巨大正門前，現在看起來有點寂寥。

「沒錯沒錯，像這樣努力掙扎地填補年齡差距，也是種戰鬥喔。」

在柏油路上彈跳的雪茄，和巴掌聲交疊。

「妳將來想要做什麼？是想要做研究嗎？還是想要當講師呢？」

只有現場的搜查，能夠適用特權法了。

「總是得走個形式，看，我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一的山田譽。」

「享用……唔？你們平常是喫些什麼啊？」

這一掌似乎讓犬飼咬破嘴巴，眨眼後，被打的臉頰陣陣作痛。

「喔，手果然會麻耶，這是我『第二次』打你了啊。」

現在仍是現役——猛虎般閃閃發亮的雙眼中，有着符合被譽爲日本第一位，也是最恐怖的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一的猙獰。

教授指着她腳邊的小捕蟲盒，「這麼說來，我完全忘記了。」瑠衣這纔想起來，拿起捕蟲盒，怯生生地遞給山田教授。

「——西城瑠衣。」

山田教授笑聲爽朗地甩甩右手。

山田教授嘆着氣，慢慢吐出苦澀的煙後，「你的反應比平常還無聊。」探頭看向表情僵硬的犬飼。

警察向早已爲了調查進出現場的山田教授敬禮。犬飼戴上黑色手套，跟在山田教授身後，隨意讓警察看他胸前的登錄證，打算跟着走過大門時，卻被警察一句「請等等」攔下來了。

「老師好強喔……沒有讓老師感到恐怖的怪物嗎？」

事件現場就是走過大門後的廣大花園。

瑠衣輕輕握住在胸前發光的全新罪犯側寫師登錄證。

「沒有，如果有，那就是——我自己了。」老教授呵呵笑着回應。

「我、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瑠衣認真地鼓脹雙頰。

山田教授鑽過黃色警戒線，犬飼則是跨過去。

「記住，特權法的背景中有『國家公務員的優越』，我們再怎樣都是一般人，萬一出現了適用特權法的事件，決定罪犯側寫師可以參與到哪種程度的，都是委託者。」

「妳的才華可能更勝秀樹呢，話說回來，那是什麼啊？」

「……非常不好意思。」

「別看秀樹那樣，他以前可是全身刺呢。聽說他在美國時常跑到貧民窟去，在那邊遊蕩尋找死在路邊的遺體。真是的，放着他不管就太危險了。剛回國那時，那傢伙動不動就亂來，我都數不清去警局替他道歉幾次了，而他現在可是站在許多學生面前執教鞭呢。雖然已經平穩許多……但他的夢想還沒有實現。」

「秀樹的夢想？」

諭吉移送地檢署了，再過不久就會起訴。

語氣和平常相同無可捉摸，所以犬飼沒有發現他那恐怖的眼神。山田教授在事件前，就會露出他身爲專業的本性。

犬飼領會着瀰漫口中的血腥味，朝着教授的背深深一鞠躬後，追上前去。

瑠衣爬過去，如攀住浮木般抓住山田教授的白袍衣角。力道大得彈飛胸前的夾子，罪犯側寫師登錄證「啪沙」一聲掉在地上。

「幹嘛啊。」他煩躁地轉過頭，只見叼着褐色雪茄的山田教授，露出「惡作劇成功」的表情朝他比YA，犬飼很尷尬地別過頭。

「你還是抽那種甜得要命的煙啊，根本就是要人來找你嘛，連我那裏都能聞到味道了。」

「我從來……沒這樣想過。」

「直接問啊。」山田教授感到很有趣似地笑個不停。

對啊，自己已經和他相同是個罪犯側寫師了。序號○○七，這個號碼的順序沒有任何優劣——現在的我，可以爲了他戰鬥。

山田教授的眼角挑動了一下。

「犬飼，你不就是嫌犯的——」

「首先，得要先私下去找國家公務員，讓這件事可以適用特權法啊。」

＊

山田教授早已料想到會這樣，他立刻輕拍警察肩膀。

「那個……正如您所說，我喜歡秀樹。但我之所以成爲罪犯側寫師，是因爲我希望能在他挫折、煩惱時，可以和他一起生氣、哭泣、支持他。秀樹總是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很強大、溫柔，但他本質和我相同，只是個人類……」

瑠衣的情緒因爲震撼而不安起來，犬飼和諭吉，他們兩人——有可能就此消失。

突如其來的戀愛問題，令瑠衣慌張狼狽地紅了一張臉。

「西城，妳的經歷我剛剛已經聽說了。即使妳已經接受社會的裁罰，在秀樹援助下更生，但妳犯下的罪不可能獲得原諒，也絕對不可能修正妳已經受傷的人生。妳的生命受到少年法保護，但妳不是撿回一命，請記得，妳的生命是這個國家的人們保護下來的。成爲罪犯側寫師的妳，將來肯定有受妳保護的生命。問妳將來想要做什麼是想知道，妳接下來在社會上抱着怎樣的想法，想要怎樣戰鬥下去。」

「我們能不能和嫌犯說話，全取決於委託方的警察或是檢察官嗎？」

自己又如何呢？瑠衣握緊拳頭。

「我、我嗎？將來，我沒想太多耶。我纔不可以……有夢想之類的。因爲我……對我的家人——」

「唔呣……你們之間似乎有什麼很深、錯綜複雜的狀況啊。」

請學生把犬飼叫到這裏來的人就是山田教授，遲遲不見徒弟抵達，不耐煩的教授只好從犯罪現場往回走。

彷彿煙火在眼前迸開般清醒了。

瑠衣突然回想起犬飼和諭吉並肩行走的背影，咬緊下脣。

「不要……唔……我已經……不想要再變成一個人了……」

這句話盤旋在他腦海中無法離去，每次回想起來，都讓他痛癢。

「我什麼也沒聽他說，遠地正在舉辦學會是真的。但他到底有沒有去參加就不得而知，真是的……那傢伙別亂來纔好啊。」

我……我要爲了拯救我的他。

「亂來？」瑠衣的眼神因不安而動搖。

山田教授偷偷嘆一口氣，她脆弱又虛幻，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毀，教授輕輕撫摸她的右肩說：「跟我來吧。」邀請她到自己位於頂樓的研究室。

山田教授對兩個年輕人的戀情發展相當感興趣，不管繼續被問下去還是被捉弄都很害臊，瑠衣「咳哼」清清喉嚨。

「那什麼不冷不熱的回答啊，已經習慣我色色手指的你會回以這麼普通的反應，就證明你心裏很混亂。」

「同爲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二的犬飼秀樹。」

記憶中的他們總是不肯輕易放棄﹑持續戰鬥着。

「如果這個事件可以適用特權法，有辦法推翻諭吉龍一郎的自白嗎？」

「原本是想要讓秀樹打起精神來，所以才抓來的伴手禮。如果您不介意，請您享用吧。秀樹喜歡炸來喫。」

「戰鬥……也是夢想嗎？」

「這比你在美國打我的那一擊還有效……」

喫光秋季美食，肥得和球一樣的蟾蜍發出「嘓」的叫聲。

瑠衣很客氣地努力擠出細聲，但也毫不隱藏她的厚臉皮詢問。

「秀樹是這樣支持着妳嗎？」山田教授的眼角綻放笑容。

——沒必要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護吧。

＊

「你別想要有第三次，你老是這樣，我要什麼時候才能退休啊。」

兩位慌張的警察立刻誠惶誠恐地往後退。

「原來如此，妳一心愛着秀樹啊？」

「但是那傢伙會對小十三歲的小朋友有興趣嗎？」

「？」那不是瑠衣期待的答案，她不明就裏地歪過頭。

「沒有適用特權法的事件，再加上沒受到委託的罪犯側寫師要是做出妨礙搜查的行爲，就會因爲妨礙公務與違反特權法遭到逮捕，最重可以判處有期徒刑。唉，我也希望他沒笨成那樣啊。」

犬飼在那之後提出好幾次會面要求，但諭吉本人拒絕，至今尚未見到面。就在這段時間裏，接到山田教授的聯繫。

爲了誰——

「怎麼這樣……那秀樹呢！他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啊？」

犬飼聲音僵硬地回答後，用拇指指腹擦過嘴角。指尖染上一點紅。

「那個，千圓鈔……不是，是諭吉龍一郎的事件會變成適用特權法的事件嗎？殺了誰？那個……他爲什麼會被逮捕？啊啊那個……」

「你什麼時候多了個警察廳高官朋友啊？」

犬飼站在師傅身邊彎下腰，靠近他耳邊輕聲問。

「說謊有時也是權宜之計，萬一那傢伙真的聯繫了，那我們就立刻逃跑。」

「真不愧是老師，我這樣的膽小鬼完全模仿不來。」

英式庭園風格的花園就在前方迎接兩人，上個月造訪時是傍晚，而且被諭吉推着走，馬上就走進主屋裏，景色看起來完全不同。與法式庭園不同，刻意不加以整形，讓四季花草自然融入風景的庭院，展現一片自由奔放的美景。

——還變真多呢……

人的記憶大多都會經過美化，即使如此，他還是覺得以前更加華麗。邊走在鋪設好的散步道上邊觀察周邊，漂亮紅白斑點的巨大錦鯉悠遊的池塘周邊，嘉德麗雅蘭優雅綻放着。但經過二十五年，感覺數量變少了。因爲盛開的花朵數量太多，他以前還覺得好像在花店裏呢——現在已經疏於整理了嗎？

『小秀，歡迎你來，要一起喂錦鯉嗎？』

把金色長髮往耳後勾的「她」，那天在那個地方朝犬飼招手。

『我也要、我也要！』諭吉把手伸進錦鯉飼料袋子裏。

『小龍老是給太多，只能給一點點喔。來，小秀也拿一點吧。』

白皙的手指，把錦鯉飼料放到年幼的犬飼手上。又圓又小的指甲、淡淡的女性甜香。毫不客氣碰觸他的柔軟手指觸感，讓犬飼害臊地立刻抽回手，飼料因此散落一地。

『哎呀哎呀，不是餵給錦鯉，反而餵給草地了啊，呵呵……』

露出嬌憨少女般笑容的她，有着清澈透明的美，醒目的藍眼總是溫柔地看着犬飼。她是一位相當適合穿白色連身裙的女性。

——瑪麗亞阿姨，妳爲什麼……

「秀樹，怎麼啦？」

「啊、啊啊……沒什麼。」

現在可不是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腹地正中央是主屋，旁邊有用白樺木裝潢的小別屋。別屋房門敞開，裏面有位初老的男性坐在木椅上看書。

「就算已經從檢察長退休了，你的權力似乎還健在呢，藤吉郎啊。」

溼潤的風從上空「唰」地吹過。

「不，但是……」

即使十分清楚自己的無理，犬飼仍然走上前強硬蓋上他的書。

「我待會兒想和你一對一說話，譽不好意思，到時希望你別列席。」

「二十五年前，諭吉瑪麗亞在這個家裏服毒自殺。毒物是拿花園裏鈴蘭的根煮汁濃縮的東西。第一個發現她遺體的人是我和那傢伙，沒有留下遺書。當時身爲傭人的早乙女飛鳥在那前後行蹤不明，然後不知爲何，現在這樣以他殺屍體被發現。當時十歲的諭吉殺了飛鳥，不僅如此，還和親生母親諭吉瑪麗亞的自殺有關……雖然無法直言不可能，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就算物證顯示那傢伙是殺人犯，其背景有心理層面的什麼，舉例來說，有什麼弱點般造成停止思考的狀況，我是這樣認爲。」

「聽說是她說出想要大規模改建花園。」

犬飼相當不悅地咋舌後拋下這句話：

感覺即將下起一場大雨。

「這裏是……」犬飼抵達現場後想起來了。

打算破壞留有喜歡花朵的諭吉瑪麗亞回憶的花園嗎？

她單方面喊着「好久不見耶～」表現親密，自然地挽住犬飼的手。強硬把犬飼的手夾進雙峯間，甚至還輕撫了他的腰帶下腰骨附近，犬飼厭惡地想着「妳是當在陪酒嗎？」她一靠近，香水都燻進眼睛裏了。

但多虧如此，比起遺體與兇手的心理，犬飼先發現了現場的不對勁。

「那女人……打算要幹嘛啊。」

現場還有少數調查中的刑警與鑑識人員，一看見山田教授到來，露出燦爛的微笑說：「您請、您請。」接着四散，和看見犬飼時的反應完全不同。

「完全準確地只挖這裏耶，如果是偶然，挖掘的範圍應該會更廣纔對。從狀況來看，只能認爲諭吉想要讓遺體被發現。」

「你就是譽口中的得意門生啊，像這樣與你再會，可真是諷刺了，秀樹……好久不見，你也長大了呢。」

——人是你殺的！

「喂、秀樹你這傢伙……快住手。」

「秀樹啊，揭發對方心理的根本就是相信對方。藤吉郎在歷任的檢察長中，也是最爲頑固的男人。可不是那麼簡單可以攻略的人。」

「不好意思，我還沒時間看相關者的證詞，原來事情經過是這樣啊。」

「秀樹，你冷靜點。」

「我只是代替那傢伙，說出被父母拋棄的心情而已。」

諭吉亞希過去曾是銀座的陪酒小姐，諭吉瑪麗亞死後，她高超地安慰喪妻的檢察長而受到寵愛，接着結婚。她的個性說好聽點是有點冒失，會撒嬌且很淘氣，但犬飼不太喜歡亞希。

「前幾天真壁阿姨的歡送會時久違再訪，不知道爲什麼，我從以前總是在您不在時來訪，但您還記得我啊。」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不可以挑釁他啊。你以爲他是誰啊？可是多虧有他去跟檢察廳斡旋，才讓這個事件可以適用特權法耶？」

犬飼皺起眉頭，不記得自己曾與他有過打招呼以外的對話。

「與之同時，你也別忘了我有權勢讓你變回一介單純的學者。」

「你應該也知道藤吉郎的繼室，諭吉亞希吧？」

「我是在問您身爲父親的意見。」

「我們罪犯側寫師總是會因爲物證煩惱。這次或許可說是典型例子吧。你看過我昨天給你的司法解剖結果了嗎？」

「遺體是二十五年前，在諭吉瑪麗亞自殺前後行蹤不明，當時的傭人……早乙女飛鳥。從遺體的狀態來看，和諭吉瑪麗亞幾乎同時死亡的可能性極高。推測死亡時年齡是四十六歲，雖然名字很像女性，但他是男性。」

犬飼對他只有好印象，雖然沒有辦法對話，但年幼的犬飼和諭吉兩個人玩膩時，就會天真無邪地去拉他的手，他常常陪兩人玩跳繩或是躲貓貓。兩個人都好喜歡飛鳥。

「我的人生，幾乎全花在以正義之名裁罰他人上。如果後繼者也是用同樣的想法裁罰他，我不會阻止。」

他沒辦法不問這個問題。

山田教授蹲下身，完全不在意白袍衣角會弄髒。他捏住圓眼鏡鏡框，忙碌地邊觀察邊問犬飼，犬飼回答「看過了」後站起身。

「秀樹，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你以爲是多虧有誰才能讓這個事件適用特權法的啊。」山田教授大罵犬飼，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走。即使一步一步被拉遠，犬飼仍用找到機會就要咬上去的怒氣瞪着諭吉藤吉郎。

「秀樹，二十五年前你也對我這樣大喊過。」

犬飼說着，率先攀着短繩梯爬下洞穴，山田教授也跟在後面。白色輪廓的遺體形狀，與其說是「埋葬」，更接近「被丟進洞穴中」躺在地上。犬飼彎下腰，用戴上黑色手套的手撫摸遺體所在地點的土壤表面。土壤溼潤且稍微偏黑，沒有腐臭味。

邊探看這個掉下去就沒辦法馬上爬上來的大洞，山田教授邊蹲下身戴上白色手套。洞穴寬大約兩公尺，深度大約一公尺多吧。

「你也太扭曲了吧？要是被註銷登錄，我可不管你。」

「我接受。」

「不，她想要改建的似乎是別屋那邊的花園，沒打算動這邊，對業者下指示的是諭吉龍一郎。也已經和業者取得確認。結果沒想到會在這邊挖出白骨遺體。」

事發現場位於主屋另外一邊，和白樺別屋正對面的西側花園。

「需要由罪犯側寫師再度偵訊，應該重新檢討是否起訴。」

回到白樺別屋後，一個身穿裝飾金銀亮片緞面洋裝的女人，正在仍一臉嚴肅表情看書的諭吉藤吉郎身邊泡紅茶。不知是在主張自己絕對不做家事，還是想表現自己仍不是「妻子」而是「女人」，距離這麼遙遠也能清楚看見她指尖豪華的藝術指甲。染成淡色的頭髮燙成大波浪卷，的確就是個前陪酒小姐啊。犬飼看見她誇張的打扮，內心瞧不起地想着「感覺南國有長那樣的海螺耶」，卻也沒辦法隱瞞討厭的想法，腳步越來越沉重。

＊

「沒關係。」諭吉藤吉郎輕輕舉起單手，打斷山田教授的制止。

「犯了罪就是犯了罪，就該接受懲罰。就算是父子，個人的感情在法律前毫無意義。那傢伙雖然是個不成材的副檢察官，也是檢察官的一員。如果犯了罪，就該老實承認，接受懲罰。」

「你是在想什麼啊！」

「別人就算了，開口的可是你。只是要他們適用特權法，不算什麼大事。這棟房子也隨你們調查，我已經交代下去了。」

白袍後背正在對他說「根據你的答案，我會讓你撤出調查」，也說着「已經沒有體力賞你巴掌了」、「不想要讓可愛徒弟的登錄證被註銷啊」。

山田教授走過去朝他開口，身爲房屋主人的他，維持着原本的嚴肅氛圍，只轉動眼睛。鬍鬚下的雙脣抿成一直線，明明坐在椅子上，卻讓人感覺日本男子重心確實擺在下半身的強而有力感。肩膀寬壯且體格精實，有着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氛圍。

犬飼繞着花園看了一圈，除了這個大洞之外，其他沒有被動過的痕跡。這彷彿不是偶然，而是故意要讓遺體被發現啊。

「如果我沒有辦法改變你的意見，我就見不到他，對吧？」

很快就發現犬飼的她，把手上的杯子放在圓桌上，露出精明的笑容精神飽滿地朝他揮手。她就是諭吉瑪麗亞死後成爲諭吉藤吉郎繼室的諭吉亞希。一笑，眼角就會出現符合四十五歲這年齡的細紋，但仍有吸引男人的豔麗。

不知是否爲偶然，他看過那個沒人整理的茂盛樹叢。

對恩師來說也是個很大的賭注吧。犬飼只要稍有失誤，連帶也會傷到參與事件的山田教授的名聲。被託付的重量，加諸在胸前搖晃的序號○○二登錄證上，犬飼返回諭吉藤吉郎所在的別屋。

「老師纔不懂，就算父母可以選擇小孩，小孩也沒有辦法選擇父母。」

「怎麼可能忘，我也沒忘了你那天對我說過的話。」

山田教授朝他揮揮手送他走，只留下一句「我還想多看一會兒案發現場」。

她對鄰居表現出自己很疼愛沒有血緣關係的諭吉，但全部都被犬飼看穿了——那個女人是個演員，眼中只有檢察長的遺產，所有家事都交給傭人，十指不沾陽春水。最重要的是，她對來玩的犬飼說出的第一句話是：「你父親是在哪裏高就啊？」這已足夠讓年幼的心靈保持警戒了。

「我會痛扁那傢伙一頓，竟然瞞了我二十五年，還叫什麼兒時玩伴啊。老是拿一些無所謂的事情找我商量，卻不提這麼重要的事情，他當我是什麼啊……竟然獨自煩惱。我要對他說『你給我在牢裏向我道歉一輩子，混帳』。」

「我對您說過什麼了嗎？」

諭吉藤吉郎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高比犬飼更高。

「喔，還真斬釘截鐵呢，好吧，向我說明你的理由吧。」

「到時我就當個登峯造極的輕薄學者吧，在大學裏當上教授之類的。」

「拿去。」山田教授從身後把遺體照片給他，接過照片的犬飼和平常不同，冷靜地拿照片與現場比對。一想到死的人是飛鳥，他的大腦無法好好刺激腎上腺素分泌，沒辦法把飛鳥當成情人看待。

「他可是你唯一一個兒子耶。」

明明遭到逮捕的是自己兒子，卻完全不見他有絲毫焦急，彷彿不關己事。就算父子感情不好也有個極限吧，再加上缺席真壁的歡送會……犬飼無法壓抑心中怒火脫口而出：

「我跟他很熟，飛鳥當時是這個家裏最資深的傭人。他天生聽不見，很擅長照料花園裏的花。」

「呵呵，聽到這我就安心了。」

「一般人應該會這樣想吧，秀樹啊，即使如此，還需要再次偵訊嗎？」

「這樣啊，不記得就算了，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早就不是隻能哭着鬼吼鬼叫的小鬼頭了，和你不同，我到最後一刻都不會放棄。」

「哎呀☆你該不會是秀樹吧？長那麼俊了啊！那時候跟個小女生一樣可愛呢，男孩子長大後完全不一樣呢☆噯，今晚要不要留下來喫飯？和亞希一起聊往事吧☆」

——把諭吉還回來！

早乙女飛鳥殺人棄屍案　證人——諭吉藤吉郎——

「諭吉……您的兒子移送檢方了，您有什麼想法？」

犬飼不禁因爲興奮而顫抖，瞇細漆黑單眼盯着他看：

「老實說，我不認爲諭吉會殺死飛鳥。」

——諭吉，你等等，我絕對會去見你……

犬飼此時此刻想起來了——我確實在那時，一直期待這天到來。

「……」諭吉藤吉郎的臉色毫無變化。

「聽說上週在諭吉龍一郎的委託下，有業者進來。」

「就因爲這樣，不只瑪麗亞阿姨！你這傢伙打算連諭吉也見死不救！」

不知道到底是從哪發聲，她用刺耳的尖聲說着跑過來。

「諭吉嗎……？」這是他澆水澆過頭的地方。

「什麼啊，其實你覬覦我的位置啊……哎呀，算了，來調查吧。」

看見戰友與得意門生訂下如此壯烈的決鬥約定，山田教授睜大眼阻止。

山田教授邊敲腰部邊說着「嘿咻」站起身。

「但是，也可能真的是他所殺，如果那是真相，你又要怎麼辦？」

「也就是說，從發現時的狀況和物證來看，也確定是諭吉了啊。」

「我想要測試你得意門生的實力，需要冷靜分析人類心理狀態的罪犯側寫師，如果只會放任個人感情亂吼亂叫，那就該註銷登錄。從今天起，就把你胸前的登錄證折斷吧。」

「這一次在我安排下，允許你們到現場調查，但這只是看在好友譽的面子上而已。我相信……龍一郎殺害了過去在這裏工作的傭人並棄屍，也相信是他把瑪麗亞逼上絕路。我聽聞理由和證據後也接受了。秀樹，你不可能見到他，因爲我不會同意。無意義濫用特權法只會妨礙公務運行……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That doesn9;t make sense! 你從二十五年前，從更早更早以前，就沒改變過。不管是對妻子還是對兒子，都強迫他們接受『檢察官』的你！」

前檢察長諭吉藤吉郎把視線拉回書上，翻過頁面。

「當然。」犬飼點點頭，雖然聽見這名字讓他感到有點苦澀。

——還來啊，把瑪麗亞阿姨還來！

想着對方怎麼可能還記得自己而鬆懈的犬飼，立刻把雙手抽出口袋端正姿勢。他當時雖然頻繁出入兒時玩伴的家，但見到的大多都是諭吉的母親瑪麗亞和傭人們，和老是忙工作，幾乎不在家的諭吉父親，大概只見過一、兩次面。和他打招呼也繃着一張臉，所以犬飼覺得他是個完全不笑的恐怖男人。

「兇器是水果刀，大概是從下而上刺擊胸口，肋骨上留有刀傷。雖然相當微量，但和遺體一起埋在土裏的兇器上檢測出諭吉的DNA。因爲第一個發現遺體的是業者，所以應該不是諭吉做出的僞裝吧。從當時諭吉的身高來看，也和飛鳥的傷口位置相符。」

這滲透出嚴厲的低聲，也對着犬飼說：

「不需要，不要亂摸。」

「噯、噯，秀樹還是單身嗎？有女朋友嗎？」

「沒有……幹嘛啦，可以放開我嗎？」

明明苦笑着冷淡對待，亞希卻擡頭緊緊盯着犬飼。

「那亞希，來報名好了☆」

「Gross……」糟糕，不小心說出真心話了。瞬間脫口而出的是英文真是太好了，他又重新冷淡說出：「夠了，請放開我。」

明明丈夫就在旁邊，這女人是在說什麼蠢話啊。就算是在玩，她秋波也送過頭了吧，玩笑話也有能說和不能說的分別啊。

「秀樹身上有煙味，你有在抽菸啊？呵呵，還抽這麼可愛的牌子，這是Garam的味道吧？原來你喜歡香甜且後味苦——呀……☆」

對她當着丈夫面把鼻尖貼着男人的下流行爲不耐，犬飼抓住她的手腕。

臉一貼近，就連亞希也感到畏怯，但這是心臟劇烈跳動的意思。

「啊嗯……討厭啦，會痛耶☆」

「我不是來玩的。最重要的是，我對靠氣味就能立刻猜中男人抽什麼煙的妓女一點興趣也沒有。」

用着只讓她聽見的音量，輕聲卻也明確地告訴她，亞希卻把這當成絕佳機會，把身體貼得更近。

「啊啊，真的是個超麻煩的賤人」，就在犬飼想要說出真心話的瞬間——

「我有話和他說，亞希，妳先離開。」

沒有高低起伏的聲音阻止她繼續使美人計。

「呀☆好啦～」

她離開得太乾脆，犬飼感到放心的同時，也對諭吉亞希無可量測的演員精神感到恐懼。他一點也不想知道靠獵食男人活到現在的女人的本性，但要是知道了，應該會覺得超下流吧。那是擁有強大且醜陋心臟的人種。

她單手拿着紅茶壺，笑着小跳步離開，留下兩個Wedgwood茶杯。諭吉藤吉郎毫無抑揚頓挫地說：「我等着你來，就讓亞希幫忙準備了。」要他在對面椅子坐下。

「我沒打算對你的女人品味指指點點啦。」

「瑪麗亞死了之後，是亞希給我活下去的力量。我也不知道該怎樣養育年幼的兒子。沒有妻兒的你，不可能明白我當時的心情。」

犬飼把抽到一半的香菸胡亂捻熄在菸灰缸上。

犬飼想說的是，你難道不會忌妒嗎？

這小毛頭——諭吉藤吉郎視線寧靜且挑釁，即使冷戰，也讓犬飼有死斗的預感。

「你懷疑我出軌嗎？很遺憾，我是在瑪麗亞過世一陣子後才認識亞希。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亞希工作的店裏確認。那家店還在銀座經營，現在的店長是亞希之前的同事。」

從剛纔開始，犬飼提出的問題都和這次的事件無關，老是問奇怪的問題——直言就是多餘的問題。諭吉藤吉郎對犬飼詢問夫妻生活沒有任何疑問嗎？

「就算我說明，現在的你也沒辦法理解我的心情吧。」

相對諭吉藤吉郎杯中紅茶只剩一半，犬飼連一口也沒碰過。犬飼的視線飄向主屋。我纔不想喝那女人泡的茶，如果這是諭吉瑪麗亞泡的茶，就算是泥水我也喝。

「我就是知道她是會爲了遺產飾演好妻子的人，所以才和她再婚。」

「好，請問。」

犬飼想要讓他動搖，分秒不差地接續其他話題。

「你幹嘛一臉驚訝，那傢伙想要什麼，我早在結婚前就知道了。」

……先拔劍攻擊的人是犬飼。

「根據警方紀錄，飛鳥在瑪麗亞自殺前後行蹤不明，當時的傭人包含飛鳥在內共有五個人。據說是其中一個人……真壁發現的。爲什麼沒有報案協尋呢？他就像你哥哥，是長年一起生活的傭人，沒報警也太奇怪了吧。」

「她要厭倦我，應該是在我死了，得到我的遺產之後吧。」

「不，那是在誘惑我。如果你發現了還旁觀，那你不是已經看開頓悟了，就是享受妻子和其他男人玩鬧的變態。」

「你根本沒有打算去找失蹤的飛鳥，因爲你幾乎確定飛鳥已經不在世上了，不是嗎？」

犬飼滑稽地雙手一攤，十歲左右的記憶本來就不清楚。

——把諭吉還回來！

——還來啊，把瑪麗亞阿姨還來！

「我雖然幾乎沒和你說過話，但你給我很乖的印象。所以你突然抓住我那時，老實說嚇我一大跳……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你也是，杯中的紅茶已經空了耶？超越必要的潤喉行爲也是相近的心理狀態喔？」兩人持續着火花迸散的激烈攻防。

「你現在還恨我嗎？」

犬飼的目的不是讓諭吉藤吉郎潤澤他乾澀的喉嚨，而是通過什麼動作，而且還是「關心」敵手這種表示敬意的行動，讓對方產生「喜悅」、「驚喜」這種「出乎意料啊」的漏洞。

卡薩布蘭卡不只外表華麗，香氣也強烈，是常見用來表現親愛的贈花。價格也不低，所以收到花的人也會因愛的大小喜悅吧。犬飼自然地叼住濾嘴。

「秀樹，問你一件事。」

犬飼說着「謝謝」，接下他遞過來的花朵圖樣的菸灰缸。即使如此，互相凝視的眼神仍舊毫無動搖。緊張氣氛中，犬飼彷彿刺進諭吉藤吉郎深黑眼中般持續瞪着他，點燃香菸。

「我根本不想知道，也沒打算結婚。」

「是，這當然。警方判斷與犯罪事件無關就不會搜索，但是聰明如你，爲什麼沒有對瑪麗亞的死和飛鳥的失蹤，思考過任何可能性，這讓我很好奇。當時瑪麗亞的簡易驗屍結果是服毒自殺，但你說，你對她爲什麼會自殺毫無頭緒。如此一來，你沒有想過飛鳥或許會知道瑪麗亞自殺的理由嗎？不，你不可能沒想過，你發現了，飛鳥的失蹤和瑪麗亞的自殺有關。」

「你和瑪麗亞，在她生前有共度過夫妻的時光嗎？」

犬飼雙肘撐在桌上，上半身往前探，不讓諭吉藤吉郎繼續說下去。

「你是我的朋友譽的徒弟，你們口中的惡魔技巧，譽拿來讓對方坦白的手法，我早就看膩了。我大概知道你打算要讓我說出什麼，既然如此，我也不會讓你有時間思考下一個問題。」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諭吉藤吉郎冷靜地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紅茶。

犬飼邊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裏，摸索着什麼問題可以攻破強敵的牙城。

「沒有辦法？你不會想要防範未然嗎？」犬飼指尖敲着桌面。

諭吉藤吉郎傲慢、自尊心強到只能說令人佩服，也有浪漫的知識。天生的才華與良好的環境，加上年輕即擁有崇高的社經地位，擁有這些的自信造就了他至今的言行。這樣的人早已被道理滲透，大多有走上精心計算人生的傾向。

「我擁有物理性的地位與財產，對亞希來說，我可能是個無法滿足她的男人，但可是個相當有魅力的配偶。她不會主動離開我。」

「你想說就算她和其他男人談戀愛，也不影響夫妻感情嗎？哈，這樣啊，你還真是有自信呢。」犬飼雙手交扣在頸後說：「還真是低級的曬恩愛啊。」

「和真愛不同，戀愛這種東西一下就會變得不安定。」

諭吉藤吉郎無奈地嘆氣，拿布巾擦拭沾上紅茶的鬍子。

「啊，沒錯。但我沒想到……他是被殺。當時，我接到傭人通知瑪麗亞自殺而回到家時，聽說不管在哪裏都找不到飛鳥，我立刻懷疑飛鳥不忠。所以想着，飛鳥知道她自殺後，該不會去哪個地方自殺了吧，纔沒有報警協尋。」

「瑪麗亞自殺時，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應該戴着我送她的結婚戒指。如果是懷疑我出軌而自殺，應該會拔掉吧。」

就偵訊嫌犯的次數來說，犬飼怎樣都不可能贏過身爲前檢察長的諭吉藤吉郎，但犬飼是站在最前線的現職人員。特別是他經手過許多適用特權法的重大犯罪。

「也就是不讓我主導節奏啊。身爲犯罪心理學者的罪犯側寫師被小看也讓我傷腦筋，我剛剛那些問題也只是——」

「抽菸是爲了掩飾你的不安與緊張。從剛剛開始，你吸菸的次數變多了，如果心理還有餘裕，應該會用指尖玩弄香菸吧？」

「花束啊，例如哪種花呢？」

諭吉藤吉郎重重嘆了一口氣，闔上書放在桌上。

「你也知道報案協尋背後的意義吧。」

霧氣般的小雨開始飄落。

什麼？身爲心理學家，雖然很丟臉，但犬飼完全說不出一句反駁。對只有算計的夫妻關係感到嫌惡與輕蔑。雖然亞希有好處，但對諭吉藤吉郎來說只有壞處吧。

聽說近年有許多在臨死前，也就是希望有人可以在旁目送「自己臨終」，而有銀髮婚增加的趨勢。但另一方面，這也是個大多都能用金錢解決問題的世界。只要有錢，就能受到他人的殷勤照護，也不需要擔心死後問題。

「喔，話題跳得真快。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沒去找飛鳥。現在這句話聽起來，彷彿像是你當時就知道飛鳥可能已經被殺了，是我想太多嗎？」

「喔……」哼聲從犬飼鼻子深處低聲響起，他似乎不是會拜託花店店員「我要送花給妻子，但很不好意思，請你幫我挑吧」的笨拙男人。

「不好意思，我可以抽菸嗎？」「可以。」

眼睛靜靜盯着坐下後沒規矩翹腳的犬飼看，表情嚴肅又僵硬，難以想像他是表情豐富且溫和的諭吉的父親，可以感受到他的嚴厲。

「如果不需要耍小花樣，那我就直問了。我認爲飛鳥的死和瑪麗亞的自殺相關，你真的對她爲什麼自殺沒有任何頭緒嗎？」

兩人在陰天厚重灰雲籠罩下，靜靜地互相對峙。

「你沒打算全給兒子啊……」

目的就是讓他的視線出現一瞬間閃神，諭吉藤吉郎的思緒因此產生混亂，犬飼想着，要趁勝追擊就是現在。

這次是不玩心機地真心請他喝紅茶，諭吉藤吉郎也老實端起杯子。

「讓我換個問題。」他緩緩吐出深深吸進肺部的香甜煙霧。

「但實際上，你看起來是很明確拒絕亞希了啊？」

「卡薩布蘭卡。」藤吉郎秒答。

「沒有，完全沒想法。」

「雖然沒有證據，也沒有那兩人私通的痕跡。而且瑪麗亞是我的愛妻，飛鳥對我來說就跟家人一樣，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自殺與失蹤，我沒辦法扭曲這個事實，也不想因爲懷疑就污衊了他們兩人。」

不是說「沒做到最後就沒關係」，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讓人心急。

聽他這樣說，犬飼也沒辦法深入追問，只能點頭說「原來如此」。

「我和你的生存方法不同。不管是人生的選擇還是女人的喜好，無法理解也是當然。你討厭紅茶嗎？如果不喜歡純紅茶，要人拿牛奶來嗎？」

實際上，早乙女飛鳥是遭人殺害。因爲已經變成白骨，無法準確推斷死亡時間是瑪利亞死後還是生前這點讓人焦躁。只要知道這點，就能大幅改變整個事件的看法。

不管再怎樣牢不可破的人物，只要不給喘息空間絕對會露出破綻。犬飼沒打算讓他聊往事安定心情，所以儘量迅速推進話題。

「所以你有允許她和其他男人……玩火的氣度嗎？」

諭吉藤吉郎的眼神突然出現陰影。

「很有道理。那麼，請告訴我你對飛鳥的印象。」

「你拚命想要拯救龍一郎，是因爲長年的友情嗎？還是因爲他長得和瑪麗亞很像呢？」

犬飼剛剛請他喝紅茶的舉動，就是不經意施展了惡魔技巧。罪犯側寫師的武器可不只有一張能言善道的嘴啊。

「那萬一，我真的有那個意思和她睡了，你又怎麼想？」

「不，和亞希認識那天是我第一次去。當時工作忙得不可開交，突然一個瞬間，我才真實感覺瑪麗亞已經不在，痛苦得無法忍受。在部下邀約下去了那家店，才認識亞希。也只去了那家店三次。」

意外的評價讓犬飼有點不知所措，他沒個樣地用手撐住臉頰。

犬飼背過頭去，故意要讓他聽見拋下那句話。

——人是你殺的！

「那也沒有辦法。」

沒有不愉快，但那是帶着懷疑，試探對方真心的眼神。

「飛鳥從我父親蓋好這棟房子起，就是對我們家盡心盡力的傭人。嗯，我記得他是在十八歲時來這裏。比我年長的他，就和我的哥哥一樣。雖然聽不見，但他眼睛很好、鼻子很利，整理花園是他最擅長的工作。」「我調查過飛鳥在警方那邊的過往數據。」

他的聲音混雜着些許挖苦。

「那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亞希交往？」

「那之前也常去酒店嗎？」

「其他還會指定花店搭配什麼花嗎？」

「因爲我沒什麼錢，難以理解你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情，還是個小鬼頭啊。」

「瑪麗亞很適合白色，所以絕對會配上滿天星。爲了讓英國人的她可以懷念家鄉，偶爾也會搭配鬱金香或是玫瑰。」

「這當然。但那也是我身爲檢察官得要力爭上游的時期，當時負責很多案件，也常沒辦法回家。如此思考後，或許比一般夫妻相處的時間還短，雖然如此，我從不曾和瑪麗亞爭吵。工作早點結束，在恰當的時間回家時也會邀她外出用餐。也會開車帶她去看夜景，每年結婚紀念日也會送她喜歡的花束。」

「瑪麗亞是溫柔又聰明的妻子。我覺得她在這個宅邸中過得相當幸福，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自殺。你知道她自殺的理由嗎？你是她的丈夫，理所當然有個底吧。」

在此，諭吉藤吉郎第一次啞口無言。

「不忠……是指傭人與夫人之間禁忌的愛嗎？」

「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飛鳥不是我殺的。」

面對犬飼敵意全開的態度，諭吉藤吉郎心裏也有底。

「因爲你很黏瑪麗亞啊。」

但他也不是存款少到需要擔心老後照護問題的人啊。

「你還覺得我只是孩子嗎？我已經三十五了。我不知道你兒子怎樣，但我老早嘗過女人滋味，令人意外，人類的大腦對慾望忠實且單純，可是會不顧後果做蠢事呢。」

在那之後，不管犬飼問什麼問題，諭吉藤吉郎都毫不猶豫地流利應答。

「別看亞希那樣，她可是拚命討我和龍一郎歡心，就算她的目的是我的龐大遺產。我不打算和亞希生孩子，遺產打算讓龍一郎和她一人一半，不會出現妻子和兒子爭產的狀況。」

「兩者都不是，因爲你的強烈責任感足以信賴。」

犬飼把自己沒碰過的茶杯往前推，用眼神表示「請用」，諭吉藤吉郎看了一眼，卻沒接受他的好意。

「她似乎對你變得這麼有男子氣概感到很驚訝。」

犬飼心裏只留下片段失去什麼重要之物的深刻傷痕。

「你其實是想要讓我變成真兇，不是嗎？」

爲了要報復沒能保護瑪麗亞的我，所以才與那些兇惡殺人犯舌槍脣戰到今日，不是嗎——諭吉藤吉郎瞇起冷漠的雙眼。

「諭吉藤吉郎先生，你誤會我了，我不是名偵探。而是一個通過對話揭開對手心理的罪犯側寫師。」

犬飼拿下掛在黑色襯衫胸前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許可證，毫不猶豫地推到諭吉藤吉郎面前。

「被感情左右的人是你。你沒有發現嗎？從我們剛剛的對話已經證實，被過去束縛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這……你是什麼意思？」

「一開始是你說要折斷它，如果你能做到就做吧。我已經理解你的深層心理了，你折斷它的瞬間，也就證明你心中的陰影已經超越推測的領域。」

看着抵到面前的指尖，諭吉藤吉郎吞吞吐吐地說了句「什麼啊」後又噤聲。

不知何時，強風吹散厚重雲層，溼潤的草皮閃閃發光。

「你並不是將事件的證據囫圇吞棗就把兒子當成兇手看待，而是在漫長歲月中，尷尬的親子關係侵蝕你們彼此的心。這樣扭曲又糾纏在一塊的父子感情，讓你沒辦法看見這個事件的重要部分。所以現在的你，沒辦法聽見他『讓人發現遺體』的求助聲音。」

＊

深層心理——也就是所謂的潛意識。

關於自己的個性與人格，人類能夠理解的據說大約不到一成。心理構造分爲他人可以看見的「外部」與他人看不見的「內部」，即使自認自己最瞭解，其實對兩者皆缺乏自覺。人類就在不太理解自己的狀態中活着——犬飼淡淡地說明。

「那傢伙……諭吉龍一郎從小就常因爲忘東忘西被老師罵，學業也稱不上優秀。即使如此，還是以像父親一樣的檢察官爲目標，雖然拚了命唸書，還是沒辦法通過司法考試。副檢察官也就是警界裏『一步一腳印往上爬』的人，並非一開始就確定會升官的菁英檢察官。是個和你完全不同，經歷毫不優秀的兒子。老實說，很難說是值得自豪的兒子吧。不僅如此，價值觀也和你完全不同，所以也不親近繼母。不知道怎麼追女生，年紀都三十五歲了還是個處男。到最後，竟然還在家裏庭院裏發現遺體。你肯定這樣想了。」

在心海中，光線無法照射的深處。

「那個不成材的兒子，會殺人也不奇怪吧。」

就算是諭吉藤吉郎也感到不悅，用力皺起臉。

「我是個父親，怎麼可能武斷地憎恨自己兒子。」

「不，正因爲是家人才會憎恨，牛角尖也會越鑽越深。血緣關係是很殘酷的東西，因爲被切也切不斷的限制束縛，無意識產生『既然無法愛，那就恨吧』的想法，還錯覺這是家人的羈絆。」

「這只是你的妄想……」

犬飼推開他的肩膀。

「因爲山田老師說了，可以啊……」瑠衣在房間正中央抱膝，邊吸鼻子邊用指甲摳着榻榻米的格紋。除了棉被外幾乎沒東西的房間，讓瑠衣的身體顯得更加嬌小。

參加在遠方舉辦的學會時，住飯店住了一段時間，搭新幹線回來後又馬上回大學去上課，他邊吹口哨想着「我的房間該不會長蜘蛛網了吧」邊走上腳步聲明顯的樓梯，「秀樹！」帶着哭音的尖叫聲大喊自己名字，犬飼嚇得往上看。

接下來只能嘲笑過去的自己了。看見犬飼突然解除緊張垂下眉角，揚起脣角微笑，諭吉藤吉郎露出彷彿遭到突襲的表情。

犬飼邊別上登錄證，邊俏皮吐舌。

「明明很痛苦，你別再這樣，只傷害你自己了啦……」

不管是身爲父親還是身爲前檢察長，都沒辦法承受這等重壓，諭吉藤吉郎幾乎要趴在桌上，彎曲身體傾訴胸口的沉痛。

「但我不知道承辦檢察官會怎樣抱怨就是了。」「這我相當清楚。」

「聽好了，妳是女的，我是男的。這和我去妳房間的意義完全不同，之前也說明過很多次了吧，妳到底懂不懂？」

瑠衣纖細的手腕環住他脖子，拍拍他的黑色頭髮，犬飼不知道爲什麼換成自己被安撫。

「啊？老師？她要你來我房間？」「嗯……」「那個王八老頭。」

「罪犯側寫師把信念賭在相信人類上！所以直到從那傢伙口中聽到真心話爲止，我絕不放棄！」

犬飼用連自己也驚訝的冷淡聲音回應。

「可是……可是……」看見她淚珠又要成串溢出，犬飼自暴自棄搔着後腦杓喊：「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錯啦，讓妳擔心了啦。」

「我不會笑……我也……殺過人啊……」含糊不清的鼻音回應他。

「喔，是這樣啊。」

「其實，我很喜歡瑪麗亞阿姨。喜歡到想從您手中搶走，也曾經偷偷對她說過這件事。雖然玉石俱焚了。」

犬飼出席學會的理由不是爲了逃避現實，諭吉遭逮捕後知道事件的詳情，他發現是自己扣下了諭吉隱藏至今，可說是「黑暗」的獵槍扳機，所以到誘人睡意的環境——而且還是不能沉睡的場所，嘗試了「達利技巧」，不停地蒐集諭吉對自己發出的每一句消息。諭吉一直讓犬飼看見他二十五年前懷抱的黑暗。

「是的，是有這個可能性，從往例來看，這個可能性很高。」

瑠衣隨手抓過棉被、文庫本，有什麼丟什麼，犬飼慌張地胡亂脫掉鞋子，邊閃邊靠近。伸出雙掌對她說着「妳冷靜一點」，但瑠衣的情緒猛烈爆發，犬飼只能重複進兩步又退一步，光大喊「只有電話不能丟啊！」就耗盡全力——瑠衣正準備要拔下家用電話線。要是電話壞掉，不只大學，和很多人都連絡不上。

蕎麥殼枕頭髮出好聽的聲音正中犬飼胸口。

「沒有錯。」

諭吉藤吉郎一臉陰沉，只能聽他說話。鬼之諭吉——過去那個對嫌犯猛烈偵訊而一路爬到檢察長位置的有能者，卻無法反駁犬飼的言論。

「前檢察長閣下，我不會讓你說出『別讓人發現屍體就好了啊』。」

鬍鬚形狀扭曲，諭吉藤吉郎似乎也在說出口的同時發現不對勁。

「我和你不都已經面對過幾十、幾百個殺人犯了，不是嗎？好好思考！不是還有方法可以確認那傢伙是不是真的殺人了嗎？」

這可以解釋成託付給犬飼的祈禱，也能解釋成令人懊惱的悔恨表現。

「那種話？達利……是畫家薩爾瓦多•達利嗎？」

「他說秀樹明天，要對千圓鈔……Introduction。」

無法止住各種滿溢而出情緒的瑠衣，淚水似乎潰堤了。就算犬飼喊着「不能呼吸，快放開」，但瑠衣像在說「我絕對不會放開」，攀着他的力道絲毫沒有減弱。看着她沒打算停止哭泣，犬飼只能無奈地邊摸着她髮色明亮的頭，邊顧慮鄰居的觀感，把她拉到自己房門前。

「妳這傢伙……」先把驚訝「竟然能發出那麼大的聲量」放到一邊去，被意外的對象戳中痛處，犬飼頓時無法反駁。

「或許真的是……是他殺了飛鳥也說不定啊？」

這是犬飼睽違幾天回到屋齡超過四十年的兩層樓公寓。

「那證據又是怎麼一回事？兇器上可是採集到他的DNA啊！」

「看吧……秀樹，就是會這樣啊……」

人不可能毫無理由殺人。尋找理由是檢察官的工作，推測與分析是罪犯側寫師的工作。特權法的原意，就是不希望出現冤案，希望維持官員與一般人之間的均衡，更正確地裁罰罪犯。七年前，讓人看到其肩並肩作戰魅力的，正是山田譽，以及眼前這位諭吉藤吉郎。

犬飼打開房門後，有點粗暴地把瑠衣推進房裏。小小的身體跌在三坪一房曬到退色的榻榻米上。爲了慎重起見，犬飼看了四周之後才迅速鎖上房門。似乎沒有好奇的居民打開房門察看。

才說出口，犬飼便露出「糟了」的苦澀表情，自己也認爲該深藏心中的真心話最不應該告訴她，所以才尷尬地止住。

諭吉藤吉郎指節粗獷的手指，捻起犬飼的登錄證，他無言看着登錄證一陣子後，下定決心地說「我明白了」，把它還給犬飼。

「什麼啦……」他也知道，邊說着「煩死了」，自己的臉色也越變越糟糕。

諭吉藤吉郎維持着恐怖表情一動也不動，稍微看了一眼犬飼的登錄證，卻沒有伸手。

身穿超商制服，擺動亮橘色頭髮的少女撲上來抱住他的腰，犬飼差點摔下樓梯，慌張抓住樓梯扶手。

「拜託你別放棄我兒子，拜託……請你問出那傢伙的真心話。」

「別開眼、摀住耳朵的人不只是你……我也一樣。」

諭吉藤吉郎指節粗獷的拳頭不斷顫動。

「父親……從因爲殺人罪被起訴的兒子身上別開眼有哪裏不對！」

「聽說是黑妖犬是吧？聽起來似乎不是個太好的綽號喔？」

輕拍着因爲不停工作而全身汗臭的少女後背，一直等到她停止哭泣。

「瑠衣……妳……我不是要妳別來我家嘛！」

「如果你能如此斷言，那你就把那折斷，現在立刻，請吧！」

「可是秀樹又不接電話……千圓鈔……被抓了不在……大家都不在，我……我不要……」

「那傢伙應該也自覺自己是個不成材的兒子吧，爲什麼是現在……老實說，關於這點，我心裏有底。」

「妳說得對，我超級害怕明天。老實說，和那傢伙認識那麼久，但幾乎沒說過什麼真心話。我害怕知道真正的那傢伙，怕得不得了……很好笑吧，本大爺一想到他可能是殺人犯，竟然會發抖耶。」

令人意外的，他的笑容親切又柔軟。在隆起的眼下臥蠶，找到了和他兒子相似的地方，笑容也一模一樣。犬飼一直覺得兒時玩伴的容貌、個性與母親相似，但也確實有遺傳自父親的部分呢。

犬飼坐回椅子的同時，拇指抹過嘴角。被山田教授打了那一巴掌的傷口還在嘴內陣陣作痛。反正明天就會縮小到破洞程度吧，但心理創傷卻無法如此迅速復原，諭吉父子的傷經過這麼長時間，已經化膿過深了。

「請讓我見他。」

「聽好了，飛鳥的遺體爲什麼會被發現？」

瑠衣抓起擺在房間角落的枕頭，朝犬飼用力丟過去。

「咦……您聽說了啊。」

「說謊！」瑠衣唰地站起身。

「因爲業者去挖……但指示改裝地點的人，是他……」

＊

「你老是這樣裝作沒事，一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表情，總是開玩笑，不肯說真心話！千圓鈔被抓了耶！」

「我也不想承認那傢伙殺人，所以才和矛盾戰鬥啊！」

「我從以前就特別擅長施加壓力。」他有點筋疲力盡地站起身。

「可是……」「沒什麼可是，妳要是來……我——」

「那麼爲什麼！他只要繼續隱瞞飛鳥的屍體……」

「他連這個也說了啊。」「嗯……所以……我纔會來……」「爲什麼？」

瑠衣的身體從十四歲起停止成長，犬飼分析，她因爲「那個事件」的心理創傷大幅擾亂賀爾蒙分泌，所以只有身體的時間停止。將來哪天，她的心理創傷治癒後，身體的時間也會再次開始轉動吧，但現在還看不見徵兆，外表就是個孩子。犬飼只能祈禱，希望不會有鄰居看見大叔帶着一個哭泣的少女進房間而報警。

需要幾分鐘時間懺悔吧，犬飼原本想從西裝褲口袋拿出Garam煙盒，又作罷。因爲他自己也需要懺悔。

犬飼雙手環胸，怒氣外露。

「那是他希望飛鳥的遺體被發現而採取的行動，我認爲事件的真相就在這裏。他知道飛鳥的遺體就在那裏。不是亞希想要改裝的地點，『無論如何』都需要挖這個地方。」

「我能夠忍受嗎？」——能夠忍受揭穿兒時玩伴隱藏至今，不知真相的本性嗎？

「物證證明了殺人的是他，但我無法認同你這冷酷的態度。你只是想借由法律制裁這個外力，來放棄身爲父親的責任。連父親的你都放棄了，那誰要幫你兒子啊？」

可以拿重新檢討要不要起訴當理由，讓罪犯側寫師進行再次偵訊。

好不容易縮短到伸手就能抓住的距離，他迅速握住瑠衣手腕，從上覆蓋般緊抱住她，她立刻放聲大哭。「不會判死刑啦……」

大概沒思考過犬飼的推測吧，諭吉藤吉郎以「你在說什麼蠢話」的姿態扭曲雙脣，雙手拳頭「咚」地打在桌上。

「真要說起來，都是因爲我說了那種話。所以這幾天，我一直很自責，還嘗試了『達利技巧』。」

二樓最內側的邊間就是犬飼的房間。

「你這樣怎麼可能打開千圓鈔的心啊！你會害得千圓鈔被判死刑！笨蛋，爲什麼沒有發現啊！愛逞強！騙子！」

是救贖還是挑釁，他不知道目的爲何，但回想起來，諭吉確實隨時隨地都在試探犬飼這個罪犯側寫師。

如果剛剛山田教授沒有扁他，他應該沒辦法踏出說服前檢察長這最後一步吧。之所以躊躇，理由就和諭吉藤吉郎相同。

諭吉藤吉郎慎重地低頭。

犬飼拋下立場與年齡，試圖讓諭吉藤吉郎清醒。

「啊啊，這麼說來……的確是這樣。哈哈，我身邊還真多殺人犯。」

雙手緊緊握拳，發抖着。犬飼眼角接受了他的決心。

犬飼站起身，這次確實用對長者的態度低頭。

「因爲某個事件，我說了會讓他的心出現不對勁的話，這成了揭穿這個事件的關鍵。順帶一提，『達利技巧』正如你所說，是薩爾瓦多•達利所實踐的，捕捉夢中幻覺片段的手法。首先在誘人睡意的環境中，拿着一個睡着就會發出聲音的東西。當入眠的那個瞬間……舉例來說，我所拿的東西是筆，會因爲筆落地的聲響而驚醒，對吧？接着把這一瞬間作的夢寫下來，夢境這東西會和自己體驗的過去記憶相鏈接，兩者都會隨着時間過去而消失。接着就靠寫下來的筆記找出關聯性。」

「別鬧了，妳爲什麼要來。」

「我？我纔沒那樣說吧。」

「也帶我去……」語尾越來越小聲。

這個父親和那個兒子需要激烈的治療手段吧，不知道要幾年才能填補鴻溝。

「再……唔，再早幾年，我就可以直接用自己的手保護兒子了。爲什麼是現在！只要再早一點，我就能……」

犬飼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快速地用英文大罵：「所以又如何！」彎下腰強迫諭吉藤吉郎擡起頭。

說中了啊？犬飼吸了一口氣，重新擺好架式，靠在椅背上。

「我確實接下來自前檢察長閣下的『委託』了，他是我最重要的兒時玩伴，我不會放棄。因爲我在這個業界，可是有個相當纏人的評價呢。」

「特權法……啊！」

「……」他的脣角顫抖。

瑠衣的臉皺成一團，不知爲何一臉怨恨擡頭看犬飼。

「正如你所說，會和亞希結婚，或許有部分理由是因爲煩惱着不知該怎麼養小孩。但會選擇與瑪麗亞完全相反類型的女性，也是希望孤單的兒子可以忘記瑪麗亞。但那傢伙用他自己的方法，想借着和傭人交好來填補孤獨。在這種狀況累積下，你們父子也漸行漸遠。」

「妳明天別來，諭吉肯定連我也不想見。」

「對不起，我這樣纏人。我明天不去，所以……啊……秀樹……蹲下來。」

犬飼依言彎下身軀，把頭靠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我只能做到這種事情……我也……幫上忙了嗎？」

「啊……可惡……我超級……沒出息的啊……」

犬飼沒想到自己一把年紀了，竟會這樣把軟弱交付給比自己雙手環抱更加嬌小的身體，屏息忍住嗚咽讓他肩膀不停顫動。

「纔沒有沒出息啊……」

瑠衣彷彿說夢話般輕語「我也在常常在你面前哭啊」。

早乙女飛鳥殺人棄屍案　嫌犯——諭吉龍一郎——

「承辦檢察官是你啊。」

才走進東京地檢署的辦公室，看見大概比前一陣子又胖兩公斤的天童寺檢察官，犬飼嘆息說「糟透了」，他手肘靠着門框，居高臨下看着那強烈主張存在的大肚子。

「請讓其他人列席，有你在，很多事情很難說出口。」

「別說蠢話了，這麼有趣的偵訊怎麼可以不列席觀賞啊。」

天童寺檢察官拿起可說是異常厚的偵訊筆錄拍拍犬飼肩膀，滿臉笑容拉高他的臉頰肉，完全沒打算掩飾他有多愉悅。

這什麼惡人臉啊，根本不是高揭正義的檢察官會有的表情。

犬飼在內心咬牙切齒，幾乎是用搶的拿過筆錄。

天童寺檢察官當然是故意把筆錄塞給他，自從成爲適用特權法的事件後，犬飼早已收到副本，不需要重看一次相同東西。

「很厚對吧？」天童寺檢察官擡頭看犬飼，上下晃動他的嘴邊肉。

「都是因爲瞞了二十五年，纔會變成這樣啦。」

「這二十五年來，他是怎樣隱瞞事件，抱着怎樣的心情活着，仔細描繪從事件前後到現在的心境與過程，確實會變成這樣。這彷彿是那傢伙的人生大河小說啊。」

「第十三條。警方與檢方以及其機關相關人士與登錄罪犯側寫師應該合作盡力搜查，不可以用彼此的社會地位或是個性不合爲理由妨礙搜查。違反此項條款者，可以排除在搜查小組外或是可命令其暫時離開。我記得上面沒有註明只有檢察官可以命令呢，也就是說，罪犯側寫師也可以命令吧？」

「可惡……你、你給我記住……你這個一般人！」

「諭吉和你是大學同班同學，很碰巧，聽說你們的父親也是司法研習生時期的同班同學。你老爸在升官競爭中輸給諭吉藤吉郎，沒能當上檢察長，這和你這個兒子一點關係也沒有吧。」

她也知道犬飼的異名，只要咬住獵物之後絕對不放……黑妖犬。

犬飼緩緩落座，雙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的父親諭吉藤吉郎也相同，親子的習慣總是很相似，特別是長年一起生活的家人無意識的行爲，簡直像在照鏡子一般完整拷貝。

犬飼佩服着「果真是有問必答呢」的同時，也對和他敵對，他就會變得如此頑固且麻煩而苦惱，諭吉幾乎沒有表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想太多了。比起這個，你身爲我的朋友，開庭後可能會因此被法院傳喚，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你可能會被託付向法官求情『他是個人格高尚的人，請量情減刑』的任務喔？」

「你真的是，不管說什麼都要回一句……」「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怎麼啦，諭吉龍一郎小朋友？」

犬飼冷淡斜眼看他，繞過承辦檢察官的辦公桌，手放在椅子上。

犬飼回應卻沒有轉頭。兩人視線沒有交錯，但很明確，兩人開始在與最初完全不同的氣氛中對話。頑固的諭吉稍微睜開眼睛。

犬飼瞇起眼睛聽他說話，沸騰的怒氣讓他還沒開口就先動手。

「如果罪犯側寫師的我說有呢？」

雙手撐地好不容易站起身的天童寺檢察官「哈哈哈」高聲嘲笑，往後反折他令人意外柔軟的身體指着犬飼。

諭吉突然轉過頭讓女性事務官嚇一大跳，她拚命點頭。

就連天童寺檢察官也只能吞下反駁了。

「你現在的發言，違反了特權法第十三條。」

即將下午兩點。女性事務官開始點頭打瞌睡。已經餓過頭，睡意越來越強烈，血糖已經變低了。她的腦袋角落，作起在自動販賣機買熱可可的夢。打開溫熱的熱可可罐子，「呼」地吹一口氣後……

「只、只要問他就答啊，就只是這樣而已。要是他拒絕，我也會問更好的問題啊。因爲他全回答了，我們只是詳細記下來而已！」

犬飼看着窗外，外面開始下起夾帶雪花的小雨。

「你爲什麼想要見我啊，如果是『不想見我』還能理解。」

諭吉語氣不帶感情，輕輕低頭，他展現出「不想繼續說話了」的態度，眼睛看着地板，犬飼突然告訴他：「在喝酒時變成聽話的人，可是沒有自信對方喜歡自己呢。」一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諭吉眼神擔心地看着他，但立刻閉上眼。

「我行使緘默權。」

「到明天早上……」女性事務官張口結舌地放下鉛筆。

「啊～～真是的～～討厭啦。面對你行使緘默權根本沒有意義啊……」

諭吉「唉」地嘆着氣，終於放鬆姿勢。

整潔的打扮完全看不出來是嫌犯，雙手的手銬一點也不適合他。

「你該不會打算看着我的臉吸拉麪吧？」

「Son of a bitch……我果然真心無法和你互相理解。」

淡色眼睛像要射穿般瞪着犬飼。

「你很纏人，我說我會行使緘默權了吧。」諭吉表現出不耐煩態度。

＊

「要打持久戰了。欸，列席事務官小姐，想去洗手間就趁現在，可能會到明天早上喔。」

「這一次的偵訊，是要重新檢討幾乎確定起訴案件的特例措施，由現任檢察長直接下令。如果你以檢察長爲目標，最好就別違背現職纔好啊。」

諭吉龍一郎的偵訊從上午十點開始，至此只是把時間浪費在沉默上。這段時間，犬飼拉開天童寺檢察官的抽屜，發現指甲剪就開始剪指甲，叼着Garam的濾嘴，因爲無法點火的煩躁，把煙拿在手上轉來轉去，藉此消除尼古丁不足的壓力。站起身，雙手插進口袋，盯着窗外，看着陰沉的鐵灰色天空……無聊得完全靜不下來的只有犬飼，諭吉連指尖也沒動，維持端正的姿勢閉着眼睛。這是普通偵訊不可能出現的異樣光景。

說完這彷彿二流電影中壞人會說的臺詞，天童寺檢察官用力甩門走出辦公室。

「連我自己也覺得臉皮太厚了。」「豈止臉皮厚，整段話都支離破碎了。」

兩人睽違已久再見，壓抑情緒，只用眼神對話一段時間。

犬飼坐回桌旁，從他罕見帶來的包包中拿出大量證據與筆錄副本擺在桌上，把巨大褐色信封放在最下面，拿起天童寺檢察官寫好的起訴書，左手翻閱辭典般厚重的偵訊筆錄。諭吉傻眼地看着這一幕。

「對象換成我就行使緘默權啊，爲什麼在看守所中也拒絕和我會面？」

「你別再叫我犬飼老師了，諭吉，也不用這麼有禮貌。」

——沒必要連喜歡的人的家人也一起保護吧。

他這過分從容的態度，讓天童寺檢察官皺起眉頭。

（惡魔技巧基礎中的基礎。）上鉤了，犬飼得意地笑了。

當事人的諭吉嗤之以鼻。

以悲傷的音色呢喃後，諭吉第一次從犬飼臉上別開眼。

「是哪位提出這個疑慮呢？」

「作者是我，寫得很棒吧。證據和動機都完美無缺，百分之一百二能起訴，結果竟然適用特權法，真是搞不懂。」肥香腸般的手指用力戳犬飼胸口。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剛剛通知午休時間到的鈴聲在遠處響起。

……

因爲前檢察長諭吉藤吉郎出面協調，現任檢察長引用特權法特例措施，命令刑事課重新檢討本案是否起訴。接受檢察長指名列席偵訊的，當然就是犬飼。如果否定這位罪犯側寫師的社會立場，擺出不配合態度，天童寺檢察官不只違反特權法，也會被視爲違背檢察長的意志。

「就算罪犯側寫師可以協助調查，最後決定要不要起訴的還是檢察官。順帶一提，犬飼老師不是我的律師對吧？」

過一陣子，畏畏縮縮走進來一位氛圍溫順的女性檢察事務官，一身剛大學畢業的求職套裝打扮，慌慌張張落座。該不會是她第一次列席偵訊吧，她推黑框眼鏡的手指微微發抖。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可以行使緘默權吧？」

「而且，如果你希望我出庭作證，那我更無法理解你拒絕會面的理由了。你有見你爸和其他人吧。但是連見也不見我一面，你這兒時玩伴也太無情了吧。你還想要我作證你人格高尚啊？」

「別裝傻了，我可是好幾次請求會面。」

「那還真是帶給你困擾了，但是，已經沒有這種機會了。」

「你是罪犯側寫師的犬飼老師對吧。」先開口說話的是諭吉。

「有……當然有關係，壞竹也是能出好筍啊……」

「感覺我也想要去了。」

「當然。」犬飼轉過頭，雙手放在窗臺上露出惡作劇笑容。

「你在說什麼？」

沉默空間中突然出現嫌犯的低語，把她從夢中喚醒。

＊

「看吧，正如我所預言。就讓我在旁參觀你們兩個喊着『有殺、沒殺』互相廝殺吧。你就好好品嚐自己的無力感吧！如果你是律師，或許還能救他，只不過是在法庭上！區區一個罪犯側寫師，纔沒辦法否定他殺人。」

「聽說諭吉有問必答。你就是知道那傢伙認真過頭的個性，還故意弄這種厚重的偵訊筆錄。長時間偵訊些根本無關緊要的事情，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侵犯人權啊。」

女性事務官得到犬飼的允許，二度離席上洗手間。小跑步出門，又小跑步回來。她很緊張，擔心在她離席時出現什麼對話，但回到辦公室時，兩人的樣子也沒特別變化。

他對帶自己進來的警衛低頭說「謝謝」，看着警衛走出辦公室後纔在準備好的摺疊椅上坐下。姿勢端正，雙膝併攏。據說他在看守所裏也是個紳士，喫飯和沐浴時都會對陪伴的人道謝。

「本案件適用特權法了嗎？」「沒錯。」「這是爲什麼，可以請你說明嗎？」「偵訊筆錄中有疑點。」

結果那傢伙沒通過司法考試，當不成法官、檢察官，也當不成律師，國家公務員考試也是吊車尾考上，不管他怎麼努力，副檢察官都是極限了——活該——那傢伙不可能超越我……「很好。」這次認真要扁人的犬飼左手手指打飛領帶前端後，天童寺檢察官嚇得跌坐在地。

「要叫外賣嗎？要喫什麼，要喫偵訊必喫的炸豬排飯嗎？我要喫拉麪。」

「……You bastard.」拳頭沒有碰到天童寺檢察官的左頰，直接撞上牆壁。

「我原本想通過律師通知你。」「聽說你還沒有找律師喔。」

「你……你用暴力……」「公私不分的人是你纔對吧。」

犬飼邊翻閱筆錄皺起眉，興趣、喜歡的食物、討厭的食物、平常常讀哪類書籍等等的，跟本案完全沒關係。扭曲這些，強硬和事件扯上關係的內容，就跟八卦雜誌沒兩樣。

女性事務官對這漫長的時間感到不安，輪流看着兩人，不知該怎麼下筆記錄這段時間。

「黑妖犬先生。」

「你在說謊的時候，就會像這樣……由下往上看我的眼睛。」

兩人機械式的對話中沒有任何兒時玩伴的氛圍。

「你不需要知道。」

「不，我不會改變說話方法。你是罪犯側寫師，是大學的副教授，而我是案件的嫌犯，我現在不是副檢察官。所以，我們的立場並不對等。」

「那、那種東西，有跟沒有一樣啊！更何況，我哪句話違反了啊！」天童寺檢察官漲紅臉。看來他似乎還沒發現，他輕而易舉就被犬飼挑撥而發怒，不小心脫口而出「『區區』一個罪犯側寫師」。

兩人的對話彷彿關西地區的相聲。彼此不需要思考就能回話……兩人迅速一來一往，女性事務官的書寫速度都要跟不上了。

「別一臉你不想見到我的表情啊，我好不容易可以見到你，可是很高興耶。」

「我不需要回答與本案件無關的問題吧。這次的偵訊有什麼意義？我聽說已經確定起訴了，我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犬飼生硬地回答：「啊。」

「你到底有多纏人啊。啊～～啊，我餓了。好想回看守所。」

「因爲你留下那句讓我在意的話。」

「我要是不說話，你真的打算陪我到明天早上吧。她太可憐了。所以你纔會被警方也被檢方討厭。欸，我可以去洗手間嗎？」

（新人嗎？算了，這對我反而好。）犬飼只和她打了招呼，避免更多無謂的閒聊。

穿着純白襯衫，套上深藍棉外套的諭吉走進辦公室。

「你、你說什麼？」天童寺檢察官睜大眼睛。

犬飼的臉靠近，兩人鼻尖幾乎相碰。天童寺檢察官白了一張臉。

「乾脆拿酒來就好了。你只要一喝酒話就會變多，原本就比身邊的人還多話，酒精有解除心中限制的效果，你一喝酒，就會開始說出平常不會說的自我主張。平常你都是聽話的那個，只有這種時候會變成我聽話。」

「麻煩派個個性鮮明的列席事務官來啊。」

犬飼揮高右手，瞬間察覺會被扁的天童寺檢察官「咿」喊縮起身子。沒品味的幾何學圖樣領帶尖端，隨着衝擊聲上浮。

「你這不是說話了嗎？」犬飼的聲音卻是帶着愉悅。

「青梅小竹馬啊，你根本公私不分吧。你或許不想承認他殺人，但他本人可是承認了啊。那傢伙十歲就是殺人犯了，哈哈。」

「你打算推翻這些，然後要天童寺取消起訴嗎？」

「現階段，我還沒說可以取消起訴。」

諭吉聽到後，嘴角露出淡淡微笑。

「喔……現在這句話聽起來像你的敗北宣言耶。」

「我可沒這麼說喔。」

「啊，這樣喔。那我就快點替你這場鬧劇畫下句點吧。聽我說，殺了飛鳥的人是——」女性事務官嚥下一口口水。

殺人的自白，起訴的決定性臺詞。任誰來聽都會緊張。

但是——彷彿要用力打死害蟲般——「碰」的一聲，犬飼用力拍桌打斷諭吉，上半身往前探。

「這句話等你和我戰個透徹之後再說。我今天，賭上了一切來和你戰鬥。你就完美說出犯行讓我認輸吧，如果沒辦法顛覆你的自白，我就自己申請撤銷罪犯側寫師登錄。」

諭吉冷冷看着在他胸前搖晃的罪犯側寫師登錄證。

「哼，引誘同情的惡魔技巧啊，這是叫什麼來着啊？」

「如果你覺得這是惡魔技巧，就是你在說謊的證據。如果你沒有說謊，這段聽起來應該只是單純的說服。」

「也就是說，根據我的回答，小秀有可能不再是罪犯側寫師囉？」

「啊，就是這樣，而你也會確定被起訴。」

諭吉無聲失笑，他往前探出頭，輕語般大放厥詞。

「不管怎麼想都是你不利耶，該怎麼辦纔好……我們一起死吧？」

「我只是變回普通的學者，而你會變成犯罪者。不利的到底是誰？」

犬飼低語回應，不讓諭吉發現自己就站在懸崖邊。

「爲了要見我，你下了一個相當勉強自己的賭注呢。啊～～啊，真的有讓你做到那樣的價值嗎？」「有，對二十五年前的我來說。」「……什麼？」

安靜幾秒後，諭吉最後發出孩童般天真無邪的「啊哈哈」笑聲，銬着手銬的雙手用力抓住犬飼胸口。

眼角看見女性事務官不知該不該阻止兩人的躊躇身影，犬飼先放開諭吉。諭吉有點粗暴地坐回椅子，犬飼也邊拉好黑襯衫衣領邊坐回位置上。聽見女性事務官小聲鬆了一口氣。

他用着無法置信的眼神，擡頭看困惑的飛鳥。

「諭吉，站起來。」

對已經三十五歲的諭吉來說，二十五年前的畫面就如同海市蜃樓。

就算年紀小，諭吉也能輕易想像出這幅光景早已超過「夫人」與「傭人」的界線了。

「如果你還有什麼不爲人知的必殺絕招就另當別論了。」

「這樣啊，」犬飼故弄玄虛點點頭，「算了，繼續下去吧。」又翻過頁面。

「稍微陪你玩一下也可以唷，小秀。但是惡魔技巧對我沒有用喔，你過去使用的手法，我已經全部解讀完畢了。」

「什麼不是這樣？媽媽和飛鳥在幹嘛啊！」

因爲飛鳥聽不見，所以諭吉朝他用力搖頭，飛鳥只是緊咬下脣。

犬飼斜斜一站後，兩人的視線等高了。

既然如此——「諭吉瑪麗亞是悲劇女主角的連續劇。」——就全力玩吧。

犬飼拿厚重的筆錄書角敲自己肩膀，「喀、喀」踏響足聲繞過桌子，諭吉表情認真，眼神追着他跑。

「媽……媽……」

走在兩旁擺滿聖誕紅盆栽的碎石路上，遠遠就能看見閃耀金黃光芒的母親身影。啊，找到了，媽……正當他要喊母親時，聲音消失。諭吉伸高的手慢慢往下放，腳步越變越沉重，最後停下腳步。男孩覺得眼前的光景超越心緒不寧地令人厭惡、詫異，與悲傷。

諭吉頓時收起笑容，露出不悅表情問：「那是誰主演啊？」

諭吉從正面抓住兒時玩伴的雙肩，再次強調『快點來喔，我等你』。

諭吉歪着頭噗哧一笑。

身爲基督徒的她，迅速在胸前劃十字。希望神明別苛責她接下來的舉動，因爲太愛兒子，母親決定要選擇弄髒手的路……向神明祈禱、發誓。

肋骨和肚臍之間，一把水果刀從下而上刺進他的身體。飛鳥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摀住嘴巴，因爲肺部遭刺穿而大口大口吐出鮮血……他不能讓自己的血染髒小少爺。

『這樣啊。嗯，那我回家問媽媽。如果是去諭吉家，她應該會答應，但是應該會要我寫完作業再去。』

「不是這樣，小龍，不是這樣！」

感覺母親不在別屋這一側，諭吉就往西側去。粉末般的雪花開始在視線中顯眼起來，爲什麼呢？下雪前那麼冷，開始下之後反而不冷了？諭吉的幼小心靈因這特別的傍晚而雀躍。

他和父親年紀相近，是另外一個父親……不對，因爲親生父親工作繁忙幾乎不在家，諭吉的陪玩對象大多都是飛鳥，對諭吉來說，是等同於父親的存在，但是——父親歸父親、飛鳥歸飛鳥。

「這個劇本中，會有個叫犬飼秀樹的十歲男孩登場吧。」

「小龍！」

諭吉像是單手玩着一把雙刃劍。彷彿表示「噯，小秀你要怎麼辦？我隨時都可以刺你一劍，或是刺向自己，你可要慎選用詞啊」，瞇起他柔軟的淺棕色眼睛。

「那個……庭、庭院……再來就要下雪了，所以我們在講庭院的……」

『但是不知道從幾點開始下耶？』

「對不起，你回來了啊，對不起喔，小龍……對不起、對不起。」

＊

正如諭吉的「陪你玩」宣言，他詭異地嗤笑着刺激犬飼。

「媽媽……」

「你家有電視嗎？算了，然後咧，是怎樣的連續劇？」

諭吉無意識地壓低腳步聲靠近，喊了母親。

「最後會出現。所以我到中途都會飾演早乙女飛鳥。」

「飛鳥，你爲什麼……」

那天，十二月的天空一片灰暗。

諭吉回到家時，家裏的大門敞開，這是爲了避免積雪打不開的提前準備。

「這也是當然吧，還能有其他說明嗎？」

冰塊般冷淡的藍眼瞥了兒子一眼後，瑪麗亞從倉庫拿出大鏟子，開始挖洞試圖遮掩四散的血跡。那邊原就預定春天要種草皮，所以土質柔軟，憑女性的臂力也能挖洞。

突然有白色東西閃過諭吉眼前，他頓時慌張，開始下雪了。

男人的脣，在母親左手無名指落下一吻。

……兩人都還清楚記得到這邊爲止的記憶。

犬飼丟到諭吉手邊的偵訊筆錄，是今天早上天童寺檢察官塞給他的那一本。也就是說，那不是副本，而是有諭吉簽名的正式偵訊筆錄。

「這是相同劇本。」犬飼給他看了副本後，悠然起身。

身着全套灰色管家西裝的他，名叫早乙女飛鳥。爽朗的笑容和態度溫和的氛圍，與他女性化的名字十分相襯。身高雖高卻不怎麼有肉，實際上也沒什麼力氣。或許年僅十歲的諭吉腕力都比他大，也因此，諭吉家配給的管家西裝只有骨瘦如柴的他需要量身訂製，其他人穿正常尺寸就夠了。反過來說，飛鳥對諭吉家來說，是不惜花錢也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流着淚，下定決心拔出刀子。朝地面噴出的鮮血，將白色花園染上盛開的耶誕紅。

被意料之外的人發現，英國人母親，瑪麗亞驚訝地轉過身，白色洋裝裙襬隨之飄動。與之同時，飛鳥推開她的身體。

淺棕色瀏海的陰影將眼睛染黑。

驚叫出聲的瑪麗亞，抱住諭吉嬌小的身體穩住自己。

另一個，是氣象預報說今天傍晚會開始下雪。剛剛一起走出學校的兒時玩伴犬飼秀樹回家放下書包後就會來諭吉家。雖然是冬天，但東京幾乎不下雪。所以諭吉有點興奮地提議，今天要躺在花園的草地上，看着從天飄落的雪花結晶後，安靜的犬飼雖然害臊，也點點頭說『好啊』。平常不太有自我主張，安靜的兒時玩伴，似乎也對雪花漸漸覆蓋全身的特別遊戲感到好奇。

飛鳥稍微抽搐，不久便翻白眼，因失血過多休克而死。

一對男女極近距離地互視，水晶般透亮的十指柔柔包住男人黃皮膚的臉頰，男人的手輕貼女人的手，他也對相望的人兒獻上與冬天不符的溫暖微笑。

「小龍！啊啊，你爲什麼這樣，神啊，請求禰寬恕！」

這天，因爲怕下雪影響大家回家，所以臨時提早在第五堂課結束後放學。學校也沒特別聯繫家長，因爲判斷頂多提早一小時回家，應該不會有家長覺得奇怪。

「這樣啊？那我還真期待你何時會使出來。」

飛鳥背朝下倒下，身體埋在樹叢中。

飛鳥天生聽不見，早在諭吉出生的好幾年前就在這個家裏。

在忍受寒冬結出藍色果實的樹叢前，諭吉追上飛鳥了——之後變成白骨的遺體鞋底，留有複數碎爛果實的痕跡，應該就是他在此時踩到果實的吧。

兩人在極近距離同時瞇起眼睛。

他急着回家的理由有二。

「偵訊筆錄上寫着『因爲憤怒迷失自我』喔？」犬飼確認是否正確。

諭吉衝進別屋裏，把書包丟在白樺木桌上後，打開主屋的門探頭進去大喊「媽媽」，真壁踩着拖鞋「啪噠啪噠」跑過來，告訴他「夫人應該在花園裏吧」，還把剛烤好的奶油脆餅往他嘴巴里塞。天真無邪、充滿活力的諭吉深受傭人們喜愛，他邊喫脆餅，邊笑着說「謝謝！」關上主屋的門。

「接下來……到中途，我太忘我了，所以不記得。」

「一個叫諭吉龍一郎的十歲小男生，這就是劇本，這劇本好到我都哭了。真要說起來，我喜歡喜劇不喜歡悲劇，但這太有趣，我不小心看入迷了。我也想以演員身分在這部連續劇裏參一腳啊，我想請你稍微陪我演一下……如何呢，蹩腳演員？」

母親支支吾吾的言行，更加深諭吉的不信任感。

母親的道歉從右耳進，接着立刻從左耳出去。年幼的諭吉，不理解母親到底爲了什麼道歉。

飛鳥好幾次轉頭看他，小野獸緊咬不放地追着。

瑪麗亞的手不夠長，「住手」這個驚呼，下一秒變成驚聲尖叫。

「你昨天該不會哭了吧？感覺眼皮有點腫。」

那麼，接下來就需要用到當劇本看的偵訊筆錄了，兩人翻過書頁。

好吧……我也不是抱着隨隨便便的覺悟到這裏來。

「我最喜歡屍體了，你也知道吧？」

瑪麗亞爲了守護兒子的未來，選擇捨棄飛鳥。

「看了有點感人的連續劇，多虧如此，我幾乎沒睡。」

『那你先回家去放書包，這樣就可以玩晚一點了！然後在我家喫晚餐吧，這樣再晚一點回家也沒關係對吧？』

——爲什麼，飛鳥叔叔剛剛要推開媽媽啊？

瑪麗亞哭喊着，從背後抱住茫然若失的兒子，開始着手「處理」氣若游絲，已經不可能得救的他。

犬飼雖然猶豫，還是苦笑着說『我知道了啦』，接着兩人分開了。

因爲沒記錄在偵訊筆錄上，也沒談論的必要，所以犬飼簡單一句「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帶過，諭吉沒有出聲，點了好幾次頭。

悲傷、愛憐……男人眼角皺紋加深，輕輕掬起金色長髮。

兩人最後並肩站着，彼此站直身體後，犬飼稍微高一點。

諭吉全身不停發抖，飛鳥死了。他因爲恐懼嚇軟腿。

——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

他們家的花園分成有別屋的東側花園，和種植特別多花朵的西側花園。

『真是的～～小秀太認真的啦，作業睡前再寫就好了啊。』

飛鳥口中傳出嗚咽般的聲音，乘着風擦過諭吉耳朵。

與飛鳥和諭吉的拚命奔跑相比，瑪麗亞的速度很慢。

諭吉揮開母親的手，心無旁騖地追着飛鳥而去。

呼出白色氣息，鼻子吸進的空氣帶有水分，灰塵比平常少，帶着一股冬天的氣味。諭吉龍一郎背上的黑色書包隨着他奔跑的腳步上下劇烈晃動，露出在短褲外的腳忍受寒冷，只有膝蓋稍微凍紅。

第一個，是要向家人和傭人們誇耀自己第一次在考試中拿到滿分。

諭吉帶着疑心的眼往上看犬飼，照他所說慢吞吞起身。

「當然有……有個珍藏已久的呢。」

——爲什麼，飛鳥和媽媽會……

「小秀還真喜歡演屍體呢。」

不用幾小時，你就可以和我一起死了——即使他像是嘲弄、像是辱罵丟下這句話，犬飼的眼神也絕不動搖，連同手銬抓住諭吉的手。

突然，飛鳥背對兩人。「等等！」不可能被聽見的制止聲被母親一句「小龍別這樣！」打斷，那讓諭吉接着變成執念怒吼般，從肚子深處不停喊出「等等啊！」「等等！」

別退縮，就算是諭吉也別退縮——犬飼瞬間訓斥自己。

「妳在幹嘛啊？」「……」

瑪麗亞沒有回應。偶爾擦拭額頭冒出的汗水，默默越挖越深。

沒說任何一句話來安撫無力跌坐一旁的兒子。

諭吉只能不解地看着這一幕，接着回頭看着如壞掉人偶般歪着脖子坐在一旁的飛鳥，讓他恐懼地不停顫抖。

沒發現雪越下越大，也沒發現太陽已經西下。

最後終於挖出可以讓一個人橫躺的大洞後，瑪麗亞喊着：「小龍，把飛鳥放進這裏。」「咦……」諭吉嚇得震了一下。

他和母親兩個人擡起飛鳥，丟進洞裏。

「雪停之前要快。」母親催促後，諭吉不禁開口問出：「爲什麼？」

「如果只有這邊積雪少，不是很不自然嗎？」

諭吉這才理解母親要隱瞞飛鳥死亡的事實，犯下過錯的罪惡感讓他手腳發麻。眼看淚水又要湧出眼眶，「快一點！」難以置信這嚴厲口吻出自總是溫柔待人的母親口中，嚇得諭吉不敢哭，拚命用小手蓋土，母親拿起鏟子拍打、整平地面。

「要……祈禱……嗎？」

以前養的金魚死掉時，瑪麗亞教諭吉祈禱蒙主寵召的靈魂可以安息、有轉世的機會。諭吉雙手交握，瑪麗亞卻冷淡拋下一句「不需要」。

「要是轉世了……就頭痛了吧。」

瑪麗亞無奈地小聲說，把沾滿泥土的鏟子丟一邊去。

沾滿血和泥土的右手中握有小瓶子，一個藍色蓋子的玻璃瓶。諭吉不確定她什麼時候拿在手上。

「小龍。」聽到和惡作劇被罵時相同的嚴厲語調呼喊，諭吉反射性僵直身體。母親抓住他的手，把小瓶子放在他手上。

「媽媽口渴了……你可以餵我喝嗎？」

諭吉猶豫，他直覺瓶子裏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可以讓媽媽喝——雖然諭吉不停搖頭，母親卻不肯放開他的手。

——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知道我在美國時的你，這段時間，你真的沒和女性交往過嗎？沒有追求過女性，也沒送花給女性過嗎？」

諭吉撫摸着毫無打結，漂亮散成一片的金髮。

「如果你的記憶和筆錄有出入，也不足以顛覆整個事件。而且說起來，你看到時是母親死亡『後』，你的證詞根本不足採信。」

「但我演自己就演得不怎麼好。」

這個死狀也太骯髒了。年幼的諭吉悲傷卻也如此感覺。

犬飼稍微側身轉過頭，從桌上拿起褐色信封。

「……你只有這個角色演得出神入化呢，蹩腳演員。」

「你看，媽媽是不是非常漂亮？」

「啊啊……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先離題的人是你吧，我是在修正話題。那天，親眼看見我是個異常犯罪者這個事實，你爲了解明我的心理，才前往美國學習犯罪心理學。不覺得這麼一想，很多事情都合理了嗎？現在你的存在本身，不就正是我是兇手的證明嗎？我的優秀推理如何？」

「那怎麼可能，你在說什麼？」

小瓶子中的液體，藉着諭吉的手流入母親口中。

「就是莎士比亞的悲劇名著《羅密歐與茱麗葉》」

「山田老師要求科搜組重點調查飛鳥喉嚨以上，特別是嘴脣周邊土壤上殘留的成分時，我還搞不懂他想做什麼。但今天早上看到結果，我全明白了。和忍冬有相同花語的另外一個植物，那就是——」

犬飼明顯表現出「讓你說出這種話，令我對自己的無力感到不甘心」的心底沉痛，靜靜閉上眼。我沒辦法保護朋友嗎？我明明自認比誰都懂他啊——難道只能用對待他人相同的手段將他逼入絕境了嗎？

「不、不是啊……」「什麼？」「『那個』……是瑪麗亞阿姨？」

「我是本人嘛。」拍拍手上的偵訊筆錄，三十五歲的諭吉咧嘴一笑。

犬飼放軟聲音，雙手環胸。沒規矩地坐在桌子邊緣，吊兒郎當地晃動他修長的腳。

——小秀，怎麼辦……媽媽她……

「你別自戀了，不是爲了你。」

「是、是什麼意思啊……」

「啊，小秀。你好慢喔，都已經晚上了耶？」

「花語？」淺棕色眼睛睜圓，「不知道。」諭吉慎重地回答。

諭吉明顯不高興地咋舌，犬飼滿不在乎地聳聳肩說「那我就放心了」，這讓諭吉變得更加煩躁，咬緊牙根。

諭吉舉起上銬的手，指着犬飼黑色的胸口說「那麼，證據不就是一切嘛。」露出「你自己證實了呢」的自豪表情，「哈哈」恥笑他。

「媽媽！」

「我不記得那麼清楚。」

「你在笑什麼。」犬飼慢慢張開眼，正面瞪着一臉厭煩表情的諭吉。

「忍冬的白色小花的花期從春天到夏天，冬天會結出藍色果實，這很有名。日文漢字寫作『吸葛』，據說這是源自古代人會放進口中吸食花蜜的行爲。忍冬這個名字是因爲它會伸出藤蔓攀住其他植物，來忍受寒冬。那麼，重點的花語，因其特性，『愛的羈絆』、『無私奉獻的愛』等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直戳痛處的指摘讓犬飼無以回話。

「唔……諭吉……你在幹嘛？」

諭吉眉角往下垂的同時，沉重的沉默籠罩房間。

犬飼就想聽到這個答案，他悄悄得到反擊機會了。

「理所當然過了頭，所以我沒想太多，但是……」犬飼突然想起一件事。

正當他整理醜陋的母親遺體時，身後傳來一個不平靜的聲音問他。

「老是蹩腳演員的你演技精湛，平常都是名演員的我卻演得不怎樣……答案已經出來了吧，就是劇本有問題。」

替她併攏雙腳，用手整理好凌亂的洋裝，做出漂亮的A字線條，但怎樣都沒辦法遮掩混雜血跡的嘔吐物痕跡，所以他摘來聖誕紅，裝飾全身。

「爲、爲什麼……」

空調的風稍微變強，明明已近夕陽西下時刻，窗外仍如夢幻的銀色雪景般炫目。只要側耳傾聽，霧氣與冰珠摩擦都聽起來像是細語。

「哎呀～～放棄啦？黑妖犬先生，你比傳說中的還更乾脆退縮呢。」

「你回想看看，不管是哪次，你Introduction的決定性發言終究還是倚靠『物證』啊，就算你解明心理之類的，那也不過是展現『物證』的過程。很遺憾，『區區一介』心理學者的你，根本不可能超越警方與檢方。」

聽到改到令人傻眼的劇本內容，諭吉搖搖頭。「可是我覺得很有可能耶。」

「兇器上檢測出我的DNA了，對吧？只有這點，你的惡魔技巧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就算你點出記憶的矛盾點，只有物證無法動搖。」

七年前，犬飼從美國返日時，最先來迎接他的人就是諭吉。他們幾個月纔會連絡一次，但某天的國際電話中，犬飼對諭吉說自己要回國，要成爲罪犯側寫師後，電話那頭的兒時玩伴彷彿自己的事情般興高采烈。

「你打算對我施展『誤導』啊……」犬飼爲難地聳聳肩。

「你知道忍冬的花語嗎？」

「就是這樣，如你剛剛所說，人的記憶總是很模糊不清。」

雪下得比想像中還大。屏蔽視線的雪花很大，讓他看不清呆站一旁的兒時玩伴表情。夜色已深，早已是晚餐時間了。

真是的，認真的兒時玩伴肯定在他母親嚴正阻止下，把功課全部寫完之後纔來。要是再早一點來就好了。雪下這麼大，根本沒辦法躺在花園裏看雪了啊，諭吉氣得鼓脹雙頰。

「是又怎樣。」諭吉不悅地加深眉頭皺紋。

「神明這樣說了，不可以爲了尋求救贖而自己選擇死亡，那麼，如果想從死亡中尋求救贖，那就是他人賦予……只能這樣了。」

和十五歲分別那天相同的開朗——但胸前副檢察官徽章閃耀光芒的西裝打扮——他說着『小秀，歡迎回來，你好厲害啊！我們可以一起戰鬥呢！』跑過來時，犬飼真實感覺自己有得以回來的地方。

「你不聽媽媽的話嗎？壞孩子……」母親泫然欲泣地責罵他。

原本是指「並肩作戰」的戰鬥這句話，現在卻變成……

「只是單純選角錯誤吧。」諭吉「哼」地發出嘲笑的聲音。

看見他這樣，諭吉正打算與平常相同開口說「小秀，不可以這樣」，此時想起他是使用惡魔技巧的專家，於是抿緊脣，小心自己的言行。

「這樣啊～～光是犯罪學也有很多領域耶？刻意選擇心理學的理由是？」

犬飼呼了一口氣後，才把神祕紙張攤開放在諭吉面前，諭吉仔細看。

——瑪麗亞阿姨！哇啊，怎、怎、怎、怎麼這麼美啊！

母親弄亂一頭金髮刨抓地面，不斷重複不成句的痛苦慘叫，喊到兒子絕望，就算摀住耳朵，聲音還是緊貼着鼓膜……混雜血絲的什麼東西……泡泡般、雪花般，與她原本神祕之美相距甚遠的穢物從她嘴角不停冒出，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

「確實如此，我一開始也沒有留意。」犬飼接着從褐色信封裏拿出折成三折的白紙。犬飼「哎呀、哎呀」地垂下眉尾，嘴角卻帶着諷刺的笑容。

諭吉端正的臉龐不悅地扭曲起來，感覺心裏優勢全被犬飼奪走了。

「事件發生在十二月，正好是忍冬藍色果實即將步入尾聲之時，飛鳥鞋底溝痕裏可以確認有踩過忍冬果實的痕跡，沒有查出其他植物，由此可知，飛鳥遭到殺害的地點就在忍冬樹叢旁。」

諭吉爬過去，好不容易纔碰到母親身體，但母親動也不動。

「驗屍結果……『追記』？」時間就在剛剛，今天早上。

「我、我去叫人來。」兒時玩伴的聲音顫抖得岔了聲。

「……」「看吧，你回不了嘴了。人類的記憶總之是很模糊的東西，想要怎麼改都能改，但個性可沒辦法這麼簡單就改變。」

「那麼，時間到了。」「哎呀，等等嘛。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情。」

轉過頭來的諭吉，臉上帶着些微怒氣迎接兒時玩伴。

用手指梳過糾纏的金髮，慎重地爲她闔上眼瞼。因爲嘴角正好有許多紅色水珠，他替她撫去穢物後，爲她畫上口紅。越積越深的白雪，更加凸顯這份豔紅。

放棄？說誰？我嗎？別說蠢話了，我還沒有放棄。

「我不知道那叫忍冬，但就如偵訊筆錄上寫的，我是在樹叢旁殺了他。植物種類有那麼重要嗎？」

「我說啊，你到底想說什麼？」

感受着獨留世上的寧靜之夜到訪，諭吉碰觸留有餘溫的母親。

——諭吉，發生什麼事情了！

「鈴蘭是瑪麗亞自殺時使用的毒藥。鈴蘭花中含有鈴蘭毒苷或鈴蘭糖苷這類有害物質，雖然沒有氰酸鉀這類藥物的速效性，但毒性極強。反應慢，還會引起嘔吐與低血壓等症狀，最嚴重還會導致死亡。而這爲什麼會從飛鳥的遺體上檢測出來呢？而且還是從嘴脣。至少鈴蘭從未在西側花園開花過，先不說瑪麗亞，爲什麼會從死因是刺傷導致失血過多死亡的飛鳥嘴脣上檢測出來呢？你知道其中理由嗎？」「……誰知道啊。」這個回應毫無氣勢。

那一瞬間，兒時玩伴眼前所見的是，坐在母親的遺體前，滿臉微笑的兒子。

鈴蘭——列席女性事務官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寫下。

讓她仰躺，雙手在胸前交握，象徵靠近神明的祈禱。

「我演我自己，怎麼可能選角錯誤啊。」

——沒想到竟然可以在這裏找到破口。

笑容瞬時從諭吉臉上消失。犬飼該不會在這一連串的小戲劇中編入惡魔技巧了吧，諭吉訝異地看着兒時玩伴。

「這劇本的結局是以你的精神崩潰爲前提才得以成立，而我怎樣都覺得這邊怪。總覺得從你的個性來思考，不，包含我的個性在內思考後，我覺得這邊應該是反過來纔對。」

「就是啊，舉例來說像這樣——」

「……」犬飼決定選擇充耳不聞。這是怎麼一回事，Introduction的節奏完全被諭吉掌控了。其實犬飼手上有顛覆這個口供的絕招，他還在窺伺着拿出來用的時機。這是因爲不充分的惡魔技巧根本沒用，諭吉手上還有個說出「是我殺的」這個臺詞的強力殺手鐧。要是胡亂追太緊，犬飼一瞬間就會被刺下致命傷。這裏只能軟軟地追究記憶的不明確，將事件本身帶往不明瞭的方向去。就是——欲速則不達。

「等一下啦，再讓我這樣待一下。」

「我們完全忘記了，日本有個恐怖的怪物。那就是罪犯側寫師登錄序號○○一的山田譽這個犯罪心理學家。那個老頭在風中、雨中，直盯着飛鳥棄屍現場後，只靠這個踩爛的藍色果實的信息，就找出兇手……兇手『們』當時的心理狀態了。」

「那麼，我想要指證一個記憶的矛盾點。話說起來，兇器的水果刀是從哪裏來？你家非常大，你有辦法邊追着飛鳥跑，還特地繞到廚房去拿水果刀嗎？」

「確實如此，你以爲我會這樣說嗎？你這是誘導式提問，我纔不會中計。我可是記得很清楚，至少當時的你一點也不喜歡屍體，和現在相比，可是規矩得不得了。你變成喜歡屍體的變態，是在母親過世不久後。不相信我們可以去找真壁阿姨確認，其他傭人們也會異口同聲說『小秀是個規矩的乖小孩』吧。然後，升上國中後，你已經是個喜歡屍體和犯罪到大家倒退三尺的人了。因爲這樣，你的雙親纔會在你結束義務教育後，把你逐出家門、趕出日本去……所以說，你十歲到十二歲這段時間內，發生了大幅影響你現在的個性與地位的衝擊事件。」

「不是這樣吧……」「啥？哪裏？」「特別是最後完全不同。」

「也沒有努力想要接近女性嗎？」

從裏面拿出來的，是早乙女飛鳥遺體所穿鞋子的鞋底照片。鞋子因經年劣化與腐敗，已經碎爛不成形，很難看出是鞋子，但照片上用紅筆標上「鞋底部分」，還畫出鞋底的形狀。犬飼指尖在鞋底好幾個地方敲啊敲。

「這麼說來，你還真是如假包換的處男啊？」

「自我反省等你回家再做喔？」

手往後撐在桌面上的犬飼，嘴角上揚表示「你是在說什麼啊」。

「『那個』是什麼意思啊，不管怎麼看都是我媽媽吧？」

諭吉想抱住咳個不停的母親，卻被她推開。

「都二十五年前的事情了，這麼漫長時間，就算記憶被改寫也不奇怪。」

風咻咻吹過，捲起覆蓋在瑪麗亞身上的雪花。

不用多久，母親開始痛苦呻吟。

「因爲我在大學認真學習法律，所以沒有耶，還真不好意思。」

一道淚水從母親眼睛滑落，哭着痛切闡述，爲兒子頂罪死亡，這是她身爲母親的救贖，年幼的諭吉只能成全她這個想法了。

＊

二十五年前，這個劇本被某個人刻意竄改。

「關於飛鳥的死，關鍵就在於瑪麗亞是天使還是惡魔。」

而犬飼深信，這同時也是解開諭吉心鎖的鑰匙。

犬飼和出現疲態的諭吉對上眼，慢慢繞着他身邊走。

「我們一直認爲瑪麗亞是天使。」「……」

「人的記憶總是含糊不清。天使，這個記憶到底正不正確呢？」「……」

「即使我全面肯定你演出的二十五年前的悲劇，還是找到幾個不對勁的點。飛鳥爲什麼要逃？爲什麼在忍冬樹叢旁被刺殺？掩埋飛鳥的理由是？爲什麼瑪麗亞會拿着鈴蘭毒的瓶子？舉也舉不完，別裝傻了吧，從結論來說——」就在犬飼要說出諭吉瑪麗亞的自殺其實是惡魔所爲的瞬間，「裝傻啊！」諭吉舉起上銬的手「哐啷」拍打自己的大腿後大叫。

「你要說媽媽是惡魔嗎？要胡鬧就說個更好笑的玩笑啊！」

諭吉抓住犬飼，這一次臂力真的輸給諭吉的犬飼，被他壓倒在桌上。攤在桌上的數據啪噠啪噠掉在地上。女性事務官立刻叫着「快來人啊！」站起身，但犬飼伸長手說着「沒關係」制止她。

「但是！」「沒關係，這樣就好了。」犬飼彷彿說服自己說着。

氣息不穩低頭看着讓自己感情爆發的兒時玩伴，諭吉眼中浮現淚光。

「別污衊……我的……媽媽！」

犬飼的臉頰被染溼。腰部被重擊的痛楚以及諭吉指甲深深刺入脖子和鎖骨的觸感，犬飼全盤接受，沒任何反抗。好痛啊，但你現在肯定也很心痛吧——犬飼忍受着，讓諭吉盡情傾瀉憤怒咒罵。

「爲什麼？只要我是兇手，一切不都能解釋了嗎！花語？誰管那種東西啊！鈴蘭的毒又怎樣！全都是我做的！都是我！我受夠了，好痛苦！這根本是錯誤！我已經說過了，是我殺了飛……」「別再說了。」犬飼輕輕舉起右手遮住諭吉的嘴巴，沉穩地對他說：「這不是你的臺詞。」

「瑪麗亞和飛鳥打算喝下濃縮的鈴蘭毒液自殺，兩人決定要在忍冬樹叢前做這件事情。在瑪麗亞固執的『愛的羈絆』與飛鳥『無私奉獻的愛』交錯的地點前，打算通過彼此的脣死亡。」

「別說了……」

「兩人口含毒液，落下死亡之吻。但是，被剛好提早回家的兒子目擊那個瞬間。飛鳥大概認爲要緊急踩煞車吧。鈴蘭的毒性發作很慢，只要早點處理還有救。我不確定飛鳥是打算要去拿水，還是想要去找主屋裏其他的傭人，總之他打算離開現場。如果飛鳥有『聲音』，大概就不會讓她誤會了吧。」

「已經夠了……小秀……」諭吉攀在犬飼身上，抓着他的胸膛。

——很痛苦對吧，諭吉。我也好痛苦，因爲我要告發的是那個人啊。

即使如此，犬飼還是不能退縮。罪犯側寫師，即使要做出曝光死者罪惡這種卑劣的行爲，也得要照亮人心深淵纔行。

「你父親確實一直不知該怎麼對待你，那人個性也沒單純到光靠道理就能立刻和兒子當哥們，但是，他也說了：『拜託你問出那傢伙的真心話。』」

「愛與恨是一體兩面。他就是那麼愛你。接下來，別當假面父子，你也對他說真心話，堂堂正正吵架活下去吧。每個人的家庭模樣都不同，我有時會想，愛情不能拿別人的標準來衡量。離開這裏後，首先去揍你爸一拳，然後爽快地讓他回擊吧。」

「欸，小秀，你覺得我啊，是爲了什麼出生在這個家裏啊？」

越過他的肩膀一看嫌犯——對她來說，諭吉是同課的前輩——他正擅自打開天童寺檢察官的抽屜，借用面紙擤鼻涕。

家裏有那麼寬廣的花園，卻沒有將植物放進兒子的教育當中，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揍？怎麼可以，用暴力解決也太野蠻。我辦不到。」

『是關於瑪麗亞過世時手上戴着的結婚戒指嗎？』

「在你失控時扁你是我的使命啊。」

『關於戒指……我有事情想說。』

「要不要起訴，就和重視成果的天童寺檢察官商量吧，OK？」

泛淚的淺棕色眼睛，滿是悲傷地緊盯着犬飼。

諭吉抱怨他的無情好幾次打斷他的話，但犬飼忍下來，淡淡繼續說。

犬飼摸摸自己陣陣作痛的脖子，手指染上淡淡血跡。他邊舔手指邊看諭吉的手，看見指甲裏有紅色痕跡。犬飼小心不讓他和女性事務官發現，裝冷扣上第二顆鈕釦。那只是一點抓傷。

「沒錯。」犬飼用力點頭，「憎恨糟透的雙親吧，你可以這樣做。」

「爸爸他……」諭吉難以置信地虛弱搖頭。

『什麼意思？』

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崇高的志向，這比起「認爲自己能力低，過低評價自己不管做什麼都做不好，沒有中心思想的人」更令人喜歡。

——這是你殺的。

「很開心喔，在那個家裏，和你一起玩耍的日子。」

——我可以成爲和爸爸一樣厲害的人嗎？

「不對，我是在說，你們根本沒吵過一場真正意義的父子爭執。」

「你輸在你是個不知道該怎麼追求女生的處男。什麼紳士啊？女人這種生物啊，就因爲她們的基因很完美，所以纔想要在愛情中追求絕對的證據。事實上，女人喜歡占卜對吧，花語也是其中一種。你應該要稍微查點數據。」

年幼的兒子，對身爲東京地檢署的菁英檢察官，爲國家效力的父親感到驕傲。

『……原來如此，瑪麗亞是母親，也是妻子，但她同時也是一位女性。所以纔會刻意選擇藥效發作慢的鈴蘭毒啊。』

『外遇和迷惘是不同的東西。我來談論愛這種東西或許不適當，但瑪麗亞應該對母親、妻子和女性這每個人生皆感到迷惘，直到最後都沒辦法做出選擇吧。她或許希望你親自阻止她外遇。或許可以說，她也很寂寞。如果要換個說法，這個嘛……希望你可以像訂婚那天一般對她說些甜言蜜語之類的……希望浪漫、熟知花語，告訴她什麼是愛的你來說。』

「你不是廢物，你可是一個，劇本都被悲劇女主角改寫了，還繼續演下去，優秀過頭的主角啊。」

『嗯？沒有，爲什麼要這麼做？』

擺出這種大受衝擊的表情，讓犬飼也只能苦笑了，他挑起單眉，攤開雙手。

「就算你說自己父母的不是……至少我覺得你有這個權利。我不是因爲你是瑪麗亞的兒子才相信你，所以，別再飾演袒護母親的好孩子了。父母這種生物，對孩子總是很自私啊。」

——說了好多過分的話，對不起喔……小秀……

「都是爸爸……和媽媽的錯……」孩子氣的語氣。

這原本應該是殺人與棄屍案的偵訊，但被這股輕鬆氣氛影響，（大概不會起訴吧……）全身鬆懈的她闔上筆記本。

「啊啊，真是的！」耍任性的諭吉甩開犬飼的手。

「哈哈，你說得對，對不起。」

接着，諭吉藤吉郎淘淘不絕說出忍冬的由來、花語和聯想出來的意思。

犬飼「呼～」地鬆了一口氣，雙手撐在桌上。「嗯，坐下吧。」讓諭吉坐下後，捏起吸飽兒時玩伴怒氣與悲傷淚水，顏色變得更深的胸前襯衫。

塞滿母親無情純黑的潘朵拉盒子被打開，諭吉的心變得空蕩。心不在焉，回應也變得只剩表面。

「聽說我在二十五年前，對着你父親喊：『把諭吉還給我！』我剛剛纔想起這句話的意思。」

所以，就快一點讓這種悲劇落幕吧。

『整理遺物時跑出來了。人的記憶真不可靠啊，瑪麗亞手上的不是結婚戒指，是訂婚戒指。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麼要拔下結婚戒指換上訂婚戒指，但看內側刻的字就知道沒錯，那是訂婚戒指。你是心理學專家吧，譽也在那邊吧？希望你們告訴我爲什麼。』

開始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情，只有你絕對會站在我這邊。

『藤吉郎，你有對你兒子說過花的事情嗎？』

諭吉沒辦法如他父親脫口說出花語，雖然自稱紳士，但犬飼的評價是，就心理學家來看，他要自我意識過剩纔是個有趣的人。

犬飼偶爾對抽抽搭搭哭泣，朝着他胸膛亂打一通的兒時玩伴抱怨「很痛耶」，撩起掉在眼前的瀏海露出額頭。超級想要抽Garam。

「別把我捲進你們父子爭執中。」

「喂，你這傢伙，打我時明明毫不留情耶？」

「我聽了瑠衣的話之後想了……如果沒有你這個兒時玩伴，我或許也會變得和她一樣。家人到底是什麼，因爲有血緣這個事實，關係被束縛住，只有痛苦。因爲有我，媽媽沒辦法選擇自由戀愛，爸爸又是怎樣呢？根本就已經……不需要我了吧，而且爸爸身邊還有亞希阿姨。」

強烈主張在刑事案件的搜查中，要讓精通心理學與行爲科學的一般人民參與，盡力促成往後稱爲特權法的制度成立，看着出現在電視上的父親，母親告訴他「爸爸是很厲害的人喔」，他除了崇拜之外，也懷抱不安。

「你自相矛盾喔。」

用裙襬擦掉刀上的指紋，接着讓兒子握住刀子拔出來的她，那時到底有着怎樣的表情呢？犬飼不願意想像而閉上眼。

說完「我比你還要紳士呢」後，淺棕色頭髮無言地不斷搖頭堅決否定。

專注看着雨蛙亮澤皮膚的犬飼隨口一說的答案，超乎諭吉預料，讓他傻傻地愣住，雨蛙也跳着逃跑了。犬飼慌張地伸手，但雨蛙活力充沛地跳飛，往池塘避難去。

就算聽不進去也無所謂，犬飼碰觸諭吉肩膀。犬飼昨天徹夜未眠思考一晚，就算自己相信，該怎樣對他說才能讓他相信呢？

「當時的我似乎感覺你不太對勁。能依賴的大人，只有你父親一個。雖然只是孩子，也拚了命想要表達什麼吧。」

『在這之前，我可以確認一件事情嗎？』

說出這句話的不是別人，就是諭吉藤吉郎。

「什麼？」

在花園水池邊抓到東北雨蛙後，諭吉把牠放在手掌心上湊近仔細觀察，同時問兒時玩伴。

他沒辦法從倒映眼中的自己身上，看見如諭吉藤吉郎一般的未來。

忍冬的花語會讓人聯想到接吻。

滑順的鮮豔金髮飄逸，碧藍大海般的眼睛溫柔瞇細。

『不管你是怎樣的傢伙，我都相信你。』

大概就和爸爸、媽媽同等程度，或許更勝他們。不知從何時開始，對我來說，你已經成爲超越我想像的重要之人了。

是從何時開始呢？

昨天傍晚，諭吉藤吉郎通過大學的電話聯繫上犬飼，那時他正好在和山田教授討論忍冬和鈴蘭毒。

「也太溼了吧，真不湊巧，我可沒帶手帕耶。」

犬飼告訴諭吉，這次事件之所以得以適用特權法，背後有着諭吉藤吉郎拚了命的請求。前檢察長，爲了兒子拋棄自尊，用掉自己耗費一生創建起來的權力與榮耀。

「嗯～～爲了……和我在這個家裏玩嗎？」

諭吉哭累了，脖子有氣無力地往前低垂，剎那間一陣沉默後，用着濃濃鼻音回答：「死的又不是我。」

「這樣啊。我自己不太清楚……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窗外街燈閃耀，飄落的雪花漫射霓虹燈光。感覺外面比辦公室的昏暗日光燈還要亮。

山田教授似乎閃過什麼想法，從犬飼手上搶過話筒。

＊

這兩人也太奇怪了——女性事務官差點不小心笑出來，趕緊拿左手拳頭遮掩。她看着筆記本，鉛筆筆尖猶豫不知該不該把這段對話記錄下來之時，突然落在眼前的陰影讓她嚇得大叫「呀！」被這位和加油添醋的謠言完全不同的美男子罪犯側寫師近距離凝視，從各種意義上來說，她都要往後摔了。

「小秀是大笨蛋！我……該怎麼繼續在那個家裏活下去啊！從以前就比我聰明的你根本不懂！從小，爸爸就老是工作，幾乎沒有和我玩過，難得見一次面也只會問我考試成績，我……現在也是一樣！我只對爸爸露出過敷衍笑容！而且媽媽在死前，對我說『要是沒有你就好了』。爸爸肯定也發現了！只要我不存在！爸爸、媽媽還有飛鳥，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們就不會不幸了！但我現在這樣活着……你爲什麼要讓我覺得，有個人，會覺得我非得活着不可啊。那個家裏根本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但因爲那個人刻劃出比不好的回憶更多的美好回憶在那個家裏，我根本沒辦法捨棄那個家活下去啊……」

不知何時變得像講課一樣對他說話時，感覺諭吉茫然的淡色瞳孔慢慢點燃光芒。

「把我還給你？」

「那個，不好意思……罪名是什麼啊？」

握緊滿江紅的考試卷，幼小的諭吉轉過頭，擡頭看母親。

或許，我只是想要從你而不是他人口中，聽到這句話吧。

「但是，就算你實際上不是紳士，不管是怎樣的傢伙，我都相信你。」

聽到意料之外的這句話，諭吉的淚水漸漸收住。呻吟了這麼久，看來他似乎終於從惡夢中醒來了。喊他「諭吉」後，他一臉抱歉地漸漸往後退。「你很重耶。」他被推着肩膀慢慢起身。

雖然這樣回答，但從心理學也找不到絕對的答案。或許犬飼的推論錯誤，即使如此，她到最後都沒有拔下戒指，諭吉瑪麗亞的自殺，並不是「故意要氣」忙於工作、根本不顧家庭的諭吉藤吉郎，反而是她自己愧疚，爲自己爲了填補寂寞外遇的自責而苦……感覺這樣解釋也沒錯。

那真的不是如同展示在美術館中的油畫般，值得自豪、夢幻的回憶。不只諭吉產生把黑色墨水胡亂塗抹上鮮豔畫布的心情，犬飼也是相同。

「……都是因爲有你。」

心理學家師徒兩人感覺有什麼東西梗住喉頭，面面相覷。

「瑪麗亞準備周到，或許是認爲只用鈴蘭的毒沒辦法確實死亡吧，不……大概是有預感飛鳥會拒絕吧，所以她一開始就預藏水果刀了。飛鳥轉身離開後，追上他的不是你，而是瑪麗亞，而她變成惡魔了。殺死飛鳥，轉過頭後——母親殺了傭人——無法接受這個現實，呆站原地的兒子就在後頭。她用裙襬擦掉刺進飛鳥身體刀子上的指紋，接着抱過兒子。爲了不要破壞兒子的『聖母』回憶，爲了改寫這個劇本，她應該在你耳邊這樣說吧。」

「就是這樣，列席事務官小姐，雖然新證據還沒有送到這邊來啦，但這是那位山田譽掛保證的追加驗屍結果，之後再和通過警方送過來的證據對照吧。」「好、好……」她舉起手掌對自己的臉搧風。

「好過分……好過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