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
《薔薇十字叢書》 · 合作 · 5.2萬 字
昭和三十二年,夏,中野。
鳥口守彥久違地造訪了京極堂。
從近幾年劇烈變化的中野車站大約徒步二十分鐘,就來到通往京極堂的眩暈坡。但這裏的景觀依然如故,沒有翻修的跡象。鳥口心想,每次來這裏,總覺得這一帶的時光彷彿停止了。
京極堂的店主中禪寺秋彥同樣是個讓人感覺不到年齡的男子。
他臉上總是一副嚴肅的神情,流露難以接近的氣息。或許是在他周圍堆積如山的無數古籍散發出彷彿超越時空般的存在感,才讓人有此感覺吧,與鳥口任職的八卦雜誌界大爲不同。現已不再是戰後時期,在《自由》note廢刊後,八卦雜誌業界也經歷鉅變,不知道《月刊實錄犯罪》還能撐到何時。
「咦?中禪寺老師,千鶴子夫人不在家嗎?」
「誰是老師啊。千鶴子今天也和雪繪去看電影,想喝茶就自己泡。」
「現在不管阿貓阿狗都去拍電影呢。不僅如此,赤坂那裏正在蓋高得嚇死人的鐵塔。聽說明年那座塔竣工後,電視廣播業也會正式起步。相信不久後,一家一臺電視的時代便會到來吧。面對影像媒體大軍的步步進逼,只能搞活版印刷的出版業界,前景真是一片黑暗呢。」
「倒也不見得。書這種媒體雖無法發出聲音,但可以同時刊載文本和圖畫。江戶時代的市井小民愛看戲劇,但書也一樣廣受歡迎。就算戲劇被電影取代,書這種媒體也不會從世上消失的。」
「記得老師總是皺着眉頭閱讀的妖怪書,好像同樣是以插畫爲主……咦?老師今天看的好像不是妖怪書。這是什麼?沒裝訂成冊,是木版畫嗎?」
「不是那麼久遠的東西,是連環畫劇使用的圖板。我最近開始收集上方note的廢棄連環畫劇圖板。」
「連環畫劇!爲什麼要收集那個?那不是給小孩看的玩意兒嗎?而且,連環畫劇已經被租書店取代,逐漸凋零,遲早會消滅的。」
「鳥口,我是開舊書店的。連環畫劇雖不是書籍,但一樣是圖畫故事書。就算是兒童取向,也不該任由它亡佚。倒不如說,正因爲沒製成書籍,難以擺脫散失的命運。由於性質上也不適合大量印刷,更要有人好好保存並流傳給後世。」
「啊,我懂了,老師想投機對吧?就算這些連環畫劇的圖板,現在一整疊也賣不了幾個銅板,但過個五十年搞不好就變成寶物,說不定一張價格能飆上十萬日圓呢。」
「別說蠢話了,鳥口,我收集這個不是爲了投機。」
「唔~話說回來,這些圖未免太毛骨悚然了吧?不過畫風倒是有可愛之處。」
「嗯。連環畫劇大多是一些強調因果報應的鬼怪故事或復仇劇,但我手上這個《空手鬼太郎》不一樣,是關於空手道家的戰鬥故事。原本鬼太郎是誕生於墳場、命運乖舛的少年,而以鬼太郎爲主角的故事也多以因果報應爲主題。據說是以『戰前』在關東地方大受歡迎、名爲《墓場奇太郎》的連環畫劇爲基礎改編而來。我現在也在尋找可說是《空手鬼太郎》原點的《墓場奇太郎》圖板,不過那個有點舊,東京又受過轟炸,多半找不到了。」
「哇,鬼太郎的老爹是眼珠子嗎?這算是老師常說的妖怪吧?啊,我懂了。強調因果報應的連環畫劇有妖怪、鬼魂或怪物登場並不奇怪。不愧是京極堂大師,看到妖怪類的東西就忍不住想收藏。」
「不,要詳細定義妖怪、幽靈和怪物,講到天黑也講不完,而且我向你解釋過很多次,就不贅述了。《空手鬼太郎》中並沒有姑獲鳥或魍魎之類我所謂的妖怪登場,這部作品和江戶時期的鳥山石燕等人創作的妖怪畫沒有關係。」
「但這個眼珠老爹是妖怪吧?」
我細細地反覆思考這件事。
「呵。」
鳥口聽到這裏,拍了一下膝蓋大喊「對了!就是這個」。
中禪寺喝了一口茶後,將《空手鬼太郎》圖板收進箱子裏。
「您聽見了嗎?」
「別因爲八卦雜誌業界日薄西山就想拖我下水。我無意成爲小說家或編輯。這個世界充滿娑婆苦,我可不想在這之上還在稿紙創作新的娑婆苦。」
當我在熟睡中夢見昔日時,一名男子悄然坐在面前的座位。
也許裏面放着壺或花瓶之類的東西吧。
男子說。他的聲音沙啞,有如從留聲機的喇叭傳出。
「當、當然不是。我沒打算重提久保竣公,敝出版社的社風也不允許我這麼做。問題是……有其他人這麼做了。」
男子帶着一個箱子。
他的膚色蒼白,看不出是年輕還是年老,有着一張睡眼惺忪、彷彿人偶般的臉。在這麼空空蕩蕩的車廂裏,特意坐在我面前?
「附帶一提,《魍魎之匣》連載結束後的《銀星文學》最新一期,已經發表久保竣皇下一部新作的標題。發售日未定,標題名稱是……」
「我還是有持續在關心新作,也許是這陣子太過熱衷於收集連環畫劇的圖板吧……」
女孩的臉蛋宛如日本人偶。那肯定是一尊做工精緻的人偶。箱子裏裝的,大概只有人偶的胸部以上部分吧。
「這是今年初由文化藝術社出版的幻想小說,書名是《神社姬(Kudan)之森》。神社姬通常念做『Jinjahime』,在這裏卻特別讀作『Kudan』。聽說『神社姬』和『Kudan』都是一種妖怪的名字。內容有點複雜,籠統地說是一部關於殺人的故事。作者的名字是……」
我——我是這座矗立於橫濱崖上森林裏的蜘蛛網城堡之主。
「什麼?」中禪寺揚起單邊眉毛,表情突然變得彷彿揹負着三千世界的業障般陰沉。鳥口一邊發抖一邊慘叫「唔嘿~」,接着打開手提包,取出一本髒兮兮的書。
看着她天真無邪的臉蛋,我不禁微笑起來。
日本延續自戰爭時期的黑暗,正急速消失中。
涼風從車窗溜進來,吹拂在額上臉頰上令人舒服。帶着些許的故鄉氣息,多麼令人舒服。
離開都會的返鄉列車裏空空蕩蕩。
剛搬來的時候,這裏只是一棟橫濱山手町常見的洋館。
「唉,這件事已成往事了嗎……你還記得關口寫過一本叫《目眩》的幻想小說嗎?雖然對他而言那不是幻想,而是內心世界的真實呈現。我在那本小說的結局裏不是登場了嗎?」
久保竣皇。
「要我說幾次,我只是個舊書店的店主,不是什麼老師。」
「神主也不會稱呼爲『老師』吧?話說回來,久保竣公怎麼了?那起事件早已結束,就算《月刊實錄犯罪》的銷售量陷入危機,事到如今還重提往事未免太不厚道。你當時明明拚了命地到處採訪,最後還是一個字都沒寫,讓事件靜靜地落幕不是嗎?包括久保竣公牽涉的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那一連串『獵奇』事件之所以能避開挑起世人的注意、破壞相關人士生活的最糟結局,某種意義下可說是你的功勞。」
「請勿對別人訴說此事。」
男子說完掀開蓋子,讓我看看箱子裏。
有時他會對箱子說話。
從箱子裏傳出聲音。
「沒這回事。老師的『驅魔之術』,不也是把抱着彷彿被妖怪附身般的執迷的人其『故事』解體後,將得來的零件重新編排出截然不同、更爲安穩的新『故事』,再將之奉還的技術嗎?我覺得那也是一種編輯作業喔。」
非常寶貝地放在膝蓋上。
「……嗯,這個眼珠老爹的確是連環畫劇作者原創的妖怪。但是,作者將這個眼珠老爹定義爲妖怪的瞬間,老爹就成了『昭和時代的新妖怪』。」
「不是竣『公』,而是竣『皇』。只有一字之差,但念法相同。出版社是當初頒給久保竣公新人賞,讓他在文壇出道的文化藝術社。久保竣皇一出道,立刻就在久保竣公也曾連載過作品的《銀星文學》上連載長篇小說。」
「我還以爲博學強記、從不放過任何一本出版品的老師早就知道了呢,是這本小說。」
橫濱市在關東大地震中幾近毀滅,屹立於山上的磚瓦洋房全部倒塌。我住的這棟洋館是震災中少數倖存的建築物,所以在山手町的洋館中,屬於屋齡較老的一棟。即使如此,也頂多只有四、五十年吧。
清澈如鈴聲般的女聲。
◆
我什麼話也沒回答。因爲我仍在夢鄉中。
男子有時也會發笑。
「就是久保竣公啊,老師。我剛纔說到鐵塔明年即將竣工,其實是在說最擅長的雙關語呢。鐵塔竣工、久保竣公,對吧?雖然結果還是一如往常地岔題了。可惜我想不到和『竣公』有關的雙關格言……」
那是個大小適中的箱子。
「鳥口,妖怪不是生物,而是生自人類意識的概念。鳥山石燕自己也創造了許多妖怪,所以自創完全沒有問題。只可惜,聽說這位連環畫劇的作者已經封筆。如你所言,連環畫劇業界如今已幾近毀滅,聽說這位作者離開上方地區,說不定現在來到東京,轉職成爲出租漫畫家note了呢。」
也跟着甜甜地笑了起來,說聲:「呵。」
中禪寺說:
不知爲何,我非常羨慕起男子來了。
只是——不是朝向未來,而是過去。
「唔~那可真是抱歉。但話又說回來,單就故事題材而言,乾脆說鬼太郎是來自『異界』的妖怪比較好編吧?」
啊,原來活着呢。
「蜘蛛網城堡」這個名字不是我取的。
「這明顯是惡劣的賣名行爲。不,說不定主導者就是出版社自己。」
箱子裏的空間恰恰好地裝了個美麗的女孩。
中禪寺的表情除了平時的「陰鬱」外,更添一道不同性質的陰影。這是這幾年來偶爾會在中禪寺臉上閃現的神情。鳥口露出「啊,我多嘴了」的表情,暗自責怪自己的輕浮,繼續剛纔的話題。
連日工作的疲憊使我沉沉入睡。
或許是因爲昭和二十年代已然告終,正邁向昭和三十年代的緣故。
鳥口帶來的這本「書」,讓「京極堂」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
「唉……明明我在現實中煞費一番苦心,在久遠寺醫院實行驅魔之術,關口卻在作品世界中把我描寫成不由分說地終結『故事』的黑衣殺手。現在回想起來,那本《目眩》也和『箱子』事件有所關聯。」
「這部作品的主角鬼太郎是妖怪嗎?看起來很像鬼怪。不僅只有一顆眼珠子,表情也跟鬼怪沒兩樣。」
——《姑獲鳥之夏》。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啊,鳥口……」
「啊,我想起來了!和老師一樣總是帶着手套,殺死女主角的殺手。」
今天天氣真好。
「是的,就是描寫『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從御筥神到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之間一連串事件的推理小說。而且劇情……『原封不動』地將現實發生的案情搬進作品裏。雖然人名和地名經過修改,讀者不會知道內容和『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的事實完全一樣……畢竟以推理小說而言,劇情太過曲折離奇。但也因此,怎麼看都像是……久保竣公自己寫的。書中甚至一字不漏地引用了稀譚社當時緊急從書店回收、沒有問世的《匣中少女》本文,頂多將舊漢字改成新漢字note,其餘完全一樣。」
或許是因爲今天不是假日,沒人想去鄉下吧。
「說實在的,我已經受夠了扮演讓他人『故事』落幕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那是什麼意思?」
「昭和時代的新妖怪?現代人可以擅自創造妖怪嗎?那種東西不是應該要有歷史……」
中禪寺的身邊最近沒發生什麼大事。
祖母去世,緊急返鄉。
車廂中只坐了個疲憊不堪的老太婆。
◆
「你這麼說太失禮了吧。別隻看外表來區分妖怪和人類。鬼太郎只是出生於墳場,並不是妖怪。」
於是,箱子裏的女孩——
「作者是新銳幻想小說作家——『久保竣皇』。」
「老師,說不定久保竣公還活着,還寫了這本小說。可是,這不可能啊,久保竣公明明已經死了,主持他喪禮的人是……」
我揉了揉朦朧雙眼,想看清楚箱子裏究竟放了什麼,但因睡意實在太濃而作罷。
◆
「原來如此,故事題材嗎……不愧是當編輯的,你提出很有趣的觀點。」
「沒錯。如果僅是如此,或許只是想炒作話題的缺德行爲吧,事實上我原本也這麼認爲。但是,他前幾天出版了第二本小說……內容非常奇怪。和處女作一樣,新作也是將在《銀星文學》上連載的章節修改潤飾後推出的單行本。第二本作品的風格,迥異於幻想風格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書名是——《魍魎之匣》。」
「但你是神主吧?」
「……魍魎……之匣?鳥口,難道說那是……」
在我入住後,這棟洋館持續進行改建。
目的是爲了封住洋館,不使外界入侵。
或者,是爲了把我的洋館建造成箱子,把我封印以保護外界。
兩者皆對,兩者皆非。
外宇宙和內宇宙、宏觀宇宙與微觀宇宙其實是相同的事物,兩者緊密相連。
「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看似隔絕,其實彼此干涉。
「內在世界」乃是我個人的意識,是由我腦子所觀測得來的消息,通過取捨、選擇後重新構築而成的「假想世界」。一旦我死了,意識便會斷絕,「內在世界」亦將消滅。
「外在世界」則是「名爲『社會』的故事」,是基於構成社會的「社會大衆」們的觀測而成立的「假想世界」。
不過,哪怕同是假想世界,「外在世界」並不如我死後就消失的「內在世界」那般虛幻。縱使有一名觀測者死去,又會有下一個人遞補進來。即使只限定日本國內,觀測者的數量也已達到近九千萬人之譜。這羣人共有觀測的規則。舉凡語言、科學、法律、經濟或文本,任何制度都是爲了讓他們將各自腦內構成的世界共有化、普遍化而設置的規則。
然而「外在世界」並不平等,特定的個人利用某種特定規則能發揮極大的影響力,讓「內在世界」擴散到「外在世界」,譬如說經濟力、軍事力、政治力,以及筆桿子之力——言語的力量。人類畢竟無法窺視彼此的精神,只靠叫聲或表情的原始溝通方法,無法建構複雜且廣闊的假想世界。那麼,使假想世界得以成立的是什麼?是言語,一切都由言語創造。人類發明了言語,假想世界才得以擴張、進化與發展。
換句話說,使用言語編「故事」的技術,是人類最早發明「直接操作外在世界」的魔法。
我一邊寫小說,一邊繭居於這個蜘蛛網城堡裏研究「神話」。
當然,我無意和維里科夫斯基一樣,將現代科學的規則導入聖經神話研究,宣稱「聖經紀錄皆爲史實」。
雖然我注意到世界各地的神話都有記載「大洪水的故事」,但我無意主張那全是「同一場大洪水的史實紀錄」。
恰好相反。
我認爲建構出各大神話的人類各羣體內部的假想世界,相互鏈接形成某種更巨大的單一假想世界。
這個「巨大的單一假想世界」,即是地球上全人類共有的「普遍故事」。我相信有這樣的假想世界存在。而且,我指的並不是個別存在的「內在世界」通過語言,把自己的一部分和其他「內在世界」共有化、「社會」化,最後做爲這些假想世界的總和或最大公約數所形成的「普遍故事」,而是徹底相反。我認爲是先有「普遍故事」存在,人類的自我意識及潛意識再從這個「普遍故事」之中發展出來。
如同小小受精卵成長爲複雜精妙的成人,我認爲這個世界存在着一個內核,姑且稱之爲「人類精神的種子」吧,所有「個體」的精神皆是由這顆「種子」發展出來的。
如此說來,所謂的「普遍故事」……若借用分析心理學者榮格的用語,就是一種「集體潛意識」。
不僅如此,我認爲這個「普遍故事」更是我們所稱的「神話」。
「是的。不僅如此,書中連久保竣公犯下殺人案的動機都描述了。就是那個……想把任何東西都填滿的渴望。也提到形成動機的偶發事件:久保竣公在火車上偶遇雨宮典匡,見到被裝進箱子裏的少女——接受美馬坂的手術,手腳被切除的柚木加菜子。若不是相關人士,根本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也許久保竣公真的羽化登仙變成久保竣皇了吧?現在還流傳一種可怕的傳聞:『公』改成『皇』不是爲了表示這兩個人不同,反而是在暗示,原本只是個初出茅廬的『職人作家』——身爲小說界『公爵』的久保,因爲犯下獵奇殺人案,接觸到無人能及、人類精神的黑暗領域,最終成爲小說界的『皇帝』……畢竟歐洲的貴族爵位,由下而上依序是男爵、子爵、伯爵、侯爵、公爵、大公、國王、皇帝嘛。在《魍魎之匣》中,久保——當然,作品中使用的不是本名——自己最後也被裝入『箱子』。對久保而言,『箱子』或許就是從公爵蛻變成皇帝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蛹』吧。」
「沒人知道久保竣皇是誰。他的小說只在文化藝術社出版,可說是該出版社的專屬作家,但經歷等信息保密到家。我向出版社詢問,也只得到支支吾吾的含糊回應。聽說是久保竣皇自己不想曝光……只不過,久保竣皇這筆名明顯令人意識到連續少女分屍案的犯人久保竣公。甚至有人猜是爲了刺激小說銷量,所以文化藝術社故意搞了這個惡劣的炒新聞手段,捏造出名叫久保竣皇的虛構小說家。換句話說,久保竣皇是文化藝術社的編輯編造出來的虛構人物,實際上並不存在,原稿是其他人代筆的。」
中禪寺深深嘆了口氣說:
海對人類一方面深具魅力,另一方面卻也十分可怕。
「嗯。神社姬是在比鳥山石燕更晚一點的時代……等我一下……找到了,就是這個。在這本加藤曳尾庵的《我衣》裏有介紹。」
啊啊。
所以不能讓人打開箱蓋。
橫濱最大的結界是設於橫濱鬼門note的橫濱車站。原本的橫濱站在關東大地震中崩塌後,橫濱車站轉移到東北方——接下來,彷彿永無止盡般不斷施工。工程整整持續了三十年,即使是三十年後的現在,工程據說仍未結束。經歷過關東大地震此一最大級的災難後,橫濱持續不斷地重建結界。不得不如此,因爲箱子壞掉了……
然而,一旦被人觀測,這一切就結束了。
「一言以蔽之,《神社姬之森》是個『反覆殺害戀人或妻子的故事』。靈感也許來自尼采的『永恆輪迴』。在小說開頭登場的主角是一名內向的少年,時代或地點並不明確。通篇是少年的第一人稱視角,而且極端內省又主觀,信息量極少,難以判斷人事地。不過主角至少應該是個日本人,因爲神社姬或Kudan都是日本的妖怪吧?」
「搞不好久保竣公耍了某種圈套詐死,我們親眼看見的屍體其實是替身啊。況且,那具屍體真的是久保竣公嗎?缺手缺腳也無法比對指紋吧?」
「唉~所以說,說不定在他失去生命力以前,有人幫『其實還活着的久保竣公』裝上手腳啊。美馬坂教授的計劃中,柚木加菜子不也預定先假裝失蹤,日後再裝回手腳嗎?而且美馬坂教授的手腳保存實驗成功了對吧?啊,完成實驗的是被雨宮殺害的助手……但是,說不定還有其他科學家『偶然』進行相同的實驗,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況且,久保竣公之所以殺害楠本賴子等少女並分屍裝進箱子裏,也是因爲『偶然』目擊到雨宮綁架的『匣中少女』柚木加菜子。既然如此,又有另一次『偶然』發生,使得久保竣公還活着並不奇怪吧……然後,倖存的久保雖然一開始以某種形式確保了一定程度的資金來驅動另一個『箱子』,但在資金見底後,只好用自己犯下的殺人案當題材,狠賺一筆版稅。」
又有誰還記得橫濱這裏也存在着原本是以丹後note。我不認爲這些「偶然相符」真的是「偶然」,事實上全都是「必然」。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基於某種不同於因果律的法則聯繫在一起——「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在名爲「集體潛意識」的根源中完全聯繫在一起。
如同我筆下《魍魎之匣》中那個巨大的「箱子」……
「嗯?以中禪寺老師而言,這個解釋似乎太過直白,欠缺想像空間呢。不,與其說解釋……就和『哥吉拉其實是古代倖存的恐龍』一樣,這個謎底未免太索然無味了~」
鄰居們沒人知道我是在文藝雜誌《銀星文學》上連載《神社姬之森》和《魍魎之匣》的新進作家久保竣皇,不過,我的蜘蛛網城堡似乎在橫濱市內被人議論紛紛。事實上,替我的洋館——爲了強化結界而變成複雜怪奇模樣的「箱子」——命名的人不是我自己,正是橫濱市民。
爲了守護總是模糊不清、不明確又一團混亂的「內在世界」,我必須把它的敵人——總是強力干涉「內在世界」的「外在世界」,以及位於這兩種世界根源處的「集體潛意識」調查個水落石出。
「你知道嗎?鳥口,處女作對作家而言可說是『種子』。作家的腦袋一輩子所能產出的作品之可能性都被濃縮起來,以可能性的形式包含在處女作裏。反倒是……」
「反倒是?」
「……唉……要讓變成那種狀態的人活着,必須要有美馬坂教授的那種『箱子』。就算那個『被動了手術,變得像是人偶一般的久保竣公』是替身,正牌久保竣公的手腳也肯定被切斷了,因爲警方有找到他的手腳。更何況,既然那個設備沒有啓動,腎臟等內臟器官被摘除的他頂多只能活一天吧。你的推測完全是胡說八道。」
「換句話說,在這本《魍魎之匣》裏,相當於久保竣公的角色最後被裝進箱子裏而死了嗎?鳥口。」
橫濱意爲「橫長海濱」,據說過去這裏名副其實地擁有一片一望無際的細長沙灘。但是,現在這片細長沙灘與夾在連綿不絕的山丘間的海洋全部被填滿,變成平地化爲市街了。像是伊勢佐木町或馬車道,就有一半是填海或河川而來的人工世界。也許是來不及填平,聽說以前連接國鐵神奈川站與初代橫濱車站之間的鐵路,甚至還架在海上呢。橫亙在海上的鐵路。
真實、動機、目的往往互爲表裏。
海洋是母胎。
處女不可能懷胎,死者不可能復生。若說只有靈魂昇天也就罷了,帶着肉體昇天根本是無稽之談。被耶穌稱爲「天父」的神也不存在。不,或許不該說不存在,而是其存在無法用科學證明。至於馬克思主張的「資本主義社會將轉型成共產主義社會,共產主義進步到最後,國家將會瓦解」,實際上也與宗教家的預言別無二致。這些「故事」終究只是「故事」,只是他們驅使的言靈。
「人魚除了明顯是實際存在的生物以外,也是一種能預言災難的怪異事物。現存的紀錄中,有許多關於人魚會預言海嘯的逸事。奄美或沖繩稱呼人魚爲『Zan』。在《稀譚月報》上連載妖怪研究的民俗學者多多良先生曾告訴我,Zan的故事中也有近似浦島太夫傳說的故事。據說石垣島Zan的故事中,有漁夫在海岸邊捕到女性人魚,人魚懇求漁夫饒命。不同於被邀請到龍宮的浦島太夫,做爲網開一面的謝禮,這個人魚預言海嘯即將來襲,要漁夫快逃。後來海嘯真的來了,漁夫因爲逃到山上而撿回一命。這場海嘯就是據說有二十八丈二尺高的大浪襲擊石垣島的『八重山明和大海嘯』。就算二十八丈二尺過於誇大,肯定也有超乎想像的巨浪重創了八重山列島。據說有超過一萬人在這場災難中喪生。而且海嘯還帶來鹽害、饑荒與瘟疫,間接又造成更多死者。畢竟日本列島地震頻繁,週期性有大地震和海嘯襲來。海洋非常可怕。」
「虎列剌?」
海水是羊水。
「冷靜一點,羽化登仙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中禪寺制止鳥口,接着說:「久保竣皇多半擁有《匣中少女》的原稿吧?只要能拿到那份在上架前就回收、讀者無緣得見的原稿,再加上一點想像力,或許就能猜出正確答案。雖然說事件全貌錯綜複雜,只憑原稿難以推敲出來,但如果他細心查訪整個案件的始末,說不定辦得到。」
所以,人們必須填平海洋。
因此……
「根本是現代怪談。」鳥口呻吟道,接着又說:「老師!你不是常說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嗎?我最近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煩憂得無心工作!總覺得久保竣公其實還活着,躲在箱子裏說故事,再由代理人記錄下來。就和瀧澤馬琴失明後,讓原本不識字的媳婦記錄他的口述內容,完成《南總裏見八犬傳》一樣。」
更精確地說,這不算謊言,但只描述了真實的某個面向。
「若是如此,爲何只有久保竣皇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是幻想小說?目前雖不清楚久保竣皇是什麼人,但有一點令人疑惑,假如他是以久保竣公之『轉生』爲賣點的作家,爲何不用久保竣公自己身爲主角兼元兇的《魍魎之匣》爲處女作?」
中禪寺一臉不悅地說:
之所以想探究「外在世界」與「集體潛意識」的本質,其實只爲了守護我脆弱至極的「內在世界」。
海風從窺視孔吹了進來。
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恣意破壞了海洋與自然——我所謂的「外在世界」並不等同於「自然世界」本身。那是人類將自己的「集體潛意識」投射在自然世界之上形成的幻想世界。所以,人們纔會用水泥把美麗的海岸線一道又一道填平。
不……坦白講這只是謊言。因爲我即使在戰爭中,也不曾相信過大日本帝國神話。
門和玄關相當於神社的鳥居。
「但那本小說是『久保竣皇』的處女作吧?」
我的洋館建在陡峭山丘上,古時候山丘底下就是海岸,但現在海岸被填平,遭新設的新山下町阻擋,已聽不見海潮聲,也聞不到海洋氣息。但是這樣纔好。海洋氣息只是海里浮游生物死去、腐敗而釋放的氣體……是一種腐臭。「真實的海洋」就像是腐敗的生命之湯。我們追求的「海」是更抽象、更美麗、更充滿「生命」的。
「只、只不過?」
「反倒是第二部作品《魍魎之匣》,這本是『原封不動』地描寫久保竣公和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的小說吧?下一部作品雖然只發表了標題爲《姑獲鳥之夏》,但由《魍魎之匣》的作品風格推測,也輕易能聯想到是描寫雜司谷久遠寺醫院的事件。」
必須讓其他人只通過「小說」來觀測。
「……《神社姬之森》是一本幻想小說,和現實事件無關。至少和我們接觸過的幾個事件完全沒有關係。」
通過窺視孔可見到橫濱的海岸。
必須仔細地、緊密地將之填滿。
「既然如此,寫出《魍魎之匣》的人又是誰?這個叫久保竣皇的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就是神社姬。牠是一種在文政時期出現在肥前note的海上,預言虎列剌會大流行的妖怪。雖然說神社姬是否該歸類於妖怪恐怕還有待商榷。」
「鳥口,久保竣皇的第二部作品和第三部作品都是以現實發生的事件爲題材對吧?而且《魍魎之匣》用的是推理小說體裁,可想而知《姑獲鳥之夏》也是如此。」
「原來如此,愈聽愈像鬼魅作家了。」
也因此,世界各地纔會如此普遍地存在同類型的「大洪水神話」或「冥界之行」等主旨與命題共通的神話。這些神話並非水平傳播出去,而是同時在各地「偶然」誕生。當然,其實這些神話是從「集體潛意識」中誕生的兄弟,嚴格說來並非「偶然」。
「……但是,由我們這些明白分屍案實情的人看來,另有捉刀人的說法並不合理。文化藝術社內沒有人能寫出《魍魎之匣》的內容,也沒有人能那麼深入地掌握案情……那些信息警方根本未曾公開。畢竟這個案子牽涉到日本首屈一指的大財團,所以就連久保竣公的慘烈死狀也沒被報導。知道他被美馬坂教授裝進箱子裏的人恐怕……」
「……《神社姬之森》的主角是個少年。算是一本沒完沒了的心境小說吧,並沒有寫出具體時代或故事發生地點。」
本牧的海岸被一一填平,傳統的馬流祭note該怎麼辦?橫濱的海岸已經消失了。再過五年,緊鄰橫濱的本牧海岸也會消失吧。
「不對,箱子沒有運作,應該另有理由。」
風鈴的聲音刺激着我的耳。
◆
剩下的,只有「橫濱」此一言靈。
鳥口告訴中禪寺的事宛如推理小說的開頭,缺乏現實感。
「應該是。至少是以久保竣皇爲筆名的作家出版的第一部作品。不管事實上是否由別人所代筆。」
蜘蛛網城堡是我的肉體。
箱子有個缺點:蓋子打開的瞬間就失去意義了。
海真是美……但是,只限從遠處觀測、聞不到海洋氣息的時候。只限充分保持距離,躲在能讓「海」變成一種「抽象概念」的安全範圍內觀察的時候。
「就是霍亂。許多故事提到,偶爾有來自異界的異形之物在人世現身,預言瘟疫或戰爭到來。不過神社姬是來自海中龍宮的使者。如同這本《我衣》的插圖所示,模樣是人面魚身的『人魚』,身體就像你所說的異常地長,原型多半是現實存在的深海魚皇帶魚。皇帶魚別名龍宮使者,由於牠的模樣會讓人聯想到邀請浦島太夫到龍宮一遊的異界使者,所以纔有這個別名吧。」
像耶穌基督的故事或馬克思的《資本論》都是很好的例子。坦白講,這些「故事」無疑都是非科學的。
「鳥口,你能先告訴我久保竣皇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的內容嗎?像是劇情概要、故事舞臺與時代、登場人物等等。當然我之後也會自行閱讀。總之,先把你知道的、有印象的、還記得的部分,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我想,那恐怕就是存在於人類建構的名爲「社會」的假想現實外的「真實世界」、「赤裸裸的世界」、「自然」本身吧。那裏是隻能以通過腦子建構出假想現實的形式來認識外界的人類,絕對無法直接感知或認識的「真實世界」,是人類憧憬之處,是讓人確信有「神」存在的異界,也是具有破壞我們連綿不絕地創建至今的假想現實之力的恐懼根源。那是祟神,是海嘯、地震、龍捲風、放射線……
「夠了。就算《魍魎之匣》賣了數百萬本,作家所能賺得的版稅也只是九牛一毛,頂多能讓美馬坂教授的『箱子』運作幾天罷了。久保竣公已經被我們奉爲神祭拜了,你想變成彼岸世界的居民嗎?」
「這個時代本來就是這樣。我雖然不是反現代主義者,但任何怪異事物在這個時代都會被用『科學解釋』來處理。若不加上煞有其事的科學風解釋,就無法在世界內側觀測到怪異事物。」中禪寺一臉不悅地答道,接着又說:「更何況,收錄在《我衣》裏的這幅神社姬插畫和皇帶魚過於相似,解釋空間並不多。與皇帶魚不同之處只有臉是人面,以及頭上莫名其妙長了牛角而已,不像魍魎或姑獲鳥那般複雜。話雖如此,神社姬也算是人魚的一個變種。人魚本身是在《日本書紀》就登場的古老幻獸。只不過,人魚剛登場時與其說是妖怪,更近乎怪獸。所謂的妖怪是人們在碰到怪異事項時,將之描述成某種怪物以做爲解釋。但人魚更像是人們從一開始就實際目睹這種奇妙生物,並將之命名爲人魚。鎌倉時代的《古今着聞集》中登場的人魚是人面魚身。只有頭的部分和人類相似,脖子以下完全是魚,且尾巴長得驚人,明顯就是皇帶魚。而根據《古今着聞集》的敘述,漁夫們也毫不在意地將人魚烹煮來喫。另外,著名的八百比丘尼傳說也提到喫人魚肉能長生不老,前提自然是人魚實際存在且能食用。由此看來,古人所謂的人魚應該是某種生物吧。只不過……」
是的,彷彿鍊金術師想煉出賢者之石,我在這個蜘蛛網城堡裏,把古今中外無數的神話整理成數據,試圖從中抽取出「神話原型」。
「好像是耶。」鳥口點頭同意。但這個推測也有點疑問。久保竣公不可能熟悉雜司谷的事件。他牽涉其中的案件只有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和做爲一連串案件開端的美馬坂教授的活體實驗,如此罷了。
它建在這個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山崖上。山手町的山丘地帶自太古時期就是陸地。過去或許曾有海嘯襲來,但現在海洋已被填平而遠離,所以不用擔心。
所以,如同我建造箱子一般,「外在世界」的人們也汲汲營營地建造箱子。如同「內在世界」需要結界一般,靠着填海創建的橫濱市也需要強固的結界。只要人類還是人類,就得像修築萬里長城一樣,爲了確立「外在世界」的界線而不斷擴張結界。必須將界線無止盡地擴張,直到「外在世界」之外再也沒有異界存在。
「久保竣皇……出版社居然能接受這樣的筆名。而且,還仗着久保竣公的作品並未問世就引用了嗎?想必是擅自引用吧,久保竣公的家屬不可能同意。沒想到出版倫理竟然墮落到這種地步。」
人類一方面覺得海洋的概念很美,一方面又被非得克服海洋、將海岸線從視野中趕出去、把浪潮聲或海洋氣息逐出自己世界的強迫症所束縛。
「就是所謂的ghost writer吧?恰如字面所示,彷彿鬼魅一般的作家。」
家乃是「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分界線,亦是結界。
過去爲了平息海神之怒而創建在橫濱海邊的嚴島神社,現在被移出海邊,遷移到這座山丘的山腳下。
因此,我將洋館改建得宛如蜘蛛網般繁複,構造古怪又雜亂,看起來絲毫不具協調性或統一感。像是在牆上挖了唯一能鏈接「外在世界」和「內在世界」的「窺視孔」的房間、庭院裏只有半扇門的西式廁所、設置在挑高入口大廳的筆直連接到天花板的梯子等等,結構詭譎複雜,宛如蜘蛛佈下的天羅地網,纏住誤闖此地的訪客腳步。只不過,這些房間或走廊象徵的,其實是人體的內臟、腸道、血管與骨骼。
只不過,他們編造的「故事」深深觸動了藏在人們與生俱來的「集體潛意識」根源裏的「神話原型」。
除此之外,發現這些「神話原型」的言靈note師們,將能通過言語直接操作「集體潛意識」。不只是「內在世界」,甚至能強力干涉「外在世界」。
「鳥口,他的喪禮是我親自主持的。」
必須讓他們觀測的對象不是「我」,而是我的「內在世界」。
「是的。已經公佈下一部作品也是推理小說了,只是原稿目前尚未發表。」
接着,鳥口一點一點地向中禪寺描述《神社姬之森》的內容。鳥口似乎費了一番不小的力氣纔將小說劇情轉化爲言語。不同於以清晰文體與結構寫成的推理小說《魍魎之匣》,《神社姬之森》的故事彷彿罩上一層雲霧,曖昧難懂,甚至令人懷疑是否爲同一作家所寫。
我得開始動筆寫《姑獲鳥之夏》了。
一旦箱子被打開,就會失去做爲結界的效果。「內在世界」頑固拒絕來自「外在世界」的觀測才勉強得以成立——或者,想辦法阻止不成立的狀態被觀測——當這種不明確而混沌的「內在世界」被「外在世界」的人們觀測的瞬間,將會被巨大的假想世界吸收,終至崩壞。
有人說我是那位「連續殺人犯作家」久保竣公的轉生,也有人說我是死過一次後羽化登仙、重獲新生的久保竣公。神祕的新進作家久保竣皇,就是如此混沌不明的人物。
換句話說,我追求的是將古今中外所有神話要素抽出後,最後所留下的「神話原型」,這也是「集體潛意識」實際存在的證明。
我之所以將蜘蛛網城堡的結構改造得愈來愈複雜,雖然方向性相反,目的卻是一致。
但是蜘蛛網城堡不用擔心。
叮鈴……
日本人相信的大日本帝國神話、納粹德國高舉的亞利安人種神話,並非只是「蠻橫無知的獨裁者運用暴力與媒體對國民洗腦,使他們深信不疑」,而是這些神話強烈撼動了早已存在於國民——個人精神中的「神話原型」,所以才能成爲民族的「故事」獲得普遍接受。只不過,那是隻對日本民族或德意志民族有效的地方神話,無法超越民族的界線成爲全人類共有的神話,無法改寫全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所以最後只能訴諸武力,導致破滅……
「這麼說倒也是,我也不懂爲什麼。」鳥口搔搔頭,接着說:「我看,果然還是久保爲了驅動箱子必須籌措資金,走投無路之下只好靠暴露私生活來當作題材吧?畢竟《神社姬之森》銷量很差。」
因此,字面意義的「橫濱」已不存在……
「唔~這是所謂的『人魚』吧?身體好長啊。不,應該是魚尾吧。」
「我也不是沒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像是有稀譚舍的人手上偷藏了幾本緊急回收、刊載了《匣中少女》前篇的《近代文藝》,將之轉讓給文化藝術社,或者跳槽到文化藝術社。但是,我調查之後發現似乎沒有這種可能性。過去五年內,沒有人從稀譚舍跳槽到文化藝術社,那批迴收的雜誌也是一回收就立刻裁切處理掉了,稀譚舍的倉庫裏連半本也沒留下。稀譚舍可以說完完全全將《匣中少女》埋進黑暗之中。除了考量到出版倫理,他們或許更害怕那份原稿……那本小說吧,畢竟那本可怕的小說所寫的都是事實。他們擔心如果讓那本小說公開、被衆多讀者見到,好不容易解決的案件之箱蓋又會被撬開,進而引發更恐怖的事態。因此,很難相信稀譚舍會讓原稿外流。」
爲何不過是個小說家的我要做這種事……起因我早已忘記,也許是因這個國家喪失了「神話」吧。不對,應該說由於戰敗,我們的「神話」被奪走,所以我纔想療愈空虛的心靈。
海是異界的入口。
蜘蛛網城堡原本是一棟普通的洋館,但在歷經反覆改建與增建後,變成現在雜揉日本與西洋風格的古怪模樣。庭院裏配置了象徵五芒星的庭石,中央矗立着三柱鳥居note。這個三柱鳥居乃是結界之要。
位於海之彼端的世外桃源其實就是冥界。
中禪寺嘆了一口氣,繼續討論人魚的問題:
「也有人認爲,Zan的真面目不是皇帶魚,而是儒艮。總之,應該是人們發現某種海洋生物,所以產生人魚的傳聞。人魚預言海嘯的這個性質,若沒有人實際捕撈到人魚便無法成立。換句話說,可以推測因爲海嘯接近,某種生物被打上岸或被漁網捕撈到,才演變成人魚會預言災難的傳聞。事實上就算是現代,皇帶魚也被認爲是地震之類的天災發生的前兆,相信這是基於某種經驗法則而來的說法。因爲深海魚在海面浮現,代表海底產生某種變異……話說回來,久保竣皇的小說標題真妙,爲什麼海洋的妖怪神社姬會和森林鏈接在一起?」
「對了,爲什麼寫作神社姬,卻念成『Kudan』?」
「也許和把姑獲鳥唸作『Ubume』相同道理吧?除了神社姬之外,也有和牠不同系統但具有類似『功能』的妖怪。Kudan和神社姬一樣在文政時期登場,同是會預言災難的異界使者。牠最初叫做『Kudabe』,到了天保時期變成『Kudan』。Kudan不是人魚,在某些傳說中是人面牛身,在某些傳說中則是牛麪人身,但據說一開始是人面牛身的樣子。由於身體是牛、臉是人,所以這個名字的漢字寫作『人』加上『牛』而成的『件』。件一出生就會說人話,預言完災難後立刻死亡。件的原型也許來自偶爾在牛舍誕生的畸形小牛吧,再怎麼撐也活不了幾天的重度畸形牛。」
「……所以說,與其說是人面牛身,更接近頭部畸形的小牛囉?」
「沒錯。因此,嗯……件算是是山丘上的生物,和森林做鏈接也不是不可能……只不過日本人很早就開始養牛,野生牛頂多只有棲息在鹿兒島的吐噶喇列島的口之島牛,所以牛和森林的關係依然不大。」
「人魚和這種人面牛身的妖怪,都具有『預言災難』的功能嗎?」
「不管是神社姬還是件的傳說,故事結局都提到,只要將牠們的『畫像』當成『護符』,該家庭便能免於遭受預言中的災難。事實上,西日本還有許多『和件一樣,能預言瘟疫的人魚類妖怪』。件也是西日本的妖怪,除了牠以外,尚有許多類似的妖怪,但大半都是人魚類或海洋生物類。譬如說肥後note的海邊有種類似人魚的人面魚身怪,叫做Amabie,牠會預言豐年與瘟疫。如果將牠的畫像傳給其他人看,就能避免瘟疫。」
「……和件一樣呢。所以說,件的原型是人魚囉?」
「我還沒說完。肥後的海上有另一種和Amabie相同作用的妖怪,叫做Amabiko,不過這應該只是名字不同,所指的多半是同一種妖怪。Amabiko在日向note被稱作尼彥入道,同樣是人面魚身。不過,預言海嘯的人魚以皇帶魚爲原型,沒有腳無法站立,但預言瘟疫並告知防止瘟疫方法的人魚妖怪則是有腳,並能站立。『Ama』是『尼』或『海女』的意思,所以還是人魚類妖怪沒錯,但這種會保護人類不受瘟疫侵害的人魚妖怪,擬人化程度似乎更高了。因此,我認爲這種妖怪應該是從人類祈求神靈保護他們免於災難的信仰而來……鳥口,回想一下剛纔Zan的故事吧。」
「只要相信Zan的預言就能倖免於難,但是,如果不相信預言的話……」
「是的,會被海嘯吞沒。這就是Zan的故事結局。」
Zan從海中現身。
並預言海嘯,要人們逃往山上。
Zan沒有能力阻止海嘯,但相信Zan預言的人逃到山上就能活命,不相信者則會……
「Zan的故事中,提到不相信的村人被海嘯吞沒。簡單說,村民對從海中來的Zan的預言所做的判斷,將決定他們的命運,所以,若因此產生『相信人魚預言便能得救』的信仰並不奇怪。海嘯會對島上造成鹽害,更可怕的是帶來瘟疫……死於之後的饑荒或瘟疫的人,恐怕比死於海嘯的人更多吧。既然人魚能預言海嘯、拯救人們性命,那麼會預言隨後而來的瘟疫也不奇怪。因此,會有相信人魚預言的人就能得救,不信者就死亡的『故事』流傳也不奇怪。然而,實際的人魚……皇帶魚等深海魚只在海嘯來臨前夕現身,因此只能預言海嘯,無法預言瘟疫。人們不可能直接看見會預言瘟疫的人魚。因此……」
「因此,Amabie的『畫像』就成了『護符』。因爲實際並不存在,只好用圖畫來表達,是嗎?」
「沒錯。而且還要將圖畫大量出售,使之廣爲流傳。因爲是缺乏實體的創作故事,所以Amabie只能靠『圖畫』來表現其模樣。至於神社姬,則是預言海嘯的現實人魚——也就是皇帶魚,與預言瘟疫的人魚Amabie,兩者在文政時期融合而成的產物。所以,神社姬外表雖是皇帶魚類型的無腳人面魚身妖怪,其畫像卻擁有守護人們不受瘟疫侵害的力量。只是,接下來又有代替人魚的新妖怪被發現。例如說,豐年龜就是和Amabie完全相同性質的龜型預言妖怪。之後,又出現了更強力的妖怪,那就是人面牛身妖怪——件。身爲牛型妖怪的件奪走了人魚型妖怪的功能。件和Amabie一樣,能預言災難到來,並且只要把牠的畫像製成護符帶在身上就能免於不幸。當年不管是哪一種護符都非常暢銷,雖不知是否有效,但多虧這個,我們現在也能輕易見到神社姬或件的『模樣』。此外,件和人魚也和河童一樣被製成標本。某段時期,這類妖怪的標本被大量生產。」
「唔~件或人魚的標本……是人面嗎?該不會把人頭移花接木到動物身上吧?」
「你想太多了,怎麼可能用人頭呢?人魚或河童木乃伊的人面,大半用猿猴頭部製成,唯獨件不一樣。當然,大部分件的標本,也是黏上猴頭或人工假頭的贗品……但當中也有找不到換頭痕跡的標本,聽說是實際在五島列島出生的小牛。換句話說,正因爲現實存在着一出生就是人面牛身的小牛——件,這種傳聞纔會迅速傳播並取代人魚吧。不用說,那不是真的人臉,只是湊巧看似人臉的畸形牛頭罷了。」
躲進箱子裏。
「沒有結局,尚未完結,小說最後一頁明白寫了『未完』兩字。恐怕久保竣皇自己也還沒想到該怎麼結束吧?」
「時間無法回溯嗎?」
鳥口不禁震驚地站起來。實際上,久保竣公也是個專挑少女下手的殺人犯。久保竣皇究竟是久保竣公本人?抑或是其他人?鳥口不禁產生了這個宛如怪談的疑問。這個自稱久保竣皇的人物到底是誰?但根據中禪寺的推測,真正的問題不在於久保竣皇是否就是久保竣公——他不可能是久保竣公——而在於久保竣皇在處女作中描寫的「無限重複的殺害少女行爲」,究竟是「作者的心靈風景」?還是「反映現實」?
「最糟的狀況恐怕是,他已經殺完了纔開始寫這個故事……也許特地降低故事的寫實性、採用『幻想小說』體裁的理由,不是爲了描寫時間回溯現象,而是爲了這點。像《匣中少女》也是如此。就算作者的自我意識已失去正常判斷能力,不明白自己正在犯下殺人行爲,但既然是以在雜誌刊載爲前提,文章的呈現必然會比較含蓄,不會明明白白寫出自己正在犯案。假如這名作者相信自己的人生——現實進入無限輪迴的話,說不定又會展開殺害少女的行動。」
但過去的記憶實在太模糊,纔會變成如此。
中禪寺把手伸向鳥口放在桌上的《神社姬之森》。
我果然是久保竣公吧。
「原來如此。少女不是對人施咒的女巫,反而自己纔是被女巫詛咒的對象。」
「能麻煩你通知木場大爺這件事嗎?『戰後』時期已經遠離,妖怪在這年頭不復存在,只剩下怪獸。一轉眼,怪獸已奪走妖怪的棲身之所。」
「是的。照理說有護符,但少年不清楚護符是什麼,得先找到答案纔行。也就是說,少年和被女巫詛咒的少女相遇並墜入情網,必須在一週內找出護符,所以他不斷在森林與海邊尋覓與冒險。這就是故事的梗概。」
「但目的並是殺害,而是拯救啊。」
「所以,這次去找木場吧。不管時代怎麼變化,他那種男人——說好聽是單純易懂,說難聽就是腦袋簡單——是不會變的。不管是什麼時代,賞善罰惡的『故事』總會受到大衆歡迎,絕不退流行。」
「話說回來,鳥口……」
「不,就算不勒死少女,少女也一樣每次都會因爲跟少年有關的因素而死。換句話說,從少年最初遇見少女的瞬間起,少年殺死少女的命運就已經確定了。」
只是,當時的記憶變得遙遠且模糊。在我開始創作《神社姬之森》時,已想不出她們的容顏與名字。
啊啊,又來了。
「慢着,我先警告你,絕對別委託榎木津調查久保竣皇喔,鳥口。務必切記這件事——就算是我,也相信在這個一切模糊不定的世界裏,有個可說是絕對且普遍的真理存在,那就是:只要和榎木津扯上關係,任何事都會變成一團亂。一旦他牽涉此事,事態百分之百會惡化,徹徹底底被搞得亂七八糟。」
我放棄身爲久保竣公的記憶。
鳥口點頭。
「但這個抱着罪惡意識重複殺害同一個對象的故事,仍然相當地沒品味啊,鳥口。一般而言,能夠重複做出這種事,只有『沒有』罪惡意識的人才幹得下去。」
鳥口立刻反駁:「不,是很悽美的故事。比起切下少女的手腳,緊密地塞滿箱子更悽美多了。至少,少年是爲了讓少女擺脫死亡的命運,纔不得已痛下殺手。因此,他抱着超乎常人想像的罪惡感。彷彿地獄之旅一般。即便如此,少年依然不肯放棄。」
成爲從「社會」跨界而來的局外人本身什麼價值也沒有。我是個躲進箱子裏的局外人,所以我明白。是的,我一點也不想跟不斷傷害我、奪走我重視的人們的「外在世界」往來。然而,若無來自「外在世界」的觀測,便無法確定箱子中的我存在。因此,我只能以這種方式掙扎。爲了向世人傳達「我在這裏」的消息,我只能寫下並「發表」《神社姬之森》這本「小說」。換句話說,我明明躲在箱子裏,卻希望被外側觀測到……明明不願意被任何人看見,卻不停喊着「快看我」。
「老、老師?太過分了,您說出那麼聳動的推測後,居然退縮了嗎……」
久保竣公……
「……久保竣皇果然是久保竣公吧?他在箱子裏聽聞老師施行的驅魔術,所以知道那起撲朔迷離事件的全貌……這樣想來,說不定在《神社姬之森》中登場的『不死少女』和『無限輪迴的少年』,也是實際存在的人物……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呵。
「是的。這種劇情在作品中不斷不斷重複,一週、兩週、三週、一個月……少年無數次勒死少女,重複相同的一週,但不管重複多少次……少年就是無法解除咒語,讓少女擺脫死亡的命運。」
「爲什麼作用會相反?而且頭和身體爲什麼也互換了?」
捨棄人類實體的我,只要沒受到他人觀測,甚至在箱子裏也無法維持存在。
「問題是……少年依然得痛下無數次殺手。既然如此,他無數次遇見的少女當中,究竟哪個少女纔是『真正』他所愛戀的少女?雖然時間回溯的概念只是想像,但在少年維持被消去時間的記憶、重新體驗相同時間的那一瞬間起,少年已經觀測到不同於原本的新世界並使之確定。因此,少年重新遇見的少女,不可能和活在被消除的時間軸的少女是同一人。」
「這樣的話,我們得儘快找出久保竣皇是誰,上門搜查!然後驅除附在久保竣皇身上的妖怪!」
「但是,假如人腦認爲『自己回到過去』,事情就另當別論吧?不管別人覺得如何,至少對他自己來說,那是主觀的真實……」
「關於這點我也不明白。畢竟昭和時期的妖怪離我們太近,反而難以看清全貌。」
鳥口不懂中禪寺的意思。
「……多麼陰慘的故事啊。」
「沒錯。但是這個牛麪人身的『牛女』,完全沒繼承人面牛身的件的性質。不預言戰爭發生,反而等空襲結束、城市被炸成廢墟才幽幽現身。不是預言災難,而是事後纔出現,告知災難已經到來,性質可說完全相反。以時序而言,人面牛身是事先出現預告不幸的未來,牛麪人身則是在事後出現,顯示不幸的未來已經到來。希臘神話有種牛麪人身的怪物叫做米諾陶洛斯,牠是女人和牡牛異種交配生下的罪惡象徵。但是,牛女傳說並沒有類似米諾陶洛斯這般的異種交配故事,所以視牠爲自預言戰爭的妖怪件衍生而出的妖怪比較合理。件預言戰爭到來,空襲隨後發生,最後是牛女在空襲後的瓦礫堆中現身。」
「怪、怪獸?」
我拯救不了任何人。
中禪寺表情陰沉地嘆口氣說:「所以,劇情就是少年爲了延長破解咒語的時間,不得不殺死少女以保有記憶,所以親手殺死了深愛的少女,是嗎?」
「簡直像聖盃傳說。那麼——少年最後成功拯救了少女嗎?」
我原本不是打算寫成幻想小說。
「是的。不管如何,少女堅持自己就是女巫。只不過,她受到的詛咒究竟是起源於西洋的黑魔法還是日本的咒術我就不明白了。作品中做爲魔法的象徵,有五芒星登場,但這種圖形陰陽道中也有使用。畢竟就連大日本帝國的陸軍也採用五芒星做爲驅魔之印啊。」
「這表示在久保竣公心中,在現實裏製造『箱子』和創作活動是同時進行的。既然如此,久保竣皇說不定也一樣吧。」
「……殺死?爲什麼?」
「這樣聽來,受到詛咒的人恐怕是少年自己吧,鳥口。看來那名少女的確是女巫,她對少年下了無限輪迴的詛咒。」
有人注意到了嗎?
宛如耳鳴般再次響起。
脆弱的自我無力抗拒「外在世界」——所謂的「社會」。
爲了逃避自身犯下的罪惡。
中禪寺接着又說:
雖然我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採用幻想小說體裁,呈現虛幻飄渺的風格——其實是「真實故事」。
他邊做出這樣的行爲,邊撰寫《匣中少女》。
「結果少年終究無法逃避自己的命運嗎!那麼,結局到底是……?」
他肢解數名少女,將之塞進箱內。
「換句話說……久保竣皇有可能是個專殺少女的連續殺人犯嗎!」
原因在於我。
即使如此,我仍然明確記得失去她們時胸口的傷痛。
「不過,件有一點很奇妙。現在已無人相信神社姬的存在,原因恐怕是隨着日本現代化,人們發現人魚或同類的海中妖怪其實是皇帶魚這種『生物』……但件的傳說卻經歷明治、大正、昭和時代仍屹立不搖。連致力於破除妖怪迷信的井上圓了note也拿件沒轍。只不過件的傳說只在西日本流傳。出現在明治時代的件預言了日俄戰爭,進入昭和後,也多次預言二次大戰的發生。來到新時代後,件不只能預言豐收或瘟疫,甚至變得能預言戰爭呢。而且,原本身爲人類守護神的特性愈來愈少,逐漸轉化爲只預言災難的存在。最初的人魚只會預言海嘯,畫像能當作護符的性質是後來纔出現的,所以,件的這種轉變可說又倒退至預言類妖怪的原始模樣吧。況且,如果有B29來轟炸城市,再怎麼樣也會知道吧?所以就算隨身攜帶件的畫像也沒用。只不過……」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最初詛咒少女的女巫具有神社姬或件的性質。既然如此,只要有護符應該能避免災難吧。但是,護符是我家神社也使用的晴明紋——五芒星嗎?還是上一代女巫的畫像?」
「啊,沒錯,是森林喔。少年在森林和『女巫』相遇。是海邊的森林,面向海洋聳立的懸崖上的森林。」
「因爲少年在探尋的旅途中,發現少女所受詛咒的本質是『輪迴』。少女死去的瞬間,世界會被回溯到一週前的過去。經過一週後,少女會再次死去,少女死前的這一週將會無限反覆。唯有一個方法能脫離這種循環結構——只有殺死少女的人能保有這一週的記憶,不會因爲時間回溯而失去記憶。」
「東海村成立了日本核能研究所,再過五年,日本也會發展核電事業。二十世紀的日本成立新御靈神社的時代要開始了,量子力學也將成爲新的御靈系統,嵌入日本這個羣體的『故事』中。古老的陰陽道和妖怪已被驅趕至過去,遭人忘懷,就連這座武藏晴明神社也將成爲舊時代的遺物。」
「畢竟能看到皇帶魚或誕生於牛舍的件的人們只是極少數。明治時期以後,日本的聚落逐漸都市化,不從事漁業或農業的都市人也愈來愈多了。」
過去,我失去了幾名少女,或女性。
所以,我得靠着窺視孔觀測外在世界,聽着海潮聲苟延殘喘。
對我這種人而言,小說可說是最適切的「媒體」。必須是虛構的作品纔行。只需在原稿開頭加上一行「本故事純屬虛構」的言靈,「故事」就會有如施予魔法般變化。既然是虛構故事,想寫什麼都行,要告白何事皆可。「小說」這種體裁對我而言就像面具。箱子外的讀者們雖能觀測到我寫的小說,卻無法觀測到身爲小說「作者」的我。能一面受到觀測,又一面拒絕觀測,將來自「外在世界」的干涉減到最低程度,而我的存在也能被確定,豈有比這更理想的生活方式?
「未完……?你說未完?不是『待續』,而是未完嗎?明目張膽地以『未完』兩字作結嗎?」
「不知從戰爭的哪個時期開始,人面牛身的件轉變成牛麪人身的『牛女』。聲稱見到『牛女』的地點集中在兵庫縣的神戶、西宮、蘆屋等地,而且目擊者的說法都是:有個身穿和服的牛麪人身年輕女子,孤零零站立在遭美軍空襲而一片荒蕪的瓦礫堆裏……因此『牛女』並不會預言。這個『牛女』可說是從江戶時代至昭和初期一脈相承的件的變種,或者說是進化型態也無妨。」
——浮現一張男子的「臉」。
爲了尋回自己的過去,我在幽微黑暗中——箱子裏——將意識集中在腦海的瞬間……
◆
「不,就算《神社姬之森》是基於作者的體驗寫成,多半也經過象徵化了。故事所描寫的應該是身爲主角的少年其主觀、內在的真實吧。假如是基於親眼目睹的事實所寫成的小說,就會和《魍魎之匣》一樣,以現實世界爲故事舞臺,而且不會描寫在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時間回溯現象。」
「咦……糟、糟糕,說不定他已經犯下殺人罪了!假如真的殺了人,恐怕還不只一個!因爲《神社姬之森》的少年無限重複着殺害少女的行爲!」
「少年自己也明白這件事,並因此深深苦惱。他懷疑自己再也不可能和最初相遇的那名少女見面,這個世界被來自未來的他干涉的瞬間起就分歧成另一個世界了。即使如此,少年仍然試着拯救少女。」
「不,罷了,我已經不想成爲這類『故事』的觀測者。」中禪寺說。
「《神社姬之森》的主角是在哪裏和戀人相遇?如果是中世紀的歐洲童話,相遇的場所通常是森林……如果是件就是在牛舍,神社姬的話是在海邊。但是標題有『森林』對吧?這就表示……」
「……這樣啊,看來作者早就考慮過我聽完大綱所浮現的疑問……原來如此。好吧,那麼少年最後是怎樣破除詛咒?」中禪寺問:「既然少年不管怎麼做,都會觀測到少女的存在,他恐怕只剩什麼事也不做,靜靜度過一週這個方法吧?話雖如此,那樣做的話,少女將會因爲其他理由而死,她身上的詛咒也無法解除……」
「受到詛咒的少女會在女巫預言的日子死亡,恰好是和少年相遇整整一週後的那天。」
中禪寺接着說:
「我明白了,老師。神社姬和件的差別爲,一個是海中的人魚型妖怪,一個是陸上的牛型妖怪,但基本上作用相同。兩者都偶爾在人世現身,預言災難發生,而且具有守護人類免於災難的能力——只是,如果人類沒見過妖怪的模樣,該能力就無法發揮,所以牠們被畫成『畫像』;而且『故事』流傳得愈廣,使人免於災難的能力就愈強。」
「所、所以,我該去委託木場先生幹偵探工作嗎?可是,那個人是刑警耶?拿這種事去麻煩他,一定會被大吼一頓啦~慢着,說起偵探……對了!我們不是認識這世上唯一一個『真正的偵探』嗎!」
「具體而言是怎樣的咒術?」中禪寺問。
「至、至少在他寫後篇時,已經開始肢解少女了。因此稿紙有一部分染上血跡,永遠無法判讀。」
最後,甚至想將那篇小說發表在市售的文藝雜誌上。
「鳥口,久保竣公是在寫了《匣中少女》前篇後,纔開始肢解少女的嗎?」
「所謂的女巫是指西洋的女巫,還是日本的咒術師?」
「書中沒有說明,而且說是女巫,其實她沒使用過任何魔法,只是個嬌弱無力的……普通少女。女主角自稱是女巫,實際上她只是受到上一代『女巫』的『詛咒』,說是『當不成女巫的半吊子少女』更正確。至少,少年一開始對少女抱持這樣的印象。」
「神話中登場的獨眼巨人,也是極少見的先天性畸形之一——獨眼症。而人面牛身則意味着小牛的臉『看起來不像牛』。所以傳說中,件一說完預言就會立刻死去,總是無法長命。牠並非去了某處,也沒有離開牛舍,因爲牠根本無法走路。因此,件的真相是鮮少出生的先天性畸形小牛被當作妖怪,是缺乏生存能力的重度畸形小牛。像這種從母牛肚子生下後連站都站不起來就死去的妖怪,可說是前所未有。只不過,件變成一被母牛產下就死去的妖怪是後來的事,據說初期的件是突然現身,之後又不知前往何處的普通妖怪。由此看來,也許是直接繼承了神社姬性質的件先出現,事後再被賦予畸形小牛的形象而成爲現在的模樣。不管如何,件是一種生物感很強的妖怪。」
他突然將話題拉回來說道:
「不超越光速的話就無法回到過去。所以在我們有生之年,所謂的時光機應該不可能被髮明出來。」
「沒錯。假如某人的意識深信自己處於『時間回溯』的狀態,單就『主觀經驗』而言,的確有可能。說到底,人類終究是隻能通過在腦中重新建構來自外界的消息才能認識世界的生物,所以,能在腦中建構出自己反覆度過同一周的『假想現實』故事。就算採用幻想小說體裁,對作者而言,被反覆殺害少女的命運困住、無路可逃的主觀真實,說不定『不是謊言』。」
「只不過?」
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
「是的。由結果說來,少女果然如她所宣稱的是個女巫。但是,察覺此一事實的少年對少女喊出『妳真的是女巫』並殺害她的瞬間,時間又回溯了。不僅如此,哪怕少年試着迴避與少女相遇,但就算他想逃出森林,最後仍會與少女相遇;即使改變路線,依然會走到少女所住的森林小屋,彷彿有人施了這樣的咒術一般。」
被收納在箱子裏的那位美少女的「聲音」……
「御、御靈?核能發電?」
「唔~人面牛身已經夠恐怖了,牛麪人身更是嚇人啊!而且,還什麼預言都不說,默默佇立在荒蕪瓦礫堆中,簡直是鬼!」鳥口被嚇壞了,接着說:「既然如此,件的傳說不就一直到最近都還存在嗎?直到昭和二十年代還有?」
「是的。第二部作品《魍魎之匣》看似加了許多科幻設置——對我們當事人而言,一看就知道是現實發生過的事件,但對讀者而言,只覺得是科幻設置——但故事的結局很明確。相當於久保的主角,被相當於美馬坂教授的科學家……也就是『魍魎』欺騙,手腳被切斷塞進箱子裏,最後和魍魎兩敗俱傷而死。故事本篇在此結束,最後再加上相當於雨宮的男子和『匣中少女』一起旅行的橋段爲終章……故事在此完結。當然,相當於中禪寺老師的『黑衣男子』也有實行驅魔之術,解開復雜難解的謎題,並終結事件。」
「不,少年找不到拯救她的方法。雖然他在冒險途中找到了線索,但時間根本不夠。所以少年只好在女巫預言的那天、那個時刻『殺死』少女。用絞殺的方式。少年先讓少女喫下安眠藥,接着親手將她勒斃。」
「那是因爲那個案子實際上就是以那種形式結束所以才這麼寫的,並不是久保竣皇將《魍魎之匣》的故事導向這樣的結局。換句話說,久保竣皇本質上或許是個『不擅長替「故事」收尾的作家』吧。」中禪寺喃喃說道。
原本是如此,但我聽見少女的「聲音」……
恐怕是因爲我已聽不見海潮聲的緣故吧。
我受到第一位「妻子」的鼓勵,開始提筆寫小說。
爲了拯救喪失記憶、被幻聽與幻覺糾纏的我。
爲了恢復所剩無幾的「記憶」,使之化爲確切的事物。
爲了讓其他人觀測我的「內在世界」,打撈出與箱子化爲一體、逐漸失去形體的我。
「就算支離破碎,您只要寫下您現在想起的事就好。通過被箱子外的人們觀測……您的『故事』碎片將會漸漸組合起來。總有一天,您一定會想起您自己的『故事』。」
——她這麼說。
啊啊,那名女性……不,那名少女是我的「妻子」嗎?
也許是我的「戀人」?
說不定只是單純的同居人。
奇怪的是,第一位「妻子」的記憶變得很模糊。
我想不起她的容顏與聲音。
然而諷刺的是,在宛如一團白霧中斷斷續續撰寫《神社姬之森》的過程,我逐漸恢復被封印的過往記憶的一部分。
只不過……
我寫《神社姬之森》是爲了平息過去被我親手裝進箱子裏的少女們騷動的靈魂嗎?
還是說,是爲了召回她們的靈魂?這是一種返魂之術?
我連自己的執筆動機也不明白。
雖然如此,我寫着《神社姬之森》的過程中,宛如強迫症般茫然盤據腦中的想法是:無論如何,我都想除去「箱內」與「箱外」的界線。
我一方面強化蜘蛛網城堡的結界,同時,在小說裏卻進行相反的作業。
單身的木場不僅未顯老態,更不見疲於生活的氣息,依然維持「瘋狗熱血刑警」般的魁梧肉體,絲毫感覺不到年齡。鳥口知道木場不似外表,其實是個心思細膩的男子,所以不怎麼怕他。只是,被這麼一個生得一張宛如便當盒的國字臉的壯漢當面大吼,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
雖然仍發生瞭如「品川行李箱殺人案」或「少年綁架福馬林浸泡案」之類的獵奇案件,但會讓人聯想到橫溝正史的推理小說《犬神家一族》或《八墓村》的異常事件已不再出現。至少,在木場的世界裏沒有。
但我無法保證能否像加菜子那般順利。
輕輕從背後推我一把的人。
「老師,您也能讓我像加菜子那樣……羽化登仙嗎?」
正因如此,當久違地邀木場去酒吧的鳥口,說出那個宛如鬼魅的作家名字時,木場不禁怒吼:「京極堂那混蛋!」
不管是我、加菜子,或是賴子妳,我們所有人都通過「集體潛意識」聯繫在一起——所以我相信妳所說那個看似沒頭沒腦的「故事」是真的。因爲,我心中確實握有證據。沒錯,加菜子是賴子妳「轉生」後的未來。或許有人提出質疑,認爲同一時間軸裏,不可能同時存在同一人物。但在「集體潛意識」世界中並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沒這個問題。妳和加菜子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
假如我有來世……
我近乎百分之百相信自己是正確的。
我從未想過要殺害她。我沒有殺意,只是想讓她能「呵」地一聲對我微笑而已。但是,我失敗了。
話雖如此,木場沒有反省,對警察組織的看法毫絲毫未變,人生觀也無變化,亦不戀棧刑警這份工作,並不是討了老婆有家庭要養所以不敢隨便辭職。木場依然故我,即使年過四十仍過着單身生活。
我該提筆撰寫《姑獲鳥之夏》。
加菜子化爲天女了。
他將啤酒一飲而盡後,粗暴地敲在桌上喊:
只能驅使不完整的言靈之術的我不斷殺害少女,楠本賴子則是爲了被我殺死而不斷轉生——不,賴子或許沒有轉生,一切只是我的一廂情願……總覺得自己好像做出某種無法挽回的事。即使如此,我只能相信楠本賴子會輪迴轉生,才能勉強保住理性。在創作《神社姬之森》的過程中,關於楠本賴子的記憶也逐漸恢復。我爲了從潛意識裏抽出、打撈出這段逐漸回想起來的記憶,寫了第二本作品——《魍魎之匣》。
是的,也許他就是幫助加菜子羽化登仙的魔法師呢。
「老師!把加菜子推下月臺的人……其實是我!我……我……一心只想讓加菜子成爲天女,所以就……」
絕對沒錯。
其中當然有些案件與戰爭無關,但很多是由於戰前日本社會晦暗的鄉土陋習或科學無知、迷信等成爲導火線而引發的怪奇案件。
如果辦得到,我更想讓自己羽化登仙,進入「箱子」裏。可惜,現在辦不到……
所幸我也完成使用羽化登仙魔法的修行,成爲小說家亦是有意義的。爲了實現羽化登仙的奇蹟,我學習突破虛構與現實界線的言靈之術。不僅如此,我從小就發現,爲了跨越虛構與現實的界線,「箱子」這種結界不可或缺。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我決定接受楠本賴子的祈禱。
「您也戴着手套。這絕對不是偶然。我相信您!而且,我和加菜子都很喜歡老師的作品……我們就坐在『新世界』的這張桌子閱讀您的小說。我相信老師一定是魔法師。」
「開什麼玩笑,他叫久保竣皇?那是在玩文本遊戲還是某種暗號?」
「可是,就算是把久保竣公送進文壇的出版社,也不能擅自讓人繼承往生者的名字吧?」
木場心想,自從京極堂那傢伙很少替人驅魔後,自己也很少失控了。
「啊,所以說……那個把加菜子從車站月臺推下去的黑衣殺手……那個戴手套的男人……」
換句話說,身爲作家的我敗北了。但我就此絕望了嗎?不,正好相反。因爲我發現了新世界,親眼目睹完美的新世界。絕非幻覺或幻想,她存在於現實。
經歷過幾次失敗,我應該就能從菩薩變成佛陀吧?
老實說。
「如果是妨害名譽罪,或許能成立,但被害者家屬或相關人士不提告也沒用。」
啊啊……
沒錯,她現在安全地待在「箱子」裏。而且,她還活着呢,在生物學的意義下還活着。我和她對話了,她還在箱子裏對我笑。
「確實如此。小說使用了非相關人士不可能知道的『謎底』,而且是和科幻小說沒兩樣的犯規等級詭計。所以,雖然久保竣皇用久保竣公犯下的分屍案當主題,讀者們卻都相信劇情是他『原創』的……以爲是和橫溝正史將發生在岡山縣的大量殺人案,完美地昇華成原創推理小說《八墓村》一樣的作法。話說回來,被害者家屬沒人出面抗議嗎?」
彼此都無法擺脫命運的螺旋,只能不停掙扎。
「是的!相反地……如果我不賭上性命挑戰羽化登仙……加菜子也不可能成爲天女吧?倘若這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加菜子的必然過程……老師應該也是爲了在將來不知第幾次轉生時,能成爲真正的魔法師,在現世修行的菩薩吧?」
「因爲久保竣皇尚未犯罪?」
但另一方面,我心中卻恐懼着失敗。
想要羽化登仙,需要會使用魔法的協助者。
以我現在的實力,恐怕無法成功實行突破現實與幻想界線的言靈之術……一旦失敗,妳不僅無法羽化登仙,反而會死去。
因爲我只是個初出茅廬的魔法師學徒。
自從四年前因失控行徑而被調離警視廳後,連木場本人也感到意外地,他不僅沒有離職,也不再暴衝,仍繼續幹着刑警的工作。
「案件發生後已過五年。美馬坂和久保竣公早就死了。家屬們也寧可遺忘這起悲傷事件吧。雖然內心可能還無法接受……」
日本的主權恢復,經濟復甦,「復興」成爲戰後日本社會揭櫫的新「故事」。人們不再有餘裕執着戰前的事。所有一切都被拋開,棄置於過去。現在的日本已不像過去,沒有地方能讓彷彿罩着一層薄暮的幽暗之處存在,正如同也遭人遺忘的「妖怪」一樣。
我想借由筆桿子的力量,打破彷彿幽靈般浮現在腦海中的「內在世界」,和由無數人類所構成、在箱外無限延伸的「外在世界」,兩者間的藩籬。我想模糊這條界線、擾亂這條界線,想讓來自「外在世界」的壓力與影響力不復存在。
「老師,您的這份痛苦……也是導向最後幸福結局所不可或缺的。所以請別放棄呀,老師。請您相信自己最後一定會成功。如果半途而廢,那才真的會害前世的我死得毫無意義。」
「真的嗎?」
昭和二十年代——在那個戰爭記憶猶新的年代,發生多起宛如虛構的現代怪談般的難解案件。雖然不是全部,但不少案件帶有戰爭的陰影……
木場基於殺害久保竣公的嫌疑,親手逮捕柚木陽子。在那之後,陽子靜靜過着第二人生……不,第三人生。法官認爲她仍可教化,有酌情量刑的餘地。畢竟久保竣公在她面前殺死她的父親——正確而言,是試圖殺害。因此,柚木陽子的行爲等於是爲了守護父親的正當防衛行爲,增岡律師也費盡心思爲她辯護。
所以,就算《魍魎之匣》在非事件相關人士眼裏怎麼看都像虛構作品,也不該用這種形式重新翻出已經結束的故事。木場感到很氣憤。
如同釋迦曾無數次轉生爲人,在開悟前死去一樣嗎?
相模湖畔的那個「箱子」已被拆除,最近也沒傳出關於堂島上校的消息。木場原以爲那名男子即使在「宴會」之後,仍會執拗地糾纏中禪寺,但堂島靜軒目前完全銷聲匿跡,彷彿其存在被人消除了。
然而,在進入昭和三十年代後,這些可說是「戰爭的負面遺產」、由「日本鄉土陋習」所引發的案件,似乎一掃而空。
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
所有人的靈魂都在世界根源——「集體潛意識」裏連接在一起。每一個人的過去或未來的記憶,全都記錄在這個「集體潛意識」中。在這層意義下,人類是一個連成一體的巨大生命體,甚至跨越了時間軸。
助我一臂之力的人。
我和她都是罪人。
我想實行魔法。
一切都結束了。
「出版社也只是在做生意。如果分屍案的被害者家屬提告,要求停止出版,也許媒體或輿論會跟着撻伐。可是,恐怕沒幾個人在讀過《魍魎之匣》後,會發現這本小說『依樣畫葫蘆』地記錄了久保竣公所犯下的分屍案吧。不,知道這個天馬行空的故事是『事實』的,只有我們這幾個相關人士罷了。」
木場修太郎目前任職於麻布署。
爲了拯救妳離開污穢的「外在世界」,我必須對妳施予魔法。因爲我們已經相遇了。這不是偶然,而是命運。
我和她碰過面。
換句話說,我早就殺過妳了。
社會、國家、世界、人類……這些不是永恆不變的真實,僅是「名爲『社會』的故事」。只要打開蓋子,倒出內容物,社會就會在箱子裏填入新的「故事」。木場認爲,社會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放心吧,因爲我最終會成爲加菜子並羽化登仙。結局已經確定了。老師您不也親眼目睹了嗎?所以肯定沒錯。這個『故事』最後,一定有幸福的結局等着我和老師。既然如此,又何需煩惱呢?即使今生的羽化登仙失敗了……我也不會怨恨老師。」
◆
我找不到證據證明這一點。
「沒關係!就算在這次的人生中失敗死去,我在下一次的人生也會成功羽化登仙!不,應該說,這就是我爲了轉生成加菜子,爲了羽化登仙、化爲天女的修行!」
但是,賴子……
這個世上並不存在偶然的相符或偶然的一致。
「算了,沒去找那個笨蛋偵探算你聰明。不巧的是我不是偵探,不知造了什麼孽,現在還在當刑警,是公務員。就算有推理小說家的筆名和過去殺人分屍案的犯人名字相似,也不會急着搜查。我不會要你拿搜索令來,但也無意當偵探。」
戰爭結束後,已過了十年以上。
若是羽化登仙之術的話,我會使用喔。
而是返魂之術。
但是,關於楠本賴子的記憶,不過是在《神社姬之森》中重複的「殺害少女」輪迴中的一幕罷了——
當然沒問題。
沒人能保證讓加菜子羽化登仙的那個人是我的來世。
我已經失敗了。
也許我只是永遠無法成爲佛陀,連菩薩都算不上的半吊子。
而我,雖然到中途爲止是和妳們的「故事」毫無瓜葛的過客,但自從在火車上「偶然」遇見羽化登仙的加菜子後,我就涉入妳們的「故事」裏。事實上,我和她的相遇不是純粹偶然,也非意外,是「箱子」引導了我們。我是個着迷於箱子的人,自幼就一直追求着「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界線——也就是結界。直覺告訴我,唯有箱子裏的世界纔是安全的。
「我懂。『外在世界』充滿令人討厭且污穢的事物。我再也受不了大人們……和媽媽!竟然把自己的女兒……把我……叫做魍魎……媽媽纔是真正的魍魎吧!加菜子已經到再也不會受污穢的外在世界威脅的安全世界旅行了,對吧?」
這樣看來,我的執筆動機果然不是鎮魂吧。
當然是真的啊,賴子。
爲了拯救不幸的少女——讓她像加菜子那樣羽化登仙,卻害死她了。
根據妳的理論,我害死的少女恐怕是妳的前世。
我啊,是個魔法師呢。
「夠了,那個案子早就結束,幹嘛舊事重提?」
但是賴子,如果妳的話屬實……
「唔~別罵我嘛,要抗議請向京極堂老師抗議。」
是的,通過撰寫小說、通過被外側觀測,我的記憶開始鮮明地恢復。我和外側的界線確定了,逐漸在箱子裏融化的自我意識也開始恢復。記憶乃是「自我意識」的實體,是「我」的本體。
是的,她雖然是人類,卻超越了人類。我未曾見過如此美麗的少女。較之於羽化登仙的加菜子的完美,我迄今所寫的小說猶如塵芥。不管運用多麼華麗的文學技巧、構思多麼巧妙的情節、創造多麼動人的角色,小說畢竟只是小說,永遠勝不了化爲天女的加菜子。她超越現實與幻想、現世與彼岸的界線。見過她以後,我明白自己在稿紙中爲了建構「內在世界」所寫的一切小說都毫無價值。「內在世界」並不是爲了被藏進「內在世界」的內側才被創造的。「內在世界」——天馬行空的想像——是爲了改寫「外在世界」的種子,是一種可能性。原本說來,小說與現實、創作與社會、個人的心靈內側與心靈外側無限延伸的世界之間,並沒有界線存在。我就是受到如此強大的衝擊,使得價值觀被一口氣扭轉,世界觀也隨之瓦解。
成功的話,妳會對我「呵」地微笑一聲。只要能再見到那張美麗的容顏,我的靈魂將能獲得永遠的救贖。
讓我能跨越那條界線的協助者。
但是,失敗的話……妳會露出苦悶與絕望的表情,對我發出這世上最惡毒的詛咒,轉生到下一個「少女」的身體裏……接着,又會與我相遇,重複相同的失敗。不,我恐怕早已和妳的前世相遇了。
「就是因爲這樣,我更無法原諒有人擅用『久保竣皇』這種名字。這種行爲簡直像是挖墳,把好不容易關上的蓋子又打開。至少對久保竣公的家人來說,問題可大了。」
「但是,久保竣公的父親自從搬去九州後就失去聯繫,說不定出家當和尚了;就算還活着,應該也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所以壓根兒不知道這本《魍魎之匣》的存在吧?不知道的話,就別知道還比較幸福。再怎麼令人作嘔的事,只要不知道就等於不存在。雖然這種話不像我會說的話,更像出自京極堂之口。」
「……就是俗話說的『眼不見爲淨』。」
「總之,這不是刑事案件。我不知道這個叫久保竣皇的混蛋是什麼人,也沒有興趣。」
「問題是,有可能會發展成刑案喔。請看這個。」
「說了半天,結果拿來當證據的居然是八卦雜誌嗎?你這傢伙還是沒變啊。」
「哎呀~這是前幾天剛發行的最新一期雜誌,上頭寫的內容和京極堂老師預測的『最糟事態』酷似。我覺得不是空穴來風,但又不敢拿這種不負責任的醜聞報導給京極堂老師看。」
「那傢伙最討厭不負責任的謠言。不,與其說謠言,他在意並深惡痛絕的是不負責任地散佈謠言者的低劣品行。好說歹說,京極堂還是很想相信人性本善吧,所以更是無法忍耐棲息在人類精神根部、無法驅除的歧視情感。」
「木場先生對這種事似乎不怎麼在意?」
「哼,因爲我的世界裏只有正義和邪惡,卻也害我到這把歲數仍然無法戀愛或結婚……慢着,現在不是在討論我吧?重點是那個叫久保竣皇的傢伙。」
「請看雜誌標題。啊,對了,上面沒提到久保竣皇的名字,大概是怕妨害名譽吧。」
「是這個嗎?『橫濱蜘蛛網城堡連續殺人案——冒用連續殺人犯之名的人氣新進推理小說家其實是殺妻犯?』」
「是的!」
久保竣皇這個筆名,理所當然讓人聯想到久保竣公。
兩人在同一家出版社出道,也在同一本雜誌連載小說。
《神社姬之森》和《魍魎之匣》都是。
只不過,在《魍魎之匣》單行本出版後,理應接着連載的《姑獲鳥之夏》只公告了標題,第一回尚未刊載。
《神社姬之森》在昭和三十年的十一個月間於《銀星文學》上連載。
《魍魎之匣》的連載期間則是昭和三十一年。
兩部作品都是在連載結束後,隔年立刻發行單行本。
「這樣能解開加諸在妳身上的女巫詛咒嗎?」
唉,她爲我盡心盡力,我卻對她幾乎沒有印象,真是個負心的人啊。
我和美由紀是在東京相遇。
「嗯?什麼意思?妳說我是小說家?我不記得這件事,也不明白自己是誰。」我說。
和她同居後,我才知道美由紀身上到處是傷痕。
「有另一名遭受『蜘蛛』詛咒的『蜘蛛』存在。女巫的詛咒就是這樣傳染的。最初的女巫是誰,恐怕已經沒人知道了吧。詛咒會傳染,一旦開始散播,再也沒人能阻止。而我,也被女巫詛咒了。」美由紀說,「所以,老師,請您寫吧。」
「我怕他不是爲了賺錢才模仿久保竣公,而是同樣身爲連續殺害少女的獵奇殺人犯,真心崇拜着久保竣公。久保竣皇恐怕如同他在處女作《神社姬之森》中所描寫的,已經殺死好幾個戀人、連續犯下殺害少女的罪。他畏懼自己犯下的罪,且無法藏在心裏,但沒有勇氣去自首、公開自己的罪惡,卻又無法壓抑對別人告白『我殺害了少女』的衝動。不是有個故事說,國王的耳朵是貓耳朵嗎?」
是的。
「只是,一想到假如因爲我的猶豫,導致解決事件的速度變慢,結果出現新的犧牲者……嗯……」
她應該沒有吸食毒品。
「誰管你啊?況且你憑什麼叫『小敦』?裝什麼熟!」
「那不是疾病而是性格,就算被送進巴士底監獄也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吧。」
「女巫?什麼意思?」
「又不是榎木津!是『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纔對吧!」
我不記得和她上過牀。
「是的。但比起這個,更令我痛苦的是,我覺得僥倖活下來的自己揹負着重大罪惡。恐怕在『名爲「社會」的故事』裏,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吧。因爲我已經知道,即使表面看似健全,背後也許藏着魍魎之類的妖怪……但就算我想驅走魍魎,『蜘蛛』也已經死了,不在人世。相信自己能役使惡魔、詛咒他人的她被殺了,原因是……」
「嗯,無中生有的確不容易。但如果說,能從老師的潛意識拾回記憶碎片並連接起來的話,也許就能辦到……」
「千葉?」
雖然當時這個想法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但我湧現一種彷彿自己就是「蜘蛛僕人」的買春客般的羞恥心,難以忍受的嘔吐感油然而生。
「是的,所以有人認爲久保竣皇也是如此。有傳聞說,這兩人不只揹負着殺害少女的罪,身爲小說家,還同樣具有隻能寫下所見之事的特徵。久保竣皇認爲久保竣公和自己是同一人物而崇拜對方,不是爲了賺錢才冒用久保竣公的名字,是真心認爲自己就是他。換句話說,久保竣皇其實是第二個『殺害少女作家』,《神社姬之森》就是他的《匣中少女》……」
「混蛋,就是那種敬笨蛋而遠之的放任態度,纔會害他的狂躁症遲遲治不好。不僅如此,聽說他最近去搞不動產,還賺了一大筆錢,這世界究竟是哪裏出錯了?」
「這還用問嗎?他的身分恐怕早就被看穿了,但他畢竟是榎木津家的少爺,警察組織是怎樣的地方,木場先生比我更明白吧?反正怪盜招貓也頂多偷柴魚之類無傷大雅的東西。」
「聖伯納德女學院。您應該聽過吧?那裏曾接連發生殺人案,引起不小的騷動。那間女學院中,有個由學生組成、自稱『蜘蛛僕人』的賣春集團。我雖然被招募,但沒有加入她們,因此害死了朋友。在那之後,我一直無法擺脫『假如我那時乖乖加入……』的罪惡感,使得我只能過這樣的生活。」
自殘行爲……
「不,爲了對自己祝福。假如腦中一片混亂,人們便無法擺脫茫然不清的痛苦……也無法逃避詛咒。但是,言語有淨化作用。請老師用言語替自己的『故事』劃清界線。用言語定義您的『內在世界』、『您的故事』的界線,接着讓世人、讓社會閱讀您的故事。到時候,老師一定能恢復自我,或者說能定義自我。」
至於自稱女巫的少女……因爲我當時記憶模糊不清,所以便用那時仍活着的第一任妻子美由紀爲藍本。
「我沒辦法無中生有地創造『故事』,沒有那種想像力。」
木場悶不吭聲地用拳頭敲一下鳥口的頭。當然,不是認真的。
「因此,有人主張不可能有人這麼邪惡,久保竣皇其實是出版社杜撰的虛構人物,作品是由其他人捉刀。同時,另有一派人則是期望他真實存在,或許是基於愈恐怖就愈想看的心態吧。於是,又有另一種傳聞流傳:和久保竣公一樣,久保竣皇在現實中也是殺人犯。老實說,我寧可相信這只是基於對不惜踐踏出版倫理和被害者家屬心情也要賺錢的久保竣皇的憤怒和正義感而生的『虛構故事』,但是,這和京極堂老師擔憂的『最糟事態』太相似了。我現在很擔心,這個原本只是八卦雜誌故意寫得聳動的報導,卻誤打誤撞地發現了真相。」
「請別爲我操心,老師就專心解除自己的詛咒吧。」
「總之,如果讓那個亂來的傢伙插手,狀況絕對會徹底混亂,被搞得亂七八糟。所以絕對不可以去委託他調查久保竣皇喔!」
我原以爲她遭人虐待。
我在某個偏僻的酒館裏,偶然遇見美由紀。
鳥口搔搔頭,接着說:
「我是受到詛咒的女巫,必須靠自殘才能使神智恢復正常。」
「聽好,鳥口,雖然這件事只是無聊的流言蜚語,用不着警方出動,但你絕對不可以去委託榎木津偵查喔。那傢伙不像京極堂,一點也不穩重。就算他最近的狀況好了點,也頂多是減少因無聊就變身成『怪盜招貓』的頻率而已。爲什麼那傢伙明明只是戴了個蠢面具,卻能隱瞞身分又不被逮捕啊?又不是光是蒙面就能隱瞞身分的美國漫畫英雄,根本是《超人》等級的不合理。」
「這還用說嗎?雖然可能會被京極堂那傢伙責罵,別帶着先入爲主的觀念和偏見去判斷未曾謀面的對象,但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叫久保竣皇的混蛋,品德能高尚到哪去。」
手上也沒有針孔。
「……很可惜不是。因爲我曾就讀聖伯納德女學院的事,被校內同學及新鄰居知道了……」
「真的嗎?那只是結果論吧?比起結果,過程和動機對女性而言更重要吧?也許陽子小姐現在仍等着木場先生……唔!」
◆
「木場先生剛剛不也叫『小敦』嗎?」
「原因是?」
「你應該在那本雜誌一發售時,就直接去向京極堂告狀的。」
換句話說,美由紀是最早認識被我所捨棄、名爲「我」的箱子的人。
「我和小敦不是那種關係啦~話說,木場先生和柚木陽子小姐在那之後有進展嗎?」
「廢話,任誰都會這麼說啦!」
「不,是『黑魔法』。一羣崇拜惡魔的學生們舉行魔宴note……那是一種性的饗宴。她們集體賣春不爲金錢,也不是爲了性愉悅。崇拜上帝的天主教信徒們,不是都很重視信仰虔誠嗎?惡魔崇拜其實就是天主教的諧仿,但徹底逆其道而行,所以她們纔會舉行魔宴。換句話說,冒瀆聖性纔是她們的目的。『蜘蛛僕人』的創立者『蜘蛛』是認真的,她相信自己能靠着詛咒來殺害想殺的對象。」
這時,我茫然地理解了自己爲何會對相識不深的美由紀抱持罪惡感。
「雖然賣春集團的事並沒有公開,但妳被懷疑……和連續殺人案有關,所以遭受輕蔑與好奇的眼光看待嗎?」
因爲我……拯救不了少女。
久保竣皇是除了小說以外,從不發表任何文章的蒙面作家。在《神社姬之森》連載當時,他和已逝的久保竣公有何關聯尚不明朗。但是,隨着相信是以久保竣公犯下的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爲主題的第二部作品《魍魎之匣》發表後,這位久保竣皇明顯若非久保竣公的「相關人士」就是「狂熱書迷」。
「原來如此,難怪說是女巫。但就算如此,妳不是很明智地沒有屈服於女巫們的引誘,一直到最後都沒有賣春嗎?所以,妳應該沒有成爲女巫吧?」
「妳要我捏造我自己新的『故事』?」
也不曾與她接吻。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建構吧。」
從剛認識時起,她就稱呼我爲「小說家老師」。
「聽起來似乎是個快樂的結局。」
「我?遺憾的是,我並不熟悉聖伯納德女學院的事件。我只知道有人死了,有幾個女學生被殺,也有自殺的……更何況,我連自己是誰都不明白呢。我……」
讀者這時發現到《神社姬之森》和久保竣公寫的《匣中少女》主題相同,都是「殺害少女」,而且是「連續殺害少女」——不,讀者實際上並未讀過久保竣公的《匣中少女》,但久保竣皇的寫作策略成功混淆了讀者的認知。
「唔~對喔,還有這招!不過那樣的話,老師說不定會責怪我把小敦捲進危險事端,反而是自惹麻煩。」
「這怎麼聽都不是刑事案件,而是京極堂負責的範疇吧?」木場抱怨。
「……在那之後是啥之後?你這傢伙爲了打哈哈而亂扯別的事才真的會自惹麻煩。我跟她什麼進展都沒有啦。連開始都沒有,哪來的之後?我以現行犯的罪名逮捕她,是我身爲刑警的職責。之後的審判由檢察官和律師們負責,我插不上手。我和她沒有聯繫,她假髮布獄後在哪裏過什麼生活我也不知道。要不是我在那個『箱子』裏失控,京極堂早就替她驅魔完畢了。她會變成這樣是我害的。」
但是有刀刃留下的傷痕。
久保竣皇的名字長期在業界被視爲禁忌,現在反倒產生反效果。
「是的。我覺得用魔法咒殺人、崇拜惡魔、冒瀆什麼的,聽起來太不可思議了。在那個魔法般的『蜘蛛僕人』世界裏,一定有某種確切且穩固的道理吧……所以我在自己被『蜘蛛僕人』狹隘而封閉、僅由十幾人組成的『故事』吞沒前,爲了守護自己的世界,便先拒絕了。後來事件結束,我守住純潔,轉學到東京的學校……」
「爲什麼妳對我這個落魄又喪失記憶的中年男子如此在意?妳有戀父情結嗎?」
「我曾聽說聖伯納德女學院的殺人案,但背後有賣春集團倒是第一次聽說。這個案件和黑道有關嗎?」
總之,在她的支持下,我寫了《神社姬之森》。隨着我仔細打撈空虛記憶的碎片、在原稿上慢慢醞釀成文章,我的自我也逐漸恢復。
「久保竣皇不惜做到這種程度,也想模糊小說和現實的界線嗎?利用這種手法引發讀者的好奇心,使得每個人比起小說內容的謎團,更熱衷於參加分析久保竣皇和久保竣公關係性的解謎大賽,進而引爆銷售熱潮。以生意手腕來看,的確很了不起,但這種行徑實在讓人難以苟同。假如他實際看過那個箱子的內容物還寫出這些……那一定是個壞蛋。」
「爲了對自己詛咒嗎?」
「不寫聖伯納德女學院的事件也無妨。請老師爲了自己的傷痛……爲了被遺忘的記憶而寫吧。」
因爲美由紀也主張自己是個「女巫」。
美由紀提供她承租公寓的一室讓我當住處,並且鼓勵我繼續寫小說,尋回自我。
「京極堂老師也這麼說耶。」
「不是,是我自己傷害自己。」她說。
「……我記得久保竣公是個只能照着所見事實寫下故事的作家。」
建議不知何時喪失記憶的我,通過創作《神社姬之森》來恢復自我意識的人,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名叫吳美由紀。我不清楚她正確的年齡,雖不是女學生,但看來仍是個少女。她比我小了一輪,不,也許小了兩輪?感覺她只有十幾歲,頂多二十歲吧。不,並非如此,她說不定不是我的妻子,而是戀人。不,恐怕連戀人都不是。
「不會請小敦轉告喔?」
《魍魎之匣》大爲暢銷。
然而……當怎麼看都是以久保竣公親手犯下的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爲主題的《魍魎之匣》出版,人們都「中了」久保竣皇的挑釁。
「老師,我啊,被家人斷絕關係,靠寄來的生活費厚顏無恥地過活。我在就讀千葉的女校時,被賣春集團招募……」
「這樣會害我被老師當成散佈惡劣謠言的元兇啦~」
她自稱是我的狂熱書迷。
「只要社會接受,那就會成爲真實。」
「我有收藏刊載了您的小說的雜誌呢。」她如此回答,接着又說:「只是,您後來突然封筆,就這樣消失了。」
「不,京極堂老師現在應該也在收集久保竣皇的情報,我想他已經掌握這個消息,用不着我再去勞煩他……」
鳥口苦笑敷衍,接着說:
久保竣皇和久保竣公的文體並不特別相似,但由於久保竣皇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採用「殺害少女」爲主題,加上筆名的相似性,使他一直成爲禁忌話題。但這個時候尚被認爲是出版社爲了炒作話題而採用的卑劣手段,出版業界和讀者很有默契地對久保竣皇視而不見,所以《神社姬之森》的銷路並不理想。就這點來說,人們還算保有一點道德。
「啊,對對,就是這個。換句話說,《神社姬之森》是久保竣皇用幻想小說的方式,告白犯罪行爲的作品。他特地取了和久保竣公近似的筆名,是爲了讓世人發現他也是殺人犯。但基於前述理由,這本小說被社會大衆置之不理。讀者們頂多皺起眉頭,認爲這只是冒用死者之名的下流賺錢手段,是必須唾棄的低級趣味。於是,久保竣皇只好採取更激烈的手段。他的第二本作品《魍魎之匣》不再採用幻想小說體裁,改寫本格推理小說,又讓久保竣公直接以殺人犯登場……當然,作品中『久保竣公』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出現,但於書中登場的作中作《匣中少女》是久保竣公的夢幻遺作的標題,不免引人聯想。」
當時,我連自己是誰也不明白,過着淒涼的生活。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所以無法就職,也沒有住處。
她是那家酒館的服務生。
讀者們無從判斷《魍魎之匣》中引用的《匣中少女》是否真爲久保竣公的作品,抑或出自久保竣皇之手,只知道久保竣公的遺作在正式刊載的前一期公告過標題是「匣中少女」,因而分不清楚久保竣皇與久保竣公的界線。
「但不就是不想恢復,纔會將之捨去的嗎?」
但是,就算鳥口沒有行動,「那個男人」榎木津禮二郎也即將插手久保竣皇的事了。
我……
我之所以和美由紀同居,也許是因爲我認爲,陪在她身邊就某種意義而言,算是贖罪吧。對誰贖罪?對甫認識不久的她,我沒有理由贖罪。我想……也許我是個罪人。過去的我,明明必須拯救某位女性卻拯救不了。我逃避記憶、逃避過去,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但是,我逃避不了。戕害美由紀身心並留下傷痕的人雖然不是我,但罪人和被害人終究是可替換的,遇見她並傷害她的人湊巧不是我,如此罷了。
「問題就在這裏,大家一定會覺得不惜幹出這種勾當也想賺錢的傢伙,一定是天生的壞蛋對吧?木場先生。」
那個故事是描述少年不斷殺害自稱「女巫」的少女。
「我年紀大她很多,當然可以這麼叫,但你和小敦年紀相當,到時候遭擔心妹妹被人搶走的京極堂詛咒我可不管喔。」
少年是我腦海中朦朧浮現的年少時期的自己。
「因爲我是老師的書迷啊,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理由。我們的相遇一定不是偶然,而是必然。束縛我的詛咒,是一種叫做Kutan的妖怪。」
「Kutan……件嗎?記得那是一種人面牛身的怪物……一被母牛生下來就會說人話,做出不祥的預言後立刻死亡。」
「是的。件預言災難後便會立刻死亡。件的作用就是預言。而我,也只是爲了預言老師的災難才倖存下來,所以纔會和老師相遇。」
「妳是人類,不是妖怪。反而我纔像是如妖怪般的存在。」
「被『蜘蛛』詛咒後,我深陷自己變得半人半妖的強迫觀念。每次照鏡子,總覺得鏡中人彷彿變成牛麪人身的怪物。每當我有這種感覺,就會殘害自己的手。」
「牛麪人身就不是件,而是米諾陶洛斯了。況且,就算妳被女巫詛咒、被妖怪附身,也不是醜陋的件,而是招待浦島太夫到龍宮的美麗人魚……是的,就算妳是預言災難的妖怪,妳也是『神社姬』。」
「那麼,請寫作『神社姬』但讀作『件』吧,老師。」
於是,我用被女巫詛咒的美由紀爲少女的藍本,邊翻掘我喪失的「記憶」,邊構思《神社姬之森》。
但是,隨着我愈來愈投入艱辛困難的創作,對於明明就「存活」在我眼前的美由紀的記憶與感覺……卻迅速變得愈來愈稀薄。
看來我是個只能從活在過去或活在現在、活在小說世界或活在現實世界中,選擇其中一方的笨拙人物。
我變得愈來愈討厭會妨礙我創作的「外在世界」。特別是和美由紀一起搬離東京的公寓、移居到橫濱的洋館後,我罹患極度嚴重的外出恐懼症。美由紀在經濟上似乎十分寬裕,從某處籌措了購買橫濱這棟老舊洋館的資金。
不僅如此,美由紀還僱用一個「代理人」,替我建構由「代理人」處理所有和出版社往來等麻煩事的系統。
她雖然還年輕,卻很「幹練」。
但是,《神社姬之森》銷路並不好。
原因是,內容極度缺乏條理、情節雜亂無章、世界觀不安定、無限殺害少女的輪迴故事陰慘。而且,直到最後施加在少女身上的「詛咒」都沒有解除,少年亦未能擺脫「連續少女殺人犯」的輪迴所帶來的糟糕餘味。
但最重要的是……
我自稱「久保竣皇」。
爲什麼?我就是明白直接用「久保竣公」之名不妥,才特地將筆名改一個字啊。
我原本想直接自稱久保竣公。
沒有太深刻的理由。即使過去的記憶一片混亂,我「只有」自己的名字記得很清楚。久保竣公,那就是我的名字。
不知是哪裏出錯了,我現在仍活着。
於是,我又再度殺死賴子。
「我是殺人犯。」
似乎是榎木津的奴僕之一,名喚和寅的矮小男子答腔。雖然今泉並不知道他的本名叫安和寅吉。
總之,不管昭和二十年代是否結束,榎木津禮二郎依舊是分毫不差的榎木津禮二郎。
共時性確實存在。
名字正是我這個容器——箱子的本體。
佛洛伊德身爲近代理性的信奉者,認爲人類的自我獨立於世界之外,榮格則認爲有一種全人類普遍共有的潛意識——「集體潛意識」存在。榮格爲了探索「集體潛意識」,潛心研究佛洛伊德所禁止的一切神祕主義——我不確定神祕主義的精確定義,總之是佛洛伊德認爲非理性的一切事物——鍊金術、東洋的曼荼羅、造塔、冥想,以及神話研究。
只不過,是朝着我不期望的方向……
訪客是個二十五歲前後的青年。
無法令賴子羽化登仙而害死她的我,和拒絕加入「蜘蛛僕人」而被女巫詛咒的美由紀相遇,也是必然的。
即使是中禪寺的驅魔工作實質上歇業的現在,榎木津的偵探生意依然興隆,不過他化身爲怪盜招貓的次數倒是減少了。閒得發慌的榎木津,拿原本做爲薔薇十字偵探社「總部」的榎木津大樓當抵押品,開始經營不動產事業,沒想到大爲順利——當然,凡事三分鐘熱度、自認是世上最偉大偵探的榎木津,不可能專心經營這種「副業」,實際上負責不動產買賣的是榎木津的奴僕之一,益田。既然益田無暇參與偵探工作,榎木津當然也不會積極靠偵探工作賺錢。只不過,不管偵探工作賺不賺錢,榎木津和他奴僕們的生活費都不必擔心沒着落。相反地,在變成幹練不動產業者的益田努力下,沒必要的閒財反而愈來愈多。雖然對榎木津而言,就算生活貧困,他也一樣樂在其中吧。
「喔,原來如此!但是我爲什麼會去搞不動產?我忘記了!」
我有興趣的是「集體潛意識」這個言靈。
魔法發動了。
「非得做到這種程度……非得寫出那種褻瀆犧牲者及其家屬的作品……也要暢銷不可嗎?」
「妳的意思是,只要塞進箱子裏,就能將那些記憶擠出腦外?」
被「外在世界」拒絕,意味着我是狂人。「人間失格」是爲了我存在的一句話。
因此,我爲了清算由於不夠成熟而無法完成《匣中少女》的過去,必須通過「言語」——通過「小說」與「故事」連接「內在世界」和「集體潛意識」,藉以操作「集體潛意識」,這次我一定能改寫「外在世界」。
——您就是久保竣公本人啊。
愈多人閱讀、愈多人觀測,這兩個世界就會愈往「集體潛意識」這個內核接近。
能讓化爲灰燼的死者復活的言靈恐怕不存在吧,那是宛如將卑金屬煉成黃金般不可能的工作。理論上說來,將卑金屬轉換成金元素或許不是不可能,但想必得花費極爲龐大的代價而難以實現,結果說來便是不可能的。
「既然世人把您當成久保竣公的冒牌貨,何不反其道而行?來寫久保竣公犯下的殺人案吧。您知道那起案件不爲人知的真相,只要開始動筆,一切都會回想起來。因爲您……」
小說是一種魔法。
「是少爺派他去做的。益田兄還跟我抱怨說:『我明明是爲了當偵探才進薔薇十字偵探社,爲什麼得去炒房?況且我原本是警察,要我跟蹤或變裝易如反掌,但要憑三寸不爛之舌騙有錢人賤價脫手土地或大樓,我根本做不來啊。』雖說現在看來,靠三寸不爛之舌去拐騙有錢人賤價脫手土地或大樓,明顯纔是他的天職,比刑警工作更爲得心應手。我看他一定有騙子的天分。」
我把賴子……裝進……箱子。
「是的。爲了讓『外在世界』觀測到您,不裝進箱子裏不行。但是,光是裝進箱子還不夠,必須將『外在世界』和您的『內在世界』連接起來。要把箱蓋打開,讓其他人對箱子裏的內容物感到好奇。世人期待着您寫出久保竣公的故事。打從您以久保竣皇之名發表小說,這就已經像是命定的詛咒般糾纏着您。」
在寫《魍魎之匣》的過程中,蓋子被打開了。
「不,那只是附在您身上的詛咒。您必須將盤據在腦中的那些記憶寫出來。」
我爲了勉強讓「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連接而寫下《神社姬之森》,結果卻只換得來自「外在世界」的「拒絕」。
榮格有段時期向佛洛伊德學習,但身爲猶太人的佛洛伊德和身爲瑞士人且受到德國神祕主義強烈影響的榮格,在人格及思想上都合不來。
所以,我拯救不了美由紀。
「益田兄現在在忙不動產事業,所以沒什麼空來偵探事務所這邊。」
但是,我或許能解除還活着的美由紀身上的女巫詛咒。
是我親身體驗的記憶被抽象化,以隱晦形式表現出來的故事。
神田神保町。
當然,想讓賴子復活是不可能的。
因爲我——只能依據從腦海中浮現的一個個「記憶」,寫下過去發生的事。
《神社姬之森》不是什麼幻想小說。
這世上沒有偶然……
說要讓她羽化登仙,卻失敗了。
「這些雜事不是那個笨蛋益田該負責的嗎?他去哪裏!」
「是的,您必須寫出賣座的作品。」
「即便如此,仍比老師的人格就此消失更好。」
動筆寫《魍魎之匣》後,我一邊恢復身爲連續殺人魔久保竣公的記憶,一邊實行連接「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魔法……
我並沒有抵達人類潛意識的最深處,和那可怕卻又光輝的深淵化爲一體,在恍惚之中獲得解脫的資格。
我不知道過去也有人自稱久保竣公。那人犯下殺人案,而他自己也死了。在我遷居到橫濱的洋館,開始撰寫《神社姬之森》的期間,我腦中才浮現和賴子對話的情景,得知我和傳聞中的殺人作家久保竣公是同一人物。
若是我能在自己寫的《魍魎之匣》中,驅除久保竣公身上的魍魎……若是久保竣公沒有殺害賴子……若是「黑衣男子」成功救出加菜子……
「你的臉好平坦喔。」
其中之一是榮格的分析心理學。
「我、我叫今泉花崗,是文化藝術社負責《銀星文藝》的編輯。今年是我進公司的第三年。」
是美由紀想盡辦法把我從深淵呼喚回來。
自從發生聖伯納德女學院的事件後,美由紀和家裏幾乎處於斷絕往來的狀態,但她的家庭似乎十分富裕。不,寄來生活費的不見得是她的家庭,也許有什麼複雜的內情。總之,她不僅買下了洋館,手上還有充裕的資金。搬出女校宿舍、到偏僻酒館當低薪女服務生,似乎只是自殘行爲的延伸——或者,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冒瀆」。辭去服務生的工作搬到橫濱後,美由紀不僅僱用負責和出版社交涉的「代理人」,自己也擔任我的助手勤快地工作,替我從舊書店或外文書局收集了許多文獻。
我的直覺很正確。
結果就是……
我……
我的記憶碎片一點一滴恢復。
那些可憎的記憶侵蝕了我的「內在世界」。
是從人類普遍的潛意識中誕生的言靈。
在我過去的記憶變得混亂,完全忘記自己曾肢解賴子、將之裝入箱子的那時起,我就自稱是久保竣公了。在美由紀告訴我這件事以前,我並不知道自己的過去。
然而,我的魔法悽慘地失敗了。
「什麼!明明只是個奴才,卻放着主子不管去忙副業,真是成何體統!我要炒那傢伙魷魚!」
假如「共時性」真的存在——我在「內在世界」裏寫下的精緻巧妙「言語」,應該也能在「外在世界」中「化爲現實」。
當時我正在構思《魍魎之匣》,見到榮格的「集體潛意識」理論的瞬間,直覺認爲這就是我要的「箱子」。假如看似曖昧不明且虛幻的「外在世界」,只是人類穩固的「集體潛意識」的表層,就表示「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具有相同的根源。佛洛伊德確立了「自我」,相反地,榮格則是敦促「自我」宛如陷入蜘蛛網般迷宮的現代人,再次發現「集體潛意識」的存在。
如果更改名字,我也會失去迴歸作家一職的意義。
無視於科學說明或現實道理,不知爲何我仍活着。
榎木津深深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口和寅沖泡的紅茶後,坦率地說出感想。
不管如何,我對榮格是什麼人沒有興趣。我不關心精神分析或心理治療等學問,也不做夢的解析。歐洲離我太遙遠了。
那麼……
「總覺得就算作品大賣,也會有新的詛咒糾纏着我。」
不是偶然。
是的。
「怪盜招貓的名片還有,但偵探的名片不巧用光了。」
那不是夢境。
恐怕在我三十餘年的人生中,唯一能保有而不遺忘的只有名字吧。
因爲我和他就是同一個人。
恐怕在成功施行讓化成灰燼的賴子重生的返魂術之前,我自身的壽命就已先到盡頭。
肯定沒錯。
那天,有人前去拜訪薔薇十字偵探社的「名偵探」榎木津禮二郎。
◆
那是將分隔兩邊的「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鏈接起來、宛如黑盒子的概念。
我必須贖罪。
和賴子的對話……咖啡廳「新世界」……《匣中少女》。
我果然殺害了少女們。
我發誓,我絕不是想冒名頂替。
美由紀悲傷地如此低語,建議我寫第二部作品《魍魎之匣》。我擔心這會褻瀆了死者,但寫下的小說不讓其他人閱讀也不行。畢竟「內在世界」若不被他人觀測,就無法存在。我必須恢復自我。若無法恢復穩固的自我意識,就無法驅除美由紀身上的女巫詛咒或魍魎,或神社姬,或件。原本說來,《神社姬之森》是我爲了拯救受到已逝女巫詛咒的美由紀纔開始撰寫的作品。但是,我依然拯救不了她。逐漸復甦的過往記憶阻止了我。
但是,潛入構成「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內核的「集體潛意識」中冒險,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因爲「外在世界」是我即使靠着寫小說也無論如何都想回歸的世界。忽視「外在世界」,持續潛入「集體潛意識」的深淵——冥界之行——的結果令我擔心。我害怕稍有不慎就再也回不來。我想,當我到達深淵的瞬間,立刻會成爲局外人吧。不,自從想創造「匣中少女」卻失敗的那時起,我便一直是局外人。
所以,我這次一定得拯救她。
除了久保竣公以外,沒有其他名字能代表我。
他雖然不像木場修那般魁梧,但眉毛粗大得彷彿貼在眼睛上頭的兩片海苔,頭髮和皮膚黝黑,頰骨和下巴特別健壯,和宛如西洋陶瓷娃娃的榎木津禮二郎站一起,恰似兩個外國人。不過,榎木津禮二郎的模樣比他更不像日本人。
在那些數據中,我發現了好幾份做爲「創作理論」比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更有用的文獻。
「平、平坦?」明明擔任編輯,卻有強烈對人恐懼症的今泉不禁目瞪口呆,但還是乖乖遞出名片。榎木津則是一樣怪聲怪調地喊:「和寅,還有我的名片嗎?」
賴子死了。
如果連這件事都不被認同,我的「內在世界」將再也無法和「外在世界」保持聯繫。
榮格執著於神話分析,是因爲他發現世界各地的神話中有許多共通主題頻繁出現。
其他還有許多犧牲者。
我延伸榮格的理論,認爲乍看只是「偶然相符」的現象背後,其實有因果律無法說明的透明絲線連接着。因爲一切都是從「集體潛意識」衍生而出的事物。這個世界沒有偶然,一切都是必然,所有事物都連接在一起。因此,看似奇妙的偶然相符現象,對我而言是一種稱作「共時性」的現象,是有意義的。「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表面上沒有關聯,背後卻連在一起。榮格似乎也發現了「共時性」這個概念。我和他個別地、幾乎同時地發現了同一個概念,說得牽強一點,這件事或許也正好證明了「共時性」的存在。
「唉,少爺真健忘。不是有銀行主動拜託你用這棟榎木津大樓做爲抵押品借錢嗎?」
「啊啊!對喔!那個跟我的笨蛋老爸有交情的銀行員一直苦苦相求,老是拒絕也很麻煩,我想說好像能排遣無聊,就把大樓抵押了!」
「然後,雖然開始經營不動產業,但少爺很快就厭倦了,借來的鉅款無處可用。少爺便說:『這些閒錢留着也沒用,你隨便去買點東西吧!但只有餅乾和烏龜和鍬形蟲不準買!』全權交給益田兄處理……擔心少爺會因破產而上吊的益田兄只好哭喪着臉,爲了增加資產四處奔波,不知不覺間我們公司的重心不再是偵探社,幾乎都轉移到不動產公司那邊去了。」
現在榎木津手頭上的大樓已增加到七棟之多。
「原來如此。換句話說,不是我把笨蛋益田變成不動產業者,而是那傢伙根本樂在其中嘛。居然還抱怨我,真是王八蛋!算了!話說回來,花崗岩!」
今泉一臉困惑地回答:「我的名字是花崗,不是花崗岩。」但榎木津並不在乎。
「你的臉簡直平得像花崗岩一樣,從今天起,你就是花崗岩了!你是關西出身的吧?」
「是的,是寶、寶冢市。」
「啊,原來如此,那個由美女們打扮成男生演出的舞臺劇——應該是舞臺劇吧?嗯……是寶冢嗎!我懂了。以學生話劇而言太正式,卻又不是歌舞伎……歌舞伎是由男人飾演女角,剛好相反!原來這就是寶冢歌舞劇團啊!聽說有樂町的寶冢劇場總算要重新開幕了,可惜我一次也沒看過!不對,說不定在我還懵懂無知時,曾被那個附庸風雅的老爸硬拖着去看過,總之我已經不記得了!小時候很多人問我要不要當歌舞伎演員!大家爭相要我扮女生,煩都煩死了!我一點也不懂男扮女裝究竟有什麼樂趣!老實說,我最受不了那些人妖!女扮男裝也……啊,不,這搞不好還有趣一點!」
今泉完全聽不懂榎木津在說什麼,而且事情沒有半點進展。他是爲了委託偵探工作而來,不是來聊寶冢歌舞劇。今泉感到困惑,對和寅投以求救的視線,但和寅似乎早就習慣了,打開冰箱開始準備西式糕點。
「不過我看你比起小說似乎更常看漫畫,以前是漫畫雜誌的編輯嗎?」
「……我只是很喜歡漫畫而已。等等,爲什麼知道我是漫畫愛好者?榎木津先生果然如傳聞所說的是千里眼嗎?」
「不,你錯了。我是神,但不是千里眼,千里外的景色完全看不到!慢着,我看到原稿了。原來你自己也寫小說嗎?咦?作品中的登場人物都是女孩子。就算只是影像,字還是很清楚,真好!比現實的原稿更方便閱讀!我看看……好奇特的小說啊!」
今泉發着抖說:「實在太佩服了!其實我真正的志向是當個小說家。我自學生時代起寫了好幾篇小說,卻遲遲沒機會出道。因爲我、我有個怪癖……不管寫什麼都會受到那個怪癖影響,沒辦法創作純文學。我想或許該朝大衆小說進攻,便寫了歷史小說……但是……」
「哇哈哈哈!你不會寫男人!你的作品中,戰國武將們全都成了女人!這的確是很奇特!根本是前衛派的風格!」
「由、由於那份作品太古怪,所以我一直藏在壁櫥深處,沒給任何人看過,真不愧是榎木津先生。」今泉顯得更退縮了,接着說:「是的,我只要一動筆,不知爲何任何角色都會變成少女。我也曾想過當個少女漫畫家。少女漫畫中男性角色很少,應該很適合我。問題是我畫不出手冢治虫老師筆下的可愛少女,每個人物都像醜陋的猿猴。」
「沒錯,你畫的女生怎麼看都像猴子!明明是在畫女校,卻彷彿猿猴星球!根本變成猴子統治世界的科幻漫畫!」
「……沒錯……所以我放棄當漫畫家的夢想。」
和寅輕聲嘆氣。一旦變成這種狀況,今泉只會被榎木津釋放的強力磁場所掌控並受到吸引。和寅長期以來,不知看過多少次像今泉這樣的懦弱人物慘遭榎木津的毒手。
「既然什麼事都瞞不了榎木津先生,我就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吧。」
某個早上,她在蜘蛛網城堡的自己寢室裏,宛如沉眠般死去。
今泉點頭。
我撰寫《魍魎之匣》是爲了使「內在世界」和「外在世界」的界線變得明確。
「什、什麼?難道說……久保竣皇老師其實是久保竣公本人嗎?怎麼可能?死者不能復生吧?但是,假如這是事實,老師絕不肯現身在我們面前的謎也解釋得通……」
也不可以切斷她的手腳。
「停掉不是反而比較省麻煩嗎?」
「什……什麼?打鬼……?」
「怎麼回事?怎麼可能同一間洋館內連續發生兩起自殺事件,卻沒有鬧上新聞呢?這該不會只是久保自己的妄想吧?」
「猴和泉!你不斷提高我期待的門檻真的沒問題嗎?我一生氣就會大鬧喔。會高舉招貓玩偶,開始打鬼喔。」
不可以裝進箱子裏。
不過她並沒有留下遺書。
《魍魎之匣》的創作過程很順利。
「問題是,這些事在現實中都發生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久保竣皇……只是用小說的體裁寫出事實罷了!」
但是今泉搖頭否定:「問題是,若照代理人所言,似乎並非如此。代理人說,久保竣皇老師不在乎世間對他的作品有什麼冷嘲熱諷。不,應該說在乎是在乎,但他更重視創作本身。之所以使用久保竣皇這個名字,是因爲老師認爲那個筆名最能代表他……完全沒有其他用意。他本人沒有惡意,也沒在打什麼算盤,只是個徹底欠缺社交性的純粹藝術家。只不過,《魍魎之匣》採用久保竣公的夢幻遺作——是真是假尚有待商榷——爲作中作,內容令人聯想到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還讓明顯是以久保竣公爲藍本的主角兼真兇登場……總之,不管是故意的還是下意識,這些手法使得『現實』和『創作』之間的界線變得模糊不清。處女作《神社姬之森》純粹採用幻想小說體裁,是主角的主觀故事,相較之下,《魍魎之匣》就顯得過於……」
然而,我卻殺死她。
「過於和『現實』混淆?」
「不不……對敝司而言,久保老師的身分一點也不重要,雖然我個人挺在意的……但我現在是以文化藝術社的員工身分來委託您,真正的問題不是那個。從頭開始說明的話,自從換我擔任責編後,老師一張原稿也沒交出來。」
所以,也許是我不明確的記憶有誤,美由紀是喝下「水滴」自殺的……
就算如此,一樣等於是我殺的。
我也想不到美由紀非自殺不可的理由。
美由紀死了。
今泉回答:「實際上或許如此,總之久保竣皇老師並不這麼認爲。他認爲寫作過程中出現在作品世界的『偶然相符』現象,就是榮格主張存在於現實世界的『共時性』……不管是小說或現實,一切事物在結構上都是連接在一起。」
「呃,不……我雖然是責編,但也沒和久保竣皇老師見過面。他僱用一個能幹的代理人居中處理,所有和老師的聯繫都要通過那個代理人才行。因爲久保竣皇老師……是個極重度的……繭居族,深居簡出。雖然也不是有對人恐懼症的樣子,但總之他幾乎不肯離開『洋館』一步。」
雖然今泉自己也半信半疑。
「咦?啊,啊啊~不是久保竣公,是久保竣皇老師。發音相同,卻是別人喔……大概。」
沒有破除輪迴的方法。
被我寫下的「內在世界」蔓延而出,「共時性」發動,我被《神社姬之森》的主角附身了。我當然沒有殺害美由紀的動機,根本不想殺她。我和她沒有男女間的情愛,但對我而言,美由紀是幫助我回歸作家身分的恩人,也是我必須在作品中解除加諸在她身上的「詛咒」以拯救的對象。不論是爲了自己的贖罪,或是爲了她的幸福,我都必須拯救她。
「所以,久保竣皇老師又思考,若能相反地開發出在寫小說的過程中引發『偶然相符』現象的技術……」
是我殺的。
「喔?如果能做到這種事,作家就不必抱頭苦思劇情!自殺的作家也會大幅減少!」
「『共時性』是和佛洛伊德決裂的瑞士分析心理學者榮格提倡的概念。簡單說就是:表面上毫無秩序的世界,其實在『集體潛意識』的領域全部聯繫在一起。人類雖然無法通過五感感覺到其存在,但有時會以理論無法說明的『偶然相符』形式出現在我們的意識裏。久保竣皇老師注意到這種『偶然相符』也會發生在創作中。我個人雖然沒有這種經驗,但聽說優秀的小說家在寫小說時,會發生故事往作者本人也沒意識到的方向收攏的現象,像是不是設計來當作『伏筆』的描寫偶然變成『伏筆』等等。受到這種『偶然相符』的現象影響,明明作者本人並非有意識地如此創作,卻能寫出所有情節都安排得恰到好處的作品。結果就是作品成果超越作者的想像,變得非常精彩。因爲情節發展連作者本人都沒辦法預測,所以讀者當然也無法猜想。而且,看似無關地散落在作品中的各項要素形成一個『故事』的收攏過程,也很有衝擊性。發生『偶然相符』現象的小說,就會產生這種宛如魔法般的效果。久保竣皇老師認爲,這種在創作小說時發生的『偶然相符』現象,可以用『共時性』來說明。」
我入侵她的寢室,首先「戴上手套」想勒死睡着的她,但是下不了手,只好將毒藥滴入她的口中。
榎木津瞇細了眼,盯着今泉碩大頭顱的背後瞧。
我想被人觀測的,只有我寫的小說。
「如此一來,身爲責編的我將會遭到出版業界永遠放逐。可是,拿不到《姑獲鳥之夏》的原稿我也會被解僱。不管事態往哪個方向發展,我肯定都完蛋了。我根本是抽到惡夢般的下下籤……不,不對,這一切都是因爲我太貪心,覺得這是成爲當紅作家久保竣皇老師的責編的大好機會,才傻傻地接下這份危險的工作。這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吧?榎木津先生。」
「什麼嘛,這樣的話,眼睛睜再大也看不見!怎麼不早講!而且你滿腦子稿紙、書和漫畫,沒幾個活人!這樣居然還想委託我?要我去刺探久保竣皇的真實身分我可不幹喔!聽好,真正的偵探是爲了揭穿更大型的謎團而存在!例如說,揭露世界本質之類的壯大謎團!」
「不行,如果讓警方出馬,風聲難免會走漏。」
「那只是整體的構想一開始就存在於作者腦中,但作者本人沒有意識到,下意識地寫出來而已吧?」榎木津打着呵欠質疑。
「嗯……哪一個纔是久保竣皇?」
「那就撂倒守門人,直接進館內不就得了?」
連載獲得很大的迴響。
榎木津一面大快朵頤西式糕點,一面在沙發上呈「大」字形躺下。
以及《神社姬之森》的少年終究無法斬斷殺害少女的輪迴一樣。
不管如何,住在這棟蜘蛛網城堡裏的人只有我和美由紀。
「喵咪!」
久保竣皇揭露久保竣公所犯下的罪惡之真相……
「是、是的。久保竣皇老師在《魍魎之匣》中採用混淆『現實』和『創作』的書寫方式。雖然有點過當而引起公憤,但久保竣皇老師撰寫《魍魎之匣》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引發社會撻伐或公憤………根據代理人的說法,老師是實驗性地將一種名爲『共時性』的新技法導入小說寫作裏。」
今泉說。但這些話全都是「代理人」轉述的,久保竣皇是否說過這些話並不確定。畢竟今泉自己也沒見過他。
界線也愈來愈明確。
不,不對,正好相反。
是不容許外側觀測的箱子。
美由紀的脖子留有少許被人勒過的痕跡。
今泉是——
《魍魎之匣》執筆到一半時——
但也不能讓美由紀的屍體棄置在這裏。
「什、什麼意思?這本小說的確是以現實中久保竣公犯下的少女分屍案爲基礎,但什麼瘋狂科學家、只剩上半身卻仍活着的匣中少女,應該是久保竣皇老師的創作吧?這些設置在科學上不可能成立啊。」
從我開始寫《神社姬之森》後,未曾離開蜘蛛網城堡一步。這個箱子裏沒有電話。
「不行啦,我不敢質問代理人這麼敏感的問題。代理人已經因爲《神社姬之森》未完就腰斬的問題與抄襲《匣中少女》嫌疑的問題,和敝司鬧得不太愉快。代理人全權負責久保竣皇老師工作上的交涉,如果害代理人不高興,導致連載停止的話,我們就慘了!」
「簡單說就是有個幕後黑手。這個科學家從戰前就以創造不老不死的人類爲目的,進行奇怪的人體實驗。這是整個事件的開端。而久保竣公之所以開始把少女分屍並塞進箱子裏,是因爲久保竣公『偶然』見到被這個科學家動過『手術』、手腳與腰部以下被切除並裝入箱子裏的少女。見到這名匣中少女的瞬間,久保竣公受到超乎想像的衝擊,喪失分辨現實與幻想的能力,開始犯下殺人行爲,試圖將少女裝入箱子裏。但身爲外行人的久保竣公,當然無法順利動這種手術,最後他去找那名科學家,自己也進入『箱子』裏了。」
今泉嘆口氣,接着說:
當然,要求停止連載的聲浪也變大了,美由紀想必承受了極大壓力吧。
「應該沒必要找我們家少爺調查久保寫不出作品的理由吧?我看他八成是被輿論攻擊到怕了,不想繼續利用死者賺錢而已。反正他已賺到暫時不工作也生活無虞的版稅,除此之外應該沒別的理由吧?」
「問題是……洋館的守門人是位年輕女性,似乎是個少女……年紀和女學生差不多。說歸說,我自己也沒去過橫濱的洋館……因爲代理人說,如果編輯直接登門拜訪,會害老師的精神狀態惡化,所以絕對禁止。」
◆
「『共時性』?那是什麼?新名詞嗎?自然主義或普羅文學或新感覺派的同類嗎?看不到『影像』,完全搞不懂!」
我想讓她相信她不是件,不應該只爲了預言出生,預言後立刻死去。我想替她驅走附身妖怪,驅走件。
「久保……竣公……?那個戴白手套的男人嗎?」
配上我的筆名,內容的確極爲聳動。
「愚蠢!真是愚蠢!那樣的話,久保竣皇就不是小說家,而是魔法師或言靈師!但是他明顯沒有這種能力!爲什麼如此寬容的我,會徹底否定這個冒牌的第二代久保竣公?那是因爲我知道《魍魎之匣》只是一本『依樣畫葫蘆』地把事實寫下來的小說!猴泉!這是世上唯一正牌偵探的我所說的話,絕對沒錯!如果久保他真的這麼想,那就只是他有所誤解,是錯覺!」
我一天天恢復記憶。
如同久保竣公必然會殺害少女。
「喔,久保竣『皇』嗎?他的地位提高了!」
這棟洋館不可能有外人入侵,這裏是迷宮。
「去問神奈川縣警不就得了?」
「不是的……老師真的讓『共時性』發動了啊。」今泉摀着臉,接着說:「《魍魎之匣》的執筆過程中,久保竣皇老師的兩個『戀人』……或未正式結婚的妻子接連死了。就和描寫主角陷入連續殺死戀人的無限循環的處女作《神社姬之森》一樣,久保竣皇老師接連失去兩位戀人。兩人都是在久保竣皇老師的『洋館』內死去,死因聽說是自殺。因爲兩人的死都沒有他殺嫌疑,所以事件本身沒被公開。自從交不出原稿後……久保竣皇老師親自寫了一封信給敝司的社長,說明交稿延遲的理由。那封信經過筆跡鑑定,確認字跡和他的原稿完全一樣。換句話說,是老師的親筆書信。信件內容說,老師因爲寫了殺害少女的小說,使得『共時性』發動,害他兩個妻子接連死去,現在無心創作。此外,雖然不敢說百分之百相同,但據說久保竣皇老師的筆跡和久保竣公原稿上的筆跡也極爲相似。」
「久保竣皇到底是殺害兩個戀人或妻子或女學生?還是所謂的『共時性』或『偶然相符』現象,造成連續兩起不幸的自殺事件發生?或者,根本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自殺或殺人案,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總而言之,你要我去釐清的就是這些疑問,對吧?」
「……代理人說,老師爲了追求這種技術,實驗性地將『久保竣公』和『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這兩個『現實』要素導入《魍魎之匣》中。換句話說,老師試圖在作品世界中,將擁有『久保竣皇』這個筆名的自己,和過去存在於現實、名爲『久保竣公』的殺人犯強行融合在一起。他認爲,既然『共時性』這個概念在『現實』和『創作』兩種世界中都能發揮效果,應該也能在『現實』和『創作』之間引發『偶然相符』現象……如此一來,便能寫出前所未見的新型態小說。讓讀者懷疑死者是否復活,藉以模糊『現實』和『創作』的界線,這正是老師的目的。」
「是的。請您潛入無人進去過的那棟洋館——蜘蛛網城堡裏,和久保竣皇面對面,直接『看清』真相吧。」
「抱、抱歉。我已經再三向代理人催過稿了。想委託榎木津先生的事,當然是我們這些編輯無法解決的大型謎團。」今泉一邊五體投地道歉一邊說:「久保竣皇老師把和出版社的交涉全交由代理人處理,和敝司並無直接往來,畢竟他本人無法外出。久保竣皇似乎是老師的筆名,本名並不清楚,稿費和版稅都直接匯給代理人。久保竣皇老師的作品,似乎也全部由那位代理人負責管理……關於老師是否擅自盜用久保竣公遺作的問題,敝司和其他公司正在爭論,但是連這種場合,仍是由代理人代表出席,久保竣皇老師絕不出面。我知道老師家的地址,他就住在橫濱山手町某處懸崖上的洋館中。只是,就算去了也見不到面,擅自闖入的話,只會被迷宮般的格局困住……那裏簡直像是鬼屋或忍者的機關房,所以只好由正門拜訪,但正門有守門人,說什麼也不肯讓人進門。」
「慢着!猴臉男,這、這根本不是什麼『偶然相符』!」榎木津猛然跳起來大喊:「大錯特錯!這、這只是……把『事實』直接寫進書裏而已嘛!」
和寅端着盛放西式糕點的托盤走來,向今泉伸出援手說:
「好複雜啊。」
「我從今年起接任『久保竣皇』老師的責任編輯……」
不對……我的記憶或許有誤,她其實是自殺。
「喵……喵咪?」
是獨立的系統。
屍體會腐爛。
「不,太遲了。已經有八卦雜誌得知敝司內部的傳言,聳動地寫下關於久保竣皇老師的報導。報導猜測,連續殺害兩位戀人的真兇,恐怕就是受到自己所寫的《神社姬之森》洗腦的久保竣皇老師。倘若事件真相真的是『殺人』,敝司就要破產了!因爲我們再怎麼辯解不是爲了賺錢,而是爲了讓新進作家研究小說技法才重現『久保竣公』,但一旦產生『第二個』殺人犯作家,敝司一定無法迴避社會責任……」
「喔喔!看門人是女學生的話的確沒轍,我喜歡女學生!」
榎木津打斷今泉的話,總算提起興趣般接着說:
某個幽靈作家的責任編輯。
「催稿是編輯的工作吧?你這笨蛋!爲什麼偵探要去向作家催稿!」
「由於這件事嚴禁傳出公司外,所以我也不清楚究竟是發生了兩件殺人案,還是真的是自殺。」
「那麼,去質問代理人呢?」
「請看這個。這是敝司出版的久保竣皇老師的單行本,處女作是《神社姬之森》,第二部作品則是《魍魎之匣》……由於後者插入了與久保竣公夢幻遺作《匣中少女》相同標題的作中作,所以風評很不好……只不過這兩本我都沒有參與制作。上一位責編在《魍魎之匣》於雜誌連載結束、單行本的編輯工作也幾乎完成時,便閃電辭職。也許是因爲被八卦雜誌大肆報導久保竣皇並不存在,是編輯爲了炒作話題,讓讀者和社會以爲武藏野連續殺人分屍案的犯人久保竣公死而復生才『策劃』出來的虛構作家,精神大受打擊纔會萌生退意吧。所以我這個經驗不多的編輯便臨危受命。」
人是我殺的。
「既然如此,久保竣皇的目的完美達成了吧?他讓現實的殺人犯在小說中登場,也取了一個幾乎一樣的筆名,引來世人公憤的瞬間他就贏了。話說回來,這本小說的劇情是怎樣?」
因爲我的魔法尚未完成……如果我把《魍魎之匣》寫完或許還有機會……
我使用的是美由紀宣稱「若有萬一時,我要用這個拯救自己的靈魂」而隨身攜帶的毒藥。這是一種能在體內瞬間分解、不會留下證據的毒藥,美由紀將之稱爲「水滴」。
「呃,剛纔我也解釋過,久保竣皇老師和過去敝司頒發『本朝幻想文學新人獎』、讓他在文壇出道的那位作家不同人。只不過……換我負責後,我明白了一件事……久保竣皇不是虛構的,這名作家確實存在。其實在換我負責以前,也懷疑過久保竣皇老師會不會是上一任編輯捏造出來的……畢竟他真的很神祕,從來沒有露過面。」
「就算是別人!久保竣皇也是靠着某種途徑,得知了事件真相!然後以『小說』的形式寫下來!」
榎木津再度瞇細了眼。
「總、總之,《魍魎之匣》雖然引起不小的騷動,反而成了宣傳,銷量非常好,所以敝司必須儘早取得久保竣皇老師的新作《姑獲鳥之夏》的原稿。但是《姑獲鳥之夏》自從公佈標題後,迄今一行也沒寫出來……這樣下去,敝司就要破產了。」
因爲久保竣公——也就是我,在「外在世界」殺害了少女,把少女裝入名爲箱子的「內在世界」裏。這是一種迴歸母親子宮的可憎願望。既然這麼想回歸母親的子宮,爲何我不自己迴歸就好?爲何想帶着少女一起迴歸?假如是因爲害怕孤獨,何不走出箱子即可?何不在箱子之外——在「外在世界」和少女們相遇?由此可見,我一開始就做着不合理的行爲,犯下不合邏輯的過錯。
我這樣做不僅詛咒了少女,也詛咒了自己。
因此,爲了展開新人生——爲了解開彼此的詛咒,我必須解放箱子裏的少女們。
爲了這個,我必須通過被觀測、通過撰寫的小說被閱讀,讓箱子內側與外側的界線變得明確。沒錯,我絕不是想當個局外人,我想要回歸「外在世界」。
而不是想把美由紀裝進箱子裏。
可是……
隨着《魍魎之匣》逐漸完成,蜘蛛網城堡的改建工程也愈來愈誇張。
彷彿我多寫一行想被人觀測的小說,拒絕觀測的蜘蛛網城堡的迷宮就擴張得更嚴重。
……我在不知不覺間,把美由紀困在蜘蛛網城堡裏。
即使激烈的暈眩與嘔吐感襲擊了我
即使因過度換氣而喘不過氣來。
我必須在美由紀的屍體開始腐爛前和「外在世界」接觸。
於是,我決定和美由紀的朋友聯繫。
我走下樹林中陡峭的坡道,來到本牧街道旁的公共電話亭——是箱子。公共電話裝在箱子裏。只要躲進箱子,我就勉強能與其他人對話。
美由紀的通信錄中只寥寥記載少數幾個電話號碼,但沒有她老家的號碼。我從美由紀生前提過的「朋友」中隨機挑一位。
『……我是麻田夕子。』
我曾聽過這個名字。
記得她是「蜘蛛僕人」的成員,實行「冒瀆」——賣春的聖伯納德女學院的學生。但是,我記得她從女學院的頂樓墜落而死了。
我精神錯亂了嗎?
竟然想聯繫死者。
我實在不懂。
我是無可救藥的醜陋失敗者。
「妳要我繼續寫作嗎?」
我守護自己的純潔,卻以「冒瀆」爲名,讓同學一個又一個受到玷污。
爲何我會殺死她們?
「吶,老師,我……簡直像姑獲鳥對吧?」
夕子如此說完,寂寞地笑了。
不僅如此,我還是個自以爲能憑着美貌、處女性、虐待癖、惡意與憎恨,控制可憐又無力反抗的男人們,能玩弄、操控並咒殺他人的……愚者。
夕子就這樣毫無痛苦地死去。
連被殺的理由都令人噴飯。
我們都是被充滿無形惡意、名爲「集體潛意識」的蜘蛛絲纏住的小丑。是無法拒絕被捕食命運的弱小蟲子。
動機……我沒有動機。
我只是心生膽怯,害怕「蜘蛛」……害怕女巫的「詛咒」。
我墜樓而死。
因爲蘊藏着不應知道的矛盾。
她擁有引誘人殺死她的魔性魅力。
若能就此終結女巫的詛咒……
「我常聽美由紀提起老師……她說老師爲了解開她所受的詛咒,在苦悶之中創作,挖掘痛切的記憶。這只是老師追尋的『共時性』帶來的純粹意外。老師不具殺意,也無惡意,不能讓這件事變成刑案。」
「……偵探……驅魔師……榎木津禮二郎和中禪寺秋彥嗎?」
夕子也被我殺死了。
將殺人案僞裝成自殺來處理,使真相掩藏在黑暗中。這種程度的事在社會上太普遍了。彷彿畏懼怨靈的侵擾般,人們爲了防止黑暗混濁的「內在世界」泄漏出去侵蝕了「外在世界」,所以緊密地替它蓋上蓋子。警察組織真正的功能其實不是逮捕罪犯、解決事件,而是爲了維持「外在世界」這個「故事」,當「內在世界」偶爾泄漏時,負責將之封印。
「我是久保竣公。我又殺人了,請救救我。」
戴上手套勒住夕子的脖子,但是沒有勇氣勒死她,便讓她服下「水滴」……
同樣的方法。
「我會繼承美由紀的遺志。因爲邀美由紀進『蜘蛛僕人』的元兇就是我,是我害她受到詛咒。爲了解開我自己的詛咒,這也是必要的。」
一時動搖,不小心從校舍的頂樓墜落。
「『外在世界』是充滿惡意、殘缺不全的社會,但也因爲充滿缺陷,所以有各種捷徑啊,老師。」夕子露出微笑,「只要有意願,女學生也能賣春;已死之人也能隱瞞身分,悄然迴歸社會。就讓她以自殺的名義死亡吧,我在神奈川縣警那邊有點人脈。」夕子笑着說。
並非因爲我認爲她死過一次所以再死一次無妨,也不是因爲我憎恨或懷疑她假冒麻田夕子,其實是想陷害我落入某種惡毒陰謀陷阱的敵人。勉強要找出原因的話……也許,我殺害美由紀和夕子的原因,都在於她們仍是「少女」吧。
「老師,您能爲我解開詛咒嗎?」
下場就是死亡……
「因爲墜樓的衝擊,死了。雖然我復活……不,或許該說只剩『麻田夕子』這個概念仍在地上徘徊纔對。」
「請放心,我會編個好理由矇騙警察。和出版社的交涉就繼續由美由紀僱用的代理人負責吧。只要『偵探』和『驅魔師』不介入,事情應該會很順利。」
不是「蜘蛛」下手的。
碧以毅然堅決的嗓音說道。
我想起來了。記得加入「蜘蛛僕人」的少女們大多是大家閨秀。美由紀也說過她在她們之中算家世較不顯赫的,即使如此,她仍擁有買下這棟洋館——蜘蛛網城堡的財力。所以,夕子擁有掩蓋事件真相的人脈並不奇怪。
和茜姐姐大不相同。
她和美由紀一樣,也在偏僻的小酒館當服務生嗎?
我從美由紀……與夕子口中聽過您的事。
打往冥界的電話再次接通。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妳只是被女巫詛咒了,被下了無法輕易死去的咒術。也許妳是美由紀的轉生吧。」
是罪人。
「……姑獲鳥……?」
但是,關於夕子的記憶也和美由紀的記憶一樣,逐漸變成遙遠且模糊的昔日幻夢。
吶,老師。
『您好,我是織作碧。』
「『共時性』嗎?都是我不好,無法在《神社姬之森》中拯救少女。那本小說的女主角是以美由紀爲藍本,我在小說中一次又一次地勒死她……但是,終究無法解開詛咒。所以在她盡了引導我的責任後,也和件一樣死了。」
「殺人沒有意義可言,殺人就是殺人。妳應該去告發我的罪。」
我是人生的失敗者。
做爲「織作家的故事」,我已不再被需要、已經用畢了,所以隨便找個理由讓我退場,像條抹布般被拋棄。
但是電話接通了。
「這種事辦得到嗎?」
就和賴子莫名湧現了把加菜子從月臺推下使她死亡的慾望一樣。
「但事實上『共時性』真的發動了,美由紀也因此死了!老師只是還不會控制自己的言靈之力。這股力量昂然存在着!所以老師,您不可以原地踏步!」
他想勒緊加菜子的脖子。
不管是男是女或少女,都被加菜子誘惑了。
我只是個連女巫也不是、無知愚蠢又膽小的黃毛丫頭。當這個悲慘的現實擺在眼前,我發現自己視爲女巫的復仇,詛咒一切、讓朋友受辱的行爲,只是由誤解之中產生的無意義過錯。我哭着逃進箱子裏,接着被那個男人以我「見到」他爲由,彷彿螻蟻般殺死了。我是多麼可悲的小丑啊。
爲了您的小說,我很樂意獻出自己的生命。
她十分鎮靜。
「真是不可思議呢,老師。」
「……胎死腹中……」
夕子點點頭說:「美由紀的死由我負責處理,請您放心。」她冷靜得驚人,因爲她自己早就死了嗎?
「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您不用擔心,而且我也不怕。」
關於她的容貌……雖然只剩模糊的印象,但我記得十分標緻,宛如貴族。不過,她看起來也是不滿二十歲,只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考慮到聖伯納德女學院事件發生的那一年、麻田夕子的享年,以及現在的時間——假如她真的是麻田夕子,現在應該是十七歲,很合理。
『我就是成立「蜘蛛僕人」的真兇。
我寧可選擇有意義的死。
宛如天上仙樂般的美少女聲音由話筒之中傳出:
茜姐姐一定很幸福吧。啊啊……我恨那個奪走我的故事,還讓我無意義地死在箱子裏的「黑衣男子」。太過分了。他爲了讓我在絕望中死亡,才驅走附在我身上的妖怪吧。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救我。明明他對茜姐姐是那麼溫柔……
「這是『蜘蛛僕人』的烙印,也是受到『蜘蛛』——女巫詛咒的證明。」
原本說來,麻田夕子早就和胎兒一起死去。
接着,她也順理成章地住進蜘蛛網城堡。
「哎呀,老師不也早就死了嗎?」
因爲……
「不,老師這次並沒有將美由紀裝入箱中。光是如此,老師就已經向前踏出一步了。同樣是殺人,意義並不同。」
我潛入寢室。
「那個胎兒後來怎麼了?」我忍不住問。
「這是不可能的,現象一旦被觀測過就無法抹消。我已經觀測到美由紀的屍體……」
「不,妳不是死人,妳還活着啊。」
「我會將這件事處理成自殺事件。」麻田夕子說。
那天之中,麻田夕子趕來蜘蛛網城堡。
每殺害少女一次,「外在世界」就增添一分可怕。那天早晨,我茫然望着夕子的屍體,決定再次走下山坡,走到本牧街道上的那個「箱子」裏與冥界通信。我從夕子身上的記事本中找到電話號碼,用發抖的手指拚命撥着撥號盤。離開蜘蛛網城堡的瞬間,襲擊我的暈眩感愈來愈嚴重,嘴角流涎。奇怪,撥號盤撥不動?手指……怎麼缺了幾根手指?啊啊,我想起來了,我斷了幾根手指,被箱子奪走了。爲什麼直到今天我才發現自己缺手指的事實?總之,這證明我果然就是「那個」久保竣公,不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難怪我會殺害少女,看來毋庸置疑了,難怪我的手指缺損,難怪我總是戴着手套。
「那是一種會擄走嬰孩的妖怪。我和只爲了對老師預言不幸而現身、接着死去的美由紀一樣,都是妖怪。明明早該死去、被送入冥界,卻爲了追求失去的嬰兒徘徊人世。」
吶,老師。
加菜子似乎是個能迷惑他人的少女。
她是姑獲鳥。
「是的,胎死腹中。小寶寶受到墜樓的衝擊,在子宮中斷氣。但『蜘蛛僕人』會舉辦黑彌撒,就算嬰兒順利產下,說不定也會被活活烤死。不過畢竟沒有生下來,不確定身爲『蜘蛛』的那位大人,是否真的殘酷到連小寶寶都殺死……」
夕子接着說:
記得愛迪生晚年發明了靈界通信機……
「不過,我那時已經懷孕了。誰是孩子的父親並不清楚,多半是買春客吧……因爲除了『冒瀆』以外,我從未與人性交。假如我知道自己已經懷孕……肚子裏有小寶寶,也許就不會那麼害怕女巫的詛咒而墜樓。但現在說這些也已經太晚。」
我已記不得夕子之後是怎麼將美由紀的死處理成自殺事件,只記得自己沒有受到警方偵訊。夕子似乎全都打點好了,也成功和代理人維持合作關係。
我對她的私生活沒有多問。
在她的肩膀與胸口之間,有一點紅色的印記。
被我視爲奴僕頤指氣使的男人——因爲偶然見到柚木加菜子被掐住脖子的模樣,就這樣跨越了界線,進到彼岸,陷入再也無法迴歸的黑暗世界。
「能引發『共時性』的『故事』之力從老師的作品泄漏到『外在世界』,是從《魍魎之匣》大爲暢銷後纔開始的,對吧?這表示老師創作的『故事』與言靈,已開始侵入『集體潛意識』,言靈之力持續增強中。有朝一日……老師恢復過往的記憶時,一定能自由控制『集體潛意識』。到時候,您甚至能抹消美由紀的死,或是被您裝入箱中的賴子之死。」
和我截然不同。
我深深恐懼一旦藏在我心中的久保竣公靈魂或「雄性」本能發動,會使我忍不住凌辱她們。所以我在「侵犯她們、褻瀆她們之前,必須讓她們維持美麗模樣安詳死去」的強迫觀念束縛下,不得不痛下殺手……不,這也不對,如果是這樣,我何不一開始就用「水滴」?
我害怕「冒瀆」,想脫離「蜘蛛僕人」。
「不行,這麼做連妳也會死。」
「……嗯。」
「這太不合理了,妳明明已經死了,這太不合理。」我反覆說道。「難道……妳真的來自冥界嗎?」
我身上的詛咒尚未解除。
因爲如果詛咒消失,我也不會轉生回來。
是的,我就是最初對《神社姬之森》的少女——您無法守護的少女——下詛咒的女巫。
所以,請您讓我再死一次吧。
我無法使用魔法,沒能獲得魔法。我的一切都失去了。我的魔法被黑衣殺手解構、拆卸並奪走。
所以,這次讓我來幫助老師完成魔法吧。
爲了這個,要我死多少次都願意,不管被老師殺死幾次都行。
我是賴子,是加菜子,是美由紀,也是夕子。
擁有這種力量、能拯救我的人,不是那個自命「觀測者」的黑衣殺手。不是那個魯莽闖進我的世界,擅自搞亂、重組我腦中思想的臉色蒼白的驅魔師。
真正具有想拯救我的「意志」的「能力者」只有您。
我……不只想被人從外側觀測。
更希望能被人干涉,希望被某人需要。
不是肉體被玩弄的意思——那種快樂只是剎那的,終究沒有意義——我想和他人共享「故事」。那個驅魔師自始至終都沒有那種打算。因爲他無法擁有自己的「故事」,所以一開始就決定站在「觀測者」這個毫無責任的立場,永遠立於事件視界note。
但是,如果是老師您……』
就這樣……
——左眼戴着眼罩的虛幻少女,造訪了蜘蛛網城堡。
織作碧說:
「老師已經通過書寫《魍魎之匣》恢復了一半記憶,魔法即將完成。下一個作品就是魔法的最後步驟。老師,請您撰寫《姑獲鳥之夏》吧。如此一來,老師便能獲得直接干涉隱藏在表象背後的浩大『集體潛意識』、控制『共時性』的魔法。」
姑獲鳥……之夏……
夕子說她是姑獲鳥。
織作碧在我的耳畔低語。
「您一定能完成這部作品。只要前往『集體潛意識』的深層,老師就能觀測到、體驗到所有人類的記憶,並能將之寫出來。您擁有這樣的能力……請您這次……一定要救我……」
接下來——
我該窺視誰的記憶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