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曾墜落在世界的底部。

這座城市有許多流浪兒童，我也是其中之一。我爲何淪落至此並不重要，當我發現時，人已經在那裏了。

其實像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應該存在的，但也無可奈何。

比起過往，人數已經減少許多。

聽說教我擦鞋祕訣的大叔，以前也是其中一員。

「你這樣的孩子以前有一大羣，我也是。成長的過程就是四處打人與被打。如果頭腦不夠好、力量不夠強，可是會出人命的。學校？去了又如何？」

大叔的指甲總是因爲沾到鞋油而黑黑的，雙眼和雙手也都發黃。

「他們纔不知道呢！那些去上學的傢伙，一輩子都不會了解你的。義務教育？誰管它啊！就算去上學，腦袋裏能裝得了什麼？」

大叔家的窗前放着幾瓶甲醇，他偶爾會發出含糊不清的嗓音，手、臉和皮膚都泛黃。

經理有一次跟我說，大叔的年紀其實沒有那麼老。

「他還很年輕。」

經理當時的語氣非常冷淡，讓我有些害怕。

難道年輕是不可以的嗎？

不過，不管怎麼看大叔都像個老人，粗糙的皮膚、很深的黑眼圈，加上泛黃的白眼球，那不是人類的眼睛而是老虎的眼睛。

老虎大叔。

大叔日復一日在烏漆抹黑的房間裏負責煮飯。

啊～那位大叔去哪裏了呢？

最近都沒看到他。

記得他曾是經理的朋友。

失蹤的朋友好像附身在經理身上，經理這陣子也愈來愈像老虎，每天怒氣衝衝。

剛好是這樣的時期，容易開口的瞬間。

經理會生氣，他會把我趕走，他會說沾到這麼多污漬要怎麼處理？我必須要快速清理得一乾二淨，讓他無法察覺。我怎麼樣也睡不着，要在大家沒有發現之前清乾淨。沒有清……乾淨……的話……

「有些……？」

點燃的煙管內塞滿菸草，雖然育夫生前曾要妙子不要抽菸，那樣看起來像娼妓、老鴇，但隨着妙子的工作量增加，菸草的分量也隨之增加，結果一直沒能戒掉。

妙子和鳥口這位記者認識的契機，並非出於什麼好事。

讓公司運轉的齒輪、讓家庭牢固的齒輪，不是推崇女人的母性，也不認爲女人地位比男人低就可以隨意踐踏，而是將女人視爲推動所有事情的齒輪——妙子認爲這是天城育夫的才能。所以，天城能整頓脫衣舞劇場、發展電影院併成立演藝事務所。但不知爲何，他遇不到優秀的男性部屬，以前，其中一間劇場倒閉了。那間劇場如果還在，加上現在景氣慢慢復甦，營收一定很好。不過，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人活着總有這樣的時期：獨自承受太多讓身心俱疲，想找個與自己關係很遠的人，向他傾訴也許稱不上是抱怨的話。

人偶還是請人驅魔比較好——所以，可以請你介紹嗎？

沒有學識、沒有外貌也沒有一技之長的妙子，嫁給天城後支撐着丈夫，兩人一起打拼，也因此過着開心的生活，無論內外都奉獻給丈夫，並沒有遭受折磨。而且，天城育夫清楚知道女人是推動他們的齒輪，這對妙子來說是件愉快的事。

天城育夫雖然是像小孩一樣沒有耐心的男人，妙子偶爾卻覺得他這種地方莫名可愛，也很有趣。

◆

「不管過去還是現在，那個人的周圍總有許多漂亮的女人。雖然現在年紀大又有點禿頭，年輕時可是個不錯的男人呢。不是有那種很有味道而令女人難以抗拒的男人嗎？他的風度和氣質都很好，黑道大哥們也對他疼愛有加。可能是年長男性喜歡的類型吧？雖然對年輕男性沒什麼吸引力。像這樣什麼也不缺的男人，爲什麼會看上我這樣不起眼的女人呢？他說『因爲美女不都長得一樣嗎』。呵呵，我的確是在炫耀我們的感情好。」

「不管他們在背後怎麼笑我，我和那個人之間都有着緊密的牽絆。家裏有兩人共同養育的重要寶貝。只要有那個，那個人不管去哪裏都會回來。」

即使只是做做樣子，如果不能先讓員工們閉嘴，這種事很快會一傳十、十傳百，變成奇怪的謠言，電影院的營收因此下降的話就不好了。

「您說被附身是指……？」

「嗯。」

偶爾會有女孩代替人偶穿着和服被派到別間電影院去。女孩們都長得很相似，經理會付錢給這些女孩。

這個男人會把自己的話寫成什麼樣子呢？這樣無關緊要又非高潮迭起的無聊話題。

美女都長得很像啊。

「不知道我這些話會被寫成什麼樣的報導？如果是『淺草搖滾座』那樣的電影院，報導的版面應該會比較大吧。但像我們這種小間的呢？」

「您有一個兒子吧？」

妙子笑着說完，鳥口又回了句「欸嘿」。

「棧敷童子的人偶是丈夫爲了矇騙我，用心想出來的無稽之談。他會和愛人及私生子約在電影院，交付每個月的生活費。結果被我兒子看到，當下便編了一個謊，後來爲了圓謊才刻意做出人偶說是吉祥物，在電影院和小劇場的座位各放了一個。讓不買票的人偶佔位，真是愚蠢呢。聽說最近好像又開始流行，真是……」

「那你就介紹給我啊。像這種不太好介紹給別人、有什麼隱情或是難搞的人，我反倒更加感謝呢。」

自己與育夫之間的牽絆，不會輸給任何一個女人。

有時會與跟自己年齡相仿的流浪兒童見面。他們生活在街頭，或是在熟識的人家裏輾轉來去。

「嗯……怎麼說呢？那人有些難搞。」

妙子又搔了搔耳朵邊。搭配和服綁起來的頭髮扎得太緊，髮根有些發癢。

「請陰陽師看看。假如安川的生靈真的附在人偶上，因此形成詛咒的話——寫成報導也沒關係，但記得補充說詛咒已經驅除了。如果沒有講明詛咒已經驅除了、大家可以安心，我們會很困擾的。」

最初會接觸菸草，是因爲那有育夫的味道。等待丈夫回家的時間，想着育夫就拿起手邊的菸草點燃，看着嫋嫋白煙，一邊思念育夫一邊抽着。很苦、很嗆，明明很不喜歡，不知不覺卻開始享受煙進入肺部的感覺。

一開始是鳥口主動聯繫，希望能針對電影院裏出現的女演員鬼魂和她們的小孩、八個小孩與八間電影院、天城社長死後的財產分配和遺囑爲題，進行採訪。平常妙子會直接把記者趕走，鳥口卻用討喜的態度，巧妙地避開問題，而且緊抓着妙子不放。

「化成鬼也好、附身妖怪也好，我從來不覺得那有什麼可怕。」

至少目前是如此。

「這個題材對八卦雜誌來說也許一點都不有趣，大概是針對我而來的吧？現在爲了誰繼承多少遺產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其中一個大聲嚷嚷金額跟他想的不一樣，要求應該得到更多，真是厚臉皮。我說這人既然自認是天城育夫的兒子，就不該搶人家的成果，應該自己打拼、把事業做大。他還氣沖沖地說，電影院應該全部交給他、女人哪懂得怎麼經營，結果被律師制止了。」

鳥口以說不上是回答的聲音回應。

爲這樣的男人奉獻一生，覺得幸福嗎？答案應該是肯定的吧。

雖說美女看三天就膩了，但其實不然。真正美麗的人、事、物，永遠都看不膩。只是，活在世上就有衰老的一天。

鳥口說他曾經幫過妙子的兒子悠紀夫的忙。說實話，悠紀夫對妙子而言是個「謎」。即使他是自己的小孩，但謎就是謎。在妙子需要人支持的時期，悠紀夫卻從妙子身邊逃離，對於這樣徬徨失措的兒子，妙子雖然認爲他是個「謎」，卻不討厭。或許因爲妙子是女性、悠紀夫是男性，因此母子到頭來也不過是兩個陌生人。若是追根究柢，不禁有了這樣的感受。

喪服包覆着壯碩身軀的妙子臉上浮現笑容。她深深奉行其貌不揚的女人，起碼要討人喜歡的準則。

從以前到現在，我害怕的一直都是人。

「您的事業不是做得很大嗎？」

鳥口露出曖昧的表情聽着。

鳥口「啊～」地回應一聲。

「您是說，他本來就是容易發怒的人嗎？」

「拜託你了，承蒙你的恩惠。」

「安川大吵說，我們的繼承人不適合做生意，應該乖乖把事業交給他，根本是不滿意財產分配故意找碴。咦？你不懂我的意思嗎？我很討厭那個人偶。那個人偶長得跟之前我丈夫找來的舞者很像。雖然製作的時候應該沒有那個意思，成品卻一模一樣。雖然我很幼稚，但現在還把那個人偶和做爲吉祥物的棧敷童子這個老話題搬出來，真是卑鄙。」

畢竟，這根本是怎樣都無所謂的瑣碎小事。

「這些話只在這裏說——我丈夫在世時，讓安川擔任『星光劇場』的經理。但安川是個毫無能耐的男人，尤其是最近很亂來，導致員工受不了紛紛離職，甚至來請我幫他們的忙。我們可不是爲了要讓電影院倒閉才交給他的，如果他可以擴展經營規模，我還能忍受；但如果就這樣結束，天城育夫也死不瞑目。」

天城妙子是個胖女人，體型和神經都很粗壯。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精明，但個性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可說是個不好惹的狠角色，所以才能讓舞者們團結在一起。身處動盪的時代流落到「天城座」的女人們，非常依賴這個不與她們爲敵，反而在重要時刻處變不驚地支持着她們的母性光輝。正因爲同樣身爲女性，可以通過擁抱彼此身上豐厚的脂肪來療愈內心的傷痛，盡情哭泣。這樣的情況也曾經發生過。

不過，正因爲有感情纔會有怨言。

爲什麼觀衆席會在我不在的時候髒掉？

「欸嘿。」

「如果可以讓你寫出，這裏能看到幽靈而招徠客人這種精采的報導，我一定都告訴你，但是幽靈根本沒出現啊。我丈夫偷偷跟女演員見面也是以前的事了，而且當時的女演員還活得好好的。再說，嬰靈作祟什麼的是不可能發生的。雖然他是個無可救藥的風流種，但是很愛小孩。如果情婦懷孕，肯定會很高興地讓女人生下來呢。」

如果不成爲老虎會被喫掉。不成爲夥伴的話，像我這種人一定會是老虎的獵物。

妙子在火盆邊緣敲了敲煙管，讓菸灰掉落。

這應該不會被寫上去吧？請別寫喔。

說妙子神經很粗，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自己能解決的話，我是不在意。我們不是都說，男人只要可靠上進就好嗎？而且，我們的工作是娛樂業，是不能對商品出手的，所以外遇對象都不能進門。或許其中也有動真感情的對象……但是，陪在他身邊一輩子的還是隻有我。」

這樣說來，妙子會對鳥口敞開心胸談論自己的事，部分原因便是與對方的性格有關。但不只是因爲如此。

爲什麼——積壓在妙子內心的是感到可恥的心情。

等待育夫的每個夜晚，幾乎都在菸草化成灰的時間裏度過。

不只是嫉妒，很多事情如果不忘記會活不下去，只保留美好的回憶可以讓自己活得更容易。和生性樂觀的人不同，她甚至可以將過去不好的心情，改變成自己想要的記憶，並且對其深信不疑。

鳥口說這有些困難。

但妙子有件事相當自傲。

明明心裏半點也不這麼想，卻問記者：「到底要不要驅魔呢？記者先生你怎麼想？」

「美女只要梳妝打扮後都很像人偶。我丈夫既然說那是吉祥物，我也不能說什麼，但當時很多人在背後嘲笑我。我覺得很無奈，只能任由他們笑。從以前就待在我們家而知情的員工，看到人偶開始流行，回想起過去應該又在笑吧。」

包括這些憤恨在內，如果只能對記者傾訴，就算是抱怨也要說些對自己沒有壞處的內容——這點盤算妙子當然是有的。她的頭腦裏可是住了一個只想賺錢的「商人」。

這些事情，只有知道內情的人才知道。

對妙子而言，恩惠是要強行推銷的。先從對方身上奪走，再把感謝之言強加在對方身上，以此請對方幫忙自己。

「是，我丈夫雖然有八個小孩，但別的女人跟我不一樣。」

天城妙子用指尖輕輕搔搔耳朵旁。

流浪兒童常常來找經理，讓我有些害怕。如果有誰取代我住進這間電影院，導致我被拋棄的話怎麼辦？可以取代我的人很多。我雖然笨得恰到好處，但笨蛋終究是笨蛋。

「我們家的電影院沒有附身妖怪，就算有也不是使壞的那一種。不過，如果你是寫這類報導的人，應該很瞭解求神拜佛或是驅魔這檔事吧？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下？我想請人幫忙看看我家的人偶。雖然我覺得人偶沒被附身，但最近感覺不太順啊。一直很健康的天城社長，不是突然因爲心臟病發就走了嗎？之後因爲繼承遺產的問題吵成一團。如果驅魔可以讓自己比較安心，我想是不錯的方法。」

這是妙子從經驗當中學到的。

「大家常誤會的一點是，我丈夫不是隻愛女人的風流男人，而是喜歡與人親近，正好與討厭人羣的個性相反。他同樣喜歡男人。」

「啊……你是來採訪的吧？採訪……雖說大家喜歡聽八卦，但我長得不好看也不華麗，寫成報導的話，應該是幽靈故事比較受歡迎？或是寫兇狠的老婆大鬧一場，把財產佔爲己有之類的，讀者說不定會很有興趣呢。」

鳥口回答：「您說驅魔師嗎？我有認識的陰陽師，但要介紹可能有些……」語尾刻意含糊帶過。

如果實際請人來驅魔，員工會比較安心吧。

大家都是老虎，我是老虎的夥伴。

「棧敷童子的人偶或許不只是針對我而來的惡作劇，也可能是那個男人對幼女懷有特殊情感。這樣一想，若是那個執着的安川心懷類似詛咒的東西，那個東西便直接附在人偶身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這麼說，記者先生也比較好寫報導吧？這是很符合八卦雜誌調性的邪惡題材。更重要的是，偶爾有員工說看到棧敷童子的人偶會動；或是看電影的時候感覺人偶在動、衣襬掀開，總覺得很不舒服，所以請我拿走人偶。我心想，你跟我說也很奇怪啊，但直接跟安川抱怨的話，或許是擔心他會有什麼反應吧。這種事情只要發生過一次就會覺得不舒服，也會開始對其他事情心生厭惡。部下如果對安川這個經理不信任，他的所有行動都無法受人信賴。人偶其實沒有錯，但是連人偶也會讓人覺得不舒服啊。」

那位難搞的陰陽師。

「我不知道附身妖怪是什麼，但如果有東西被附身，安川纔是被附身了。」

妙子心想，就原諒她這一點點的任性吧。

我最近也沒有和經理或是客人以外的大人見過面。

就是世界末日。

所以，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事情，我都很努力。我對打掃這件事絕不懈怠，不僅拿拖把用力拖地，還用清潔劑、抹布、水桶和拖把將館內地毯上的髒污清除得很乾淨。此外，我用布鋪在天鵝絨座椅上咚咚敲打，好去除上面的黑色污漬。

與那羣利害相關的人往來讓人心力交瘁，找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對他說「我沒做錯任何事」，說完再永遠藏在心裏——就是這麼一回事。

鏗，妙子好像打拍子般敲敲煙管，聲音很悅耳。

即使是丈夫的情婦也沒關係，對自己有利的對象就必須拉攏，不需要的則用笑容謹慎除掉。

「他以前比較明辨是非，但這幾年好像會突然生氣、突然大吼大叫。還有一點可能沒什麼關係……他似乎喜歡年紀小的女孩，會用錢買流浪女童……雖然這一點都不重要啦。不管他喜歡哪一種女性，只要不造成我的困擾就好。」

鳥口接話。

對着瞬間露出困擾表情的鳥口，妙子很快地笑着繼續說。

總之，無論男女對天城育夫來說都是齒輪，連天城育夫自己也是齒輪。在此前提下，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他絲毫不感情用事，生鏽的齒輪就直接換掉。

妙子的夫婦生活中，因爲情愛糾葛產生的嫉妒、爭吵，都像夏天的冰塊般融化消失。新婚時雖然也曾焦躁、憤怒，但經過三年的時間，她對嫉妒這件事已感到厭煩。妙子很擅長將麻煩事遺忘。

「只是表面形式也好，我想表現出我有些擔心的樣子，向下面那些人——尤其是對這種事特別迷信的女人們——表示，我跟我兒子和你們站在同一邊。」

「明明是記者，卻說要報導有困難嗎？」

「不是的，是那位陰陽師並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對了，他是使用話語的人。」

「所有人都會使用話語啊，只有人偶不會講話。我好像聽過那位陰陽師的傳言，說他板着一張臉，思緒非常清晰又聰明，連警察、偵探和財團都很買他的帳是吧？真想見他一面呢，請安排我跟他見見面吧。」

鏗，妙子敲落煙管中的菸灰，悠悠吐出一口煙。

◆

放下三味線的天城跟在榎木津身後。

木場與關口也無可奈何地追隨其後。

京極堂則像是事情已經辦完，說句「我回店裏了」就轉身離開。

京極堂恐怕真的只是想找榎木津，叫他「等等」纔出門的吧。因爲榎木津絲毫沒有乖乖聽命的特質，京極堂知道自己以外的人就算說跟他說「給我等等」，榎木津也絕不可能聽進去。

「猴子加筍子加上木盒一起打倒惡鬼，筍子是狗、木盒是雉雞。狗有點像，但雉雞不太像。」

面對榎木津沒神經的發言，木場沉着臉回：

「什麼桃太郎啊。」

「是正義的夥伴。」

偵探擡頭挺胸地說。

——榎木津無論何時都是正義的夥伴。

「別一直叫我『猴子、猴子』的好嗎？」

含在嘴裏的抗議聲直接被忽視，雖然關口也沒想過能被聽見。

「猴子不叫猴子，那要叫什麼？」

正義的夥伴充滿朝氣地回答後，像小孩子一樣跑走了。

從天城家走路就能到「天城座」。

一般來說，閒雜人等要進入案件調查現場並不容易，但榎木津總是光明正大地突破封鎖線闖進去。

婦人大聲叫嚷，非常激動地上前想要阻止榎木津。

榎木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毫不在意對方。

「你要幹什麼！」

木場丟下關口往前走，天城和榎木津則往不同方向前進。別無他法的關口只好默默跟在榎木津他們後面。

聽到天城這樣稱呼，關口看了女性兩眼。

榎木津照例威風凜凜地走進館內。面對制止的聲音，一律以「我是偵探」回應。

安川帶着令人厭惡的笑容，用輕蔑的語氣說道。

「天城先生，你來此有什麼事嗎？現在應該不是做這些事的時候吧？」

就算說的是事實，說法也很重要，可以說哭泣的女子是被害者的母親吧？應該稍微考慮別人的心情比較好。關口聽了榎木津的說法，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那都不是重點。應該在房間衣櫥裏吧？我也搞不清楚。雖然我喜歡小孩，但這麼多小孩的話很難分辨。那是男生，那是女生。啊，這個小孩嗎？嗯～」

她對榎木津說。

但木場也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跟在榎木津身後。

一看到男子，天城的表情變得畏懼。

榎木津所說的「下一個」在新宿，那是關口不曾去過的電影院。

「原來你喜歡給小孩錢，也喜歡收集流浪兒童啊？還喜歡人偶，真下流。」

外面是一條走廊，牆邊放着長椅，一位女子抱着一位坐在椅子上痛哭的女子。痛哭的那一位身材苗條而美麗，抱着她的則是身材壯碩、穿着喪服的年長婦人。身旁站着一位關注着兩人的男子，表情沉痛。

天城妙子似乎是考慮到哽咽着的女性心情，如此吩咐，被稱爲經理的男人點頭說「是」。妙子帶關口一行人走在前頭，但榎木津可不是會聽別人指示的男人。

他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這句話便能解釋一切。

穿越觀衆席的榎木津打開反方向的大門。

「關口，我要在這裏先脫隊。」

榎木津曾解決過不少困難案件，警方對他並不陌生；而且，因爲他擁有算是一眼就能吸引人的美貌，看過榎木津的人都確實記得他。榎木津會利用「看」到對方記憶的能力，在現場說些「我記得你，啊啊，嗯。那個粗眉的人……」，用這種方式回應。如果是比較好騙的警官，就會被榎木津的態度唬得一愣一愣。

有幾位男性嚴肅地看着地板，不知道是不是警方的人。榎木津完全無視兩旁，直接穿越觀衆席。

「我沒有什麼一定要說的話！看起來犯人不在這裏，我很快就會離開。倒是妳該換音樂，古典樂太沉重，換成爵士樂或三味線都行，換開朗一點的音樂更好……啊啊，那個在哭的……那個女人是，嗯～屍體的母親。」

「哪一個小孩？」

他說完馬上轉身，毫無停頓。

天城的話聽起來不像辯解，擠出來的字也像在找藉口。關口看着天城，心情像是看着自己。

「應該……不是……猴子……」

「這樣我們很困擾，小老闆你帶這麼多人，請買票。」

「欸？大爺爲什麼？」

「那後面有房間吧？啊，原來如此，就是那裏。我們走。」

榎木津大叫一聲後，直直盯着安川說：

天城低頭行禮。

「我也……」

這名叫做安川的男子，眼神兇惡但容貌端整，有着直挺的鼻樑和冷酷的薄脣。高亢的嗓音和充滿怒氣的神情雖然可怕，但對於看慣京極堂的關口而言，安川根本「遠遠不及」。至於是怎麼樣的「遠遠不及」，關口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母親。」

一如往常，他只要開始「看」，口中便迸出話來，旁觀者只覺得莫名其妙。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來說，榎木津就是個怪人。

「是，那就買三張。」

「啊！」

「在吵什麼？」

「我會找出犯人嚴懲他，壞人會遭受天譴。」

問的當下，榎木津已經快跑穿越過走廊，來到電影院外頭。他只負責射出命令和聲明的箭，對周圍冒出的疑問一律不回應，逕自往前衝。榎木津就是這樣的男人。

這時安川總算回過神來。

「妹妹她……」

本來就很小的聲音又更小，根本聽不見。

關口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木場則確認腳步後，往天城所指的座位移動，與另外一名男性彎腰看着椅子下方。

「榎木津老師！」

「下一個。」

「你……」

不——關口是猴子。話說到一半，他便開始否定自己。

「我不知道悠紀夫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我目前沒有僱用偵探的想法。如果是來看電影的客人當然非常歡迎，但今明兩天會休館，而且休館時間說不定會延長。」

對妙子說完這番話，榎木津低頭看着哭泣的女性說：

在一問一答的兩人身後，關口與天城只覺得驚慌。關口沒出息地心想，如果木場在場，至少還能斥喝一句。

地板上鋪着暗色地毯，連跑帶走的榎木津腳步輕盈，沒有發出腳步聲。

「下流的不是人偶，是你。不，與其說下流，應該是令人髮指。我討厭你。」

「是的，安川先生，這是……」

乖乖從錢包掏錢的天城也真是的。

榎木津環視四周，打開大廳通往館內的大門。

接着，他對旁邊驚慌的男性說：

聽到偵探的聲音，關口只有反問的份。

天城從安川身上移開視線，像喪家之犬垂着頭。

好像搶錢一樣把錢收過來的婦人反問。

「嗯，辛苦了，他是這次案件的重要關係人。」

婦人跟上天城，抓住他的手。

「我要查案，有些事情我想在這裏問清楚。垃圾偵探一如往常，他說的話我不聽懂，這樣只是浪費我的時間。而且，我又不是雉雞。」

年長婦人看見關口一行人後站起身來。

天城說過自己和父母不像，但如此不像的母子也很少見。

呆呆愣住的剪票婦人，在榎木津通過剪票口後纔回過神來。

木場對着關口背後說。

「榎兄，你的說法稍微……」

「請等等！小老闆，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木場看向剛剛走過的地方，天城正像解說員般爲關口說明。

榎木津看着呆愣的婦人斜上方，像是理解些什麼似地邁開腳步。仔細一看，剪票口後面有一扇門，門後應該有一個房間。

天城妙子像是在保護哭泣的女性，站到她前方和榎木津對峙。

「嗯。又出現新的小孩，把那個小孩交出來。」

「妳們是舊識嗎？是舊識吧。半鬼半牛的妳，快把看到的事實一五一十說出來。那原本不是在這裏的，隱瞞事實不是好事。」

「屍體是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被發現。穿着洋裝的女孩……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

關口急忙跟在追上前的天城背後。

榎木津讓天城跟在後面進入電影院，木場露出厭煩的表情。

木場在途中轉向一旁正在調查的男性。也許兩人曾打過照面，直接便進入話題。

「什……」

「看了不知道嗎？我是偵探。」

「哎呀，又是小孩。那個孩子嗎？」

「如果你有話一定要說，我們到另一邊去。經理，幫我送玲子小姐回去。她一個人獨處會很難過的。」

安川兩眼發直，全身僵硬。

而且，榎木津很擅長分辨哪位警官比較好騙。

「下、下流？」

男子既然能和高挑的榎木津對視，表示他也很高。

「我們也接到聯繫說一號館出事了，爲什麼你會來這裏？還是說，你終於看清自己的極限，想請我去一號館幫忙處理？我跟你去當然無所謂，但到時候，我要叫那個魔鬼老太婆給我離開。」

光是跟着腳步匆忙的榎木津就已疲累不堪的關口，吁吁喘着大氣。

「我是天城。」

亮晃晃的燈光映入眼簾，看起來像是連平常看電影時看不到的地方也被燈光照亮，一切顯得很扁平，感覺很奇妙。

正播放古典樂的大廳空無一人。

「你回來了，名偵探先生。」

不過榎木津不管面對何人依舊是榎木津。

天城顫抖着。

「你喜歡小孩啊？我也是，小孩很好。」

這時，榎木津要進入的門後走出一名男子。

榎木津半瞇着眼，可能是在看別人的記憶。

他不但經常被這樣叫，也有長得像猴子的自覺，只要被叫猴子便會反射性地擡起頭來，所以關口就是猴子。

「下一個？」

榎木津推着安川試圖進入房間。

「是的，那個……榎木津老師是一位名偵探。」

關口躲在天城背後，被關口推上前的天城補了一句，似乎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安川。

「名偵探？」

聲音並非來自安川，而是從他後方傳來。

小孩的臉突然出現在安川身後。

「男孩！」

榎木津的嗓音提高八度，氣勢也提升不少。他巧妙閃過安川抓來的手，走進房間。

「是你！就是你！雖然臉有點髒。」

清晰明亮的嗓音迴盪在室內，關口不知所措地站着不動。安川恰巧站在門邊，不知是不是因爲怒氣沖天，雙手和嘴脣都微微顫抖。背對大家的榎木津已經走過半個房間。

「喂！誰說可以進去！」

安川朝榎木津的背後衝過去，但是榎木津就像背上長了眼睛，躲開安川阻撓的手往旁邊移動。

「你、你這個……」

分不清是罵人還是一時語塞所發出的怪聲，安川再次想撲向榎木津，但榎木津又頭也不回地成功躲開安川的手。榎木津彷彿是個默劇演員，配合安川的動作彎腰、移動、往前。安川的手每每撲空，徒然在空中揮舞。

表面上像是機關算盡的動作，但一定都是巧合吧。榎木津如果認真起來可不只會閃躲，而會還手擊倒對方。榎木津不知爲何打起架來也異常厲害。

榎木津如此神情自若的模樣和絕妙的節奏感，讓兩人的動作顯得十分滑稽。

剪票口的婦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因爲婦人的笑，本來愣在原地的少年也綻放笑容。

天城的臉頰由於抽動而扭曲，可能是不知該笑還是該正經。

安川的臉龐泛紅，不只是嘴脣和雙手，甚至渾身發抖。

「榎兄……」

「還用說嗎？下一個去書店。就是因爲書店不把一開始知道的事情說出來，才搞得這麼麻煩，而且還叫我『等等』。雖然每個人都說我會把事情弄得更復雜、把事情搞砸，但身爲偵探的我只會解決事情。讓事情有所進展的永遠是我！然後事態停擺時，都是因爲書店每次都要等一切到齊纔行動！真是的！」

雙腳往前伸，頭和背靠着後方無力地坐着，無神的眼眸經光線反射閃耀着，彷彿暗夜中的猛獸直盯着關口。

「我、我沒有笑。」

「一羣笨蛋！」

「……你在笑什麼，啊？」

榎木津像是打破詛咒一般斷言。

在感受到安川的怒氣的同時，他的模樣看來也十分滑稽——關口想笑卻笑不出來，反而感到一股莫名的沉痛。認真做事卻做不好的人，以及不需還手的泰然自若、面對任何困境都能脫身的神——兩者間的落差。明明不是在取悅別人卻換來笑聲，令關口感到心痛。湧上心頭的某種情感，促使關口走到房裏伸出手。

「抱着它回家去吧，你要怎麼沉淪是你家的事。別囉唆，給我拿着！聽到沒？不拿的話我直接摔下去！」

被驚人氣勢壓倒的安川接過人偶，榎木津目中無人地轉過身說：

——人偶？

榎木津說完便從少年身旁離開，快步走向衣櫥，打開對開式的衣櫥門板。

關口說不出話來。

「見到了。」

「嗯。」

「我……不擅長啊……」

「啊！」

「如果你這麼愛護它們，不如一起生活就好，卻把照顧人偶的責任推給這孩子，不合你心意就打人。這也太奇怪了吧！下次你再出手打人，我就打你！聽到沒？小心點！」

人會突然憤怒激動有幾種理由，好比說被碰觸到不想被碰觸的地方時。關口眼裏的安川就屬於這一種人。他從學生時代認識榎木津到現在，偶爾會遇到這種狀況。因爲榎木津能看到的事情實在太多，有時會戳到人心裏柔軟的地方。

「榻榻米男好像都不知道啊！」

怒氣再度爆發。

最重要的是，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榎木津是真的會把人偶摔壞。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光說不練，另一種人則說到做到。至於榎木津這種人，甚至可能沒說完就先做，身上充滿不顧一切的自由氣息，散發出凡人無法理解的獨特能量。

關口低語。

那是希望關口說點什麼的眼神。他到底是期待關口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你別吵，京極堂。如果你不驅魔就讓魔附着吧。讓什麼童子不童子的噁心東西附在筍子身上，這樣就結束了！我來把它抓住！」

京極堂則是平常的閻王臉。

他邊說邊把人偶壓在安川胸前。

接着——

榎木津板着一張冰塊般的面孔。

「我從一開始就說，這是適合警察的工作。」

——小孩子的屍體。

關口慢慢把臉往旁邊轉動，發現榎木津說話的對象是少年。

「榎兄，太過分了。」

京極堂露出厭煩的神情。

「吵死了！同樣的問題你要問幾遍？我是這世上唯一的偵探。你再這麼過分，我就不客氣囉。你把這些人偶的和服脫了又穿、穿了又脫，還常常撫摸它們！我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意見，這是你的自由！隨你便！」

榎木津是在對誰說話？

——被封鎖在黑暗中，狠狠瞪着大人的女童。

盤腿坐下的榎木津大聲說。

「別囉唆，不要讓我一直重複說一樣的事。你既然拜託我『等等』，應該有合理的理由吧？」

少年不時瞥向安川。

榎木津莫名回答得趾高氣昂。

「……我不想去啊。」

關口對於這番對話感到一頭霧水，少年與榎木津之間卻溝通無礙，而且，可能連安川都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被震懾住的關口倒抽一口氣。

聽榎木津這麼一說，少年驚訝地睜大雙眼。

「下一個。」

「嗯～別再做了。你非常黑，再這樣下去會死。」

「我不會驅魔，根本沒有被附身不是嗎？榎兄你到底還想攪和什麼？小關，想辦法阻止他啊。」

「爲什麼要搬？」

榎木津把少年的手抓過來捲起袖子。

榎木津擡起下巴，態度傲慢地命令京極堂。

雪白的赤腳，圓圓的腳踝。和服衣角捲起，紅色襯衣非常鮮豔。

「不是妖怪是人偶，而且也不是屍體，太好了。」

看到困窘的天城，關口也一樣不知所措，不發一語地交互看着京極堂與榎木津。

因爲關口在這當中看起來最好欺負吧。

氣勢就是不一樣。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關口顯得困惑，訝異得往後退。

見榎木津離去，關口和天城也追在他身後離開。

滲透到關口心中的悲傷痛苦，偵探一定都知道。不知道還好，偵探卻知道一切。知道、看到，再將其踐踏在腳下。

太好了——這麼有人情味的說法讓人感覺不對勁。如果說這不是榎木津的風格雖有些奇怪，但依榎木津的個性，並不會對他人的情感或他人生死這麼執着。因爲他是自稱獨一無二真神的男人。

「話說回來，榎兄是在哪裏看到屍體？榎兄的話每次都很唐突，所以我也還無法掌握事情的全貌。你見過天城妙子了嗎？」

「我可曾用不合理的理由拜託過榎兄？」

天城與關口畏畏縮縮地交互看着榎木津與京極堂。

低聲回了一句之後，京極堂的視線看向關口。

榎木津心情很差。

一旁的天城，則因爲安川的怒吼而顯得狼狽不堪。

衣櫥裏被公開——關口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氣。

緊閉的紅脣什麼都不能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把衣櫥門板打開的人，上揚的嘴角微微笑着。

「下一個……榎兄下一個要去哪裏？」

「你說什麼！小老闆，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看到我繼承電影院，你這麼不高興嗎？這樣是在干擾我做生意。在同一家公司還因爲家務事吵成這樣真是莫名奇妙，我要叫警察來了！」

「這是叫做棧敷童子的人偶吧。」

像是在邀請。

「你，人偶和人類不一樣。人是人，人偶是人偶。是你搬的吧？」

在榎木津大步闖進來的瞬間，京極堂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這麼說。

「那筍子你委託書店，需要引薦信的話我可以寫一堆，名偵探、正義的化身榎木津禮二郎的介紹。書店，給我紙筆。」

這裏是京極堂家的客廳。

聽他這麼一說，關口終於明白事情的全貌。因爲被固定而毫無動作的雙眸，根本沒有生命力；完全敞開的坐姿，也是因爲沒有生命。這是裝扮過、美麗的小孩人偶。

榎木津回答，轉身凝視着少年的頭部附近，眼睛半睜半閉，臉龐有些無力。

「吵死了！」

「猴子，我什麼也沒做啊！」

「吵的是你！猴子和我都沒有笑。又沒有開心的事，誰笑得出來？」

反正榎木津是神。所謂的神，恐怕是隻有在自己心血來潮時，看到剛好進入視線範圍內的壞人，才展現正義給予懲戒吧。

「咦？附在我身上？請等一下，我……」

「人偶的頭髮亂了、手腳斷了都不需要在意。即使換成是人，你沒有折斷對方的手腳就不是你的錯，所以不需要放在心上。」

雙腳粗魯地張開。

關口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後，榎木津瞪向他。

只有關口——笑不出來，反而感到難過。

「榎兄只有在自己想做的時候纔會動手……天譴什麼的……」

「幹嘛拐這麼多彎？黑道也好、藝人也好、流浪兒童也好，壞人當場抓住就好了。每次我不處理的話，事情就停擺。書店你什麼時候要驅魔？你要驅魔吧？我是不知道你要趨的是什麼魔啦！」

「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那我知道的只有事件的其中一半，另一半隻有天城妙子知道。而且，那屬於警察的管轄範圍，不需要偵探和驅魔師。」

咄咄逼人的聲調，眼神也不同。

他伸手不是爲了榎木津，而是爲了安川。

安川不是對榎木津也不是對任何人，而是對着關口大吼。

所以才過分。

兩扇門板都被打開的衣櫥深處，並排坐着兩個小孩。

「沒有！」

「手伸出來。」

「所以我纔等了，現在只等你說的時機到來。快告訴我是什麼時候？無論如何我就是正義！我不給他們天譴，事情是不會結束的。時機一到，我會好好讓他們嚐嚐苦頭，那時書店也要來。」

「我沒有說適合木場大爺，而是通過另一個管道告知。是厚生省的毒品取締員，應該是他去聯繫警察的。而且，我一開始也說讓榎兄處理的話會很麻煩，叫你別管。」

「這是人偶。」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抓住人偶。

「那是……」

「不要，你要浪費幾張紙？我纔不會給你，而且榎兄的引薦信根本只是在畫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