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薔薇十字叢書》 · 合作 · 6373 字
榎木津和他的行李仍舊在舍監房。
「知道了嗎?」
看到一起來到房間的我們,他開口第一句話就這樣問。我和中禪寺則立刻大力點頭回答:
「幾乎可以確定了,園池麗子小姐的戀人應該就是前野老師。」
聽到中禪寺這樣說,榎木津俯身向前繼續問:
「前野這幾天有跟學校請假嗎?」
「這個嘛……」
我正想說還沒調查,中禪寺斬釘截鐵地蓋過我的聲音說道:
「嗯,他一樣都有來上課。」
過於驚訝的我不禁問:「你怎麼知道?」
「當然是趁昨天去查的啊。」
中禪寺一副我在問廢話的表情,讓我對他的欽佩之情再度油然而生。
「覺得可疑就去查了吧。」
「當然,事態已經是刻不容緩,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面對中禪寺流露訝異的口吻,我對反應慢半拍的自己感到羞恥,只能默默把頭壓得低低的。
「別對猴子這麼嚴厲。」
不知爲何從昨天開始,榎木津就固定稱我爲「猴子」。雖然不是很令人開心的暱稱,但也不至於跟他說「不要這樣叫」,所以也就遲遲沒有開口阻止,但此時中禪寺卻突然幫我糾正:
「榎木津學長,關口不是猴子。猴子比較聰明。」
你要糾正固然很好,但我正想反駁他過分的說法時,卻被榎木津搶在前頭:
「啊啊,失禮了,是小關吧?」
「榎木津學長,你要不要『看一下』?」
準備室可以說是前野專用,但是空間非常狹窄,不太可能把人藏在裏面。
「嗯,不可能關在那裏吧。」
「會是學校嗎?化學準備室之類的?」
「剛剛去的時候就不在。」
「交給你囉。」
「看不到……爲什麼重要的時刻偏偏看不到呢?」
這所謂的「精彩片段」,而且還是重要轉機的場面,我實在不覺得自己辦得到。我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中禪寺。
中禪寺說完,回頭叫我:「走囉,關口。」
瞬間,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此時豬俁老師出現,警告停學中的榎木津收斂一些,又催促我們去喫午餐,所以我們只好離開北舍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聳聳肩,在榎木津準備反駁之前繼續說下去:
雖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看着大力點頭的我,中禪寺說:
「我知道你擔心自己做不來,但是必須做到讓前野相信。懂嗎?你是爲了拯救喜愛的學長挺身而出的可愛學弟。所有的關鍵就在於你的演技。」
看到兩人失望的神情,我正想問他們現在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但他們根本沒把我的話聽進去。
「但是……也不能不加以確認。」
我發現中禪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直呼老師「前野」。
「等等,不要說出封口這麼可怕的話。」
「可以綁架一個女生的地點……」
榎木津喃喃自語,中禪寺又對他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統整目前的線索來看,不就是這樣嗎?前野老師雖然和麗子小姐交往,不知情的校長卻還是幫他安排相親,因此前野老師不得不接受。很不巧地,麗子小姐也有親事上門,她想要拒絕,再讓父母同意她與前野老師結婚。同時也把一高帝王,榎木津禮二郎拖下水。」
「爲了最喜愛的榎木津學長,驅除天邪鬼脫胎換骨一番吧,關口。」
「拜託你啦,中禪寺。」
話剛說出口,我便想起以前聽說的事情。
「你可以的。」
「怎麼了,關口?」
「我當然很尊敬他,但是喜不喜歡……」
「但是……」
「編造最低限度的謊言就好。你因爲受到榎木津學長的親切照顧而十分仰慕他,爲了將榎木津學長從困境中解救出來,於是你向我這個朋友尋求協助,並發現園池麗子小姐與前野老師之間的關係。所以逼問老師要他承認,我希望你來擔任這個充滿正義感的學弟角色。」
但他卻看着我的眼睛說:
「看到了嗎?」
「雖然我很想看看,但我現在正接受停學處分。你能不能想個辦法把人帶來我這裏?」
「發生什麼事嗎?」
「最喜愛的?我嗎?」
「我纔要拜託學長,好好地『看』喔。」
我的腦海中浮現恐怖的景象。
「我會加油,嗯,我會加油。」
「我認爲麗子小姐可能沒有跟前野老師商量就擅自決定這麼做。我的推論是,前野老師聽到她想要趁此次未婚懷孕造成騷動的機會,叫自己向她父母提親,所以大喫一驚。兩人經過一番爭論後,前野老師的相親機會被麗子小姐得知,情緒激動的她說要向校長全盤托出,所以前野老師除了封住她的口外別無他法可想。」
「我是不知道柔不柔弱啦。」
雖然我也認爲他說的沒錯,但我們的行動是無可避免的。我把內心的想法直接說出來,聽到我這麼說的中禪寺不知爲何露出欣慰的表情。
「但是也有可能一時衝動殺人不是嗎?」
「嗯……」
「因爲我們早上的造訪,現在前野的警覺心可能很強。」
接着又繼續說下去。
中禪寺只是苦笑着說:
「小關好像想把話題帶往毛骨悚然的方向啊。」
「我覺得說不定是被前野老師監禁當中。」
我與插話的榎木津有一樣的想法。
「雖非出自本意,但你必須站在威脅前野的立場,動機就是你是爲了要證明最喜愛的榎木津學長的清白。」
「我當然也祈求麗子小姐平安無事。」
「這樣看來只能直接試探他了,搬出麗子小姐的名字觀察他的反應。」
「最喜愛的」這句話聽起來最假,當我正想這麼說時,中禪寺伸出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我知道了。我會加油……」
「咦?我?」
發現他話中的揶揄語氣,我不悅地回嘴。
「精神都來囉。」
「還有這個辦法!」
同寢室的室友們都去食堂喫飯了,房間除了我們以外空無一人。中禪寺趁機分享對策,我卻說:「誰負責去?」
「確、確實不算說謊……雖然不算說謊……」
「……也不是不行,我現在去找生活指導的豬俁老師,跟他說榎木津學長雖然一直保持沉默,但願意對前野老師說明一切。」
「就當作是這樣吧。」
「嗯,上次你雖然和我一起行動,但卻一句話也沒說。他應該沒有注意到你,所以現在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時候,你懂吧?」
面露輕蔑的中禪寺看着我說。
「好,現在來練習吧。我會準備你的臺詞,再來就是看你能不能放感情讓前野動搖了。」
好像真的不是在捉弄我,中禪寺笑着接着說:
「關口,只有你了。」
「怎麼可以拒絕柔弱女子的請求。」
「除非私奔,否則麗子獨自失蹤的可能性很低。如此說來的話,她現在到底會在哪裏呢?」
榎木津聽到中禪寺的話後說了一句「也是……」後點點頭。
中禪寺與我因爲要上課的關係,所以不能參與榎木津和前野的面談場合。午餐時間,我們一起造訪榎木津的房間,他告訴我們原本今晚要搬到六人房的決定被延後了,之後榎木津與中禪寺開始了一段我無法理解的對話。
「其實我真的很感謝你。」
他點點頭,加快腳步往前走。
我完全是一頭霧水。但現在也沒有時間解開我的疑惑吧。我像是被情勢所逼,跟隨中禪寺一起離開了榎木津的房間。
「雖、雖然懂,可是我做得來嗎?」
「沒想到也有被你激勵的一天。」
「被監禁?綁架嗎?但是爲什麼要綁架她?」
聽到走在前面的中禪寺這麼小聲說道,我問他是哪裏不對勁?
我不知不覺歪着頭。
榎木津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我們盯着中禪寺尋求解答。
意料之外的指名讓我大喫一驚,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提高。
「照你的說法,好像前野已經殺人滅口了。」
「……糟糕……」
「那傢伙爲了可以不讓人發現他對中禪寺記恨至今,一直以來,故意笑容滿面地向中禪寺搭話。他可是這種膽小謹慎的人啊。」
「我也不是在激勵你啊。」
雖然對於喜不喜愛學長這件事還是心存疑問,但是內心確實有想爲榎木津做點什麼的想法。
「誰知道。」
被沉着臉的榎木津這樣一說,我急忙搖頭表示自己沒有那個意思:
聽到榎木津這樣說,中禪寺回答:
「這樣啊……」
榎木津開懷大笑,那是個有如花朵、太陽一般讓人無法轉開視線的笑容。
「你不要說你不喜歡學長喔,雖然外表是那樣,但榎木津學長其實情感很細膩。如果他知道你沒有很喜歡他,他會非常沮喪的。」
「嗯、嗯。」
「好像不可能,我記得他借住在校長家的別館。」
我有喜歡嗎?看着歪頭思考的我,中禪寺露出拿我沒轍的表情。
雖然暱稱改回來了,卻一樣是略稱。我歪着頭心想爲什麼你就是不想說「口」呢?但兩人不理會我,繼續討論剛纔的話題。
說不定這樣問我的中禪寺腦海中其實也浮現出了類似的景象,我懷抱着祈禱的心情開始說道:
說完他也用力點點頭。
「如果不是膽小謹慎而是性格扭曲呢?如果他有異於常人的強烈自尊心,覺得自己以外的人都沒有活着的價值?」
「……我想應該不至於到殺人的地步,我不認爲他有這樣的膽量。」
「你覺得她被關在哪裏?」
「看一下」「想看」——到底是看什麼?中禪寺和榎木津同時看向歪頭思考的我,又立刻把視線轉回彼此繼續對話:
「不能說可能性是零……但若是真的殺了人,我覺得他沒有這麼大條的神經可以如此冷靜。」
「……前野老師的家……之類的?」
看來榎木津是在捉弄我,又故意這樣說道,看穿榎木津只是在單純戲弄我的中禪寺,一副懶得理人的表情問我:
「爲了『最喜愛的』榎木津學長,我會努力給他看。」
「真想讓榎木津學長聽到你現在說的話,他應該會很高興的。」
聽到我的話而這樣說的中禪寺,看起來纔是真的非常高興。
「那我的臺詞是什麼?」
「首先,要先試探前野,伊東屋的鋼筆應該會是很好的題材,然後……」
仔細給予指示的中禪寺眼神非常認真,我也很認真地傾聽,接着把他當作前野用心地練習臺詞。
傍晚,所有課程結束後,我獨自敲了化學準備室的門。
「什麼事?」
前野似乎沒有發現我早上也來過,想必是因爲我的存在感真的很低吧。雖然對此有自知之明,但還是有些沮喪的我開口表明來意。
「不好意思,關於榎木津學長的處分,我想要請求老師的協助。」
「榎木津?」
前野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但我並沒有放過他那一剎那遊移的眼神。
「是的,榎木津學長因爲莫須有的罪名正遭受停學處分。」
「……爲什麼要找我?」
前野顯露出無論如何也要保全自己的態度,雖然帶着笑容,但他的雙眼下方卻陣陣抽動。這表示他心裏有底,如此確信的我繼續對前野開口:
「榎木津學長是在保護一位名叫園池麗子的女學生。和她交往的人並非榎木津學長。榎木津學長只是受她所託罷了。爲了讓她能拒絕被安排的親事,所以自導自演讓她未婚懷孕的不光采戲碼。這都經過榎木津學長親口證實,所以絕對沒錯!」
「……所以你爲什麼要來跟我說這些?」
前野很快地開始顯出不耐。聽他的語氣恐怕會隨時把我轟出去,雖然我有些畏懼,但我很快地重振精神告訴自己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瞪着前野繼續說道:
「因爲,那位聲稱是榎木津學長讓她未婚懷孕的女學生的戀人,不就是前野老師你嗎!」
「什、什麼……」
事實上,前野的照片早就給伊東屋店員看過,也得到了「不確定」的答案,但中禪寺提議還是可以用「現在會拿去給店員看」來威脅前野。
因此我只能繼續向他施加壓力,最後連嗓子都啞了。
「真的是因爲這個理由嗎?難道不是因爲我去了你會很麻煩嗎?」
「……你是關口吧?到底是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但這不正是他心虛的證明嗎?我奮力打起差點被擊潰的精神,繼續逼迫前野。
再說下去就只能一直重複這些相同的內容,所以我暫時告一段落,面對前野深深低下頭來。
「嗚。」
但是前野卻愈發用力握住我的手。
上鉤了,確實感覺到的我繼續深入追問。
實在聽不下去的我大喊後,被抓住的手突然被猛力一拉,失去平衡感的我差點倒向前野。
「無聊至極!你誤會了,我說過很多次,我不認識名叫園池麗子的女性,也不可能從不認識的女性收到鋼筆的禮物。你只會讓自己丟臉而已!」
「請放開我。」
「放開我!」
「不能去伊東屋。事關一高的權威,我身爲一高的教師,要阻止你的行爲。」
前野的樣子十分恐怖。但是比起恐怖,我更感覺到一股厭惡感。他用盡全力不讓我去伊東屋的理由不就是爲了明哲保身。他不希望讓大家,尤其是校長知道自己其實是麗子的戀人。
「我先走了。」
自己也覺得有些唐突地低頭行禮,掉轉腳步正準備走出教室。
聽起來非常不自然的藉口,我知道前野的眼神在遊移。再補一槍也許前野就會吐露真相,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
男人再怎麼沒有擔當也應該有限度,必須對自己的行爲負責。露出異於常人樣貌的前野讓我感到害怕,對他卑鄙膽小的行徑感到憤怒的心情在我內心交雜,極度不舒服的情緒讓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也許是威脅過頭了,我抱着後悔的心情想要行禮告辭。
「老師你太卑鄙了!如果你真的跟園池麗子小姐沒有關係,爲什麼不讓我去伊東屋呢?這不就是你有關係的證據嗎?」
雖然不能說我沉醉在自己的演技中,但我這麼說的同時,情緒也隨之激昂起來。我發現自己比起和中禪寺練習的時候,又添加了更多情感。
之所以搬出校長的名號,是因爲前野最不希望校長知道實情。果然不出我所料,當我一提到「校長」,前野吸了一大口氣,用可怕的神情一直瞪着我。
「那我就先離開了。」
走投無路的前野,眼神十分可怖。就像是一個已經失去理智的人。
說不定連麗子的去向也能問出來。當我這樣想的時候,本來就很激動的情緒又更加高昂,不知不覺我正對着前野大聲斥責:
他的額頭上浮出滿滿汗珠,臉色比起蒼白應該說是鐵青。看到他眼神中異樣的光芒,我感到自己恐怕會有生命危險,開始思考是否應該先在此收手。我的情緒又開始平靜下來了。
前野勉強想維持笑容。
好可怕。
「怎麼會麻煩呢?」
「知道了嗎?不會去伊東屋吧?」
他的表情非常嚇人,就像是拿掉面具現出原形的「天邪鬼」。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什麼叫做殺氣。他用像是被妖靈附身、準備殺人的眼神看着我,這次換我發不出半點聲音。
「等一下。」
「是誰都無所謂吧。爲了洗刷榎木津學長的污名,我四處調查才終於發現了真相。園池麗子小姐在伊東屋買了鋼筆送你。你裝傻也沒有用,我打算明天就把你的照片拿去給店員指認。她的對象是你、讓她懷孕的也是你,榎木津學長只是幫你頂罪。可是學長卻要因此接受處分,我實在不能接受!我要讓那些責怪學長的人知道,學長是一個多麼懂得替別人着想的男人。」
不,與其說是可怕,更應該說是毛骨悚然。
前野高聲大喊,聲音彷彿是臨死前的吶喊。
「丟臉也無所謂,我本來就不知道什麼是丟臉。總而言之,我明天就會去伊東屋一趟,結果會再通知你,還有校長。」
我對着緊抓我的手腕不放的前野說,再次想要甩開。
「卑鄙小人!會名聲敗壞的人是你!」
我喘不過氣,低着頭準備反擊時,頸部又被手刀一擊,當我感覺到痛楚而發出聲音,又遭受另一次的手刀攻擊。
前野勉強擠出笑容,但看起來只是臉部痙攣,根本不成笑容。
在我走出去之前,前野突然從背後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反射性地將他的手甩開。但是前野的手緊抓不放,不讓我甩開。
「我身爲一高的教師,不能放任你這樣的行爲。這攸關着一高的名譽。」
「跟我無關!這個叫做園池麗子的女性,她確實說了小孩的父親是榎木津吧?那爲什麼你不接受呢?你知道嗎?你再繼續追查這件事,只會讓榎木津的名聲變得更差。即使這樣你還是要繼續嗎?」
當我這樣一問的瞬間,前野用前所未有的恐怖眼神瞪着我。
完了,我太大意。我怎麼完全沒有想到前野會暴力相向的可能性。還來不及後悔就先失去了意識。
「不是!」
這一瞬間,前野張大雙眼、啞口無言。
「拜託你了老師,能不能請你向大家公開老師纔是園池麗子小姐的對象?我不能忍受榎木津學長遭受這種不白之冤。拜託你了,不要再讓我對老師說出這種責罵的話!拜託了!」
我急忙想要站直,前野卻一拳擊中我的腹部上方。
「等、等一下,我實在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根本不認識園池麗子。伊東屋?鋼筆?啊啊,難道你是早上跟中禪寺一起來的同學?我不是說了那不是我的鋼筆嗎?你說要給伊東屋的店員看我的照片?真是太無聊了,非常無聊。快住手吧,你想把一高的家醜外揚嗎?絕對不能去伊東屋,如果你去的話我會跟校長報告。說不定你會被退學,即使這樣你還是要去伊東屋嗎?」
前野在我高聲大喊時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依舊用他散發恐怖光芒的眼神盯着我,也沒有出聲制止。
落到天邪鬼的手中了——腦海中掠過這樣的想法,腳下突然出現黑暗世界的入口,我就這樣毫無意識地掉了進去。
「不是一高的名譽,是老師的名譽吧?」
前野似乎因此回過神來,用尖細的音調開始反駁:
「我不想讓一高的家醜外揚。」
「……老師,爲什麼你這麼不想讓我去伊東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