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薔薇十字叢書》 · 合作 · 6255 字
「嗚啊……」
我感受到胃部附近傳來劇烈的疼痛,是胃還是心臟附近?居然無法分辨胃和心臟的位置,我這是怎麼了——在睜開眼之前我意識模糊地思考着這些,突然腦中浮現那個讓我喫盡苦頭的男人臉孔。
前野,這股痛楚來自他突如其來的拳頭,後頸的疼痛也是因爲他的手刀攻擊。
我在化學準備室被他毆打而失去意識。那之後呢?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事?這裏又是哪裏?無數個疑問瞬間排山倒海而來,讓我完全清醒,我張開雙眼想起身。但是這裏伸手不見五指,還發現想撐着地的雙手被捆綁在身後——發現得也太晚了——我被迫面臨這種束手無策的狀況。
這裏到底是哪裏?不是化學準備室,雖然眼睛尚未習慣黑暗,但這裏看起來似乎是一間倉庫。
「嗚……」
當我扭動身體想盡辦法要起來的時候,耳邊傳來小心翼翼的呼吸聲。
「……誰、是誰在那裏?」
我對着黑暗發出疑問。
「嗚嗚……」
這次傳來很清晰的虛弱呻吟聲,莫非?我對着那個聽起來不像男人的聲音來源,試着發出呼喚。
「請問是園池麗子小姐嗎?」
「嗚。」
比方纔高亢的嗓音從黑暗中傳來。看來是口裏被塞了布團,所以說不出話。
「妳還好嗎?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她的生命安全到底有沒有受到保護?雖然在嘴裏咬着布被帶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的時候,就已經算不上是「有被保護」了,但希望她沒有被暴力相向、沒有受傷。如此懇切祈禱着的我耳邊再次傳來「嗚……」一聲的虛弱呻吟。聽起來像是哽咽的聲音,我內心也跟着糾結起來。她一定很害怕吧,一定很痛苦吧。
「已經沒事了,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我想爲她打氣、我想幫她消除不安。我把心中的祈求說出口,但在此同時,我也很清楚,她怎麼可能相信這種無憑無據的話。
現在我該做的不是這種只是嘴上說說的安慰話語。我集中視線在黑暗中望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
不正是惡鬼嗎?我代替無法發聲的麗子大喊,卻沒有想到這成爲前野情緒更加激昂的導火線。
「那個……」
「啊……」
前野發出了足以用悲愴來形容的叫聲。雖然他的話我沒有一句認同,但面對彷彿吐出血般喊叫的他,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麗子小姐呢?」
我的肩膀被抓住用力搖晃。
「是她自己要相信我的吧?根本沒有考慮到我的幸福!如果希望我幸福的話當然應該要選擇退出啊?」
「怎麼,已經醒了啊?」
直直奔向目瞪口呆的我的人,居然是中禪寺。此時室內不知何時點亮了燈,這裏果然如我所料是鐘樓的水塔室。
「放開他!」
「沒用的……」
前野點着打火機走了進來。
「不是曾經相愛嗎?話不用說得這麼過分吧?校長介紹的相親就這麼重要嗎?你有站在麗子小姐的立場想過嗎?虧她這麼相信你!」
「我這也是沒辦法的啊?都是妳自作主張惹的禍。」
「你告訴榎木津了吧?所以那傢伙才把我叫過去,說什麼話只願意對我說。爲什麼那傢伙當時什麼也沒問?是因爲沒有證據嗎?還是因爲當時豬俁老師也在場?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眼神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打算暗中算計我,是嗎?」
「你沒事吧,關口。」
我正想說我也是被綁到這裏來的,但又覺得這樣說說不定會讓她更絕望,最後決定就此打住。
「當然是把你們解決掉。走到這個地步也別無他法了。我終於下定決心了,反正殺一個、殺兩個還是殺三個都一樣。」
「我什麼時候說要跟妳結婚了?那是妳自作多情吧?妳不過是想實踐被妳逼着看的無聊愛情電影裏面的劇情罷了。還把榎木津也扯進來,真是天大的麻煩。就因爲牽扯到榎木津,所以纔在學校裏面鬧這麼大。現在傳到校長耳裏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妳知道我有多煩嗎?」
聽說鐘樓的鑰匙是由某位老師保管,「某位」不就是前野嗎?
「真是,爲什麼你要多管閒事。」
眼睛終於習慣黑暗後,依稀看見在離我稍遠的地方,有一位疑似女性的身影倒臥在地。
「嗚嗚……」
也許是感受到麗子的怒氣,前野忿恨地說完往地上吐了口水。
「他也知道吧,就是知道纔會來問我鋼筆的事。」
「妳還好嗎?我是關口,曾經和榎木津學長一起與妳碰過面……」
他的雙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子。
她的雙手也被捆綁在背後,嘴裏咬着布團倒在地上。全身上下散發出無比害怕的情緒,想到她被綁至今超過兩天,精神和心理狀態應該已經支離破碎了。
「喂!振作點!」
「……你剛剛說是榎木津請你幫忙的對吧?」
前野知道不會有人來這裏,所以才把麗子關在鐘樓的水塔室。
我從來沒有見過中禪寺如此拚命的樣子,他的細長手指彷彿要插進皮膚般用力抓住我的肩膀,這股痛楚終於讓我回過神來,慌忙觀看四周。
「嗚——」
幸虧雙腳沒有遭到捆綁,我才能不費力氣地到她身旁。
「你知道我忍耐了多少年嗎!我因爲窮遭受了多少痛苦,像你這種沒喫過苦的人怎麼會懂。麗子也是,麗子時常自恃自己的家境優渥,通過送我貴重禮物來得到優越感。不過如此罷了,其中哪裏有所謂的愛情!」
好幾個人衝向想趁隙逃走的前野,將尖聲大喊的他壓在地上。
「……」
如果能繞到她身後,應該就能把她手上的繩子解開了。雖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但可以肯定的是這裏應該在一高當中。只要我們互相解開彼此的束縛重獲自由、逃離這裏大聲呼救引人注意,就能保障她的安全。
「等、等等,你怎麼了?」
聽到中禪寺的名字,我又抽了口氣。
這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嗎?倍感驚訝的我抓着中禪寺的上臂看着他。
「你以爲你是正義的化身嗎?很煩人你知道嗎!從來沒有爲金錢煩惱過的你到底懂什麼!你從出生到現在有過空着肚子、飢腸轆轆的感受嗎?你有體會過明天沒有米喫的絕望感嗎?爲求生存只能討好別人過活,你也沒有過這種經驗吧?你根本不知道那有多悲慘、又有多不甘心。我終於要脫離這種生活了,爲什麼你們還要來妨礙我?你們沒有資格妨礙我!」
麗子發出悲痛的聲音。
「沒關係的,如果我們兩個人都被抓的話,不就沒有人可以來救我們了。」
「那是……」
門突然被打開的同時,好幾位男子陸陸續續衝進來,我瞬間搞不清楚狀況愣在原地。
「關口,你能站的話就趕快站起來。」
「的確很令人害怕,但這不是你的錯吧?」
換作是平常的我,不可能如此積極地對女性搭話,但是當我一靠近,因爲雙眼已經習慣黑暗,看到眼前的麗子後,實在無法不開口。
中禪寺沒有回應我的道謝,而是看着被大家攙扶離開水塔室的麗子身影。
「我要變得幸福!光明正大的幸福!我不會讓你們防礙我。」
我不由自主地大聲怒斥,前野則是誇張地哼了一聲用嘲笑的口吻說:
「住手……」
不要,住手。我還不想死。如果問我人生快不快樂,現在的確稱不上很快樂。辛苦的事情反而比較多,但是我不想在這裏死去。
因爲微弱的光線,讓我依稀可以看清房間的全貌。
「你從剛剛開始就有夠煩人的!」
這時卻看到我突然闖進來,恐懼感鐵定直在線升。理解狀況的我拚命地不斷向她述說,自己不但想救她,而且有相同的想法不只我一人。
現在首要之務就是解開她身上的繩索,當我雙膝跪地準備靠近時,門突然被喀嚓一聲打開,細微的光線同時映入眼簾。
要是說他也知情,一定會危及他的人身安全。害怕的我決定沉默以對,前野卻自己找到解答。
雖然看來狼狽不堪——當時在澀谷見到的動人美貌雖然因爲泥巴和淚水髒污,但似乎沒有受傷的痕跡,當我看着她的時候,中禪寺解開了我的繩索。
中禪寺用正經的語氣說完後拉起我的手讓我起身,深深地對我行禮。
「嗚——」
聽到這麼自私的說法讓我忍不住大喊。
「沒事真是太好了。沒有想到前野會把你們逼到這個地步。對不起讓你受苦了。」
「因爲我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我正在反省自己的思慮不周,纔會全都丟給你一個人面對。」
「跟你無關吧!」
「你想對我們怎麼樣?」
「老師,果然是你……」
即使被掐着脖子,我依舊大叫不想死。
麗子雖然非常虛弱,但還是在離開前回頭向我們深深一鞠躬。
「自作主張的到底是誰!」
離我稍遠的地板上,我看到好幾個人正在幫她解開布團和繩索,看來沒事了,我安心地鬆了口氣。
聽到前野說的話,麗子似乎想說些什麼,卻被布團阻礙而發不出聲音。
「謝謝你,得救了,我以爲自己要死了。」
當時,我曾經走進這個水塔室,鐘樓內的所有水源都來自這座水塔。
麗子似乎想說些什麼。
剛入學的時候,所有一年級生曾經來這裏集合舉行試膽大會。每個人必須爬到屋頂摸到窗戶再下來。因爲是強制參加,所以我也被迫參加挑戰。我不怎麼怕幽靈、妖怪,一直認爲世界上最可怕的是人。所以試膽大會時也不特別覺得有多恐怖,只是在黑暗中經過長長的階梯走到屋頂,耗費體力非常辛苦。
前野怒氣衝衝地瞪着我。
火光搖曳中的前野,臉上泛着油光和汗水,說是醜惡也不爲過。他的眼神中透出邪惡的光芒,雖然我已經隱約可以猜到這個問題的答案,然而希望自己猜錯的祈求也立刻隨之幻滅。
「……難怪……」
中禪寺表情十分嚴肅,再次低頭說「對不起」。
我正想反駁不認爲自己應該被罵的前野,他卻先發制人回嘴了:
前野把話說得如此難聽,就連我也聽不下去,更何況是麗子。忍耐不住的哭聲也因爲布團讓聲音聽起來像是微弱的呻吟。
「謝……謝謝。」
「救命……」
我自己也覺得老師與榎木津的「面談」很不可思議,所以即使問我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聽中禪寺說,因爲榎木津表示「沒有心情說了」,保持一貫沉默,導致生活指導的豬俁老師對他的印象變得很差。
聽到他丟下這一句,我不自覺地低聲說道:
「鐘樓的水塔室……?」
「只有榎木津和你嗎?還是說中禪寺也知情?」
「等我一下,也許我能幫妳把繩子解開。」
「嗚嗚……」
能夠沒事真是太好了,我也向她點點頭。
後來,試膽大會不知爲何被老師們發現,全體新生都被狠狠罵了一頓。鐘樓從此禁止學生出入,我就再也沒有來過了。
不一樣,殺一個也許不會被判死刑,但是殺三個一定會被判死刑。然而這話我說不出口,我很害怕會因此刺激前野。
旁邊傳來中禪寺訝異的聲音,我纔想起還沒好好謝謝他來救我們,我趕忙將視線轉向他。
「我們在道玄坂的『白十字』見過面對吧?榎木津學長很擔心妳,因爲學長本人遭受停學處分無法行動,所以才請我們幫忙尋找妳的下落。經過我們四下調查,發現妳的戀人是教化學的前野老師,應該沒錯吧?妳在伊東屋送了一枝鋼筆給前野老師對吧?所以我直接去找前野老師談判,質問他是否和妳的失蹤有關。結果被他打了一頓,然後……」
前野冷冷地說道,雙手又加足力道。
前野似乎發現了我的心思,用打火機的火光對着我走近。
女性的背後不就是水塔嗎?印象中似乎曾經看過這裏,我試着起身卻只能跪着慢慢靠近她。
「太過分了!你這個惡鬼!」
我會被殺掉——有生以來,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如此接近自己。
「愚蠢至極!」
「不用說成這樣吧!」
前野大喊着,接着拋下打火機,直衝我而來。
我方纔跟麗子解釋的內容好像都被門外的前野聽到。我倒抽一口氣想着自己有沒有說什麼不該說的,前野惡狠狠地盯着我繼續說道:
「關口,你……」
中禪寺擡頭看着我。
「……怎麼了?」
難得看到中禪寺露出這樣呆愣的神情,我也不禁一直看着他。
可能因此回過神來的中禪寺咳了一聲後低頭,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而臉紅,更覺得難得一見的我,愈發無法將眼神從他臉上移開。
「……沒想到你膽量挺大的。」
中禪寺不經意地低聲說。
「沒有吧。」
我剛剛真的是非常害怕。看到歪着頭的我,中禪寺顯現出促狹的表情。
「是嗎?你差點要被殺的時候,不但沒有像麗子一樣哭哭啼啼,也沒有全身發抖。膽量真的很大啊。」
「什麼……」
纔沒有呢,正想搖頭否認的剎那,我的雙腳居然不自覺地開始顫抖,我不禁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發抖的不只有雙腳,就連想制止抖動的雙手也在打哆嗦。
中禪寺剛剛說我「沒有全身發抖」,恐怕是我現在開始顫抖的原因。因爲我直到現在才意識到,只要稍有閃失我這條小命早就不保。
我全身依然不停顫抖,中禪寺抓住我的手,怕我就這樣癱軟在地。
「是我不好,我們走吧。老師們應該都在外面等着聽你的解釋。」
「咦?我的?」
這反而更加令我害怕,看到抖得更厲害的我,中禪寺露出苦笑。
「關口,你果然……很有趣。」
「有趣?哪裏有趣?」
「小關!你沒事吧!」
雖然很想問,但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可能要花好一段時間才能平復,所以我決定忍住。我深切體悟到這正是自己「沒有自信」的部分,與中禪寺步出水塔室,跟隨他的腳步將鐘樓拋向腦後往北舍方向走去。
看着不自覺這樣回答的我和榎木津,笑了出來的那個人物,就是昨天見過面的榎木津的哥哥,總一郎。
「不是你哥,是我哥。」
「我是關口。」
「你、你好。」
中禪寺大大方方地說。
「看似細膩卻遲鈍。啊,應該是相反。看似遲鈍卻細膩,而且正義感很強。真的是個好男人,我很慶幸能跟你當朋友。」
「也得向校長道歉呢。」
榎木津威風凜凜地說完,一一看着氣到漲紅着臉的豬俁老師、慌張的總一郎、驚訝不已的中禪寺、還有一頭霧水的我,接着覺得自己所言甚是地用力點點頭後,俏皮地露出微笑。
榎木津這句意料之外的發言,讓豬俁老師在內的現場所有人臉色爲之一變,總一郎也十分震驚地告誡他。
道謝的聲音也在發抖。
「什麼亂說話,這是事實!這次的事件就算說是校長識人不清所造成的也不爲過!」
「嗯,多虧中禪寺……」
我在心中默唸這句說不出口的話。
「你是……哥哥?」
結尾卻是最棒的讚美,我感到胸口一熱,不禁熱淚盈眶。
「沒有,那個……有點無法進入狀況……」
與緊張感無緣的榎木津注視着我的臉。
他帶着怒氣的神情說完後,先是瞪着我、中禪寺,最後是榎木津,接着開口:
我就像平時一樣正常走着。難道中禪寺就是爲了讓我平靜下來才說出「朋友」這句話的嗎?因爲難以置信的好事發生又開始胡思亂想的我似乎被中禪寺看穿,他露出無奈的表情放開我的手拍拍我的背:
「校長很快就到了,中禪寺,還有關口,我要好好聽你們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
榎木津插入話題。
「小關也好猴子也好,只要沒事就好了。」
中禪寺又回到一如往常的戲謔語氣。說不定真如他所說是故意說給我哭的,雖然內心有這樣扭曲的想法,但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中蘊含真摯的光芒。
總一郎露出抱歉的神情。
「那個……」
「好的,我們會解釋。」
「不要亂說話,禮二郎。」
回答到一半的我發現中禪寺背後有一位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物,驚訝地大聲說。
「無法進入狀況的人是我。」
接下來回應我這句話的居然是豬俁老師。
我因爲跟他對到眼而打了聲招呼,總一郎瞬間愣了愣,然後很快地就微笑回禮。
「你果然很有趣,對自己多點自信。」
仰慕他的人多不勝數,而且他待人處世一視同仁。本以爲我的存在和他周圍的其他人並無不同,所以從他口中聽到「朋友」這兩個字,讓我開心得彷彿飛上了天。
很慶幸能跟你當朋友——這應該是我想對你說的臺詞。
「咦?」
「我可不是爲了弄哭你才說的喔。」
「校、校長……?」
中禪寺帶我前往的是北舍榎木津的房間。
中禪寺把我視爲「朋友」這件事,讓我感到無法言喻的喜悅。我雖然把他當朋友,但卻從來沒有確認過他的想法。
我又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光景。臉色驟變的榎木津居然直直奔向我。
校長也會來嗎?可是因此慌張的人卻只有我一個。
「謝……謝謝。」
「校長啊,需要提醒他督導不周!」
當中禪寺拉着我往水塔室的門走去時,我發現身體的顫抖也不知不覺停止。
怎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中禪寺又苦笑了一下回答,但答案卻很沒禮貌。
「你是叫關嗎?我以爲是關口呢。」
「怎麼了,小關?」
「這我也知道……」
榎木津剛剛的悲愴表情消失無蹤,回頭看了一眼後有些不開心地回應。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房裏除了總一郎,生活指導的豬俁老師也在場。還有一位好像是從附近派出所趕過來的警察,如今我才感受到緊張的氣氛,身體不禁有些僵硬。
對什麼的自信?難道是對我們的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