囈夢嗔癡
《無名的野火》 · 島村雨村 · 4933 字
黑夜隨夕日褪去而來,夜裏凜冽的風愁煞人心。幽深的潭水倒映着天際,昏黑的深不見底,那骯髒的噁心的令人暈眩的氣味漂浮在潭水的上空,漫步於潭邊,惡臭味不斷襲來,使我心中最松的弦也繃緊了。
深黑粘稠的潭水混雜着綠色的淤泥,白色的霧氣漂浮在潭水上空發出惡臭,魚一般的人形雕像矗立在潭邊,這是任何人都不願接近的地方。
沿着潭水向前踏去,心音擴散在這死寂的夜裏,顯得越發淒冷。腳下踩到了一攤潮溼的液狀物體,抬腳,粘稠的感覺襲來,這是淤泥嗎?似乎不是,感覺上是更黑更噁心的東西。黑夜中我看不清是何物,感受着那噁心的腐爛般的柔軟觸感,壞掉的扭曲的味道越發強烈。
忍着想吐的感覺,拍拍略微發昏的大腦,繼續沿着嘔吐物般的潭水向前走去。我慢慢的小心的走着,但仍不時跌倒,每次都能摸到那如泥般光滑而粘稠的東西,我的身上也漸漸染上了惡臭。眼睛已經適應了昏黑,鼻子卻沒習慣這蘋果腐爛般的味道。我此刻已搞不清楚,自己是過分緊張,還是感到無畏,恐怖與噁心充斥在我的心頭上。
我的姐姐在不久前失蹤了,我來這種地方就是找她的。
我的姐姐十分優秀,或許說是過於優秀了,她是我們整個家的希望,是我們家的未來。我從小家境貧寒,童年生活十分悲苦,姐姐也與我無大異。可隨着時間的流逝,姐姐開始嶄露頭角,她驚人的才華足以讓人俯首稱臣,學習成績十分優異,憑自己一步一步考到了最好的學校,各種比賽的獎項更是拿到手軟。姐姐就是那樣的天才。她同時也有着傾國傾城的樣貌,在學校的人氣十分高,永遠都是人們的中心。在家裏,她也同樣是我們家的中心,是我生活的中心,她就是我永遠摯愛的姐姐。
我小的時候父母就各自出軌,但笨拙的我卻沒有發現,亦或許是我不願接受吧。可姐姐早就心知肚明瞭,但見沒有任何人明說,姐姐也就沒說什麼。所以這個家庭早就散了人心,是靠骨頭架支起來的。
後來,我從姐姐那裏得知了具體的情況,我想去勸爸媽,想挽救這個家,可沒想到,我卻成了捅破遮羞布的那個人。苦苦支撐家庭的最後一根木材被我斬斷了,千瘡百孔的表面破綻被無限放大,我們家瞬間就崩潰了。正當我以爲一切都完了的時候,是姐姐拯救了這一切。
當時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呆呆的站在門口似哭非哭,我不清楚姐姐對父母說了什麼,但就是那些話語,挽救了家庭,使得我們家能夠完好的發展至今,使得我們不至於分隔兩地。姐姐似乎有那樣的神力,那是我無法理解的,是我看在眼裏卻得不到的,是我最崇拜最愛的姐姐獨有的。
事後,我似乎成了家裏的衆矢之地。我不僅不會說話,也沒有才能,沒有高大的身材,更沒有帥氣的樣貌。我似乎生來就是家裏的牲畜,我已經被父親趕出家門過多少次了呢?大概是因爲我總搞砸事情吧!現在父母對我的態度更加惡劣了,我沒用的印象,已經在他們心裏根深蒂固,所以他們儘可能的發揮我剩下的價值,屋裏所有的重活累活幾乎都是我承擔了。
從之前就是,姐姐一直在向前,從未停下來過。可以這麼說,我的姐姐似乎從未正眼看過我,更沒有重視過這個家庭。姐姐就像那籠中鳥,她的所有目光都投向了遠方的天空,她爲這個籠子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了掙脫籠子的束縛,她終要飛向那天空的盡頭。可我是如此癡迷的愛着這樣的姐姐,我能爲她做些什麼呢?我又能爲了自己的存在做些什麼?
我從沒意識到自己生活在痛苦中,我覺得我活着就是抱着那對姐姐特殊的感情,在這個家中做着奴隸的工作,日後我恐怕還會增加更危險的工作吧。父母對待我毫無人性,我不記得在牛圈裏過了幾回夜,不記得喫了什麼,也許是和那牛一樣的雜草。這麼一想才覺得,我不記得的事情太多了。
那天姐姐生日,一大早我便找上了她。
「姐,生日快樂,有什麼願望嗎?」
「謝謝你呦。嗯...生日願望的話...我想走出這裏,去到屬於我的地方。」
「這樣啊!外面很好嗎?這樣的話,那還真是……厲害呢……」
「你會難過嗎?告訴你啦,外面的世界纔是一個能激發你慾望的世界。放心吧,到時候會帶着你一起的,如果放過你的話,不太可惜了嗎?我怎麼可能會讓你跑掉?」
「真的嗎?那太好了。不過姐姐,你爲什麼要在胳膊上紋條魚?很好看嗎?」
「因爲我喜歡,難道它不可愛?」
「不不,你喜歡就好。」
我能清晰的聽到心跳的聲音,是那樣的強烈,可我卻沒說出一句話來,我靜靜的坐在那,我的大腦似乎異常的冷靜,正等待着父母下一步的行動。
眼前的景象實在是超出人的認知範圍,雨越下越急,空氣越發粘稠發臭,我一時沒忍住便吐了出來。我能感受到自己吐的很厲害,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噁心的淫穢物一堆一堆的從我口中湧出來,落到地上,地上黑色水窪中的水被濺起來,我身上染上了更多的髒東西。已經不知道身上有多髒,已經無法在審視自己了,已經無法再思考了。我的眼瞪得很大,滿嘴都是酸臭味,我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是吐了還是剛喫過地上的淤泥。一陣痛感過後,嘔吐終於停了下來,我用胳膊擦去嘴邊的口水,但胳膊似乎要比那更髒一些,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翌日,清早起牀,清新的陽光從窗戶透射進來,我走向鏡子面前,端詳着自己白潔的模樣,與記憶中的自己判若兩人。出了房間,父親正坐在飯桌上,母親熟練地擺着飯菜。
我最愛的姐姐啊!我還能找到你嗎?
頭又開始隱隱作痛,混沌之感繚繞於心頭,我起身向廁所走去,站在鏡子前,我看見自己嘴角扭曲的笑着,眼淚竟流了下來。惡臭味又從鼻腔中湧了起來,我拼命的往身上噴除臭劑,奈何一點效果也沒有,於是我又吐了起來……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我無法思考了,無法理解,無法憎恨,無法聽清,無法嗅到,無法感受,我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神聖光輝恐懼血腥死亡
「哇啊……哇……」
或許……一切的一切都是慾望的化身。不過我所說的終究是個人口中那片面之言,又與靜立海邊觀望故事的海鷗有何關係?這都是後話了。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在那之後,我曾偷跑出去過幾次,像姐姐無數次說的那樣,去看了看外面的世界。那一次,我似乎總算能理解姐姐了,我終於能向她靠近那麼一點了。我認清了現實,認清了自己的生活是多麼的可笑。我一定要出去,逃離這地獄。自那以後,我的夢中場景再也沒幸福過,每當我睜開眼,眼前總是無盡的黑暗,我拼命的眨眼,那黑暗就在我生命的間隙中膨脹,許久才能看清世界,才能看到從瓦礫間隙中投射下來的光明。
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想吐
刺耳的叫聲越來越強烈,我跑了起來,迅速的朝那魚靠近,直到可以清晰的看到那怪物。
那魚的四肢支撐不起它的身體,於是它只能緊貼着地面,用柔弱的四肢扒着地上的淤泥,緩慢的喫力的前進,同時發出痛苦的叫聲。那叫聲似乎能穿透人的耳膜,難聽至極,聽聲音就像是恐怖與不祥的化身。它不斷的打滑,不斷的拖着身子前進,不斷的發出吼叫。
「對了,傷已經沒事了吧?你可是我們家的頂樑柱,萬不能出岔子啊,我和你爸的老年生活就靠你了,知道嗎?」
大腦有些發矇,渾身上下都痠痛無比,腿上也沒什麼力氣,想吐的感覺一直縈繞在我的胸口,越是向前,就越發煩悶。我想我大概無法完整的走出去了吧。伸出舌頭去舔砥那雨滴,不出所料,是發臭的味道,惡臭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裏,我不斷的吸入,越發頭昏腦脹,神志越來越不清晰,思考似乎快要停滯下來了。
嗅到一陣難聞的氣息,我又猛烈的吐了起來。
終於找到你了!我朝那魚撲了上去,迅速的抓到了它,可它身上十分光滑,十分粘稠。那魚開始拼命的掙扎,不斷的從我手中逃脫,並不斷的發出嘶吼,越發不順的我也吼叫了出來。
喫過飯後,我跪坐在家裏的靈臺前,開始禱告。一個六歲女孩的靈位,靜靜矗立在靈臺上,那就是我的姐姐,自從她六歲離開我們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多年了,真是想念她啊。父母也終於從喪女的悲痛中走了出來,如今,他們已經不再編造姐姐還活着的假象,家裏詭異的氣息也終於散去了。自從姐姐死去,父母就一直想象着姐姐還在,不知從何時起,家裏竟真的存活着一位姐姐,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沒有人感到詫異呢?爲什麼所有人都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一切呢?
我朝那魚的後腿咬去,噁心,血腥,腐爛的臭味,嘔吐物的味道一併湧了上來。我拼盡全力,不顧牙齒的疼痛,不顧口腔內死一般的氣息,盡我最大的力量去撕咬。接着是尾巴,再接着是後背,再接着是脖子,魚的腹部。
低頭一看,我看到地上散落着兩根人類的手指,我看不太清,也可能是腳趾,總之是人類的肢體。在那旁邊還有半隻胳膊,上面的魚形紋身無疑是姐姐的。頭顱呢?我想我應該看不到了吧,但父母似乎看到了,不過我此刻只能看到魚頭,如果看到人類的頭顱的話,我想我定會崩潰的吧。
終於,姐姐搬了出去,奇蹟的是,我也隨着姐姐搬了出去。我想父母在不久忙完後也會跟出來吧,那麼,這一段時光,或許是我人生中僅有的享受光明的機會了,沒錯,這是絕無僅有的機會。
最終我拽住了那條魚的後腿,這次它沒有從我手中逃脫,雨越下越強烈,如惡魔的低語般,不斷落在耳畔。
興奮興奮興奮興奮興奮興奮!!!
「哇……哇……哇啊……」
魚一般的身體,但身體卻長有毛髮,似乎是被這臭水打溼的原因,那毛髮緊貼皮膚顯得十分光滑,同時也十分噁心,渾身黝黑,暗淡發綠。它長着尖長的嘴,就像魚一樣,可它同時也有四肢,那四肢很短,很弱小,在末端分出指節。尾巴很長,同身體一般粗,就像蜥蜴一樣,但卻比那噁心上無數倍,因爲怎麼看那都是變異了的魚。
……
我癱坐在那裏,渾身失去了力氣,興奮感在大腦中久久無法散去。一陣噁心的風吹開雲霧,視野開闊了些,幾道亮光從那後方照射過來,我不禁伸手去擋,眨眨眼後纔看清,是我的父母拿着手電筒找過來了。
天空中下起了雨,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夜黑的反常的原因,在我眼中,那如麻似的下落的細雨,也好似污水般,每一滴雨水都很黑很黑。雨下的不大,但我的身上卻早已被打溼,聞了聞胳膊,我的身上也像先前那樣,臭味十分強烈。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我要重新向父母證明我是有用的,向他們證明我纔是他們的唯一,我要讓所有人徹底改變看待我的目光,我還要與姐姐永不分離……
喫人喫人喫人喫人喫人喫人!!!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奇怪,明明不是人的聲音,卻能從中聽出人的感覺來,硬要描述的話,是那扭曲噁心卻又熟悉的聲音,只是聽着那樣的聲音,就能由內而外的產生不祥的感覺。
看着這番場景,我癡癡的笑出聲來,姐姐……她已經走了吧?
我深吸一口氣,再次下定決心,耳鳴聲響起,我順着神的指引朝那挪動的生物走去。
「啊!……啊……」
終於,我那塞滿污物的耳朵從這片寧靜中聽出了不詳的聲音。那是什麼聲音?似乎是某種生物在痛苦的叫着,我好像聽過那種聲音。我開始加快腳下的步伐,並時時刻刻謹防打滑跌入潭中。
終於我找到了發出那聲音的生物。沒有一絲月光,但我隱隱約約的從那黑色的泥裏看到了一雙眼睛。我想上前查看,但那東西似乎對我產生了警戒,開始喫力的往潭中爬去,移動的十分緩慢。看樣子是受傷了,我快步上前,終於看到了它的模樣。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你醒啦?趕快過來喫飯。」
「哇啊……哇……」
母親吐了出來,父親又說不出話來,似乎連哭都不會了。
不斷的想吐,不斷的忍耐,不斷的撕咬,不斷的嚥下去。我終於沒忍住,咳了起來,滿嘴都是血腥與爛臭味,烏黑的手上染上了血的紅色。回過頭來,那魚已屍骨無存,剛纔還索然無味的淤泥地,現在已有了鮮豔的血紅色。血液的溫度化作蒸汽,那不斷上升的白色氣體昭示着這裏剛發生過不詳的表演,與那惡臭氣體溶在了一起,周圍本就噁心的氣味,現在染上了血腥,我想大部分人會更加無法忍受吧!但此刻,這片地方在我眼裏卻有了一些生機。
「哇……哇……哇啊……」
「你指什麼?」
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撕咬
「……我……」
我看到母親驚訝的捂着嘴,呆坐在了地上,父親也因極度的驚嚇而無法挪動。
我撕咬着,那噁心的強烈的不詳的扭曲的醜惡的腐朽的積存的血腥的滿是死亡的氣息瀰漫我的全身,順着血液流進我的每一個細胞。我的大腦變得神志不清,逐漸瘋狂起來。
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噁心
「那是你乾的嗎?」
「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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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做着最醜惡的事,卻感受到了神樣的氣息,如沐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