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2.3萬 字
算上今天,第一學期只剩三天了。
今天的課結束後,下週就是期末典禮了。
這一週來,和凜共進晚餐的時間是我每天唯一的期盼。還未讀完的秋峯的日記也屈指可數了。
再過不久,秋峯就會迎來死亡。
他是如何描寫將死之際的自己的?他會怎麼去表達那種心境?
我希望在讀完所有的日記後,能定下自己的方向。
是重新修改那本被凜否決了的小說,還是乾脆寫一篇新的。
現在先不去考慮這些。
將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理解自己想寫的波多野秋峯這個人身上。
說實話,我覺得來學校是浪費時間。
想感受更純粹的時間,更深入地瞭解波多野秋峯,走進他的內心世界。
每天早晨,我都痛恨自己,對毫無改變的自己感到絕望。
去秋峯的辦公室前,我回了一趟家。
從今天開始到星期天的這三天,我打算在那裏留宿。因爲秋峯工作時基本都會在那裏留,所以我想效仿他的行爲。
我找出長期塞在衣櫃深處的波士頓包,把換洗衣服裝進去。
與其呆在這個家裏過暑假,我寧願住進秋峯的房間。對我來說,這個家已經不是能順暢地呼吸的地方了。秋峯日記裏的死亡色彩越來越濃重了,或許是因爲我知道他將會赴死這個事實吧。
所有的人都在向着死亡邁進。
本人對其有沒有自覺、向死亡靠近時,決心有多大——這纔是問題所在。
秋峯毫無疑問是自發性地走向死亡的。
他明知前方在等待着他的是死亡,依舊以自身的意志向前邁進。
老闆的神色明顯有些窘迫。
在前方等着我的,或許是和秋峯共同迎來的死亡,也可能是和凜一起度過的平凡生活。
彷彿正從淡薄的記憶裏觸及昔日莽撞的自己,讓人忍不住揚起嘴角的溫暖之情溢滿心頭。
走上一小會兒,魚鋪就到了。店門口擺放着大量塑料泡沫箱。
我的心靈明明已經與秋峯融爲一體,身體卻仍被社會的桎梏束縛着。
我點點頭。
「剖成三部分。感覺挺適合做成刺身的,我來殺吧。」凜詫異地瞪圓了眼睛。
筆記本上,秋峯這樣寫道。他反覆、反覆寫着這句話。
「必須抗爭……」
我和凜不約而同地苦笑了起來。
他到底是怎麼走上絕路的?
我不屬於這裏,呆在這裏讓我坐立難安。這裏不是我真正的容身之處。
「……我懂了。」
我開始懂秋峯的心情了。
擁有絕大影響力的秋峯,卻把這力量用在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這樣的行爲更加強了他的純粹性,而身邊的人對他言聽計從的模樣,甚至讓人覺得這像是某種宗教儀式。
必須拿出實際行動給世界、給世人看。
「我可以在一旁看着嗎?」
必須抗爭——
「今天也做咖喱嗎?」
既然秋峯是這麼說的,那這也是屬於我的話語。
「你們經歷了很多吧。」
——必須抗爭。
我回頭看向凜。
「這麼便宜,應該不會幫忙殺吧?」
「老闆多送了一條。」
凜的臉上泛起了笑意。
傍晚,我收到凜的聯絡,下樓赴約。和以往一樣,凜已經在那裏等着了。
「竹莢魚不像金槍魚和鯛魚那樣高級,也不像秋刀魚那樣在旺季時會大受歡迎。可竹莢魚不管什麼季節喫都很好喫。既適合煮食、也適合生食和煎烤。而且也並非稀少的魚類,是在幕後默默扶持着日本人餐桌的重要角色。」
來到秋峯的辦公室,把波士頓包隨手放在地上。坐在桌前,深呼吸。
嘴角浮現出一抹笑容。好高興。此時此刻,我和秋峯融爲一體了。或許,在笑的人不是我,而是秋峯。
換上鞋,我最後回頭看了眼一片寂靜的房間。這裏曾是屬於我的家。
「是真鰺啊。確實能做成刺身喫。」「對!一條一百日元!」
「啊,好……二百日元。」我把錢遞給老闆。「正正好好。」
但,還遠遠不夠。
「她是我已故友人的女兒。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誘騙未成年少女。」
我拎起包,離開房間。
「這種沒有處理好的魚……應該怎麼下手呀?」我笑了笑。
「你不是一直討厭波多野老師的嗎?」,前妻曾這麼對我說過。
「嗨。」
「可以殺啊,反正幫不幫殺都是虧本價!」
說完,老闆豪邁地笑了。
「竹莢魚……?沒思考過這個問題呢……不過不討厭就是了。」
「爲什麼給了三條?」
我笑了。
我不禁確認了一眼封面。是秋峯的日記沒錯。不是我自己的。
如果把秋峯的日記當成一部作品來看,那他的死將會爲其劃上圓滿的句號。
「今天要去商店街看看嗎?之前一起去的那家咖啡廳所在的商店街很少會遇見我們學校的學生。」
「嗯。」
這條商店街離學校有一段距離。我和凜並肩走在商店街裏。
「嗯,要用的東西都帶上了。我查了一下,不遠處就有家澡堂。」
我含糊地點點頭。確實經歷了許多。
之後,我們又去超市買了些食材,回到凜的公寓。
我苦笑着湊近老闆。
我用指尖一字一句地撫過秋峯的筆跡。心底竟湧出了懷念之情。
「嗨,老爺!今天店裏有品質絕佳的竹莢魚!可以直接做成刺身喫!買給你女兒喫唄!」
「您還會做菜啊。」
我從昨天看到的地方繼續往下讀。
他是通過這種行爲來將自己從社會的桎梏中解放出來的。
——我以自己之力從社會的桎梏中解脫了。我設想的那句臺詞恰恰好好就寫在那裏。
我想見證他的心路歷程。
我們兩人越來越像了。
或許,我再也不會回到這裏了。這不過是充滿誘惑力的妄想而已。
胡思亂想了一陣子,我離開了家。
將這當作最後一次回家,捨棄枯燥的日常生活,出發前往某處,再也不回頭。
「差不多該換別的了吧。昨天不也喫了咖喱嗎?」
「我贊成。」
我好像在食堂見過凜喫竹莢魚。「你喜歡喫竹莢魚嗎?」
我拎着袋子返回凜的身旁。
最近,我們開始一起採購晚餐的食材,採購完後,再由凜來烹飪。
凜點點頭。「我不挑食。」
「給我拿兩條吧。」
鮮明的死亡氣息——散發出這種氣息的此刻,秋峯的文章到達了逸秀的巔峯。市面上出版的小說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秋峯宛如上了癮一般,以給身邊的人添麻煩爲樂。我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嗯。」
我走進魚鋪。
必須抗爭。
「您從今天起就要在那裏留宿了吧?」
我輕聲重複。
而我現在已經成了徹頭徹尾的秋峯中毒症患者。不,確切來說,我正在被秋峯漸漸吞噬。
凜愣了愣,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那今天就趁這個機會,讓我露一手吧。」
「我出生在千葉縣的南房總市,年輕的時候經常去釣魚。釣到這種大小的竹莢魚是家常便飯。你會喫生魚嗎?」
自從察覺到這一點後,回家就成了一種折磨。腦海中忽然掠過一個念頭。
「不知道,也許是竹莢魚賣得不好吧。」
「可以借用一下廚房嗎?」
「是嗎?」
最初,我對秋峯過於幼稚的行爲哭笑不得,但現在,他故作惡態的行爲卻讓我感到無比神性。
翻開下一頁,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有種戒菸多年後再次吸到煙的感覺。
我一字一頓清晰地吐出這幾個字。沒錯
浮躁的內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還是不用了,我自己來吧。」
「……必須抗爭。」
「夏天正好是喫竹莢魚的季節,我家的魚和超市那些死魚眼的魚可不一樣!雖然也是死魚!」
「爲什麼?」
「那就有勞您了。」
我和活力十足的老闆對上了視線。他戴了頂深藍色的帽子,帽檐都破了。
必須抗爭。
凜點點頭,望向我提着的竹莢魚。
老闆面帶欽佩之意,點點頭,往袋子裏裝了三條竹莢魚。
「晚上好。」
「嗯,當然可以。」
我在廚房裏洗手。凜走到我的身旁。
我把竹莢魚鋪在超市裏要來的報紙上。
去除鱗片和鋸齒狀鱗,切掉頭部。
掏出內臟,在水池沖洗魚身後,放上砧板。
「好嫺熟……」
凜在一旁感嘆。
「您平時真的不做飯嗎?我就完全不會殺魚。」
「獨居者一般都不會自己殺魚吧。我也很久沒殺過了,只有在特別的日子纔會自己殺。」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嗎?」
凜抬頭望着我。我不知該如何作答。
「……平時總是你做給我喫,這是回禮。不管是別人爲我做飯,還是我爲別人做飯,都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今天當然能算得上特別。」
「有多久了?」
我想了想。
「快二十年了。」
「那個人是您夫人吧?」「
嗯,是我的前妻。」
凜筆直地凝視着我。
我從砧板上的竹莢魚上抬起視線。
「您不想談論這個話題嗎?」
「從講臺上看教室,可比你們想象的要看得更清楚。你不好好聽課,總是看着窗外這一行爲,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呵呵。」
「一上來都是這樣的。等習慣了你就會上手了。」
「您的語氣像是在教課。」
「好厲害……」
她不服輸的樣子甚是惹人憐愛,我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嘴角。
「您正在和您十幾歲的學生獨處一室,共進晚餐。」
「……我再去買。」
「我這輩子都殺了一百多條魚了,自然手到擒來。」
「老師,您這不是會做菜的嗎?這個也很好喫……」說完,凜又夾了一筷子涼拌魚碎。
凜不甘心地眯起眼睛。
「那時我們纔剛結婚不久。那天應該是結婚紀念日吧,我教了她殺魚的方法。」
我困惑地看向凜。
「畢竟我就是外聘老師啊。」
「下一步是什麼?」
「有什麼關係嘛。您就教我吧,來,交換位置。」
「第一次碰這種狀態的魚」
「作爲第一次來說,你做得很好。我第一次殺魚的時候——」
「不要太用力,差不多就是用菜刀的尖端輕輕削的感覺……」
「我們開動吧。看着很有食慾。」
「老師們的視線,底下的學生也是看得一清二楚哦。」
凜輕輕推開我,站到砧板前。
「好像是吧。竹莢魚最適合用來練習殺魚了,難度適中,價格低廉,而且哪兒都能買到。」
我把我殺的魚盛進凜的盤子,凜殺的魚則盛進我的盤子。剩下一條做成涼拌魚碎。
「是呢,我都忘了。」
是啊,我都忘了。」
「又把我當成小孩?」我搖搖頭。
「……喔,下一步是切掉魚頭。剖魚背的時候注意不要把能喫的部分也剖了。然後……」
幾乎只是將買來的食材盛進容器而已。
「如果滿分是一百分的話,能拿幾分?」我嘆了口氣。
「別捧了,我真的什麼都不會。只是把東西盛進盤子裏而已。」
凜連連點頭。
「沒有必要爲這種事較勁。再說了,你任何一處都不輸於我前妻。」
「我們現在喫的豆腐就是大豆做的,上面還澆了大豆做的醬油。用大豆做的味噌衝出來的湯裏,也放了大豆做的豆腐。」
「……怎麼了?」凜抬頭望向我。
「老師。」
「第一次聽到你們開心的回憶。」
「您真是年輕氣盛啊,老師。」
凜輕哼了一聲,目光又回到竹莢魚上。
「這樣嗎……?」
見凜氣鼓鼓地瞪着我,我才意識到自己在微笑。「切片就交給我了。你去坐着等吧。」
「不過,自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喫過妻子殺的魚了。」
凜看了看自己處理的魚,重重嘆了口氣。「但是沒能贏過您夫人……」
「沒生氣。看到你也會做出符合年齡的行爲,反而覺得安心了。」
「接着,再用鑷子拔掉細小的魚刺。我剛剛買了鑷子,就在那個袋子裏。」
「好。」
我放下處理完的那片魚肉,將帶刺的另一片翻了過來。
「我看您殺魚時那手到擒來的樣子,還以爲自己也能做好……」
看到凜那股認真勁,我的話語梗在了喉嚨裏。
「可以打幾分?」
「如果給我打分的話……」
「這碗味噌湯裏的豆腐就是採用了凍幹技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日本的技術特別厲害。」見我默不作聲,凜忍不住問我。
「我上大學的時候很窮,在食堂裏總是點一樣的東西。五十円的豆腐味噌湯、六十円的冷豆腐、八十円的納豆,再配上一百五十円的白飯……全部加起來是三百四十円。用醬油配着喫。配菜全部是大豆。大豆一直陪伴着我。」凜放下筷子,放聲笑了起來。
「我知道的。對於老師們來說,坐在教室裏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所以他們應該不記得……」
「嗯。另一面也一樣……從尾巴開始用菜刀削……就是這樣。」
「難得老師親手爲我做飯,我也這麼高興,您卻扯到日本的加工技術和流通渠道上去。」
「因爲太費事了,現在就連天天做飯的家庭主婦裏也有不少不會殺魚的。」
「但這看上去是一桌正兒八經的家常菜。」
「您生氣啦?」
凜厲聲說道。
凜詫異地瞪大眼睛。
「……殺魚嗎?」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那一天她處理得還不錯。她平時雖然不做飯,但手意外地靈巧。記得我當時評價她殺的魚「可以拿80分左右」,她還生氣了,責難我有職業病,什麼東西都要評分。」
「您特意教了她,她卻不做嗎?」
凜微笑了起來。
「喫魚對身體有好處,能讓血管變乾淨。」「
「差不多七十分左右吧。如果是高考,這個分數足夠考上大學了。」
我點點頭。
「先把鱗片去掉,之後再弄鋸齒狀鱗。鋸齒狀鱗就是魚尾附近的那一條硬鱗。」
她用菜刀用得挺熟練,但在處理魚上卻非常生疏。她處理完的魚肉只剩七成能喫。
「唔」
買來的醃菜盛進小碟子。
「不……」
也教教我吧?」
「應該感謝日本發達的加工技術和穩定的流通渠道。多虧於此,我們才能隨時隨地買到這麼新鮮的豆腐。這一方面值得誇讚。」
我不關心這種事。」
「您經常往我這兒看呢。希望沒被其他學生髮現。」
「什麼?」
她帶着挑釁之色的臉龐近在咫尺。
凜面帶笑意地看向我。「
用菜刀把絹豆腐切塊,撒上現成的調料,做成冷豆腐。速溶的味噌湯衝上熱水,湯就做好了。
「大豆?……您這次又在說什麼?」凜用一隻手遮住嘴,笑着問道。
凜點點頭。
「您太太學會殺魚了嗎?」
「我才十多歲啊。」「
殺魚,是我掌握的唯一一項烹飪技能。其他就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了。
「這樣就弄成三片了。兩片不帶刺和一片帶刺的。很簡單吧。」
「你一個人住,有必要學殺魚嗎?
凜把報紙上還沒處理過的竹莢魚拿了過來。
「這種東西誰做都好喫的。和咖喱一樣,要做得不好喫才難。不是我謙虛,這都是魚和大豆的功勞。」
「看來我在吵架上是贏不過你的。」凜哈哈大笑了起來。
另一片的魚刺也被我取了下來。
凜點點頭,垂頭喪氣地向餐桌走去。
「是嗎……」
「評分標準很單純。能剩下多少能喫的肉,這就是唯一的標準。只要多加練習,總會熟練起來的。殺魚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沒必要這麼垂頭喪氣。」
「行爲符合年齡不是件壞事。等過了四十歲,年紀就會在處處體現出來。現在就開始故作老成,將來說不定會後悔的。」
「的確……!」
「但就是有一項輸了,在這件事上我也不想輸。我要在所有方面都成爲您心目中的第一。」
「……」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有多出格。
「您不習慣被誇呢。」凜喫喫地笑着調侃我。
凜出乎意料地笨拙。
「您真有意思。」
我愣愣地看向凜。
「你說我有意思……?」
「確切來說……是奇怪。」
「奇怪……」
「怕您誤會,我再補充一句,這是在誇您。」
凜淡淡地笑了笑。
我也從自己的盤子裏夾起一塊竹莢魚。確實很美味。
喫完飯,將餐具放進水槽,用電熱水壺燒好開水,泡了兩杯咖啡。
凜雙手捧着冒着熱氣的馬克杯,邊吹氣邊慢條斯理地喝着。
「您要回去了嗎?」
「嗯。我打算把日記從頭到尾讀一遍。讀完後我會向你反饋的。」
「有什麼新發現嗎?」「
我想想……」
「秋峯熱衷於反覆改寫作品,甚至被人戲稱爲釀造家。這個你也知道吧?」
凜抬起頭望向我,點了點頭。
「他的小說非常暢銷。每次一出新裝版,書籍的裝幀也會隨之改變。然而,只有處女作的裝幀從未變過。」
凜再次點了點頭。
「這我也知道。」
「日記裏提到了之所以會這樣做的理由。」「
「這是我第一次來展望臺。」
「……好吧。」
想到這裏,我猛然醒悟過來。
「老師,您現在像是做錯事被發現了的小孩子一樣。」
雖然失落,但也沖淡了我和凜之間關係的危險性,減輕了我心中的罪惡感。
「從這裏走到展望臺沒幾步路。走吧。」我們肩並肩走出車站。
「看着這片風景,有什麼感受?」「像這樣眺望着廣闊的城市——」
像我這種人,就算和學生走在一起,也不會有人懷疑我們的關係吧。那個魚鋪老闆看到我們的第一反應也是父女。我漫不經心地思考明天該穿什麼。
已經走了快一半的距離了。
「是我學生時代的事了,久遠到記憶都有點暖昧不清了。」
「的確如此。」
我點點頭。
「我不是說了嗎,我很固執的。」
凜的眼裏閃爍着妖豔的光芒。
「你真的很好強。」
凜或許也在心中把我和波多野秋峯重疊在了一起。
「疏外感。」
翌晨。
「是和您夫人嗎?」
凜和秋峯也不會再有休息日一起出門的機會。
凜點頭回應,出神地張望着眼前開闊的風景。我也凝望着窗外。
不用想太多,明天和她出門走走吧。就算偶遇熟人,只要裝作是在路上偶然遇到凜的就沒問題了。
凜看着我,意味深長地笑了。
凜用手遮住眼光,抬頭看地標大廈。
我對那些人來說也不過是無關世界的無關之人,但秋峯卻活在很多陌生人的世界裏。
凜轉頭正對着我。
我早早地離開秋峯的房間,去了一趟澡堂後,向櫻木町站出發。
「老師您……」
我將杯中的最後一口咖啡一飲而盡。
而現在,終於發展到了休息日和她共同外出。腦海中浮現出凜的微笑。
「後悔?」
「是啊,讓人覺得挺放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電梯門上方的記速表上。最上層很快就到了。
也許凜試圖通過與我的相處,彌補她未曾擁有過的與父親的時間。
在展望臺內部的咖啡酒吧點了冰茶和冰咖啡,選了張面向着窗的沙發坐下。
凜愣住了。
我看向凜,她的表情深不可測。
「好,不過還是謹慎點,直接在那裏碰頭吧。」
約定的時間還沒到,我就到達了集合地點的檢票口,並給凜發了條信息。
「展望臺就在這棟建築物的最上層嗎?」
「我們現在也不來這兒了嗎?」
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秋峯應該也從中感到了壓力。但我和他有一處決定性的不同。
我想了想,櫻木町離這裏有一個小時的路程。雖然人流量很大,但遇到熟人的可能性反而比這附近低。
最初,我認爲和凜說話時應該謹言慎行。後來,卻逐漸開始和她一起在圖書館看書,向她借用了她父親房間的鑰匙,甚至還每晚去她的住處和她一起喫晚飯。
「他處女作的封面是京濱夜景的俯瞰圖。看到那片風景,秋峯強烈地渴望自己能夠功成名就。後來,無論是金錢還是名譽,那時想要的東西,他全都得到了。」
「還沒到時間呢,而且我也剛到。」凜微微一笑。
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您常來櫻木町嗎?」
「這樣啊。是來約會嗎?」
數不清的別墅和公寓。即便活到這把年紀,我也無法想象每個屋檐下都有人在生活着。
凜露出了和我相同的微笑。
「裏面還有咖啡酒吧,去歇一會兒腳吧。」「好。」
最近,凜的表情開始變得豐富了起來。她有時會露出成熟的表情,讓我心跳加速;有時也會展現出孩子氣十足的缺點。
「一定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吧?」
凜又將目光投向京濱的街道。
「好的。」
回秋峯辦公室的路上,我滿腦子都是明天的約定。
我發現我心中的道德界線已經越來越暖昧不清。
「但他似乎因此而感到後悔。」
「今天謝謝您了。我還會再挑戰的。」「挑戰什麼?」
「原來是這樣……我記得那個地方在神奈川吧。」
凜將視線落在手中的馬克杯上。
「是櫻木町。看了他的日記,我對他看過的那片景色產生了興趣,打算明天去那裏看看。雖然去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見我支支吾吾,凜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
「也對,而且我們這也算是約會。」我詫異地看向凜。
說到底,我還是隻能從自己的角度片面性地看待這個世界,無法感受到無關之人的體溫。
「讓您久等了。」
「您感受到的,是自己並非孤身一人的安心感嗎?還是認爲自己到頭來還是孤身一人的疏外感?」
買好兩人份的門票,我們走進電梯。電梯裏除了我和凜,還有幾對情侶。
理由?」
凜微笑着點頭向我道謝。
天氣很晴朗,甚至能隱約看到遠處的東京都廳。
「這裏的街道很美呢,天空也很開闊。」
知曉了真相後,要說我還有什麼能做的,那就只有代替凜去接觸秋峯的文字,並將內容傳達給她,擔任這對永遠無法互相理解的父女之間的橋樑角色。
「不是第一次,不過也算不上常來。」
物理上的距離算不上遠,但凜和秋峯心靈上的距離卻日東月西。而這個距離已經永遠無法拉近了。
凜僵硬的表情放鬆了下來。
我乾咳了兩聲,向前走去。
我淡淡地笑了。
「望着未知的世界在景色在眼底展開時——」凜眯起眼睛,似乎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彙。
「他在日記裏寫了,那不是他真正追求的東西。那裏對他來說是重要的人生分歧點。所以,只有那張照片是無從改變的。」
他的人生裏,就沒有像我現在這樣,帶着凜一起來看這片景色的選項嗎?
「您知道得很清楚呢,應該也來過這裏吧?」「因爲這裏剛開業時,很多新聞媒體都報導了。」「喔……原來是這樣。」
冰茶裏的冰塊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水珠順着杯沿滑落。
「三片刀法。少說也要拿到分以上。」我笑了。
回想起來,我最近雖然總和凜一起喫飯,但還沒有兩人一起出過遠門。
「可以啊。不過,大好的週末,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度過嗎?」「沒關係,反正我什麼計劃都沒有。呆在家裏也只是看書而已。」
在寫秋峯其人這件事上,我失敗了。這一點我無法否認。秋峯爲人自私、喜歡故意與人唱反調,可以說是幼稚至極。甚至給人一種他不願意被人理解的感覺。凜說得一點沒錯。生活在那個房間裏的真正的秋峯,的確不是我筆下那種高尚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對。這座大廈開業時的賣點就是擁有全球最快的電梯。只需秒就能從樓升到樓。」
我該爲凜做些什麼?我能做到什麼?能成爲取代她父親的存在嗎?
「在櫻木町約會……也太普通了。」
秋峯在成爲作家後,還來這裏看過這片景色嗎?
「就算不問,你應該也知道答案吧。」
說完,凜繃着臉點了點頭,看來是在模仿我。
除此之外,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教她怎麼處理竹莢魚了。
凜靜靜地開口,途中頓了頓。
「這是東京的方向。」
「我也到了。現在就來檢票口。」,收到回覆後沒多久,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凜便從檢票口的另一端走了過來。
我點點頭。
「我應該無法和看到這片景色感到安心的人成爲朋友。」
凜輕聲笑了笑,啜了口冰茶。
「我懂您的心情。」
凜面帶微笑,微微眯起眼睛。
「父親會是哪種人呢?」
秋峯毫無疑問是會感到疏外的那種人吧。
「如果能和生存之道不同的人隔着這麼遠的距離,那該有多輕鬆啊。」
我將臉轉向凜的方向。
她緩緩地眨動雙眼,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她剛剛那句話是在揶揄秋峯嗎?
凜將視線投向我。
「如果從這裏眺望學校也算出席就好了。」
凜微微揚起嘴角說道。
「這怎麼行。」
凜苦笑了起來。
「我知道的啦,您真是沒有幽默感。」
凜樂呵呵地說完,伸了個懶腰。
「謝謝您帶我來您和夫人的回憶之地。」
「……這也是玩笑嗎?」
就在這時——
說完,凜一口喝乾剩下的冰茶。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給她看了我們倆的聊天記錄。是凜去打工那天發給我的。
凜目不轉睛地看着那位店員。「是你認識的人?」
「表情包?」
我從凜的手中拿過貼紙,放在疊得扁扁平平的T恤上,一起捧在手裏。
就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握到指尖發白,心中的鬱憤也毫無減退。
「這個叫表情包。記住對您不會有害處的哦。」
凜笑着告訴我。
「原來是這樣。」
「您說已經記不清和夫人一起來這裏的事了……但電梯的速度、展望臺、適合情侶坐的沙發席,您不都記得嗎?」
「這不是表現得不恰當,只是單純的謊言。」
我們放慢腳步,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啊……」
商場的一到五樓呈中部貫通的樣式,店鋪環繞四周排列。其中的大部分店鋪都能越過玻璃櫥窗看到店內。
「老師,您把表情包稱作插圖……?」
我就這麼倚着過道的牆壁癱坐了下來。
我遲疑着問她。
「當然,請買給我吧,老師。」我去收銀臺付了錢。
「嗯,表情包。」我點點頭。
她的視線落在我和凜糾纏着的手臂上。
我用彷彿還在上日語學校的留學生般生硬的語氣重複了一遍。
祥子流利地道出開場詞,環視會場,目光滑過我身上時,倏地停下了。
男性道出自己的筆名,低頭向大家行禮。他的言談舉止比起外貌要年幼得多。應該和渡邊差不多年紀吧,
地方。
凜怯生生地看向我。
「是貼紙呀,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嗎?您在懷疑個什麼勁呀。」
凜跟了上來,用懇切的語氣試圖挽留我。
「若不是您告訴我,我就不會來這裏。我很慶幸今天能和您一起來。」
「這就是你發的插圖裏的鳥嗎……不對,是不倒翁……?」
「是我表現得不太恰當,抱歉。」
有人在靜止不動的我們身後放上了排隊護欄,於是就成了我們傻站在冷清會場中央的情形。
她編了個理由矇混過關後,按照原定計劃繼續說了下去。
「是這張圖吧?」
我不由自主地轉頭向凜看去。
「其實和她一起來時的事,您還記得很清楚吧?」
悲慘至極。憤怒至極。
「那我們就坐曾經世界第一快的電梯下去吧。」
凜手裏拿着貼紙,又盯着印刷着那個角色的T恤看了起來。
我怔怔地望着會場。回過神來,祥子已經拿起了麥克風。
會場是臨時搭建的,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正向會場走去的身影進入了我的視線。
就在我察覺到其中一人是我的前妻的同時,凜也小聲驚呼了起來。
我用近乎於跑的速度大步走着。想盡可能地遠離那個
「下到五樓的話,有個小型購物中心。那裏也有喫飯的地方。」
每本繪本的封面上都畫着那隻奇妙的角色——長着鳥臉的不倒翁。
「老師,您今天對我撒謊了吧?」「什麼?」
「啊?」
「……這將成爲你第一次從男性那裏收到的禮物,真的可以嗎?」
「還要謝謝你今天陪我一起來……這些東西價格也不貴。T恤買S碼的可以嗎?」
「謝謝您。我第一次收到男性送的禮物。」
這下,所有觀衆都察覺到預想之外的事態正在上演。
我用手抵住額頭。血液衝上腦門,讓我有些發暈。從緊咬的牙關間擠出不成聲的聲音。
有個溫暖的物體觸碰了我的手臂。凜用左臂勾住了我的右臂。
「插圖……?我有發過嗎?」
「我當超市試喫員的時候也幾乎無人駐足,所以對她感到挺親近的。」
「老師,我……」
我們來到商業設施林立的樓層,隨便喫了點東西。
凜驚呼了一聲,大步向二樓的一家大型書店走去。我緊隨其後。
凜在書店的兒童繪本區停下了腳步。
我原本想解釋,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嗯,不過我沒什麼想買的東西。只是看看就好。那我們就從上往下逛過去吧。」
正當我拼命思索該如何回答的時候,凜突然放聲大笑。
「謝謝您。」
「我跟您鬧着玩的。對不起。請不要露出這麼爲難的表情。」
從收銀臺到出口的一小塊場地,正在舉行小說家的簽名會。
參加者不多。店員正在大聲攬客。
「啊……」
我用盡全力甩開凜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書店。
「作爲告訴我表情包的回禮,我買給你吧。」
聽到我的怒吼聲,凜僵在了原地。
不過,這種私人感情很快就從祥子的臉上消失了。
「不是。」凜轉身面向我。
「你有什麼想逛的嗎?這裏服裝店、雜貨店應有盡有。怎麼說呢,基本上都是年輕人的店。」
凜直勾勾地盯着祥子。嘴角掛着一抹淡淡的微笑。
目測是作者的男人走在祥子的前方,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祥子在他身旁坐下。
「買吧,難得來一趟這裏。」凜拿起角色貼紙。
凜嫣然一笑。
「表情包……表情包對吧。」
「被你這麼一說,我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傷感了……」
幾名觀衆也紛紛把視線投向我。
週末午後在櫻木町散步的閒人們無一例外地將視線聚集在我們身上。
「別跟過來!!」
凜的語氣忽然變得冰冷下來。
我聽到凜追了上來,但我沒有放慢腳步。走出購物中心,快步往車站走。
她先是愕然地瞪大雙眼,接着臉上便浮現出露骨的厭惡之色。
凜的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老師……請您,等等……」
「好。」
「我挺喜歡這個插畫的。」
「接下來去幹嘛呢?您對這裏很熟吧?」我微笑着聳了聳肩。
「要買嗎?」
凜垂下眼簾。
「我是柊英社的有島,是本作的責編。今天,將由佐伯老師和大家分享自己最新作的創作過程——」
凜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個長得像不倒翁的奇怪角色。
我也將目光投向那片小小的活動場地。
「老師,老師……!」
路過的行人一邊小心翼翼地與我拉開距離,一邊好奇地打量着我。
「不是……」凜有些羞赧地笑了。
「……貼紙?你拿的是貼紙吧?」
我咬緊牙關,繼續向前走。
祥子的目光又落在我們身上。她的身體顯然僵住了,用第一次看到屠宰現場般驚恐的眼神看着我們。
她的側臉寫滿了童真。
「……爲什麼,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你在想什麼……爲什麼,要讓我……這麼難堪啊……」
凜戰戰兢兢地向我走近。「老師……對不起,我……」
「不要把我,捲進你幼稚的競爭行爲裏啊……」
「……因爲,那是您的太太吧……我看過她的照片。」
「我已經不想再和祥子產生任何干繫了。這是我和前妻間的問題。你卻任意妄爲地介入其中。」
「可是……被排除在外……讓我感到非常寂寞……」
「關我什麼事……!你……你們父女倆!到底想讓我難堪到什麼地步啊!」
世界陷入寂靜。
凜的淚水無聲地落在腳邊。我怔怔地望着凜溼潤的雙眸。
凜的眼睛快速地眨動着。這一回,淚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
她緩緩低下頭,感情從她的臉上消失了。
存在於那裏的,只有單調排列好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不帶一絲生機。
凜默默站起身,留下淡然的腳步聲,轉身離去了。我呆呆地望着凜曾在的那個地方。
熊熊燃燒的怒火燒盡了我心中的一切,什麼都沒有留下。虛無在我的心中擴散開來。
我之所以會強迫自己站起身,是因爲害怕再次撞見祥子。
隱約記得自己起身走向櫻木町站,其他的事都記不清了。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在秋峯的房間裏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我好像是帶着包的。無所謂了。
我已經失去了心靈的支柱,自然沒必要對身外之物有任何留戀。
我又親手摧毀了重要的東西。
最後,我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我沒別的去處了。無力地坐在秋峯的書桌前。
然而,就連如此觸手可及的世界裏,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無論外面的世界多麼廣闊,他都堅信那裏沒有他的容身之處。同時,他深深地厭惡着只要還活着,便只能過這種麻木不仁的日子的自己。他用淡然的筆觸把對自身的批判一一羅列出來。
這個房間裏除了我和我的思維之外,空無一物。
真是可笑。
一直以來,我竟爲了如此脆弱而不堪一擊的東西消磨自己的內心。
那就是選擇與他相同的死法。
我從筆記本中抬起頭,凝視着虛空。秋峯生活過的房間的虛空就在眼前。
我打算等身上散發出秋峯所說的那種獸騷味,把周圍的人要得團團轉,與他陷入同一種境遇後再繼續往下讀。
拿出手機。
每天緩慢持續着的絕望。
在我看來,這個浴缸就像秋峯死亡的真相,明明並非本人所願,卻被僞裝成不帶惡意的意外身亡。
我望着手中持續振動着的手機。早就已經過了員工會議的開始時間了。
如此一來,在死的那一瞬間,我就能與憧憬的秋峯化爲一體。
化的方法。
手機又開始振動了。還是渡邊。
答案只有一個。
「……哈哈。」我笑了起來。
又硬又冷的浴缸包裹住我的身體。
儘可能地讓自己身處於相同的環境,進入相同的心理狀態
我望向浴缸。
這就是秋峯在日記中所提到的暢快感麼。
兩天沒抽了。
「……不對吧。」
應該更加悽慘,就像是要大聲呼喊出自己的不幸————這纔是他渴望的死法。
然後再與波多野秋峯一體化。笑容浮現在我的嘴角。
心中還留有罪惡感和不安。但是,若我此時此地輸給這種恐懼心,那就什麼都無法改變。
一週過去了。
還剩六本沒讀。秋峯和我的旅途終於要結束了。我恍然大悟,這一定是我最後的任務。
我找到了啊,屬於自己的容身之處。
秋峯就是在這裏死去的嗎?
抬頭望向天花板。
這樣的人生,比起堅持過三十年沒有張力的日子要美妙得多。
佛水滲透進砂礫一般,秋峯的文章悄聲無息地融入了我的內心深處。
說到底,最讓我不爽的還是明明醜態畢露,卻依舊相安無事地活着的自己。
這讓我極度不爽。
但,死法不是還能同質嗎?
這二十年來,即便知道自己的存在毫無用處,我依舊每天都站在講臺前。
被擦得光潔如新,沒有留下一絲血跡。
借用秋峯的話語:回過神來,重要之物已無可挽回地離我而去,這是種遲緩的絕望。
從低層的陽臺上所眺望到的,是觸手可及的世界。比起展望臺,這裏的景色更加真實、可以鮮活地感受到他人的生活。
「一旦從這個秩序井然的狹小世界中脫身出來,便再也無法回頭。世界一下子就變了貌,就好像除了自己以外的一切事物都整然地處於框中,而只有自己從一開始便沒有容身之處。留給我的選擇,只有「死」。既不感到孤獨,也不覺得害怕。我不過是在領悟到真理後,把自己帶去該去的地方而已。」
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差距已經大到無可挽回了。我只是一名默默無聞的中年人,而他,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大文豪——波多野秋峯。我們的生活方式,已經不可能同質。
讀完堆放在左邊的日記,就疊到右邊去。
我沒能成爲理想中的自己。從未對這樣的自己感到過滿足。
眼前的景色,與在地標塔大廈上時所看到的完全不同。不像在那個展望臺上一樣,能看到無數的屋頂。
我從書房來到客廳,走進陽臺,拿出煙。
讀完那些日記後,我將失去留在這裏的理由。那之後,我該去哪裏?
關上門,這裏便成爲只屬於我和秋峯的空間。
我應該已經失去感性了。
破壞殆盡吧。
秋峯是我憧憬的對象,而我現在找到了能與他完全同
有時,我甚至會無法分辨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是在照讀日記中的內容,還是自己的思考,亦或是秋峯的亡魂操控我說出那些話……
爲了知道箇中原由,我堅持不懈地讀着他的日記,直至今日。
秋峯自絕性命的浴室。
迂迴曲折的最後,秋峯落入了與現在的我如出一轍的心境。
而今天,我終於憑藉自己的意志爲那樣的生活畫上了句點。
不可思議。爲什麼這種情況下秋峯的文章仍然能夠滲入我的內心?
我們的如出一轍,已經不是相似一詞可以形容的了。
——僅僅是出於慣性而繼續寫下去的每一天。今天也爲了麻痹自己而寫着垃圾一樣的文章。思維已經徹底停擺了。旁觀着自己無意識地敲打着鍵盤的十指。我是肉塊。找不到活下去的意義。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這種東西,從一開始起便不存在。我的身上散發出惡臭,難以忍受的惡臭。五天、六天、七天不離開這張椅子,身上便開始散發出野獸般騷臭的味道。那強烈的騷臭,提醒着我自己還活着這個事實。這讓我極度不爽。
秋峯的心態經歷了什麼樣的轉變,纔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瞪着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讀着這篇文章。
我至今爲止守護着的東西,毫無價值。我要承認這一點,並向世人和自己證明這一點。
振動停止了。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裏便是我的全部。
至此,生與死的分界線開始動搖。就好像在淺睡時,人會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界線一般。死亡,開始顯現於平穩日常的延長線上。
現在是星期一的早晨,時間剛過八點半。早晨的班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秋峯第一次明確地拒絕「生」的心境,和現在的我如出一轍,和我拒絕凜時的心境如出一轍。
我深深嘆了口氣。
下意識地拿起秋峯的日記。
嘴角上揚了。
我開始讀剩餘的幾本日記。自這時起,我就開始讀出聲了。
振動再次停止,之後便再也沒振過。
爲了這一瞬間,我的人生必須是碌碌無爲而枯燥乏味的。我笑了。在曾屬於秋峯的房間裏高聲大笑。
吸得正歡的時候,手機振動了起來。是渡邊。
成爲和秋峯一樣故作惡態的人,親手摧毀這不盡人意的日子。
我說得沒錯吧,秋峯?
秋峯所留下的最後的話語,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
秋峯並不想自己死亡的痕跡被處理得這麼幹乾淨淨。相反,他一定打算留下死亡的痕跡。
寫在這裏的,正是我本人的話語。
現如今,只有在這片空間裏,我才能成爲真正的自己。翻開秋峯的日記,裏面記載着秋峯最後那段時間的心理狀態。
我合上日記,站起身。
我回想起與凜一同看過的那片風景。再也沒機會和凜一起度過那般安靜祥和的時間了吧。
浴室裏的空氣非常沉重。空氣彷彿黏度極高的液體一般,緊緊纏繞在身上。
這是首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明確路標。
我和秋峯有着不同的人生。
被祥子看到了悲慘的我站在這樣的凜身邊的樣子。
只有浴缸異常乾淨。
那純粹到讓人感覺美好的嫉妒心和堅定不移的主張——凜身上富有生命力的一切,都讓我感到痛苦。
站在陽臺上眺望風景。
或許,我就是爲了這個瞬間纔會苟活到現在的吧。
渡邊,你所在的那個地方,空無一物。
這就是秋峯留下的最後的文字。
我踏進浴缸,躺了下來。
人生第一次的無故缺勤,原來不過如此。
週末兩天,我都窩在這個房間裏。沒去澡堂。沒換衣服。日記也暫時沒往下看了。
我也要在這裏死去嗎?
秋峯的日記越是接近結尾,便越是冷靜。
呆在這個房間裏整整兩天,我沒有與任何人聯繫過。不用多說,凜當然也沒有給我發過信息。
秋峯應該是割腕的吧。
記得凜說過,流進浴缸裏的血都變成了黑色,凝固了起來。
他是用什麼來割開自己的手腕的呢?是菜刀,還是美工刀?如果是美工刀的話,我包裏也有。
一股惡臭鑽進鼻腔。
是我身上散發出的氣味。
活着的氣息。
原來如此,光是能從這樣的惡臭中解脫,死亡就足夠有價值了。
我將身體面向花灑。
站起身,按下開關。
細細的水流傾瀉下來。冰冷的水打溼了我的身體,
我感到窒息,有種生命暫停了那麼一小會兒的感覺。
然而沒多久,惱人的生命又回來了。
被水打溼的白襯衫緊緊貼在皮膚上。這是我和凜並肩走在櫻木町時穿的那件白襯衫。自那天以後,我就沒再換過衣服。
就這樣讓體溫被奪走也不錯。
我身體裏殘留的熱度能和冰冷的水流抗衡多久?
說不定短短几個小時就會消失,也有可能會被折磨個兩天。
但不管怎麼樣,冰冷的水流正切切實實地削減着我的生命力。
它將如願帶領我走向死亡。讓水這樣貼近生活的東西當引路人也不壞。
水逐漸在浴缸底部積了起來。
我閉上雙眼。能聽到的只有水聲。
「呼……呼……」
原來人是這麼簡單就能死去的生物嗎?
明明離曾經視爲理想的生活方式已經越來越遠————
秋峯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內臟逐漸硬化,血液循環也緩緩趨於停滯。彷彿我的生命越過了皮膚這條分界線,開始溶解。水體溫單方面地被冰冷的水奪走。
從縫隙間漏出呻吟聲。
我想讓你知道。
「可以打幾分?」,後面跟着這樣一句話。
她還需要着我嗎?
抵達了死亡的邊緣,前方確確實實有死亡的存在。
用僵硬的手指滑動屏幕,打開凜發來的圖片。
這個悲慘、醜陋、無力的我。
讓我走吧。請不要再讓我蒙受更深的恥辱了。
這是爲什麼?爲什麼我要如此強有力地呼喊凜的名字?
我無數次地低聲呼喊她的名字。
不想傷害凜。不想再回到那樣的生活。不想再變回那樣的自己。
「死、死……死、不了……死、不了……嗚嗚嗚……」
感受着冰冷的水流重重地拍打着頭頂,我緩緩站起身。
現在,我正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
我已經沒有氣力去忍受這悲慘的人生了。
「別看。別聽。不要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苟活下去。」
「我、我……」
我還有話想對你說。
連去死都做不到的我。
我用顫抖的雙手握住手機。
但是,那樣的日子終有結束的那一天。
無聊的人生。我發自內心地這麼覺得。
意識逐漸遠去。
這時,有個聲音夾雜在水聲裏,傳進我的耳朵。
「可以打幾分?」,這一句話從模糊的意識中浮現出來。
不過,這幾天,我過得很開心。
用顫抖的雙手抓住浴缸的邊緣。
我念着你的身影,戀着你的聲音……
是關於我的事。
就像故事一定會有最後一頁一樣。
視線的前方是搖曳的水面,手機屏幕正在這一片黑暗中釋放着光芒。
我下意識地睜開眼睛。
我可以聽到自己淺淺的呼吸聲。
我以爲自己是認真的,以爲自己這次一定能做到。
手臂莫名地僵硬、鈍重。
聲音在顫抖。
我分明以爲自己能和秋峯做到一樣的事。
我試圖活動身體,稍微使點勁,指尖便一陣發麻。
我不想作爲除了傷害你以外一無是處的自己而死去。
強行與妻子發生關係的那一天,凜的身影縈繞在我的腦海裏,深刻到我甚至懷疑不會消散,深刻到讓我絕望。
即便被我叱責依舊奮不顧身地奔向我的,凜的身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我無法判斷這是妄想還是現實。
我微微睜開眼睛。水流無情地打進我微睜的眼睛裏。
讓我死吧,凜。讓我解脫吧。
明明對自己沒有任何價值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用笨拙的動作殺着竹莢魚的凜的身姿浮現在眼前。
細弱的聲音很快便被水流聲淹沒了。
「可、可惡啊……可、可惡……!」
用髒話怒斥你,看到你默默流下眼淚的那一瞬間,我便無可挽回地支離破碎了。
「秋、秋、峯……」
真的很開心。彷彿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主人公。
這片黑暗斷斷續續地通往死亡。我本能地領悟到了這一點。
心臟發出鈍響,一折爲二。
是淚水。淚水從眼眶裏滑落,順着涼透了的臉頰流下,直達嘴角。
即便如此,依舊如同行屍走肉般度過毫無意義的人生。幾十年後,我將孤身一人死在路邊。沒人會爲我感到惋惜。那樣的死,與我此時此刻憑藉自己的意志主動選擇死亡,有本質上的區別嗎?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眨了幾次眼睛。手機又開始振動了。
歸根結底,這就是秋峯和我的不同之處吧。
對凜來說,我還是不在比較好,而我也無法忍受凜的純真。
走進秋峯的內心世界、與凜暢所欲言……更重要的是,我得以知曉了秋峯無人知曉的、逐步走向死的心路歷程,而我也對他的心情抱有同感。
「您收到一張圖片」,彈出這條提示。
想在這裏一了百了。
失去凜,失去妻子,失去家,失去工作。
如果錯過這個被秋峯引領着走向死亡的好機會,我想必又會回到原來的生活吧。
學生食堂裏,眺望着周圍學生的凜的身姿浮現在眼前。
教室裏,眺望窗外的凜的身姿浮現在眼前。
站在死亡的邊緣,視覺與聽覺早已模糊的情況下,仍殘留在我心裏的,是凜。
雖然我們的生活完全背道而馳,但至少死的那一瞬間,我可以和秋峯攜手度過。
通知欄彈出凜發來的信息。
沒有。我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
牙齒嘎吱作響,無法咬合。
我的人生裏,沒有「故事」。我以自己的方式愛着「故事」,卻不爲「故事」所愛。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向屏幕。是凜發來的信息。
害怕死亡。
凜的佔比越來越大,輪廓逐漸清晰。
「您要從死亡的深淵裏爬上來————」
顯示在屏幕上的,是被分解成三片的竹莢魚的照片。我怔怔地望着那張照片。
黑暗擴散開來。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兩下。
這樣的不同讓秋峯成爲了大文豪,而我呢,變成了碌碌無爲的中年男人。
只能賴此爲生的,不堪入目的我。
我決定去死,卻恬不知恥地試圖爬出浴室。
夠了,我累了,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凜、凜……凜……凜……」
「卻還是害怕麼……」
我強有力地呼喚這個名字。
眼前的手機微微顫抖着。是我的手在顫抖。
只要關閉電源,再次閉上雙眼,我應該就不會再睜開眼睛了吧。這樣一來,我就能和秋峯融爲一體了。
此時此刻,我正處於和秋峯相同的地點,以相同的方式等待着死亡的到來。
不久之後,耳鳴聲覆蓋住我的意識,我開始連水聲都聽不到了。接着,那聲音如融化的金屬般蠕動着,改變了形態。
我抬起頭,用臉迎着水流。閉上雙眼,水流聲不絕於耳。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牙齒嘎吱作響。
連去死都做不到嗎?
快要消失的意識裏,耳鳴聲越來越響。
漸漸地,我的聲音越來越響。
秋峯決定去死,然後死去了。
咬緊牙關,無數次地擠出這個字。
「凜……凜……」
凜的聲音不斷迴響。
「我、還有……還,有……」
我感到有某種溫暖的液體混進了拍打臉部的冷水裏。
「可以打幾分?」
「您要從死亡的深淵裏爬上來————」
凜的聲音縈繞在耳邊。
寫給你看。這一次,我要寫活生生的人。
我是何其軟弱、何其卑屈……而對於這樣的我來說,凜,與你的相遇,對我來說是多麼珍貴,是你拯救了我。
即便如此,我卻除了傷害你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我對這樣不中用的自己感到絕望。
全部寫下來,傳達給你。
我對你的渴求是如此瘋狂,瘋狂到足以讓你淡忘被親生父親否定。
在動筆寫下來之前,我絕不會死。
「嗚……嗚,鳴……」
我站起身。
重心不穩,身體搖搖晃晃的。
伸出的手揮空了好幾次,終於夠到開關,關上了水流。
冰冷的積水呈旋渦狀被吸入排水溝。
水聲的餘韻還殘留在浴室裏。
我要去救凜。
我渾身溼漉漉地回到書房。
我用手磨搓顫抖的身體。漸漸地,冰冷的身體重新有了溫度。
我知曉了真正的秋峯。比起來到這個房間之前,我更加深刻地瞭解了他。
但是,我能爲凜所做的事,並非描寫秋峯其人。
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幹了,襯衫薄薄的布料幹得發硬。
我望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我筆直地看向凜。
天涯孤獨的自己是多麼不穩定的存在。處於那種狀態是多麼難以生存。
將我的一切都寫進文章。
我們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
爲了逃避這份心情,我踐踏了妻子的尊嚴,深深地傷害了她。
我們久久地凝望着彼此。
這篇文章的篇幅比之前讓凜看的那篇小說更長。
「寫了自己。」
「寫完這篇文章後,我才·……」
所以,我纔會想方設法地逃避,否認自己被凜所吸引。我認爲自己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守護當下的日常生活。但我錯了。
無所作爲的日常生活。充滿謊言的夫妻生活。當我面對凜時,我才意識到,我沒有任何值得守護的東西。只有年齡在不斷增加,除了越來越衰老的肉體,我一無所有。
「請您再說一遍。」
我廢寢忘食地敲打鍵盤。
「請再說一遍,說您愛我。」
我怔怔地望着一閃一閃的光標。
我很軟弱。比起秋峯,有過之而無不及。
「……您在寫東西?」
我把文件放進U盤,在便利店印刷出來後,買好棕色信封,將原稿裝進去,然後向凜家走去。
我是如何愛着凜,又是如何爲了維持體面而選擇從這種活生生的慾望中逃開。
凜低頭愣愣地看了信封一會兒,又一次抬頭看向我。
「我一直在寫東西。」
我語無倫次地往下說。
「這篇文章裏,寫着我的全部。最初,我認爲我該寫的,是秋峯。我以爲我能爲你做的,只有寫出真正的秋峯,但是……」
視野逐漸開闊起來。
「感覺您有點憔悴……?」
一輛公交車在路旁緩緩停下。
告訴她,她仍有改變自己生活的力量。
那種無助的感覺,我很清楚。
凜緩緩轉過頭,察覺到了我的存在。
凜的嘴脣微微顫抖了一下,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抿起嘴脣,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不知過了多久。
將這些事如實地寫進文章。
我和凜都有種天涯孤獨,被世界所拋棄的感覺。通過那幾天的晚餐和言語上的交流,我們確認了彼此心中的共識。
「通過寫這個行爲,我有種被拯救了的感覺。我從中體會到了從未體會過的充實感。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爲有你。正是因爲與你的相遇,我才得以改變,變得能正視弱小、醜陋的自己了。」
這篇文章,是隻爲凜一人而寫的。只要凜一個人看就行了。將心意傳達給凜,是這篇文章最大、也是唯一的目的。
原先集中在原稿上的意識緩緩地回到了現實世界。
凜默默地望着我,就是不伸手接過我遞出去的原稿。
聽到我這麼說,凜抬起頭,屏住了呼吸。
過了不惑之年依然一無所有,這也證明了我至今爲止從未爲了什麼而奮鬥過。我甚至害怕正視自己過着自欺欺人的生活這一事實。
我點點頭。
我從波士頓包裏拿出筆記本電腦,創建一個新文本,開始碼字。
我想告訴她這一點。
我只能寫我自己。
告訴她,還有人會從她的這種成長中看到希望。
凜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按下另存爲。
很久沒有外出了。外面已是夕陽時分。就連暖色調的天空都讓我感到刺眼。
我點點頭。
這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
一刻不停。
我一心一意地敲打着鍵盤。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車輛緩速從我們的身邊開過。
凜輕輕皺起眉頭。
即便是這樣一無是處的我,也曾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過。比起世上任何一位知名作家的文章,我更欣賞自己筆下的文章。我曾有過這樣一段時期。
「我一直在告訴自己,我的年齡都可以當你的父親了,以此來麻痹對你越來越迷戀的自己。」
凜緩緩低下頭,凝視裝着原稿的棕色信封。
不管是什麼樣的凜,都有人瘋狂地渴求着,希望她能陪伴在自己身邊————我要讓凜知道,世界上至少是有那麼一個人的。
我怕自己全力以赴寫出的文章只會讓自己更加看清與近在咫尺的秋峯之間的差距。
將這份心意傳達給凜,即便對她來說算不上救贖,應該也能起到少許安慰的作用。
進入這個房間,我才得以瞭解真正的秋峯。
與此同時,我還萌生了另一個念頭。若自己能讓凜漂浮不定的心靈趨於安寧,那麼不管多麼不光彩,我都會選擇活下去。
身着便服的凜從公交車上走了下來。
我停下腳步,從遠處凝望着凜。
凜臉上浮現出的神色,就像是在凝望深不可測的井底一般,充滿了不安。
凜的前方,充滿無限可能性的未來正等待着她。就像在展望臺看到的那片景色一樣,一望無垠。
我的心變成了風平浪靜的海洋,水面靜靜地晃盪着。一切都是那麼祥和。
比那個醜陋的秋峯更加醜陋,比那個卑屈的秋峯更加卑屈的人,就是我。
這麼一想,我的確好幾天粒米未進。
對凜說過的話語,原封不動地回到了自己身上。這是凜和他父親之間的事,我沒有踏足的權利。就算凜希望我介入,我也無法回應她的請求。
但是,和秋峯相遇後,這宛如紙糊的人偶般不堪一擊、毫無來由的自信就消失了,我開始習慣以逃避來面對事物。
「您寫了什麼?」
我淡淡地笑了。
我忽然陷入瓶頸,寫不東西了。
輸入文件名時,我思考片刻,爲其起名爲《致凜》。
對凜的思念無休無止,而這股思念成了驅使我將想要傳達的話語寫下去的動力。
敲擊鍵盤。手部的顫抖還沒有停下。但我顧不上這麼多,繼續敲擊鍵盤。
「想讓我知道的事……?」
她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眯起雙眼,端詳了我一陣子。
「雖然不光彩,但我從死亡的深淵裏爬上來了。」
所以,我至少想讓凜知道,有我渴求着她的存在。
凜的目光開始閃爍。
「想傳達給你的話語,想讓你知道的事,我全都寫下來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爲你做些什麼。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想爲他人而行動。就算我去寫秋峯,寫出來的也不過是虛構的內容而已。但如果是自己,我就能寫……不,準確來說,現在的我只能寫自己。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我開始懼怕一切。懼怕自己的日常生活崩壞。懼怕正視自己的弱點。
但現在,我已不再害怕。走到這一步,我早已被剝了個精光。現實無情地告訴我,我浪費了多少時間。
除了承認,別無他法。只能接受這樣的自己。
「這裏面的內容,也許與你尋求的東西有很大出入。但它拯救了我。」
而且我還懦弱不堪。所以纔會連死都死不成,渾身顫抖着回到這裏。
我走近凜,將封入原稿的信封遞給她。
我甚至失去了時間的概念,就連過去幾天都不知道了。
「……您沒事吧?」
「這取決於你如何看待已經不在人世的秋峯,我沒有介入其中的餘地。任何人都不該介入。對你吼出的那番話,也同樣適用於我自己。」
凜終於緩緩地開了口。
「老師……?」
沉思片刻,我才恍然大悟,那是因爲該寫的東西都已經寫下來了。
「有一個人,他瘋狂地愛着你,從心底裏祈願着你能幸福。我想讓你知道他的存在。從那一刻起,描寫活生生的人————描寫自己,就不再是目的,而是手段了。」
「您願意讓我瞭解您了嗎……?」
曾經與我的人生形影不離的那種躁動感,在那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凜不曾移開視線。
簡簡單單一句有吸引力無法形容她的眼眸,因爲我的某一部分早已深深陷進去了。
此時此刻,我的心被凜的那對眼眸牢牢攥住了,無處可逃。也沒有再逃避的必要了。
我輕輕地笑了。
「我愛你。」
我聽到有東西墜地的聲音。凜鬆開了雙手握着的手提包,是包墜到地上的聲音。
凜將手伸向我的臉頰。
在感受到她掌心溫度的那一瞬間,我被輕輕拉了過去。
凜佔據了我的視野,她的劉海在眼前隨風搖曳着。
我的臉頰和嘴脣感受到了凜的體溫。
鼻尖觸到了凜的臉頰。
我能感到凜平穩的呼吸聲近在耳邊。
心臟劇烈地跳動着,幾乎要破裂。
那個瞬間,我的世界裏除了凜,再無別的色彩。
眼裏看到的,耳邊聽到的,身體感受到的,全都是凜。
凜閉上雙眼。
我也閉上眼睛。
交疊的嘴脣讓我的感官更加敏銳。
片刻後,凜的脣緩緩與我分開。
她溫柔地捧着我的臉頰,莞爾一笑。

記憶過於鮮明,我的身體又起了反應。
把浸過一次水,現在變得幹而皺的香菸叼進嘴,在廚房的換氣扇旁點上火。
「等讀完了我自己泡。您先喝吧。」
望着被換氣扇吸走的煙霧,我又回想起昨晚的凜。
凜靜靜地敘述自己的感想。
我知道現在的自己正被凜玩弄於鼓掌之間。
凜面帶微笑地看向我。
我眨着眼,嘴巴像魚似的一張一合。
我坐在餐桌前享用咖啡。
「對。你要是不寫,我就看不到你寫的東西了啊。」
「寫得太好了,我又再次愛上您了。」
她衝我笑了笑,撿起地上的包,拉着我向她的住處走去。
「你能寫的。因爲你就是這塊料。」
凜呼喚着我的餘音還縈繞在耳邊。
「之前買的掛耳咖啡還有剩。」
我吻上凜的嘴脣,將舌頭伸進她薄薄的雙脣之間,細品那狹窄的口腔。
那一晚,我和凜做了好幾次。
也不知道凜有沒有看穿我的想法,她臉上掛着意味深長的笑容,在我面前坐了下來。
「早。」
「您的意思是,我也要寫?」
回到臥室,我站在門口打量凜。
就這麼緊緊環住她的腰,讓她躺倒在玄關的地板上。
凜踮起腳尖,身體緩緩向後仰。
「不是這樣的。」
雙腿趴開跨坐在我身上的凜,面帶笑意地俯視着我。
「我還想看您寫的東西,所以您就寫吧。您要是不寫,我就看不到了呀。」
「可我這次寫的是隻爲給你看的文章,而且該寫的都寫完了……我也沒有想傳遞給世人的訊息啊。」
我點點頭。
「我從您的文章裏感受到了您對我的愛。您通過那篇文章,讓我感受到了本應是被愛多年纔會有的那種心平氣和。是您,讓我慶幸自己活着。」
她身上穿的T恤,是我在櫻木町給她買的那件,上面印着身着不倒翁服裝的鳥。
「我開始覺得,若能被這麼強烈地愛着,那再多活幾年也未嘗不可。」
我將手掌貼在那曲線上。
我點點頭。
「您在笑什麼呀?」
紙的部分變成了棕褐色。感覺濾嘴的部分似乎變輕了一些,也許是因爲內部的成分流失了吧。
「這種事,不用在意……就今天一次……這可是我們的第一次,您還在顧慮着什麼?」
我環住凜的腰肢。
「下次我們互相看對方寫的東西吧。」
凜抬起頭。
凜抬頭衝我笑了笑,視線又回到了原稿上。
「我沒想到你會給出這麼高的評價。」
「……凜。」
凜把我的原稿放在桌上。
凜如此斷言。
這一回,凜的舌頭毫不猶豫地侵入了我的口腔,在裏面攪動着。
醒來時,凜正在我的身邊讀着原稿。
凜用食指抵住我的嘴脣,不讓我往下說。
凜衝我笑了笑,繼續埋頭讀原稿。
我瞠目結舌。
半晌,凜拿着原稿從臥室裏出來了。
昨天的光景又一閃而過,我慌忙移開視線。
「完全沒想過。說實話,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感覺自已已經傾瀉出了一切,包括想寫作的心情。寫的過程中,我滿腦子也只有眼前的文章和你。我完全沒想過下一篇寫什麼,甚至連寫不寫都還沒決定。」
我筆直地注視着凜。
我閉上雙眼,試圖把凜的身影從腦海裏趕出去,卻怎麼也做不到。
我走進浴室,從隨意脫在地上的襯衫裏拿出香菸。
「下一次要寫的內容。」
「我還什麼都沒準備。而且……」
我點點頭。
「我覺得您應該寫下去,一定要寫。」
凜又哧哧地笑了。
一關上門,凜就環繞住我的脖頸,將嘴脣覆了上來。
「現在若是不佔有我,那您就一輩子都不會再有這個機會了,老師————」
凜用小小的舌頭舔舐我的嘴脣,我也伸出舌頭予以回應。
「做吧,就在這裏……」
凜貪婪地吮吸我的舌頭。
「您怎麼了,老師?」
「我看完了。」
凜輕聲笑了起來。
最後在凜的體內到達頂峯後,我如一灘爛泥般沉沉地睡去了。
凜輕輕搖了搖頭。
「準備……?」
「謝謝您。」
「凜,我……」
凜環住我的腦袋,將嘴脣湊到我的耳邊。
「下一次定好了嗎?」
「沒什麼……」
剩下沒幾頁了。她昨天沒睡覺嗎?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T恤,一雙美腿一覽無餘。
吸完一根菸,關上排氣扇。
「可是……」
「確實……」
「哈哈哈。」
「您還記得嗎?您曾說過無法忍受我的純粹。既然如此,那就親手將我玷污吧。我不需要潔白無瑕的回憶。佔有我吧,有島老師。」
當我抱緊凜時,她輕聲呻吟了起來。
凜指着我的原稿說。
「是嗎?事到如今您再這麼說,也沒有說服力了。」
凜把嘴脣貼上來,打斷了我的話語。
維繫着理性的細絲斷了。
每結合一次,她就蛻變得更加有女人味一些。
「可我不會寫……」
凜詫異地瞪大眼睛。
「澡也沒洗……」
「騙人,那樣的文章絕不可能是無心寫出的。您應該清楚,一旦讀了這篇文章,我一定會愛上您。我說得沒錯吧?您該不會一開始就是抱着做那種事的念頭來這裏的吧?」
凜正默默地讀着原稿。
說完,凜莞爾一笑。
「騙人。您不是滿腹牢騷嗎?這裏面都寫着呢。」
「沒什麼,我覺得……」
「寫得真好。」
「我打算泡杯咖啡。」
「好。那麼……」
「什麼下一次?」
「那我就泡那個……你喝嗎?」
「因爲我是知名作家的女兒?」
我搖搖頭。
「是因爲你本身有資質,跟血脈無關。」
凜淡淡地笑着,點了點頭。
「而且,我想更加了解你。只要你寫,我就寫。這樣很公平吧。」
「我真的寫得出來嗎?」
「沒問題的,連我都寫了,你絕對能行的。」
凜家的洗衣機是最新型號的,只需按下一個按鈕,便能完成從洗滌到烘乾的所有步驟。
在等候衣服洗完的那段時間,我和凜一起喫了午飯。
凜打算晚飯做竹莢魚刺身,她說準備趁我出門的時候去超市買食材。回想起來,這幾天沒喫過一頓正經飯。
換上烘乾的衣服,我趕往秋峯的房間取行李。
踏入這片空間的一瞬間,我不禁愕然。
這裏的空氣竟如此渾濁。我竟從這種地方感受到了愜意?
不寒而慄。
裏面還殘留着悶了好幾天的我發酸發臭的氣味,摻雜着濃烈的死亡氣息。
我的本能這麼告訴我,不能久留。
這種恐懼感,如同蒙着眼走過高處的獨木橋後再回望時的感覺。
只要走錯一步,便會萬劫不復。
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在不知不覺中面臨過多大的險境。
這裏的空氣沉重到可以把人的生命都給壓垮。
「……真想和活着的你開懷暢飲啊。」
秋峯留下的日記、創作資料、參考書籍……
透過磨砂玻璃可以窺見一片漆黑的浴室內部。
我穿上鞋,離開波多野秋峯的房間。
但現在,我已經不想要這個能力了。我絲毫沒有讓凜感同身受自己的痛苦的念頭。
他留下的手記裏,有將讀者與自己拉進相同心境裏的魔力。這是我所不具備的能力。
我的幸福並非沒有由來。凜本身,就是我的幸福。
而且這個房間連窗都沒有,無法換氣。
已經不會再來這裏了。
能做一個膚淺的吟遊詩人已經讓我非常知足了。
我把筆記本電腦收進包裏。
但這點小事兒不會動搖我的幸福。
波多野秋峯並非我想象中的那種完美無瑕的人。但是,他文字的力量是貨真價實的。
吞噬過一條人命的黑暗顯得更加深邃無邊。
如果非要寫,那即便內容是虛構的,我也想將結局圓滿的故事敘述給凜。
站在門口,回頭再看一眼這個房間。
我承認自己缺乏倫理意識,但好歹年齡擺在這裏,我知道凜對我的熱情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就算不能永遠留在讀者的心中,但哪怕只有一瞬間也好,我也希望讀者重新找回自身積極向上的一面————我想寫的是這樣的故事。
只要知道凜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我就是幸福的。
走出大樓。天色晴朗,積雲在空中緩緩流動。
走在回凜的公寓的路上,腳步很輕。
離開的時候,我往浴室瞥了一眼。
我緩緩移動着視線,將這片不會再見的景色深深烙進眼底。
明明盡是些讓人長吁短嘆的煩心事,我的心情卻晴空萬里。或許是我大腦裏掌管不安情緒的功能出問題了吧。
我有很多需要擔憂的事。無故缺勤、與自己的學生髮生關係、被正在協議離婚的妻子撞見和凜手挽手的樣子……搞不好會從協議離婚發展成訴訟離婚。
我喃喃自語着,關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