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2萬 字
翌日,放學後。
凜已經先我一步到了圖書館。我在她正對面坐下。她合上手中的小說。
是波多野秋峯的單行本。
我將昨天從家裏帶來的文集和相簿遞給她。凜的視線在相簿上停留了幾秒,接着抬起頭。
「這個是……?」
「這是大家爲你父親慶祝新人獎時的照片。」
「因爲裏面有你父親年輕時的樣子,我就帶來了。你手頭上應該沒有這樣的照片吧。」
「我可以看嗎?」
「嗯。」
凜翻開相簿。
她翻動相簿時,嘴角掛着一絲微笑。
翻了幾頁後,凜忽然抬起頭,臉上閃過一道妖媚的神色。她將相簿的某一頁遞給我看。
——是我和妻子的照片。
「這位是您的戀人嗎?」
我思考片刻,曖昧地點了點頭。
「……是我的妻子。」
凜瞪大了雙眼,又把相簿拿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
「她很漂亮。」
「老師也不簡單呢。」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得默默點了點頭。
我是用筆名發表的。所以這個謊言應該不會敗露。
凜開始看我的作品。
說罷,凜合上相簿。
凜點點頭,翻動書頁。
「啊哈哈。」
「感覺很新鮮呢。這是獲獎紀念派對的照片吧?」
「有些驚訝,原來父親也有過寫這樣的文章的時期。不過,他的根底果然還是沒有變。」
凜翻開文集。
所以,我才選擇和她結婚。
我一個字也答不上來。凜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也去讀讀看。」
在波多野秋峯的獲獎紀念派對上,妻子對我說,想看我寫的小說。
「可能?」
「那寫《銀杏樹》的那位呢?」
「不過,我果然還是不能收下這個。」
凜輕聲笑了。
"……」
凜合上書,向我道謝。
凜看這些照片時的眼神,就好像想找出畫中玄機的孩子。
「小說。」
聽到凜的呼喚,我抬起頭。
「什麼?」
「認識。」
「沒有。」
「太好了。」
「沉默就更可疑了。」
凜將手指放到脣邊,眯細眼睛。
「她是什麼樣的人呢?」
「讀了你父親學生時代的作品,你作何感想?」
凜將書頁翻到我的作品處。我注視着凜手中攤開的那一頁。
「這位筆者也沒能成爲作家嗎?」
我點點頭。
「我說您的太太。」
聽凜這麼一說,我才意識到一件事。我已經很久沒看到過妻子在看書了。也沒見客廳裏有攤着讀了一半的書。是因爲本身工作就是出版書籍,所以閒暇時間不想再看書了嗎?
「那她一定和您一樣喜歡看書吧。」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調。
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愣住了。她是如何看待我的作品的?
「因爲我覺得他和父親非常相似。」
「可能吧。」
直到放學爲止,凜都在心無旁騖地讀着那本文集。不止秋峯的作品,她似乎從頭到尾完整地讀了一遍。
「一般來說,讀者是不會對業餘人士寫的文章感興趣的。會去讀這些的,通常都是想通過比較來衡量自己實力的、想成爲作家的人。」
「興許是成爲專業作家後,和還是業餘愛好者時的差別就體現出來了吧。」
凜直視着我。
「他是位什麼樣的人?」
等她開始靜心閱讀後,我也開始看自己手中的書。
「是啊,也許是這個道理。家父也有這樣的時期呢。」
我看了看橫在兩人中間的那本相簿,接着又看向凜。
「裏面也有您的文章嗎?」
「老師?」
「他曾一心一意地想成爲作家。但畢業後好像就沒再寫了。」
「您認識他嗎?」
「好吧。」
「……沒有。」
「我問的不是職業,是內在。您喜歡她什麼地方呢?」
但從她好奇的表情中,我讀不到惡意。
「爲什麼要問這個?」
凜直勾勾地看着我,說完又拿起手邊的文集。
一瞬間,我懷疑凜是不是在戲弄我。
我搖了搖頭。
「這本是文集吧?」
睡不着,每翻一次身焦慮就加深一分。我反覆回味凜的那句話。
「您太太是出版社編輯啊。」
凜點點頭,又將目光落在秋峯的文章的開篇處。
「啊?」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多虧了您,我才得以看到父親那樣的表情。但我覺得您比我更需要這本相簿。」
我凝視着凜。凜低頭看了一會兒文集,察覺到我異樣的沉默,她抬起頭。
我點點頭。
凜大喫一驚。
「你也想當作家嗎?」
「其中較爲出色的也就只有你父親的文章了。最後,真正成爲作家的也只有你父親一人。」
「您真不會說謊呢。」
「你的父親自那時候起用的就是那個筆名。」
凜略微側着腦袋注視着我,催促我繼續說下去。我說出那位當時常讀的明治中期小說家的名字。凜用力點了點頭。
凜點點頭,繼續閱讀。
「謝謝。」
「上面有你父親的作品。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
凜點點頭。
她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無奈。
「同感。可以感覺到,他那時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寫作風格。」
也可能是因爲,我們現在根本就對互相的私生活一無所知。
凜咧嘴笑了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不太記得了。」
「……我們倆的生活節奏差太多了。說不定她有在讀,只是我沒看到。當時,我們曾喜歡過同一本書。」
「妻子她……」
「這不是我想問的。」
「這個人不過是除秋峯之外的凡夫俗子中的一位而已。我不認爲他的作品有什麼與衆不同的地方。」
「所謂夫妻就是這麼回事兒。我們已經結婚二十一年了。當初的契機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
凜繼續翻動手中的相簿。
我和波多野秋峯相似?哪裏像了?我覺得我們是完全相反的人。
表情從凜的臉上消失了。
「你全都讀完了吧?」
「那我該怎麼做啊……」
「這張照片裏有你的父親,所以我特地沒有取走,一起帶過來了。」
「好吧……」
「您越解釋越像是掩飾。」
我指着文集說道。凜詫異地點點頭。
我指着相簿說道。
「爲什麼這麼說?」
「是這樣嗎?我覺得這些文章挺吸引人的。」
我點點頭。
「是什麼書?」
「她是出版社編輯,應該算挺優秀的吧。」
「我從未見過父親因自己寫出的什麼作品而笑得這麼開懷過。所以才覺得新鮮。」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成爲我的父親,沒有爲我留下容身之所。她曾這麼說過。
我的思緒在原地不停打轉。每轉一次,我的意識就會更加清醒。
她爲什麼要說那句話?如果真的與波多野秋峯相似,那當然是繼續寫下去纔好。凜心目中的波多野秋峯,到底是什麼樣的?她說過自己不知道,因爲不瞭解自己的父親,所以纔會不停閱讀他的作品。
我從牀上坐起身。走進客廳,點起一根香菸。凝望着煙霧被換氣扇吸走。
腦海中,對波多野秋峯的疑問越來越深。學生時代,我夢想着能成爲他。像他一樣寫出大受好評的作品,賺個滿盆滿鉢,然後不爲所動地繼續寫作。我無數次地夢想自己能成爲那樣的人。
說到底,我對波多野秋峯只有崇拜和嫉妒。現在的我終於可以老實承認了。
自那以後過了20多年,波多野秋峯又一次佔滿了我的頭腦。真是不可理喻。
我掐滅手中的香菸,又重新點了一根。凝視眼前微弱的光源。香菸的火苗雖然不似熊熊燃燒的火焰般奪目,但也切切實實地發光、發熱着。
「……說不定能寫。」
我自言自語。
追逐回憶中的秋峯,讓他成爲我作品裏的主人公。
答案就在我的心中。因爲我要寫的到底只是自己心目中的他而已。而這既是我理想成爲的形象,也是波多野秋峯展現在我面前的一面的具現化。
說不定能寫出來。不,心底的某種情感噴湧而出,我已經快忍不住下筆的衝動了。
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說不定書寫這部作品能讓我獲得救贖,讓我從枯燥的生活中脫身。
而且,凜說不定願意過目。她說不定能從我的作品中發現些什麼。她的那副寂寞的表情,說不定能因此而稍微緩和一些。
我的眼前浮現出這樣的場景——過於寬敞的公寓的一角,凜坐在大大的餐桌前一個人喫飯。她的孤獨不是她的錯。
該有人去出手相救。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拯救她,但至少可以嘗試一下。在這所學校裏,每位學生都恣意地謳歌着青春;她卻與我一樣,墜進了與外界隔絕的低窪地帶。我已在那裏生了根,發了芽。但我想試着掙扎一下。
我的心中,燃起了小小的火苗。
我捧着馬克杯,一屁股坐到沙發上。
翻開相簿。我和秋峯同時出現的照片除了和妻子一起的那張之外,就只有所有研究會成員一起拍的那張了。
這時,客廳的門開了。
平民居酒屋裏一片喧囂。
回想起午休時和渡邊的對話,我覺得還是暫時先不要跟凜交談了。至少在手頭的作品完成前,我打算將這個決定貫徹到底。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寫出這篇故事等同於間接整理自己的思緒。
趁着這股衝勁,我開始回憶那一天的那一刻,我正在做些什麼。
「嗯?」
「可我也沒幹什麼啊……」
數十分鐘後,研究會的教授和在出版業界工作的校友前輩輪流發表祝詞,最後再由波多野秋峯闡述對未來的抱負,派對就此結束。
一向沉着冷靜的妻子也低垂着雙目,視線遊離不定。
「那個二年級一班的波多野同學……」
那一天魚龍混雜的場景在腦海中復甦了。
我時而打開相簿翻看,邊回憶邊寫。
每張照片裏的秋峯都面帶笑容。回想起來,雖然我一直羨仰着秋峯,但我們的人生也就只有在那時短短交匯過而已。不可思議。
「嗯……」
那之後,我和妻子兩個人單獨溜出去,找了間家庭餐廳坐下,一直聊到末班車的時間。
我在腦海中描繪當時的高田馬場車站。夜晚的環島。鬧騰的大學生。睡在大馬路旁的新生和放聲大唱校歌的高年級學生。行走於這片景色中的波多野秋峯。
「之前說過吧,波多野凜非常引人注目,很多人嫉妒她。我倒想問你,你覺得大名鼎鼎的波多野凜在食堂和男性教師一起喫飯,可能不引人注目嗎?」
「真的嗎?我咋覺得你看上去像被附身了一樣。」
渡邊深深地嘆了口氣。
妻子的鞋擺放在玄關處。除此之外,還有一雙陌生的男鞋。是運動鞋。我沒有這種鞋。
「聽說你們一起喫飯了?」
渡辺用夾着煙的手指撓了撓太陽穴。
妻子也不往我這兒看,看上去像是在思考該說些什麼。
「嗯?你沒有吧?」
以那場派對爲起點,追尋年輕時的秋峯的事蹟,說不定能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我們的維繫僅存在於圖書館和教室。它實在過於脆弱,難以被稱之爲牽絆。
參加者大約有三十多名。派對的主角,是在校期間就榮獲知名出版社主辦的新人獎的波多野秋峯。
派對結束後,秋峯又被拉去參加二次會。
「對了,還有一件事兒,之前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不是有聊到那個女孩兒嗎?」
只要秋峯在我心目中的形象變得清晰,也就方便和自己作對比了。
片刻後,我想起來了。
有什麼辦法。中年人還敢熬夜,自然會有黑眼圈。
我一言不發地看着妻子。
外面還是大白天。我有多少年沒這麼早回過家了?
「難道不是升學考嗎?」
「你是今天回來啊。」
渡邊的吼叫響徹整個吸菸室。
自我重新提筆已經過了三日。我感覺自己心底積壓了二十年的情緒被一掃而空。
見我突然笑出聲,渡邊的表情更加狐疑了。
現在的我和當時的他,相差整整二十歲。這差距應該有助於我冷靜客觀地來看待他吧。作品的格局也較爲合適。
忍受不住尷尬的氛圍,我主動打破了沉默。
「嗯,我就說嘛。」
我默默點點頭。
「……這倒是有可能。」
想到要因此不能與凜進行對話,我覺得有些許惋惜。
碳酸不足、味道寡淡,除了冰爽之外一無是處的啤酒。腥味十足的醃魚。
「出差。」
我和他究竟哪裏相似,哪裏不同。
九十年代。學生街的某家居酒屋裏。
結束下午的課程,搞定文書工作,我沒有去圖書館,而是選擇直接回家。
「你傻吧!?」
「……今天怎麼這麼早?」
我不斷敲擊鍵盤。
我沒能給出肯定回答。
我抬起頭,妻子從門後探出頭。
「這個而已啦。」
秋峯與我的差異越是顯現出來,我就越是覺得心裏的濃霧逐漸散去。寫不成幾百頁的長篇大論也沒關係。我已下定決心,這一週都要用來寫作。
我不禁痛恨起自己的洞察力。
接下來的內容,就交給想象力了。
渡邊吐了口菸圈,扯起嘴角笑了。
「……問題是,我是四十五的中年大叔啊。如果對象是你的話還能理解。」
不管有沒有才能,寫作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越是深入思考,便越是覺得不可思議。那個時候,妻子已經有了想成爲編輯的打算。
走進吸菸室,渡邊驚叫了起來。
「總之,我建議你不要再做這種招八卦的事。你應該不擅長應付這類事吧?」
姍姍來遲的我和其他參加者一樣,向波多野秋峯道賀。
先寫寫看吧。不去管凜是否願意看。
瞥向圖書館。今天,凜也在那裏讀着波多野秋峯的小說嗎?
「不,我沒看到。我說有島老師,這裏可是學校啊?你覺得這幫小屁孩最關心的是什麼事?」
腦海中忽然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但我立馬將這個念頭扼殺了。思緒老是會飄遠,這是我的壞習慣。
我向着與圖書館相反的方向,踏上歸途。
「當然是戀愛!是異性!是八卦和緋聞!咋,結婚了以後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都忘了!?」
我看向渡邊。
我舉起手中的煙。
如果我也是學生,說不定我們會圍繞自己喜歡的作家暢所欲言。可偏偏我們倆的立場天差地別。她是學生,而我是外聘老師。
「跟年齡有什麼關係!」
既然如此,那她爲何要捨棄與秋峯對話的寶貴機會,選擇與我共度呢?想不通。我完全不明白她那時的感受。
那場二次會我沒有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他身上。
凝望着我與妻子年輕時的照片。凜說得沒錯,我的確比她更需要這本相簿。
懷着將至今爲止堆積在心裏的情緒一掃而空的心情,寫寫看吧。
思考的輪廓逐漸清晰了起來。我喜歡這種感覺。
太陽還沒下山,我就到家了。
秋峯笑着向我道謝。
「……你黑眼圈也太重了吧?」
我望着這兩雙鞋,不知所措。
「什麼?」
她衣衫不整。
我將那天的光景如實寫下。
從照片裏的秋峯身上可以感覺到人情味。如果是這個時期的秋峯,我應該能憑想象來填補空白,以此完成作品。
「什麼嘛,你看到我們了啊?那爲什麼不打個招呼呢?」
說完祝詞,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一個人喝起了啤酒。
「我是知道你肯定沒有那種意思的啦。」
我打算也回憶一下我與妻子間的往事。
明明我們對彼此漠不關心,爲什麼我僅僅對這方面的變化如此敏銳?
「當然。」
雖然我沒去,但那時的氛圍將我尚有記憶的場景串連了起來。能寫出來。
如果我試着寫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會誕生出什麼樣的作品呢?
馬克杯空了。
「該不會是喫錯藥了吧?」
「……對。」
妻子點點頭。
「我邀請作家老師進來坐了一會兒。馬上就走。」
「好吧。」
「抱歉。」
「不用放在心上。」
我換上拖鞋,徑直走上二樓。進入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把包扔在牀上。
樓下有人在。隱約能聽到陶器的碰撞聲。妻子給他泡了咖啡嗎?說起來,在這個家裏,我有喝過妻子泡的咖啡嗎?
我又聽到了嘩嘩的水聲。可能是在洗杯子吧。聲音持續了一會兒,戛然而止。客廳的門開了。兩人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雖然我不知道那位作家長什麼樣,但奇妙的是,就算沒有他的存在,我也可以想象出這一幕。玄關的門被打開,又合上了。
世界陷入寂靜。
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好安靜。走到窗邊的桌子旁,拉開椅子坐下。
抬頭望向天花板。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再因爲這種事而感到悲觀。我們的關係早就無法挽回了,我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貞操觀念強加給妻子。
儘管看得如此透徹,我的心裏還是一團亂麻。搞不懂自己。是對妻子還餘情未了嗎?
妻子說過,她當上了某位年輕作家的編輯。也許是新人作家的熱情喚醒了妻子心中女性化的一面。不,說不定只是我不知道,其實妻子一直還是女人。
說到底,我和妻子是一樣的。在這個家裏共同生活的歲月裏,我們枯萎了。
說來也巧,我們在各自的生活中同時遇到了重返青春的機會,並把它視爲救命稻草。
我不會責怪妻子。因爲我太能理解她的心情了。我和她一樣,痛恨日常生活的枯燥乏味,但又不去反抗乾巴巴的生活;痛恨自己的不作爲,成天傷春悲秋。
我都懂的,所以不會去責怪她。
當然,我也不會原諒她。
「加油吧。」
我衝她輕輕點了點頭,向廚房走去。
凜搖了搖頭。向我展示書的封面。
「……我也在寫。」
昨晚寫了一整夜,本想小睡一會兒,但寫完時已經到了出門的時間。
「校樣。」
「是你父親的書嗎?」
經過餐桌前時,我瞥了一眼妻子手中的書。
「我在寫小說。」
我拿起電熱水壺裝水。
「當然。」
「您呢?今天是來看什麼書的?」
「好吧。」
她在讀校樣。
我也想逃離枯燥無味的日常生活。
「您和家父,相似……?」
今天早晨,初稿完成了。
房間裏響起富有節奏感的敲擊聲。
妻子頭也不抬地問我。
「爲什麼?」
妻子一言不發地接過杯子,目光又回到校樣上。稿紙上佈滿紅色的批改痕跡。
「是的。」
「太晚了吧?再早十年還差不多。還是說,你是爲了諷刺我才這麼做的?……你有責備我的權利嗎?」
「你願意看看嗎?」
在馬克杯裏放好掛耳咖啡的濾紙包,靜待熱水燒開。
「好久不見。」
打開電腦,輸入密碼,用力敲下回車鍵。我要用自己的方法來改變這樣的生活。
比預期多花了一倍時間。
放學後,我向闊別了好幾天的圖書館走去。
我就知道會這樣。
「週末開始寫的。」
察覺到我的到來,她抬起頭,淡淡地笑了笑。
妻子靠着椅背答道。
「果然是您。」
凜點點頭。
凜把手指放在揚起的嘴角邊,沉思了片刻。
妻子抬起頭。
「你在讀什麼呢?」
我回到房間,繼續寫稿子。
「你說過,想看我寫的文章。」
可對生活感到不滿的,不是隻有你啊。
——這個方法,就是寫作。
「我寫了。你願意看嗎?」
凜的手邊還放着幾本志賀直哉的其他著作。
聽到我的回答後,凜點了點頭。
「突然想寫了。」
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或許是出自那位剛纔還在我們家的年輕作家之手吧。
「我希望你看了之後,告訴我,我和波多野秋峯是否真的有相似之處。如果有,請你能告訴我,我們究竟哪裏相似。」
心中的煩悶漸漸消散了。
下樓來到客廳,妻子正坐在餐桌前看書,聽到動靜,她抬頭看我。
「不錯,是年輕讀者會喜歡的類型。」
「是您說喜歡的那位作家。上次,您把相簿拿給我的時候提到過。我最近一直在讀,想跟您聊聊這個作家,但您最近都不來圖書館。」
凜不假思索地答道。
「是剛剛來我們家的那位作家嗎?」
「今天開始寫的?……這麼突然?」
我靠在廚房櫃上,往妻子那裏看。她的劉海已經垂到了嘴角。
妻子抬頭看向我。
我搖搖頭。
「《銀杏》的作者,是我。」
不過,我敢肯定,她在婚戀市場上一定比我有價值。
我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沉迷於寫作了。
「我今天是有話跟你說纔來的。」
妻子皺起眉頭。
我在凜的對面坐下,隨口問了一句。
水燒開了。我往兩隻馬克杯裏均等注入熱水,將其中一隻遞給妻子。
自從聽了渡邊的建議開始寫小說後,我就沒和凜說過話。
妻子抬頭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水壺。
凜微笑着合上書。
「……志賀直哉?」
妻子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話,端着咖啡離開了客廳。
「不用了。估計我也給不出什麼建議。」
凜眯起眼睛。
自我開始動筆,已經過了整整兩個星期。
妻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啊?」
我揉了揉眼角,站起身舒展身體。
最近,我沒有好好睡過覺。不過,至少原稿是寫完了。
「寫得怎麼樣?」
事到如今,我已經很難客觀審視她了。
「喝咖啡嗎?」
我點點頭。
口渴了。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八點。
凜眨巴了幾下眼睛,無聲地等待我往下說。
「嗯,來一杯吧。」
「對。」
「不是。」
眼睛陣陣痠痛,我將視線從屏幕上挪開,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腳步格外輕盈。
她老了,和我一樣。嘴邊依稀能看到法令紋,眼角也有深刻的皺紋。不過,應該還能算得上是美女。
我也不是自願過這種生活的啊。
我也淡淡地笑了。
我點點頭,裝好兩人份的水,按下燒水鍵。
進入圖書館,凜正坐在窗邊的座位上看書。
「你已經察覺到了?」
我默默地注視着凜。
我點點頭。
「幹嘛?」
「你想看啊?」
我全神貫注地捕捉腦海中浮現出的文章碎片。
我呆呆地望着妻子。她把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又繼續批改校樣。
「您已經寫完了吧?」
「今天早上寫完了初稿。不過,我打算再推敲一下。」
凜沉默良久,而後緩緩開口。
「……什麼時候能給我看呢?」
我想了想,文章篇幅不長。
今天是星期五,週末的兩天時間夠做最低限度的修改了。
給我更多時間,我也只會無止境地修改下去。
「星期一我就帶來。」
「我很期待。」
我站起身。
「謝謝。」
「我纔要向您說謝謝。您已經要回去了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
「昨晚我一宿沒睡。中年人一熬夜,身體就馬上不行了。」
「您好好休息。」
「我會的。」
「星期一見。能再次跟您說上話,我很開心。」
我向凜點點頭,離開圖書館。
光是站着,就覺得胃裏堵得慌,彷彿身體內部的所有器官都失去了張力,拼命往下墜。
回到家,我打開原稿文檔,按下印刷鍵。確保打印機在正常運作後,我躺了下來。
「……是因爲我?」
我再次認識到,秋峯的人生軌跡,正是我的理想、是我無處宣泄的認可欲求、是早已枯萎的自我表現欲。
「爲什麼?」
正式成爲作家後,青年名聲大振。
臨死之際,他看到了未曾擁有過的與家人共度的時光。
看了看散亂在桌上的原稿。
凜說會在那裏等我,所以我才堅持寫到了最後。
我還沒單純到會全盤相信他向外界展示的那一面。
還沒得出結論,凜就把手伸了過來。
我不認爲她是在譏諷我。也沒覺得被潑了冷水,反而覺得她說得頗有道理。
那些年輕氣盛的慾望,秋峯全都實現了。
在自己筆下的秋峯,我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抬起手臂擋住眼睛,吸氣,吐氣。
把它交給凜,任凜處置。
還有一個週末的時間。
聽到開門的動靜,我睜開雙眼。
不管妻子怎麼說,不管其他人怎麼說,凜,只有凜,說她想看我寫的文章。
我思考片刻。
不可以輕言放棄。不可以忘記初衷。
凜凝視着我。
這種東西會有價值嗎?
如果凜也能從其中獲取改變的契機,那麼完成它就是有意義的。
「……是爲我而寫的嗎?」
在窗邊坐下,漫無目的地把目光投向窗外。
醒來時,房間裏已是一片漆黑。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這一切只是我的一時興起。妻子對我說,如果光靠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就能成功,那我也不會來這裏當老師了。」
我也想要這樣的人生。
我以自己的理解去詮釋了這位被衆人所崇拜、備受矚目的人物的心境。
「不過,還是恭喜你寫到最後。晚安。」
我喜歡這道工序。
修改進度過半,我決定稍作休息。
「你回來啦。」
凜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原稿。
我含糊地點點頭。
這樣的我所寫的文章,怎麼可能改變他人。
我們的手指觸在一起。
把這種東西交給凜又能怎麼樣?
「我勸你最好別拿出去給別人看。」
妻子瞥了一眼茶几上的稿紙。
我拿起印刷好的原稿,在桌前坐下,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紅筆,將不甚滿意的地方一一修正。
「您爲我而寫,我好高興。」
她抬起頭,看到圖書館裏的我,衝我微笑示意。
都這把年紀了,也許是我太忘乎所以了。
「嗯,準確來說,是我現在應該寫的……」
我思忖着該如何作答。
我曾有過和秋峯一樣的慾望,可這些慾望讓我無所適從,秋峯卻從正面接受了它。
手上彷彿還殘留着凜的餘溫。
秋峯的輪廓逐漸清晰了起來。
這是任誰都會喜歡的王道系成長史。
「您寫完了嗎?」
我怔怔地望着這一百多頁原稿。
「你說過想要了解你的父親,我想幫你。」
我在沙發上睡着了。
下課後,我先回了一趟辦公室,然後來到圖書館。
我從包裏取出原稿,遞給凜。
「嗯,寫完了,寫得好不好就不知道了。」
「我不知道你寫得怎麼樣,我只知道如果你能寫出好文章,現在也不會去當老師了。」
但是這樣的回答對凜來說會不會過於沉重了?
離婚讓他備受挫折,不再相信女性。
片刻後,凜走進圖書館。
她告訴我,她想看現在的我寫的文章。
妻子打斷了我的話。
到了星期一,我會如約將原稿交給凜。
吵醒我的,是妻子的開門聲。
如果她覺得沒有閱讀的價值,那扔掉便是。
在生命的盡頭,他看到了什麼?
步入婚姻殿堂、作品銷量突破百萬、改編電影……
「把這個給你,也許只會讓你困擾。」
還做着作家夢的時候,我一直堅持寫自己想寫的東西。然而,現在的我還不是過着這樣枯燥的生活。
泡一杯咖啡,去客廳再看會兒稿子吧。
「妻子……是說那位編輯嗎.」
正想將稿紙扔進垃圾桶時,耳邊又響起凜的聲音。
說完,妻子頭也不回地走出客廳。我呆呆地望着緊閉的門,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
「寫的是你想寫的東西吧?」
凜在我身邊坐下。
通過書寫這篇文章,我直面了自己心目中的秋峯。
或許是因爲前幾天熬夜過度,都大半夜了,我依然毫無睡意。
在小說裏,我讓秋峯有了煙火氣。
他的一生雖然短暫,但豐富多彩,甚至可以說是波瀾壯闊。
生物鐘被打亂了。
青年在媒體的曝光率越來越高,爲人也越發世故。
拿下新人獎後,他接連不斷推出新作。
「是的。聽到妻子這麼說,我開始害怕把自己的寫的文章給別人看了。」
死亡降臨時,他在想什麼?
原稿散落在茶几上。
「不過,我很慶幸自己完成了它。因爲你的那句話,我纔有了再次執筆的念頭。你至今爲止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讓我有了面對波多野秋峯的勇氣。」
說完,凜微笑着將手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以網上搜集到的資料和對凜的印象爲基礎,重新解讀「波多野秋峯」,深入刻畫他的人生。
意識逐漸遠去。
憑這樣的原稿,能改變什麼?什麼都不會變。
我不覺得他會沒有絲毫後悔之情。
我收拾好散亂的原稿,回到房間。
自從發生那件事後,妻子似乎也感到尷尬,不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多了。
這當然也是其中一方面。我是真心想幫她的。
凜正在往圖書館走。
他雖然深愛着獨生女——凜,但直到最後都不知該如何與她相處。
能一個人待在家裏正合我意。
我的小說以波多野秋峯作爲一名商業作家開始嶄露頭角爲始,描述了他動盪起伏的一生。
「寫完了?」
「我可以看嗎?」
我點點頭。
「您能等等我嗎?我看書比較慢。」
凜翻開原稿。
在等待期間,我試着閱讀,但無論如何都無法集中精神,最後還是選擇了什麼都不幹。
凜一頁一頁細細地閱讀。當太陽開始西斜,凜終於讀完了。
她的臉色顯然比讀之前陰沉了。
「……我現在明白父親在您心目中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我點點頭。
「您想通過這部作品來表達什麼?」
凜低頭看着稿紙。
「這部作品裏寫的人,不是我的父親。」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臉上不帶一絲表情。
「老師,您想通過這部作品來表達什麼?您的目的真的是寫我的父親嗎?」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默默地盯着她。
凜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之所會這麼問您,是因爲知道您一定能寫得出來。您是個脆弱的人,比您自以爲的要脆弱得多。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說着,凜伸手觸摸我的臉頰。
我呆若木雞,任由她這麼做。
「您必須做出選擇。」
這句話沒有傳入任何人的耳中,在客廳的空氣中溶解、消失。
閉上眼睛,心中充滿挫敗感和悔意。
爲了把凜趕出腦海,我侵犯了妻子。
這是我至今爲止從未有過的情緒。
她的笑容中多了幾分魅惑,用指尖滑過我的胸膛。
看我傻站在客廳裏,她開口問道。
妻子畏縮了。
我將意識託付給襲來的睡意……
我也不是自願變成這樣的人的。
妻子走進客廳,打開燈。
今天,凜摸了我的臉頰,我們的手指觸在一起……
就算她的評價是「無聊」「沒意思」,我也不至於這麼糾結。
凜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眼睛。
妻子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我輕聲呼喚她的名字。
夢醒的那一瞬間,我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別靠這麼近。」
依舊口乾舌燥。
我喘着粗氣看向妻子。
「……我也希望你能看看啊。」
「……怎麼了?」
覆蓋住妻子前傾的身體。
我將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長嘆一口氣。面朝天花板,用右手擋住眼睛。眼淚從手背的縫隙間湧出,順着臉頰緩緩流下。我已墮落至深淵的最底層。
無法抑制盤旋的慾望。
凜不再作聲,拿出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些什麼。
我獨自一人留在明亮的客廳裏。
那一帶的皮膚似乎還帶着熱意。我甚至希望這熱度能燒盡一切。
我握住凜的手。
我粗重地喘着氣。
說完,凜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凜……」
敞到第二顆釦子的襯衫被汗水打溼了。
僅僅是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互相展露弱點、認可對方,我們都做不到了。
曾經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也曾爲了繁衍後代而進行性行爲。但時間改變了一切。
——不許用這種眼神看着我。你懂什麼?你懂我的痛苦嗎?
回過神來,我已抽噎了起來。
這個距離可以清晰看見她臉上的淡妝。
下體堅挺地屹立着,彷彿回到了二十歲。
我似乎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
「明天放學後,請您來這個地方。」
發生了這麼多事,凜卻依然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也許一輩子都忘不掉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一言不發地盯着妻子。
再喝下一杯也無濟於事。
——人渣。
我輕觸自己的臉頰。
我發自內心地這麼認爲。
原稿就這麼被留下了。
凜的話語無數次在耳邊迴響。
十幾年沒有碰過妻子了,她的身體還是很漂亮。爲了在別人面前展現這副身體,她一定精心打理過吧。
我走近妻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個時候,對我們來說理所當然的那些事情,不知何時竟變得如此艱難困苦。
口乾舌燥。
好想撫摸凜的臉頰,想用力抱住她纖細的身體。想和她成爲一體。
年輕時的我、年輕時的妻子。
我起身去廚房的洗手檯洗臉。
胡亂擺放在桌上的公文包裏,露出稿紙的一角。
多想活得風風光光,就像波多野秋峯一樣。多希望身邊的人能認可這樣的我。
凜宛如新生兒,一絲不掛,臉上掛着笑容。
妻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妻子想後退,被我一把推倒在沙發上。
這是對凜心懷情慾的表現。
凜的嘴脣湊了過來,吐息落在我的嘴脣上。
心跳很快。
「不要……!都說了不要了……你在想什麼……住手!」
「我在幹什麼呢……」
回過神來,我身處於昏暗的客廳,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奮力反抗的妻子逐漸開始放棄,我可以從聲音裏聽出她對我的憎惡。簡直就像我們婚姻生活的縮影。
她一喝酒就會上臉。是去哪裏喝酒了?對她的懷疑越來越深。
在客廳裏醒來。
此時此刻,沉默是如此刺耳。
「幹什麼……」
這時,客廳的門開了。
倒一杯水,一飲而盡。
妻子冷冷地罵了一句,客廳的門被用力關上了。
「幹什麼……你弄痛我了……!」
從她眯細了的眼睛裏,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熟悉的體溫。好溫暖。
我不禁自嘲。
「可以嗎?」
「如果您想寫出真正的父親、真正的小說……」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了。
凝視着桌上的原稿。
想就這麼睡去,再也不醒來。
喉嚨火辣辣的。
我不自覺地自言自語。
——就不該寫什麼小說。
下體上沾滿我和妻子沒有愛情的體液,無力地垂在腿間。
凜在撫摸我的臉頰。
「如果您想寫出真正的父親、真正的小說,那我想先給您看個東西。」
妻子詫異地看着我,臉頰微微泛着紅。
繼續這樣活下去,也沒有意義。
我想起了凜。
凜的眼神霎時變得兇惡了起來。
這副模樣過於可悲,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爲了發泄污濁的慾望,我粗暴地扒掉妻子的衣服。
這個笑容,正是我期待她看完我的小說後露出的笑容。
「如果您想寫出真正的父親……」
內心充滿難以言喻的無力感和挫敗感。
凜的指尖、凜的體溫、凜的氣息鮮明地殘留在腦海裏。
安靜的教室裏,迴盪着單調的粉筆聲。
像我一樣,單調而無味。
只有我一成不變,在這個地方停滯不前,重複着枯燥的每一天。
難以忍受。
無論是粉筆的聲音,還是課堂上令人窒息的沉默,都讓人難以忍受。
純真的學生——就連壞學生的逆反心理都是那麼單純,讓我難以呼吸。
用力握緊粉筆,手開始顫抖。即便如此,我也沒有停下手部的動作。
粉筆斷成兩截,向下墜去。
我用目光追逐着它的落下軌跡。
身後,學生們議論紛紛。
這樣的日常,我要繼續到什麼時候?這樣的生活,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抬頭看向時鐘。離下課還有幾分鐘時間。我放下手中短了一截的粉筆。
「雖然還沒到下課時間,今天就到這裏結束吧。」
其中有幾位從不認真聽課的學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教室裏愈發嘈雜起來。
我拿着點名簿和教科書離開了教室。
今天是我當上外聘老師以來,第一次在鈴聲響起前宣佈下課。
放學後。
我既不想去圖書館,也不想回家,於是便去了吸菸室。
能夠容下我的地方終於只剩這裏了。
「這和年齡無關,再說真心這麼認爲的人怎麼會突然開始寫小說?而且你最近總是心情很好的樣子。」
我忍俊不禁。
「要不我也寫寫看小說吧。」
「你說我?」
「發生了什麼嗎?」
「我拿給某位學生看了。」
「我和你差了快十歲啊。」
「開玩笑的啦。」
「給我一根。」
「嗯。」
「是說過,可是……」
渡邊在我身旁坐下,掏出香菸盒。
渡邊看向我。
渡邊搖了搖頭。
「爲什麼你會得出這個結論啊?」
掏出香菸。只剩最後一根了。
渡邊的煙比我的輕很多。
「炯炯有神……」
「她說我寫得太過理想化。」
「那是對於能寫得出東西的人來說。」
「見鬼了。」
這是什麼地方?凜說會在那裏等我。她已經到那裏了嗎?她在等我嗎?
「沒什麼,你這樣反而讓我鬆了一口氣。說不定是我想得太複雜了。」
渡邊淡淡地笑了。
「唔……」
「幾天不去圖書館?」
凜指定的地點,是能從我家最近的車站坐公交車到達的相鄰城鎮。
拿出昨天凜給我的紙條,吐一口菸圈。
「其實我挺敬佩你的。因爲到了這個年紀,通常就不太能全身心地投入某件事裏了。」
我向他例舉了幾部秋峯的代表作。
「應該沒有。」
「想被批評啊。」
轉念一想,凜或許會一直等下去……
「不該做不適合自己的事。」
我們默默地吸了一會兒煙。狹小的吸菸室裏煙霧繚繞。
波多野秋峯的女兒,當我的指路人……?
那裏有一棟時髦的低層公寓。
我回憶起了守夜那晚,第一次和凜交談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我很後悔……」
我自認爲自己正處於人生低谷期,他竟然說我看上去開心?
我呆若木雞地看向渡邊。
渡邊笑了。
……去了又能怎麼樣。只會讓自己顯得更不堪而已。
「是嗎?……不過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總是和她私下交流了,原來是她父親的老相識啊。」
「對,雖然人看上去很疲倦。順帶一提,你現在看上去也很開心。」
「事情沒你想得這麼簡單。」
「我也想被女學生批評啊。」
「我知道。」
渡邊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指路人……?」
「怎麼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一部也沒聽說過。」
渡邊面露難色。
門開了,渡邊走了進來。
「這樣一想,她確實挺適合當你的指路人。」
「別笑啊……」
我抬頭看渡邊。
「嗯,是啊。」
「啊……是什麼來着,超人氣作家?」
渡邊一臉認真地看着我。
再次看向紙條。她的字工整秀麗,一眼便知道是女孩子的筆跡。
「沒有……」
「……不知道啊。感覺現在的情況要棘手得多。鼓起勇氣邁出那一步後失去了道標。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許比起啓程前,現在的事態反而惡化了。」
「抱歉抱歉。好吧,也對……所謂的小說,就是這種東西啊。」
「......」
「一本也沒看過?」
渡邊愣住了,目不轉睛地瞪着我。
渡邊探出身子問我。
「唔……對了,你寫的小說是什麼內容?」
「你不會不知道波多野秋峯吧?」
「你身上的煙就沒有抽完過的時候。」
我愣住了。
「啊?你不是說你寫完了嗎?」
「嗯?難道不是因爲主人公是波多野同學的父親,所以才讓她覈對內容的嗎?是我誤會了?」
「之前你的眼神一直死氣沉沉的,現在卻炯炯有神。」
「哦……」
「所以你是因爲被學生批評了纔會這麼失落?」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所以就更敬佩你了嘛。我倒覺得你之前寫不出東西這個煩惱更加棘手一點,是我搞錯了?」
「什麼事?」
渡邊眯着眼睛問我。
我從渡邊遞過來的香菸盒裏抽出一根菸,點上火。
「就不應該寫什麼小說。」
「咦,你最近放學後偶爾會來這裏呢。」
思考陷入死衚衕,手裏的煙一轉眼間就抽完了。
渡邊一臉詫異地看着捧腹大笑的我。
「是嗎?」
我撓了撓後腦勺。
循着地圖軟件的指示,下了公交車步行片刻後到達目的地。
我該怎麼做……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
「以波多野秋峯爲主人公的小說。他是我研究會的前輩。」
「嗯……」
點上火,叼在嘴裏。
「不過,真好啊。很青春,有文藝部的感覺了。」「四十五歲的已婚男人哪來的什麼青春?」
「是啊!」
「波多野秋峯?誰啊?」
「我倒覺得寫完應該挺有成就感的。」
我將凜的紙條從口袋裏掏了出來。
「波多野凜的父親。一起喝酒那次不是提到過嗎?」
「好吧。」
我看了眼渡邊。
腦海中浮現出凜在陌生的場所一個人佇立着的場景。
「真敢說啊。」
凜站在公寓的入口處。
察覺到我的到來,凜略微低頭行了個禮。
她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過。
「這裏是……?」
「您跟我來就知道了。」
說完,凜轉身走進公寓。
這是一棟佔地面積廣闊的低層公寓。
凜在走廊裏前進片刻,停下腳步,取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我也跟着她走進房內。
牆面上滿是書籍。放不下的書就堆在桌子或地板上。
堆積如山的報紙大部分已經泛黃。
原本是窗戶的位置也被當作書架來使用。
書桌上放着檯燈和筆記本電腦。
空氣裏瀰漫着發黴的味道。
「你……住在這裏嗎?」
凜緩緩搖了搖頭。
「我住在別處,從這兒步行就能到。這裏是父親的辦公室。」
「波多野秋峯的辦公室……」
仔細一看,這裏還有大量的筆記本。
「爲什麼帶我來這裏……」
讀了我寫的《銀杏》後,凜察覺到我和秋峯一樣,沒有用「自己的語言」來寫文章。
「好,那我就進去看看吧。進去前跟你聯繫一下比較好吧?」
凜輕輕搖了搖頭。
看來,我就是在廚房裏吸菸的命。
我默默地回望着凜,淚水從她的眼眶裏無聲地滑了下來。
「您太像父親了,請不要和他走上一樣的道路。」
我再次環視房間。
他的創作資料從未被公開過,世人就連他真正的死因都無從知曉。
半晌,凜開口了。
「我準備等會兒就過去一趟。有需要注意的地方嗎?」
凜轉頭面向我。
「你說想給我的東西,就是那房間裏的資料嗎?」
「新聞上說是心臟病……」
「因爲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真正的父親。」
這對凜來說,也意味着救贖。
我和凜各自拿出手機。
我翻開筆記本。
我反覆思考這句話語的含義。
「父親個人事務所的祕書告訴我,出版社經過內部協議後,決定隱瞞父親真正的死因。若他是頹廢主義純文學作家,也許出版社會選擇向世人公佈他真正的死因吧。」
凜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呼喚我。
我考慮良久,最終還是點頭應允。
凜的語氣裏混雜着無奈、自嘲和怨恨的情緒。
「父親去世之後仍身不由己地欺騙世人。不過,反正他也沒有機會知道了。」
我也回了一句「多多指教」。
「任何人的文章裏都有能傷人的力量。您說不定已經被自己的文章給殺掉了。」
「我可以看嗎?」
凜回答道。
「……是自殺?」
我確實對那裏有興趣。
「……我也許會因爲您走上與父親不同的道路而得到救贖。」
親生女兒評價他「沒有氣味」,但那個房間裏充滿了他的氣味,濃郁到讓人無法呼吸。
「您筆下的父親非常聖潔。內心通透、不帶有一絲惡意。然而,真正的父親在臨死前看到的不是失去的家人,他眼裏只有自己。瞭解了波多野秋峯這樣的一面,您還願意寫嗎?您能面對如此脆弱渺小的波多野秋峯嗎?」
「他一個接一個地堆砌謊言,最後終於崩潰了。直到最後,他都沒能成爲我的父親,也沒能接受真正的自己。所以,他越是寫,就越是走投無路。他開始變得無法正視自己的內心,只能寫出不屬於自己的文字了。」
「請多指教」,凜發來信息。
「救救我……」
凜緩緩開口說道。
「我會注意用火安全的。」
「這樣能拯救你嗎?」
「可偏偏父親的作品中人氣高的,盡是結局圓滿的作品。」
「很可憐吧。」
凜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依舊被父親的亡靈囚禁着。」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束手無策了啊。」
凜低垂着視線,點了點頭。
太宰治、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以自殺結束生命的文豪不在少數。
說完這句話,凜沉默了。
「浴缸裏全是他手腕裏流出來的血。不過我看到時已經開始乾涸、發黑了。」
在秋峯的房間裏,凜聲淚俱下地向我吐露出了心聲,那一幕揮之不去。
放眼望去,頁面上滿是凌亂的塗鴉。
「……就在這裏。」
他是我理想的化身。
「我希望您能得到救贖。我不想看到您走上和父親相同的道路。瞭解父親的心聲或許能避免您走上那條道路,說不定您還能因此重新找到寫作的方向。」
和凜交換了聯繫方式。
凜的目光與我的目光交疊在一起。
凜閉上眼睛,淡淡地笑了。
凜的手機看上去毫無使用感。
我點點頭。
凜面帶譏諷地笑了。
「那兒紙頭很多……」
凜輕輕摩挲筆記本電腦的外殼。
凜搖搖頭。
她想通過干涉與她父親非常相似的我的行爲,來讓我得到救贖。
我點點頭。
「您要從死亡的深淵裏爬上來,現在的您還做得到。無論您是打算改寫那篇小說,還是從頭寫起,那個地方都不會成爲你的阻礙。」
「老師。」
在我沉思的期間,凜沒有開口。
「直到最後……父親……波多野秋峯都沒有面對過我。他沒能成爲我的父親,就離開了。」
凜把手搭在桌面上。
憧憬的波多野秋峯。
我和凜眼神交集。
「我一直都沒能從這個房間裏出去。自發現父親的屍體後,一步也沒能走出去過。」
會被吞噬嗎?
「……也許吧。」
「……可憐?」
我們點了兩份暢飲,對面而坐,誰也不主動打破沉默。
出版社對真相嚴加管制,而世人對他們發佈的假消息深信不疑。
置身於最貼近秋峯的環境,讓我這個走向毀滅的人能從中獲得改變。
那一瞬間,我忽然懂了。
「這裏有您所追求的答案。因爲真正的波多野秋峯,只在這個房間裏存在過。」
凜又點點頭。
凜把以死逃避現實的秋峯和我重疊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父親,就是在這裏。因爲聯繫不上父親,他工作上的電話打到家裏來,我趕來查看情況的時候,父親已經死了。」
「不清楚。我不太想仔細看……」
面對波多野秋峯,我能保持自我嗎?
凜微笑了。
「凜……」
我笑了。
「這是什麼……」
「你太看得起我了,我和秋峯不一樣,差太多了。波多野秋峯的文章裏,有着能將自己逼上絕路的殺傷力,但我的文章裏沒有。既然讀過我的文章,那你應該知道吧。」
「我沒有去面對這樣的父親的勇氣。但是……」
凜遞給我一本筆記本。
「你希望我怎麼做?是要我在那個房間裏面對他,把真正的他寫下來嗎?」
「您是第一個爲我而寫的人。我是他的女兒,他卻沒有爲我寫過一個字……」
「老師,是您太小看自己了。而且,您不是告誡過我不要活得太麻木嗎?」
「廚房裏有菸灰缸。您想吸菸的時候就去那裏吸吧。」
凜思考片刻。
……現在的我正是這個狀態。
凜抬起頭凝視着我。
我一言不發地注視着凜。
內容毫無邏輯。有對某事物憎惡的抒發,也有不知是朝向誰的謾罵,沒有一句是工整地寫在線上的。
我和凜來到秋峯辦公室附近的家庭餐廳。
望着走在前方的凜搖曳的秀髮,我陷入沉思。
秋峯的房間裏有什麼?
凜給我看的那本筆記又浮現在腦海裏。
我也曾像秋峯一樣,把無處發泄的怒意傾瀉在筆記本里。
寫到紙張被劃破、鉛筆頭斷裂,內心的怒火也沒能消失。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氣的就是我自己。就算在筆記本上發泄,也無濟於事。但如果不這麼做,我會發狂。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候。
凜給我看那本筆記的時候,我差點以爲擺在眼前的是自己的筆記。
我的軟弱都被凜看透了。
凜後背挺得筆直,雙手提着學生包,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我們一路無言,到達秋峯的辦公室。
凜爲我打開房門,道了句明天見後便離開了。
再次踏進連窗戶都沒有的密室。
波多野秋峯在這裏獨自死去。
或許是因爲得知了這一事實,我感到房間裏的空氣比剛纔更加沉重了。
房間裏四處是厚厚的灰塵。
我盤坐在地上,茫然地望着室內。
好幾年前的報紙被紮成梱堆疊在那裏。
都是秋峯還活着的時候的報紙。沒看到感興趣的新聞。我對時事新聞漠不關心,如果不是因爲紙面泛黃,我都看不出這些是舊報紙。
報紙堆旁邊是一疊筆記本。
亡故之人留下來的文字,而且還是沒打算給人看的東西。
從道德角度來說,我真的可以看嗎?
現在才五點多。
妻子平靜地說道。
那還不如永遠呆在這個地方。
我知道爲什麼秋峯的房間那麼愜意了。
「我不小心睡着了。現在準備離開房間,怎麼鎖門?」
「已經早上了……」
不管未來會發展成什麼樣,只有一點是清晰可見的。
我們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下次見到妻子時,我們會說些什麼呢?她會對我表露出輕蔑,還是憎惡?
正是因爲軟弱,我纔會強姦妻子。
我的呼吸漸漸平緩了下來。變得深而舒緩。初次踏入這個房間時的恐懼感已經蕩然無存。
「你怎麼在這裏?」
我的前路一片黯淡。
我後知後覺地顧慮了起來。
「最後再告訴我一件事。那一天……我們相識的那一天……爲什麼你不是向波多野秋峯,而是向我搭話?」
「一輩子都不許忘記。記住自己是一個多卑劣的人。我不想看到你的臉,也不想聽到你的聲音。你的一切都讓我噁心至極。你也差不多,該放我走了吧……」
自殺是自我否定的最高境界,既然已經到達這個境界,還有必要回去嗎?這和武士切腹自盡不是一回事。
「祥子……」
既然知道那個家裏不存在一絲希望,我還有必要回去嗎?
陽光好刺眼。
「你強姦了我。」
原來凜早就知道了啊。
我怔怔地望着那個拉桿箱。
我們之間沒有愛情。即便如此,我也無法忍受她向我傾瀉出如此強烈的恨意。
妻子輕蔑地看着我。
波多野秋峯自盡的時候,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嗎?
妻子換上鞋,握住拉桿箱的把手。
好安靜。
妻子用自嘲般的語氣說道。
「那我走了。」
「我當然知道。」
給凜發消息。
過了多久了?陽光照不進這個房間。
我低下頭。
天氣已完全入夏。第一學期馬上要結束了。城市已經甦醒了,人潮向車站湧去。
從她的語氣裏,我可以聽出她對我發自內心的厭惡。
拖動拉桿箱的聲音漸行漸遠,不久後徹底聽不到了。「從你的話裏我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妻子誇張地嘆了口氣,嘆息聲裏包含了疲憊和無奈之意。
我閉上眼睛,回味那個房間裏沉重的空氣。
我在六點前到了家。清晨的車道很空曠,坐首班公交車的乘客也很少。
換作是我,我會怎麼做?如果心裏還抱有「不想給別人看」的念頭,那就說明還沒有下定自殺的決心。
不,或許她只是被提示音吵醒了。
「因爲我從你的文章裏感覺到了什麼,因爲我預見了你超越波多峯老師的未來。你是希望我這麼回答吧?你很想成爲這類故事的主人公吧?」
我沒能理解她的意思。
在秋峯的房間裏感受到的奇妙的安心感,漸漸被沖淡了。
聽到客廳門開的聲音,我抬起頭,妻子詫異地看着我。
我雙手抱膝,用額頭抵着膝蓋,閉上雙眼。
一步、一步,我也向着一成不變的日常走去。
我開始想象起自己自殺時的情形。地點定在哪裏?能想象到的,只有自己的房間。因爲我能安心一個人待著的地方,就只有那裏。
……該以什麼形式與她訣別?
我沒能作答。
「你要出門嗎?」
「……對不起。」
支起鈍重的身體。
「能不能不要把什麼事都想的這麼戲劇化?」
妻子的話語中包含了她全身心的恨意。
說完,妻子轉過身,關上了大門。
我的人生,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我不需要你的謝罪,從你的話裏我已經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沉沉地睡了一覺,沒有做夢。
我沒有作答,默默地看着妻子。
我叫住妻子。
從今往後,我的日常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只是不想成爲圍在波多野老師身邊的『大部分人』。」
今天也得去學校。
妻子眯起眼睛。
我彷彿置身於河底。
上一次和妻子做愛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或許比這些已經褪了色的報紙的發行日期還要更早。
「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雖然無法放下身段迎合大流,但也沒有即便要與之抗衡也想守護的東西,不是嗎?你我都是如此。」
「我以爲你在房間裏睡覺……」
我沒有再回復,收起手機。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就不會把我像東西一樣對待。」
「我沒法和你睡在同一個屋檐下。」
妻子的拉桿箱放在玄關。
生活中堆積如山的難題一個接一個地浮上水面。
「我不是你人生裏的配角。不是爲了給你的生活增添色彩而活着的。」
妻子轉過身,厭惡地看向我。
剛發出去,已讀標記就出現了。
我到底在怕些什麼?只要呆在這裏,我就無須對外面的世界感到擔驚受怕。
空氣很重。密度宛如液體的空氣正在蠢蠢欲動。
「好的。我會順路過來鎖門。您辛苦了。」收到凜的回覆。
從今往後該如何面對妻子?該怎麼在那個家生活下去?
被我霸王硬上弓時妻子大聲反抗。
妻子的眼神更加冰冷了。
不會匯入大海的,漆黑而冰冷的河底。
這個時間已經有首班車了。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抬起頭,笑了。
我回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
「在波多野秋峯的獲獎慶祝宴席上,你頭一次向我搭話。最後,我就想再問問你這件事。」
知道我需要這個地方。
若是換作我自己,一定無法忍受死後自己的筆記本被人拿出來看。
這裏也是我的家啊。
多麼愜意。正適合現在的我。
妻子輕輕嘆了口氣。
這是妻子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今後,不要再聯繫我了。」
「……戲劇化?」
對於埋頭寫作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環境了,但我也不能置房間外正常流逝的日常時光於不顧。至少現在還不行。我拿出手機看時間。
她是在等我的聯絡嗎?
在自殺前,我一定會把電腦裏的數據格式化吧。至於方法,就選擇服藥吧。我這一生已經夠難的了,選個輕鬆的死法不爲過吧。
各自走向各自的生活。
這裏的空氣也很沉重。和那個房間一樣。我對這樣的空氣再熟悉不過了。
不過,這也已經結束了。
我的生活。
持續了二十一年的婚姻。
被我親手摧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