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

壯年時期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4.6萬 字

「推進虛擬空間研究開發的意義。這是從遊馬研時期貫徹至今的。虛擬空間是實現地表生活之前的臨時處置以及資源節約措施。等待問題根本性解決的休憩之地。在座的各位研究員都住在中層,所以可能沒有體會。」

過去的遊馬研現在已經成爲了海鬥研。

今天,核心研究者在此齊聚一堂。海鬥研將舉辦成立後的第一場研究報告會。沐浴在衆人的目光下,我在臺上講述海鬥研的目標。

「下層的環境非常嚴酷。我至今依然生活在下層,所以深知這一點。」

研究室裏沸騰了起來。

原本就不寬敞的研究室裏擺滿了椅子。儘管如此,還是有研究者坐不到座位,只能站着聽。遊馬老師也爲這近幾年難得一見的盛況感到詫異。他正站在研究室後方。世凪站在他的身旁。我看向世凪。她對我回以微笑。我把視線轉回參加報告會的研究者們身上。

有朝一日,等人類能夠再次沐浴陽光,在風中仰望天空。到了那個時候,這片虛擬空間就會變成無用之物。在此基礎上,我們依然認爲讓普通市民移居虛擬空間具有足夠的價值。」

我靜靜等候喧囂平靜下來。參加者的視線和集中力又回到了我身上。

「擴大臭氧透鏡,是對外在環境的探索。讓人體提高抗性,是生理學領域的探索。而我認爲,這兩者都至少需要再發展30年時間。另一方面,我們的目標是三年後實現虛擬空間。海鬥研開發空間構建算法,遊馬研開發生命維持裝置。可以在短時間內讓九成以上的普通市民移居到我們在虛擬空間裏構建的地表世界。面向的羣體,是所有能夠做夢的人_也就是所有擁有意識的人類。」

屏幕上的資料翻頁了。上面顯示的是人體在睡眠時代謝會降低的說明以及所需的維持成本計算表。

「伴隨虛擬空間內的行爲產生的感覺信息能直接傳輸到腦部。之後自願參與者能夠實際體驗我們的測試版虛擬空間。可以人爲製造出REM睡眠,在預先設置好的環境中自由活動。地點在海鬥研的第二研究室。」

聽衆席上又是一片軒然。大家的注意力快要耗盡了吧。

「最後,海鬥研從遊馬研中獨立出來,是爲了追求計劃整體的效率。不存在某些人口中謠傳的師徒矛盾。」

會場裏響起了一陣笑聲。

「遊馬研和海鬥研都會全權負責這項研究,直到本移居計劃實現。我們都在這個計劃上傾注了所有心血。」言畢,我掃視了一圈臺下研究者的面孔。

「我的發言完畢。提問答疑環節會放在測試體驗之後。感謝大家的到場。」

臺下一片拍手聲。入麻帶領參加者們走向第二研究室。沒有一位研究者中途離場。如今,整個研究所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在虛擬空間的構建上。

虛擬空間體驗和答疑環節順利結束,參加者們陸陸續續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研究室裏一下空了很多。留在這裏的只有遊馬老師、世凪和海鬥研的十二名成員。

「辛苦了,海鬥。臺上的你好帥氣啊。」

世凪滿面帶笑地說道。遊馬老師就站在她身後。

世凪喃喃自語,彷彿是在確認這個詞的感觸。

「……都是因爲有你。你來到研究室以後,前途一下子就變得光明瞭。」

坐電梯回到下層後,我們自然而然牽起彼此的手悠然漫步。

「不,我很榮幸能和你們合影。來吧。」

世凪大笑了起來。

世凪的臉上掛着寧靜的笑容。

我認爲思維空間的基礎原理,應該近似於與他人的共鳴。於是,我將研究概念定爲「共鳴虛擬世界」。

「你們也早點回去吧。剩下的活就交給我們來幹了。」

而現在這裏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我們此時一定沉浸於同樣的感慨之中。

入麻提議。

「因爲你接受了我啊。」

「說得對。」

遊馬老師苦笑着說道。

「海鬥研究室的海斗室長。」

「這麼重要的照片,把我也拍進去合適嗎?」

世凪眯起眼睛質問我。

世凪從包裏拿出了臺拍立得相機。

「您就別這樣叫我了,遊馬研究所長。」

雖然已經是老夫老妻了,但我還是立刻羞紅了臉。我對她的愛意至今沒有半點減少。我們之間的回憶越多,我對她的愛就越是深厚。但我怎麼都說不出口。而世凪就能坦率地說出心聲,我實在對她感到佩服。

我試圖模擬出人腦的微妙之處,最後完成了現在的測試版。它可以允許三人同時連接。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接下來就是四人以上同時連接的實驗了吧。」

「研究室熱鬧起來了,海鬥。你前程一片大好啊。」

遊馬老師也站在世凪這邊。我不禁苦笑。

世凪和入麻捧腹大笑。

「都是多虧了您。」

但我現在每天都非常充實。

「知道了啦。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家明天見。」

「是嗎,感覺有點開心。」

遊馬老師打量了一下她手中的相機,似乎是讀懂了她的意圖,驚喜地睜大了雙眼。

我和世凪坐上通往下層的電梯。

「拍立得現在很稀有吧。」

「剛纔那是最後一張膠片了吧?」

「這麼說的話,最好的結果應該是遵守諾言準時完成這個困難的三年計劃。」

照片上的我們四人,都帶着明媚的笑容。

通往下層小屋的田間小路。

入麻利落地指揮着我們的站位。

世凪凝視另一隻手上正隨風擺動的照片。

我馬上邀請了入麻,入麻也立刻如約成爲了我的研究室主任。

快門聲響起,負責幫忙我們按快門的研究員跑了過來。把相機和印出來的照片遞給世凪後,他就回去幫忙收拾了。

聽到入麻歡快的聲音,正在收拾研究室的研究員們紛紛抬起頭看向我們。

海鬥研創立以來的第一次研究發表會結束了。我似乎是研究所史上最年輕的研究室長。分配到遊馬研之後我兢兢業業埋頭於研究,可以挺胸抬頭說自己盡到了最大的努力。但我能站到這個位置,最重要的因素還是運氣。遊馬研的研究本就充滿潛力,而我加入的那年又是最低谷的時期。這讓我的成果得到了更多人的關注。

「啊,遊馬老師、入麻先生,你們等一下……」

遊馬老師笑着回答。遊馬老師一度屈居末尾,如今東山再起取回了所長的職位。

「我明白了。」

「……用在今天真的好嗎?」

「好懷念啊,這是汐凪以前用過的吧。」

我笑着答道。遊馬老師也笑了。

入麻詫異地問道。

「明天見。世凪也是,再見。」

「……你倒學會報復了。我知道了,不這麼叫你就是了。」

「這是近幾年最有價值的發表會了。不愧是我們最年輕的研究室長。」

「今天對我家丈夫來說意義重大!請務必跟我們合影!」

我無奈地笑了笑。

海鬥研的其中一位研究員攬下這個任務,從世凪手中接過了拍立得。我們面對相機,排成一排。

遊馬老師衝我們揮了揮手。

遊馬老師問世凪。

「世凪,你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就是啊,大家都好擔心你的。」

我們就這麼走了一會兒。乾燥的地面上迴響着我們倆的腳步聲。

時至今日,我們依然走在這條路上。

「當然沒關係了。海鬥在家裏總會提起你和遊馬老師。」

「機會難得,就讓世凪和海鬥兄站在中間吧。」

世凪說她也想爲海斗的研究貢獻力量。

「我沒事。我反倒更擔心海鬥呢,他都沒怎麼睡覺。」

「但最重要的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是多上一分一秒。」

「今天你就和研究室成員慢慢慶祝吧。」

「別再說了……」

世凪大聲喊道。正在重新排放椅子的入麻抬起頭,看向這裏。

「好啊好啊,來吧!」

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世凪點點頭。

「來來來,海鬥兄,再靠近世凪一點。遊馬老師也靠近一點。」

「嗯,反正都是些小事。我們收拾好以後就撤了。歇一天沒事的。應該說,你也該休息了。」

入麻邊說邊走了過來。

「你好厲害啊,出人頭地了嘛。」

「真的嗎?」

海鬥研的研究員們抬起頭,對我點頭告別。我用微笑回應了他們。

「我有休息,只是在大家沒看到的地方。」

遊馬老師對還以微笑。

「謝謝,遊馬老師。」

「至少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讓你夫人太擔心也不合適。今後的研究方針就明天再商量吧。明天早上你能來一趟所長室嗎?」

我和遊馬老師看着充滿活力的海鬥研。這裏原本是遊馬研。會議角也還是原來的佈置,我們曾在這裏探討過無數個日日夜夜。

她捧住我的雙手。

「是的。現階段三人連接都會造成仿真器的運作不穩定。今後必須多收集多人連接的觀測數據。」

「不好意思,可以讓我拍張照嗎?」

「有人能來幫我們拍一張嗎?」

遊馬老師對我說道。

遊馬老師看着世凪手裏的相機問道。

「嗯?」

「對,我也用這臺相機拍照的。應該和我爸爸的用法一樣。」

被高大的玉米杆子包圍的乾燥土地。

「是啊。膠片也弄不到了,所以只會在有特殊意義的時刻纔會用。」

「看到你,我就也想在世界上留下自己的痕跡。既然如此,那不如干脆和你一起奮鬥。而且,你的研究也算是繼承了爸爸的成果。」

「真的可以全交給你們嗎?」

世凪附和道。

後來,我和遊馬老師的討論變得更加活躍。我們面前已經有了理想的目標。那就是世凪的思維空間。她的思維空間裏有着和現實無二致的感官情報。

之前本想獨自研究的仿真器計劃,變成了我們三人合力去挑戰。回過神來,我們意識到研究室的規模限制了發展,自然而然決定分成開發硬件的遊馬研,以及負責軟件部分的海鬥研。

「確實非常可靠。不過,你說能在三年內實現,真是誇下海口啊。」

世凪的存在也至關重要。我們成爲夫妻之後,我便把世凪的能力也告訴了遊馬老師。

「比起瞻前顧後定下個十年計劃,最後八年就完成,不如逞強設成三年,最後延期到五年。從結果而言,這樣會讓大家更幸福。」

「遊馬老師,您趕時間嗎?」

「……是嗎……」

「只是有點啊?」

世凪訝異地抬頭看向我。

「你怎麼知道的?」

「百科全書裏記載拍立得的那一頁,寫着膠捲大多是八張一組。你已經拍過七張了。」

世凪露出了無奈的笑容。自我們結婚後,世凪會在各種紀念日上拍照片留念。相機和膠捲都是她父親的遺物。現在應該已經弄不到新的膠捲了。

「你的記憶力真是太犯規了。」

「是啊,雖然也不一定都是好處。」

世凪注視着手中的照片。

「我覺得,今天就是該用它的日子了。既然要和我們重視的人一起合影,那今天就是最合適的。而且對我來說,今天也是個開心的紀念日。」

我低頭看着世凪手中的照片。拍得真好。我由衷地產生了這個念頭。

「這臺相機的使命就在今天結束了。這樣就行了。」

「是嗎。」

世凪用力點了點頭,那舉止彷彿仍是妙齡少女。

「在最幸福的日子拍下最後一張照片,真是太好了。」

她微笑着看向我。我也對她回以微笑。

我們慢慢走向了下層的家,出雲正在家中等待我們。

「出雲,海斗的發表會很順利哦!」

「可喜可賀。今天要先喫晚餐嗎?」

出雲用缺乏情感起伏的聲音說。

「不,先做測試。世凪。」

世凪輕輕皺起眉頭。

我們已經不需要靠出雲來收集思維空間的數據了。海鬥研和遊馬研都引進了連接裝置,功能比出雲更加強大。也開發出了通訊容量更大的接觸型中繼器。

我和世凪面對面坐在餐桌前,喫出雲做的晚飯。從媽媽在世起使用至今的餐桌上滿是凹陷和劃痕。

「聽你的。」

我在考慮將出雲也帶去研究室。不是作爲裝置,而是作爲助手。

「整合研究項目類似的研究室,並中止落時的研究項目後,這層樓才總算是空出大半。」

世凪一絲不掛地依偎着我說道。

還有一件事情也發生了改變。

患病的徵兆經常會出現在生活中不經意的瞬間。

「來到所長室,一不小心就叫出口了。」

得知世凪的身體問題以後,我認真閱讀了癡呆症的相關資料。2100年左右是地表時代科技最發達的時期,但根據文獻來看,當時沒有明確的治療方法。

「我打算投入這一整層樓的人力,開發生命維持裝置的試驗品。」

出雲回頭看向我。

看到我愣愣地眨了眨眼睛,世凪無奈地笑了。

「這是兩碼事。出雲,麻煩你了。」

世凪在和我結婚前接受的檢測,就是檢查自身是否產生了基因突變。

「等你和遊馬老師的虛擬空間完成了,這座城鎮裏的人是不是也會比現在更幸福呢?」

根治阿爾茨海默症的方法還未開發出來。即便有人工基因也一樣。β-澱粉樣蛋白沉積的機制原理還未能查明,人體解剖學就迎來了停滯期。

關於睡眠會對大腦造成何種影響,至今仍有許多未解之謎。如果能在世凪發病之前完成虛擬空間,那她或許就能在虛擬空間裏度過完整的人生了。

檢查結果是陽性。世凪也攜帶了變異基因。

遊馬老師起身,示意我坐在沙發上。

「我喫飽了。」

「請回答箱子的個數。」

「所長是研究所的門面。除了您,沒人能勝任這個職位。」

世凪用下巴抵着我的胸口,抬起眼睛看向我。

「是。」

「今天你不要再起來了哦。」

遊馬老師座椅的背後是一整面玻璃,可以將中層的公共區域一覽無遺。傢俱清一色是純白。只有角落裏的觀葉植物和花盆裏的土壤是有機物的顏色。

針對腦部改良細胞進行治療也並無前例。

「這裏還有史上最年輕的研究室長。研究成果無可挑剔,同時還具有話題性。我可是一直在推舉你。」

當我想獨自集中精神琢磨某些事情的時候,還有想和世凪過二人世界的時候,就會用到中層的房子。

我剛被配屬到遊馬研的時候,這層樓正在全力進行經口新藥物的研究開發。結果,只有寥寥幾個研究室拿出了有繼續研究價值的成果。不過,好在不是一無所獲。

在走廊上與其他研究員擦肩而過時,主動與我打招呼的人變多了。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連對方是哪個研究室都不知道的人。我一路回應他們的招呼,向着最上層的所長室走去。

我們懷着這份覺悟度過每一天的生活。我看着世凪的生物數據。她的生理狀態十分健康。

「終於要開始了啊。」

世凪坐到餐桌旁。出雲坐在她對面,手中的終端上顯示出正方形箱子的圖片。

「早上好。遊馬研究所長。」

我掃視着寬敞的所長室回答道。

世凪露出微笑,一邊脫衣服一邊走向浴室。

遊馬研負責虛擬空間移居計劃中,硬件開發的部分。和只要有高性能計算機就能進行研究的海鬥研不同,遊馬研負責的是大規模生產。別說是批量生產了,就算是製作試驗品,也需要較高水準的設備,更何況最終目標是量產近兩百萬臺生命維持裝置。

「接下來顯示字符串——」

我也跟了上去。

現在,研究所的勢力版圖在逐漸發生改變。當下最受矚目的研究室無疑是遊馬研和海鬥研。

「九個。」

「會的。」

我已經不像年輕時那樣敵視中層人。雖然我們主要還是在下層的家生活,但同時也充分利用上了中層的房子。

我們的生活一直沒有改變。

一點沒錯。以服藥的方式提高對紫外線的抵抗能力,讓生活在地下的人看到了一線希望——重回美麗的地表生活的希望。

「好的。明天晚上纔會回來對吧?」

世凪開始數堆疊在一起的3D箱子的數量。

「昨天不是說好不要再這麼叫我了?」

聽到我的回答,世凪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閉上雙眼。

即便知道這一點,現階段也依然沒有治療方法。

腦科學家發現,癡呆症的病因之一是名爲β-澱粉樣蛋白的代謝廢物在腦部堆積。癡呆症患者以老年人爲主,但也有部分人在年輕時就出現症狀。這部分人羣很可能攜帶了致病的變異基因。

餐桌對面的世凪注視着我。

「今天去那裏吧?」

我工作到黎明時分,小睡了一會兒後和世凪同時起牀,步行前往研究所。

每一天都很充實。但時間完全不夠用。

我和世凪知道未來的某一天測試成績會出現變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世凪每天的測試成績都保存了下來。

「一起洗個澡吧。」

「他們也以自己的方式盡到了職責。至少,讓這個城市裏的人暫時看到了一線希望。從本質上來說,我們要走的正是他們走過的那條路。」

「早上好。」

「……也對。你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努力至今的嘛……明天也加油吧。」

目的地是中層的家。

「現在顯示下一張圖片。請回答箱子的個數。」

「您就別拿我開玩笑了,我勝任不了。」

「當時的勢頭簡直跟假的一樣。」

不過,某些地方自然還是有了變化。

我也脫光衣服,和她一起走進浴室。

同時,我們還具備了將出雲完全初始化的能力。尋常方法無法突破仿生人操作系統的安防措施,但這種操作系統原本就是在研究所內開發出來的。由於是研究所內部開發,所以遊馬老師迴歸所長職位後,可以向他們提出初始化的委託。儘管還可以選擇修復損壞的功能,但我們還是拒絕了。我們不想否定出雲和我們共度的時光。

出雲收好餐具,開始洗碗。

比如看不懂時鐘。看不懂日曆。還有忘記自家的佈局——在生命體徵產生變化之前,往往就先出現了症狀。

一切都取決於我能否在世凪喪失自我之前完成虛擬世界。度過現在的我,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

剛一走進房門,世凪就摟住我的脖子吻了上來。也做出回應,將手繞到她的腰後。世凪的香舌探入我口中,與我交纏在一起。她緩緩退了回去,臉頰有些泛紅。

聽到世凪開始發出均勻的鼻息聲,我悄悄下牀,打開桌上的終端設備。

感受到世凪的視線,我也抬頭看向她。

「我懂你的心情。不過,我大部分時間也不在這房間裏。這裏的資料和設備都不夠用。我還沒打算退居二線。對我來說,做所長只是相當於增加了一項雜務。」

「謝謝。那我們喫飯吧。」

在睡眠期間,世凪的癡呆症會發病嗎?

「測試結束。我會將測試結果轉發過去。」

「出雲,我們出去散步了。」

我摸着她的秀髮,將視線投向窗外。感受着世凪平穩的呼吸,我的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疑問。

我們珍惜着相處的時光,一路走到今天。

「你不會以爲我沒發現吧。你對自己太嚴格了。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明天再一起努力,好嗎?」

我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遊馬老師淡淡地笑了。

最後我製作了診斷測試程序,給出雲增加了新的功能,用於檢測最基礎的記憶力語言處理能力、計算能力。

現在的海鬥研陷入了嚴重的人手不足狀態。

這樣的距離感,在這個城市的身份制度下恰到好處。

「……我知道你總是等我睡着以後,再偷偷爬起來工作。」

世凪自然地脫下內衣,變得一絲不掛。

「是的。」

我和世凪對視一眼,點點頭。

遊馬老師苦笑了起來。

世凪把柔軟的臉頰貼在我的胸口。一番雲雨後,世凪用癱軟的身體依偎着我,看向窗外的中層廣場。

「我也勝任不了。不過,既然被迫登上所長之位,我就要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個地位。」

至少我沒聽說過在昏睡狀態中併發癡呆症的先例。

世凪一個人先去了海鬥研,我則前往遊馬老師的所長室。

世凪又數了一遍。

「也是九個。」

「今天是你大顯身手的好日子啊,不着急吧。」

她回答對了。

「我明白了。」

「嗯,好。」

結婚之後,我們會一起出門散步。

中央廣場的屏幕亮着光。上面顯示地表的紫外線強度是紅色危險狀態。對此,我早已習慣。

「估計會做成膠囊型。考慮到要向沉睡狀態的人提供營養,並處理排泄物,膠囊型是最合適的。你那邊怎麼樣?」

「現在正致力於提高仿真器的準確度和多人同時連接時的穩定性。」

「問題點還是老樣子啊……進度至少得比現在快一倍纔來得及。人手夠不夠?」

我搖了搖頭。

「不夠。希望有人聽了昨天的發表會後志願加入我們……」

「人手問題真是棘手啊……」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遊馬老師茫然地看着我,等待我往下說。

「我想安排一臺仿生人來輔助研究。」

「沒問題。我馬上幫你安排。」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家裏那臺帶過來。」

遊馬老師聞言微笑了起來。

「是說和你們一起生活的那臺仿生人吧。沒問題。你等會兒把她的個體編號發給我。我來把她登記成海鬥研的輔助個體。」

「謝謝您。」

出雲是我們撿來後修好的廢棄仿生人。通常,這座城鎮裏的每臺仿生人都是由持有者進行管理的。現在的出雲可以說是無主狀態,如果非法持有的事被人發現,結局自然是沒收。辦完這個手續,出雲也終於能正大光明地拋頭露臉了。

「這些都不過是權宜之計。我們沒時間了,3年轉瞬即逝,必須在那之前進行實驗性移居。你那邊也是,能分工的項目就交給別的研究室吧。」

「但是,其他研究室也各有各有的研究領域吧。」

「動用所長權限就行了。我就是爲了圖這個方便才接受這個職位的。」

遊馬老師露出老獪的笑容。

「你自己不也說過嗎?根本解決需要30年,而我們的研究只有3年時間。只要落後1年,根本解決就會晚3%。而我們的一年就是33%。等我們的研究拿出了成果,就吞併可行性最高的地表移居研究,到了那個時候,進度必然能一口氣加快。」

「是的。從今天起,你已經被正式登記爲海鬥研的仿生人了。在海鬥研的同事面前沒有必要隱藏什麼,但注意不要跟其他人說研究內容以外的話題。」

「出雲,你要做的工作和之前一樣。只是中繼器變成了外部裝置,同時連接人數加上世凪變成了4人。單次實驗的時間設定爲45分鐘。要是發現世凪的體溫或心率上升了,就立刻中斷實驗。」

「出雲。從明天開始,你跟我們一起去工作吧。」

也就是說,只要能採集到參與者人數爲7名以下時的交流數據,錯誤率就會大幅度下降。

翌日。

「是。」

如果一切順利,那海鬥研就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在記錄世凪的數據上。

「是啊,那時候一切還只不過是我們三個人的小小夢想。」

「太好了,一直把出雲一個人留在家裏,感覺很對不起她。」

「但現在,我們揹負了整個城市的希望。」

「有出雲在我踏實很多。」

「你來我研究室第一天的那些事,至今仍歷歷在目。」

「這座研究所裏有質疑我們研究的人,也有單純只是眼紅我們的人。但我們的最優先任務是構建適合移居的虛擬空間。爲了成就大義,我不惜清濁併吞。」

「一起?是說去研究室嗎?」

「今天我跟遊馬老師談了談,今後這項工作應該會交給其他研究室。你們記得提前做一份指南,方便日後移交工作。」

「參與人數爲3人時的錯誤率依舊是兩位數……這樣是無法投入實用的。」

「這裏的景色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很美。」

一想到我的研究也出了一份力,我就感到無比自豪。

我取下接觸型連接設備,走向世凪。

這樣一來,我們就能把更多時間花在研究如何增加空間的多樣性和探尋增加參加者的方法上了。

入麻轉頭看向我。我向他點點頭。

「海鬥,準備工作都做好了。仿真器已經率先開始運作了。」

「要是你的身體垮了,那整個計劃都將無法進行。不用急於求成。」

入麻提議道。

我衝世凪笑了笑。

「我跟遊馬老師商量過了,今後我們能獲得其他研究室的協助,出雲的事我也拜託他了。從明天開始,她就能和我們一起去研究室了。」

聽說研究所內部也存在派閥鬥爭,但遊馬老師都替我們一手解決了。

回家後,我先讓出雲給世凪做了認知測試。世凪的測試結果還是老樣子,沒有大幅度偏離平均值。

囑咐完入麻,我和世凪一起離開了研究室,我們向中層廣場的電梯走去。

入麻喃喃自語。提高仿真器精確度這一項工作,今後應該也能交給其他研究室來進行。

只要每天的分數不大幅度低於平均值就不用擔心。

我轉向研究員們。

「出雲,時間過了多久?」

遊馬老師抬起視線看着我,嘴角露出笑容。

「世凪的心率大幅偏離了平均值。」

我曾就這件事和世凪討論過。

「可是,今天的數據還沒收集完吧?」

實驗開始後沒多久,出雲就用淡淡的口吻向我們彙報。

我儘可能地細分這一連串工作,然後按照研究領域的相似度將其分配給各個研究室。

「今天提高了思維空間的參與者人數,你的身體可能還沒適應。還是慢慢來吧。」

仿真器的風扇聲戛然而止。世凪舒了口氣,從中能聽出她的疲勞。

「對我來說,這是最後的機會了。我不惜用盡一切手段來實現它。」

在思維空間裏進行的測試,目的是在世凪構築的思維空間內反覆進行簡單的交流,定義該仿真的項目。這兩項如若缺少一項,就無法構築能承受200萬人移居負荷的空間。

推門走進海鬥研,研究員們抬起頭看向我。世凪正坐着和女性研究員對話。

「仿真器那邊今天也加強參與人數爲3人時的數據吧。地點設定在3號模型都市,事件表設定爲3200~3500。思維空間那邊進行4人規模的交流測試。事件表設定爲0001~0030。」

世凪緩緩睜開眼睛。

實驗開始沒多久,世凪的額頭上就浮現出薄薄一層汗珠。

遊馬老師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入麻喜出望外。

世凪說道。研究室的同伴都知道世凪的能力和出雲的事。我幾乎把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了海鬥研的成員。

我小跑着趕往研究室。夕陽染紅了走廊。本以爲一點左右就能趕回去,沒想到晚了很多。

遊馬老師的辦事手腕,是其他人學不來的。他曾一度被雪藏,但如今又重新成爲研究室的中心人物,掌握了極大的話語權,影響力也非常之大。

恐怕對於如何判定「多人小組」,大腦是有一個閾值的。所以只能增加主數據,直到達到閾值。

地表時代,曾有人發表論文稱,這個閾值是7人。

「嗯……我沒事。」

只有世凪的記憶可能會退化這件事,我選擇了隱瞞。知道此事的只有我和遊馬老師,這也是出於她本人的意願。

我們來到裏面的房間,讓世凪坐進膠囊型的椅子裏。

「開始測試吧。」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

「世凪?」

世凪的父親—汐凪與在遊馬研相識的研究員結合,併產下世凪。這也意味着,他在生下世凪前,就曾用自己的身體進行過人體實驗。會刺激人體下丘腦的試作機,給他的大腦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他之所以會得阿爾茲海默症,究竟是因爲實驗的後遺症,還是單純遺傳自父母,就不得而知了。事到如今,也無跡可遁。

「這可太好了,負擔能減輕不少。」

「先暫停吧。」

「我也會盡我所能。」

世凪戴上採集腦電波用的接觸型感應器。

在進行基礎交流事件表的測試時,思維空間唐突地中斷了。我看向世凪。今天,她的額頭上也浮現出一層汗珠。臉頰也微微泛着紅。

入麻根據指示輸入數值。用仿真器進行的測試,目的是採集參與者的腦波數據,提高統計處理的準確率。

「我明白了。」

「開始監測吧。」

不過,從世凪的思維空間中收集並存儲可以被稱之爲仿真器主數據的觀測數據這一工作,只有海鬥研才能做到。而知道如何去操作的,只有我、遊馬老師和以入麻爲首的值得信賴的海鬥研成員。通過長時間的磨合,我和世凪才與他們建立了信任關係。每一位都是無可替代的同伴。

我分配人手來進行思維空間實際應用的工學研究,同時還成立了研究世凪能力原理的科學調查小組。這個領域機密性最高,所以參加者都是以我和遊馬老師爲中心的海鬥研成員。

我將視線投向她的生命體徵監測儀。

「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我很慶幸能進行這項研究,但同時也感到了沉重的責任感。」

我曾設想只要收集3名以上參與者同時參與時的數據,就能以此類推,讓系統對應任意人數,但這個想法是錯誤的。

向海鬥研的成員們介紹過出雲後,我們立刻着手實驗。進入模擬室後,出雲和世凪開始做實驗準備。

入麻開始操作終端。我看着屏幕上的數字。屏幕上顯示出不同參與人數的錯誤率以及錯誤內容。

難度設定得不低,就連正常人都無法輕易獲得滿分。現在的情況是,世凪在狀態好的時候能刷新自己的最高分,併爲此喜出望外,但疲勞時分數會稍稍下降。這應該也跟集中力有關吧。

「調出仿真器的最新錯誤率。」

問題在於,若是讓7個人同時參與思維空間,不知道世凪的身體能不能撐得住。

「能和出雲一起做實驗,這讓我回想起了你還是預備研究員時的事呢。」

「最近衰減率也在下降,或許應該多投入幾臺批處理設備。」

世凪眼裏放光。

世凪靠在圓形的膠囊椅上,前後擺動着雙腳說道。

我對入麻點點頭。

怡人的街景出現在液晶屏幕上。

「世凪,你沒事吧?」

「嗯。」

「對不住了,今天我打算早點讓世凪休息。大家就繼續進行提高仿真器精確度的工作吧。」

「抱歉……不過,這次好像堅持得比昨天久呢。」

心率上升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想爲了實現計劃而儘自己的一份力。所以我選擇了尊重她的意願。儘自己的全力支持她、時刻掌握她的健康狀況。除此之外,儘快實現這個計劃也是我現在的使命之一。

參與實驗的研究員們點了點頭。

「事件表的設定就接着昨天的吧。」

我點點頭。

世凪說着,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聽你這麼說我就踏實了。那麼事不宜遲,你趕緊整理一下自己的研究項目,我想盡快決定如何分配項目。現在可不能讓研究室就這麼一直閒着。」

整理完海鬥研的研究項目,分配完工作,已是黃昏時分。收集思維空間的數據,羅列出大腦的反應和空間裏的事件、參照至今爲止收集到的統計數據,分析出哪個事件分別對應哪個反應。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

「清濁併吞…….」

7人以下時,大腦能夠將這7人作爲個體來判別,但一旦超過8人,就會將他們判斷爲一個小組。7人或8人是一條分界線,超過這個數值,大腦的處理效率便會降低。

體溫也在微微上升。

「對不起,明明時間不多了。」

「28分鐘43秒」

「昨天連20分鐘都沒能堅持住,的確有所改善呢。世凪,身體情況怎麼樣?」

「連接人數增加了以後確實容易累,不過我不討厭這種疲勞感。很像是運動完後的感覺。」

我輕輕點頭。讓人舒暢的疲勞感。應該不會對人體造成太大負擔吧。

「我稍微休息一會兒,然後再來一次吧,今天應該能行。」

世凪抬眼看着我說道。

「好。那休息完再繼續吧。」

實驗按照原計劃順利進行。當我們把事件表全部測試完時,臭氧透鏡外的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我今天打算去一趟遊馬老師那裏再回家。晚飯不用等我了。」

我對世凪和出雲說道。

「入麻,你等會兒有空嗎?我想帶你一起去。」

「啊,是有事要跟遊馬老師說嗎?好,一起去吧。」

我們一起離開研究室,在走廊目送世凪和出雲離去。

「……是要去商量世凪的事吧?」

兩人走遠以後,入麻問我。我點點頭。

「這樣下去是無法完成虛擬空間的。」

我和入麻將目前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給了遊馬老師。

「把同時連接人數增加到4人後,世凪的體力消耗太嚴重了。但是,若要用仿真器來構築虛擬空間,理論上必須得采集7人同時連接時的數據。超過7人的情況下,我估計大腦會將他們自動判定爲一個小組,進行虛擬處理。」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當參與人數爲8人及以上時,大腦就會將所有參與者判定爲一個小組,並進行虛擬處理。」

入麻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看向我。

入麻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嗯,託您的福。我讓入麻帶頭選出了要委託給其它研究室的數據,今天還向各個研究室派出人手負責指導。」

「意思是4人同時連接時,她的大腦會因緊張而無法進入睡眠狀態。類似於失眠?」

「從改善研究的方面來說,遊馬老師的方案的確能解決問題。但這樣做可不是在減輕世凪的負擔。等同於因爲負擔過重,所以實施「麻醉」,不是嗎?」

「該如何抉擇,就交給你了。」

「爲了防止β波的出現,嘗試以δ波爲主體狀態時的連接。若繼續現在的方法,當連接人數增加到5人、6人時,β波的比例想必也會逐漸增大。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在世凪處於不容易受到影響的δ波狀態時,進行復數參與者同時連接的實驗。」

「思維空間實驗過程中產生的疲勞,應該大多都是心理性疲勞。」

我對入麻點了點頭。

「體溫和心率都有上升,但她說自己挺喜歡這種疲勞感的。據說類似於運動後的感覺,很舒暢。」

「正如遊馬老師所說,這已經不單單是我們海鬥研的研究了。相關人員之多,整個研究所沒有其他項目能及。」

「對比3人和4人時的腦波狀態,可以看出兩種腦波里都同時存在着θ波和β波。」

遊馬老師柔和地笑了笑,然後把臉轉向入麻。

「爲了驗證這個假說,我們已經在現實空間做過實驗了,所以,同時連接的人數上限是7人的可能性非常高。」

「好。把世凪的數據傳送給我。通過比較3人和4人同時連接時的狀態差異,應該就能判斷出世凪潛意識裏感受到的壓力是出自於哪裏。」

遊馬老師的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還是無法模式化。大腦的狀態會根據行動列表和對象的不同而發生變化。」

「……的確。」

我打開所長室沙發桌上的終端,把存儲在出雲裏的世凪的生物數據投射到屏幕上。

「倍感光榮。現在正是緊要關頭,讓我們全力以赴吧!」

我看向入麻。

「原來如此。你們今天想找我商量的是——」

之後,遊馬老師還跟我們聊了試驗機制造步驟的改善方案,向我們透露了他所掌握的各個研究室的內情。回過神來,就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嗯,如果她不願意的話,你再來一趟吧。我們一起想其它方案。」

「有一種說法認爲,人之所以會做夢,是爲了保護自己的睡眠不被外界干擾。爲了防止身體在受到聽覺和嗅覺的刺激時做出反應,利用做夢這一手段來保證睡眠。因爲世凪的思維空間和夢境很相似,所以——」

「……我會試着向世凪說明的。」

遊馬老師溫和地笑了。

「海鬥。你有把世凪的生物數據存儲進仿生機器人裏嗎?」

從遊馬老師的房間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有這個可能性,但現在還不能斷言。」

「可是,人爲讓她陷入NREM睡眠就不是一個性質了吧。而且,如果這樣下去,投藥量可能會越來越大。」

「是沒錯啦。」

「和您之前使用的是同種藥物。經口服用,用量60毫克,還是原來那個成分。」

「話是這麼說,但世凪只不過是在協助你的研究而已吧。」

「3人同時連接的時候,世凪還沒有這麼疲勞。現在人數增加爲4人,情況就如此不容樂觀,若是增加到5人以上,搞不好她的負荷將指數級增長。」

「不過,海鬥研的項目毫無疑問是這個計劃的核心。我的工作只是負責解決次要問題。」

「您永遠是我的老師。」

「海鬥怎麼跟世凪說明這件事了。」

「嗯……」

「對了,世凪本人有明確感覺到疲勞嗎?」

我垂下視線。世凪一定會順從接受。

「不過,硬件方面的進展肉眼可見,的確很浪漫呢。不像我們,就算每天不懈工作,增長的也只有數據量而已。」

「爲了實現計劃,你們想突破現在的瓶頸,而不是無奈放棄,我說得沒錯吧?」

「正因如此,這件事才必須由海鬥你來向她說明。在沒有自我意識的情況下,將身體託付給他人——這並非對誰都能辦得到的。在那個狀態下,世凪能信任的人,應該只有你了。」

「不過,這樣沒問題嗎?我擔心這種方法會對她造成更大負擔。」

遊馬老師的眼睛緊緊地盯着終端的屏幕。

我振振有詞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彷彿在說服自己。入麻眯起眼睛,沒有作答。

不會做夢的深層睡眠狀態。

遊馬老師鎮坐在所長席上,視線緩緩移到我和入麻身上。

「是啊是啊。而且您還能給我們各種建議和幫助。」

「這樣一來,效率應該能夠提高。我這邊也開始着手製造生命維持裝置的試驗機了。雖然成本和耐久性的問題還沒解決,但距離實現健康且環保的生命維持越來越近了。」

「這份是3人連接時的數據,而這份是4人的麼……讓我來看看受到刺激時的大腦區域情況如何。」

「有。她實時接收着我和世凪的數據。」

遊馬老師說完,指了指屏幕上的折線圖。

「對比3人和4人時的數據,應該能一眼看出問題出在β波上。說通俗點就是她在緊張。我現在能想到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

「爲了實現移居虛擬空間這一偉大的計劃,活用先人們爲求生存而開創出的技術——作爲一名科學家,我能從中感受到浪漫。」

入麻打趣道。

「對了,你們是如何進入REM睡眠的?」

刺激部位會隨着與參與者的關係和思維空間中的行動的變化而發生改變。正因爲如此,我們才採集了好幾種基礎交流的反應數據。

遊馬老師的目光筆直地刺向我。

「你說的我都知道。可如果無法從世凪身上採集到主數據,我們的計劃也永遠無法實現。而且,並不是讓她挑戰數百人同時連接,只是區區7人而已。這將是我們計劃的轉折點。」

受入麻感染,我的語氣也明快了起來。

遊馬老師把身體靠向沙發背。

遊馬老師對我點了點頭。

「……當然。」

「海鬥,你打算怎麼辦?」

「但人類每晚都會進入NREM睡眠狀態也是事實。」

「她的睡眠太淺了。大腦不夠放鬆,所以無法承受4人同時連接時的負荷。」

「……在迄今爲止的實驗中,她本人也掌握着思維空間裏的所有情況,所以應該不會感到不安。」

「δ波是人體在深度睡眠時會產生的腦波。」

「如果空間裏有人蔘與進來,睡眠就會變淺嗎……我懂了。」

我點點頭。

「雖然稱不上永動機,但它能將參與者的生命能量最大限度地轉換成維持用的電力。並且這個功能應該還有進一步提升的餘地。自人類移居到地下之後,生物工程學的發展日新月異。因爲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用穀物來做能源。穀物能源爲我們帶來了極大的恩惠。」

「人類每天都會進入NREM睡眠狀態,並不是強行讓她陷入昏迷。事實上,以前盛行過這類口服藥的研究開發。也誕生過幾款能在不對人體造成負擔的情況下使人進入NREM 睡眠的藥物。剩下就看——」

走了幾十年的那條田間小路浮現在腦海裏。還有田間小路邊高大的玉米杆。

「或許跟世凪本人的情緒也有關。」

我滿臉放光,用力點了點頭,彷彿回到了少年時代。

「嗯?嗯?等等,我沒聽懂,那又怎麼了?」

「它具有將人體代謝物用於發電,並將排泄物過濾成淨水後循環利用的功能。這個原理,或許還是別向參與者詳細說明比較好。」

遊馬老師點點頭,凝視着屏幕上世凪的腦波。

「δ波狀態,您的意思是——」

遊馬老師拿出自己的平板終端設備,把白色的繭型生命維持裝置顯示在屏幕上。

「θ波是人體進入睡眠狀態時會產生的腦波波段。β波則是緊張狀態時的腦波波段。4人同時連接的時候, θ波的比例較低,且δ波出現的時間也相對較短。這說明——」

「和其他研究室合作得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離開研究所後,入麻問我。中層廣場幾乎沒有人影。白天的活力蕩然無存。

「原來如此。」

聽了我的說明,入麻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是在整理思路。

聽到入麻的話語,遊馬老師轉頭面向他。

「謝謝您。」

但她的真實想法會是怎麼樣的呢?

一般來說,在NREM睡眠——也就是深度睡眠的情況下,人是不會做夢的。在那個狀態下,世凪甚至可能沒有自我意識。

「讓她在NREM睡眠狀態下構築思維空間。如果這個方法成功,那麼今後多少人同時連接都將不再是問題。」

「您太謙虛了。這也是隻有您才能做到的工作啊,和我們負責的項目同樣重要。」

「不過,也可以理解爲正因爲知道所有情況,所以纔會陷入緊張狀態。」

「真的要嘗試那個方法嗎?」

我們苦笑了起來。

遊馬老師愉快地眯起眼睛。沒錯。我的研究項目,是基於遊馬老師和世凪父親的研究。不能輕言放棄。

「好。」

遊馬老師輕輕點了點頭,笑了笑。

「沒錯。」

我從遊馬老師的眼神裏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威懾力,不禁屏住了呼吸。

入麻以輕快的口吻說道。這個實驗是由入麻主導的,實驗報告也已經整理出來了。遊馬老師看完了報告。

遊馬老師抬起頭,交互看着我和入麻。

「不過,也對……正是因爲沒有自我意識,所以不管參與者增加到幾人,她都不會陷入緊張狀態。」

我靜靜地深呼吸。深吸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重複了數次。

「……不,她的志向比你想的更加遠大。而且……」

我們沒有時間了。我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世凪也希望計劃能成功。我會向她好好說明的。」

「……我相信她會對你說出真實想法的……你今天應該是回下層吧?明天見。」

「嗯。抱歉拉你一起過來。」

「客氣啥,能一起來我可榮幸了。」

入麻的身影消失在中層的住宅區。我目送了他一會兒後,踏上了回家的路。

回到家,世凪和出雲像往常一樣來門口迎接我。

時間平和地流逝着。

世凪的手邊放着還沒寫完的小說——駝色的硬封皮筆記本。

現在這個時代,紙質的筆記本是珍稀物品。世凪一有空便會修改小說內容,這一本筆記本她珍惜地使用至今。

「今天也在修改嗎?」

「嗯。只要我還沒失去自我,就不會停筆。」

世凪靜靜地回答。我點點頭。

出雲把空盤子收走,在水槽邊清洗。我恍惚地望着她的背影。

平靜的生活不會永遠繼續下去。

我們都心知肚明,這樣的時光,會從指縫間一點一點溜走。所以我們才決定,不管面對什麼難題,我們都要互相坦誠,就算意見相悖也無妨,絕不把時間浪費在猜忌上。

「世凪。」

「嗯?」

「我和遊馬老師談過了。」

「……我在想一件事。」

「對。」

入麻喃喃自語。

世凪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神色。

不需要經過中繼處理的直接連接—這種最單純的連接方式,我們少年時代便試過了,但在其中無法發出聲音。

她入睡了。發出安靜的鼻息聲。光從外表來看,她和之前沒什麼兩樣。不過,腦波的確變爲了δ波狀態。她進入了深度睡眠。

「是啊。」

「共鳴……不過,好像的確是這樣。在思維空間裏的時候,我好像比平時更能理解大家心裏都在想什麼。」

「……這是什麼情況?」

「正因爲記得,你的負擔纔會加重。對所有參與者的反應數據做出反應,從而生成思維空間——換言之,你會有意和所有參與者同步腦波,試圖和所有人共鳴。」

入麻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世凪點了點頭,彷彿在反覆回味那一句話。

「這裏是……」

「繼續現在這個方法,是無法完成虛擬空間的。今天我去找遊馬老師商量了解決方案。」

我點點頭。

「……海鬥,出雲,拜託你們了。」

「是要讓參與者們進入這樣的思維空間,和之前一樣採集數據啊。」

「這裏一片白色,什麼都沒有。空間形成得怎麼樣?不能對這種情況袖手旁觀。」

「在深度睡眠的情況下,我腦中的世界會是什麼樣的呢?大家進入後,會看到什麼樣的世界呢?」

「還有一個問題,參與者的聲音數據變成了雙重。」

「……什麼意思?」

世凪默默地點了點頭。

「雙重?」

我們服下製造REM睡眠的藥丸,進入世凪的思維空間。

「目前爲止,人類還沒有在虛擬空間裏生活過。那個世界,就像是大家共同做的一場鮮明的夢境。在做夢時,癡呆症到底會發病嗎?」

「開始參與者與世凪之間的通信交互。」

我一向出雲下達指示,就立刻反映到空間裏了?

世凪緩緩眨了好幾次眼睛。

「世凪傳輸來的數據裏,包含了參與者的聲音數據。」

我嘆了口氣,深深點了點頭。

「取消中繼處理。」

「可以。要投影什麼?」

世凪替我說出了這句話。

我緩緩地開口。

「如果你的身體習慣了4人同時連接的情況,我們或許能夠順利採集到統計數據。但是,在將參與者人數逐步增加到7人的過程中,一定會出問題。這一點是顯而易見的。」

話還沒說完,我腦海裏的建築物就出現在了空間裏。剛浮現在腦海裏就被投影出來了。這是我第一次進入遊馬老師的虛擬空間時目睹到的場景。

「不知道,我沒有進行任何操作。」

「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一定能實現計劃。」

「有這個可能性。」

「那種感覺類似於清楚地記得自己做過的夢。」

「……嗯。我一定會讓它成功。」

入麻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慢慢地向前走。

「深度····?」

「嗯。」

「謝謝。抱歉,總是讓你一個人承受。」

「……海鬥,你希望我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有發生變化嗎?」

「你的意思是,你想嘗試遊馬老師提出的方案。」

「今天,我們得出的解決方案是,讓你在深度睡眠的狀態下構築思維空間。」

「我還沒有開始投影。世凪傳輸的思維空間數據發生了變化。」

「出雲,能夠進行監測嗎?」

「……不知道。可能是忠實重現你的記憶,也可能是混入荒誕情節的混沌狀態。」

「所以,如果我進入深度睡眠,就能順利採集到數據了嗎?」

我注視着世凪的眼睛。

「我想和你,在賭上我們全部人生構築而成的虛擬空間裏,慢慢變老,共度餘生。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生活。」

入麻瞪大雙眼看向我。出雲的聲音直接傳入了所有參加者的腦中。

「出雲,可以映像嗎?」

「我們的時間並非無限。」

「這是目前唯一的方法。當然,不排除今後還能想出其它方法的可能性。不過……」

世凪隔着桌子握住我的手。

出雲的聲音傳進腦海。

「我想想……就2016年的神奈川縣吧,環境列表編號是——」

世凪對我和出雲微微一笑,就着水吞下膠囊。

「那麼我願意嘗試。」

「嗯,隱隱約約能感覺到……」

入麻訝異地看向我。

「出雲,你先取消思維空間的中繼處理,讓參與者和世凪進行直接連接。」

我凝視着埋着頭的世凪,開口說道。

不僅樣本多,而且目前沒有一例對人體造成危害的報告,是值得信賴的藥物。

世凪抬起頭默默地注視着我,等着我往下說。

世凪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應該就是產生負擔的原因。不過,現在還只是假說。」

「什麼?」

「沒有這種事。你比誰都努力,這些我都看在眼裏。研究室的大家也是看到了這樣的你,才決定跟隨你的。」

「這是一個無限延伸的空間,沒有邊界。」

「沒有人知道答案。」

出雲向我彙報道。

「……我其實挺怕的,實驗會在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結束吧。」

出雲的聲音直接傳入大腦。

「是啊。」

「所以,我不想後悔。不想只是坐以待斃地等到你發病的那一天。我想嘗試一切可能性。」

「可以。」

世凪望着桌上的木紋出神。

「白茫茫的……」

現在,我們的做法是把世凪思維空間裏的數據暫時儲存在中繼器裏,寫入參與者的行動信號後,再從中繼器發送給各位參與者。既然行動信號變成了雙重,那也就說明——

我對世凪點點頭。

「如果能在你的記憶發生障礙之前,就實現移居虛擬空間的計劃,說不定你就能在那個世界裏,健健康康地過完一生。」

世凪搖了搖頭。

NREM睡眠狀態下世凪的思維空間,四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翌日,我向海鬥研的成員們宣佈要嘗試新的方法。正如遊馬老師所說,有好幾款能製造出指定時長NREM睡眠的藥物可供選擇。我選擇了其中臨牀實驗樣本最多的藥物。

「……我知道了。那就試試看吧。在我沒有意識的時候,你也會一直陪在我的身邊,對嗎?」

我點點頭。

「……好快啊。」

世凪坐進膠囊椅,抬頭看向我。

「現在不需要經過中繼,就能在世凪的思維空間裏發出聲音……?」

「無法計測。」

「不過,好像能走路……?」

「目前爲止的實驗中,你都處於淺度睡眠狀態。因此,你也會有實驗時的記憶。」

世舊點點頭。

世凪默默地點點頭。她合上筆記本,將其推到一邊。

「你應該也知道,睡眠分爲淺度睡眠和深度睡眠兩種。平時睡覺的時候應該能感覺到這兩者的不同。」

「嗯。」

世凪微笑着點點頭。

「當然。」

「好,可以準備進去了。出雲,開始連接。」

「……好像能發出聲音。」

「嗯……是可以……」

入麻茫然失措地回答。

「試着移動看看吧。」

我們在世凪的思維空間中來回移動。空間本身和以往並無二致。唯有世凪不在空間裏這一點,和少年時期的那個空間有所不同。

「現在怎麼辦?要繼續測試行動列表嗎?」

「我想想……」

如果世凪的負荷變高,出雲應該會將實驗中止。我對研究員點點頭。

「就這麼辦吧,這是能取得4人同時連接數據的寶貴機會。」

我們按照出雲的指示依次測試了行動列表。很快就採集到了計劃中的所有數據。就在這個時候——

「開始下一個列表的測試吧,接下來——」

「——」

良久,我都沒反應過來,自己無法發出聲音了。不止是我,所有參與者都一臉詫異地張着嘴巴。應該是在試圖叫喊,但卻發不出聲音吧。

眼前的世界變得越來越稀薄。腳底失去支撐,在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裏不斷往下墜。

「——」

發不出聲音。到底發生了什麼?世凪還好嗎?

片刻後,下墜的感覺戛然而止,意識和視野同時變得一片白。

回過神來,我已經退出了思維空間。我們身處於海鬥研的模擬室裏。

「4人同時連接的實驗很成功。世凪沒有感到疲勞。問題解決了。不過——」

「……真的嗎?」

我和入麻的視線匯聚在遊馬老師身上。

「……這應該不難理解。」

「我計劃下個月開始試運行一條生產線。」

「不不不,這行不通的吧。」

「爲什麼?」

「爲什麼今天能發出聲音呢?去問問遊馬老師的意見吧。」

「說起來——」

沒錯。一路上,我們經歷過未知現象,面臨過巨大難關,每次我們都會絞盡腦汁想對策,走過不少彎路才終於有了今天的成果。

遊馬老師點點頭。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用新的方法進行了實驗。」

這是爲什麼?

「出雲,發生了什麼?是世凪的負荷變高了嗎?」

聽到世凪的囈語聲,我彎下腰。

入麻瞠目結舌地說道。

世凪眼神渙散。

「是的,別無他人。空間不該把參與者意志的重要度劃分三六九等。那樣就和獨裁國家沒什麼兩樣了。總而言之,不該採取這樣非人道的手段。」

「世凪,你沒事吧?」

「上層和中層之間的太陽能電池板後方。那裏原本就是想在重回地表生活前保存肉體的上層居民,進行長期睡眠的空間。作爲存放環境再合適不過了。」

遊馬老師沒有焦點的眼神固定在桌面上。

我鬆了一口氣。

「上層居民都會這麼做嗎?」

「爲什麼你會有思維空間的管理權限?」

「簡單來說,你們今天進入了NREM睡眠狀態下世凪的夢境。」

我點點頭。那個時候,我還沒向出雲下達指令,腦海中的環境就被構建出來了。

「這麼多生命維持膠囊,準備存放在哪裏?」

「嗯,是啊。」

「大約有半數的老年人在裏面吧。剩下一半會在這座城市度過餘生。」

「…….」

「打算用生產出來的第一批試驗機,進行爲期1個月的移居測試。再不開始小規模測試就來不及了。」

「今天,我這邊的試驗機開始測試了。先讓一名研究員在生命維持裝置裏睡一星期。如果順利,接下來只要儘可能地提升能源效率,就能開始量產了。」

「.……我在研究室裏。」

「嗯,是啊。」

我看向屏幕,上面顯示着世凪的腦波。她的腦波從深度睡眠時的δ波狀態,變爲了θ波與β波混合的狀態。

「這麼快!」

入麻開口了。

我們完成了遊馬老師和世凪的父親沒能完成的,參與者和現實世界一樣擁有五感,並且能隨心所欲行動的空間。

我看向窗外。從研究樓最上層的所長室望出去,能看到巨大的太陽能電池板的一部分。即便在夜裏,太陽能電池板也會在路燈的照耀下,散發出微弱的光芒。在那裏面,沉睡着等待重返地表的人們。原來這座城市裏,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原來如此。看來你們是幾經波折纔到達這一步的。」

「我們夢寐以求的虛擬空間完成了。」

「是的。」

入麻也小跑到世凪身邊,看到腦波的狀態後,他安下了心。

「是的,只要剝奪她的自我意識。」

遊馬老師的目光筆直地刺向我。

「……太好了。」

入麻看向遠方。

「這個嘛……」

「……原來如此,她正在甦醒啊。」

「因爲生產需要時間。生產完成後,還得把設備放在實際存放地點,進行運用測試。」

「那麼最大的問題點是,人類移居的那個世界,是有獨立意志的。」

「……海鬥?」

「嗚……」

「原來如此……她誤以爲參與者的感覺信號也屬於自己,所以就把它們和思維空間統合在了一起……」

「我覺得,大腦之所以會產生這樣的誤解,也是出於直覺的認知。」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我端起杯子。杯中的咖啡還冒着熱氣。

我鬆了一口氣。世凪環顧四周。

「有輕度低血壓和低血糖。是剛睡醒時的正常數值。」

「這意味着——」

「3年時間真是轉瞬即逝啊……」

「太棒了……!」

遊馬老師回答。

「沒錯,夢境原本就是由人的潛意識來掌控的。大腦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世凪沒有意識的情況下,大腦就會誤以爲那些感覺信號全都屬於世凪。並利用她傳遞空間印象的能力,將信號傳遞出來。」

「實際上,世凪的思維空間只是爲了向人們表現她用意念創造事物而存在的。參與者如果想在空間裏做出什麼行動,需要先把自己的信息上傳至空間,但是,我們又沒有心靈感應能力。」

「一半……他們就這麼想見太陽嗎?」

聽到遊馬老師的聲音,我收回了視線。

我們和昨天一樣,圍坐在沙發桌旁向遊馬老師報告今天的實驗結果。今天,遊馬老師給我們泡了咖啡。所長室裏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但卻有泡咖啡的機器和馬克杯。桌上放着三人份的咖啡。

「就是這樣。」

遊馬老師和入麻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我和入麻點點頭。

入麻提議道。

「世凪的身體狀況還好嗎?」

我點點頭。

「嗯,目前沒有大礙。剛醒來的幾十秒意識有點朦朧,但馬上就恢復正常了。」

「在那個狀態下,世凪的大腦恐怕無法判別哪些感覺信號屬於自己,哪些感覺信號來自外界。」

我瞪大了眼睛。頭一回聽說。環繞直徑1600米的豎井旋轉的太陽能電池板——我一直以爲它的存在是爲了彌補城市電力供給的不足。

「嗯,是的。這次的實驗很順利。都是你的功勞。」

「……也就是說,是世凪的意志選擇由我來當管理員。」

「是的。實驗順利結束了。」

「舉個例子,如果我出現在你的夢裏,並對你惡語相向。你會覺得那些謾罵的話語是由誰對誰說的?」

擁有獨立意志的世界。這種情況下,世界的意志當然就是世凪的意志。無自覺的潛意識。是它負責辨別進入大腦內的感覺信號。

我用力點點頭。

「假設我們採用了讓世凪本人成爲虛擬空間這一非人道的手段。」

入麻的話語裏滿是不解。

「出雲,世凪的狀態怎麼樣?」

「在直接連接思維空間的情況下,還能做出行動,這不是正常現象。以前從未發生過。雖說結果是我們想要的,但我想正確把握背後的原因。」

「海鬥,現在你知道背後的原因了吧?」

我語塞了。

我把這句話說出了口。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會覺得是我本人說的嗎?」

入麻看着天花板沉思了起來。遊馬老師饒有興致地打量着他。

看到我們的反應,遊馬老師淡淡一笑。

「這意味着,世凪可以成爲我們理想中的虛擬空間本身?」

「不過,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

遊馬老師笑了笑,端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總而言之,現在能採取7人同時連接時的數據了吧。」

入麻點點頭。

「所以我才建立了中繼服務器。它負責接收世凪思維空間的映像和參與者們的映像,然後將兩者混合在一起傳送給所有人。像今天這樣直接進入世凪思維空間的情況,按理來說應該是不能發出聲音的。」

我從膠囊型的椅子中猛地坐起身。出雲在一旁看着我。

「爲什麼會突然發不出聲音了?」

「不。世凪進入了REM睡眠狀態。」

入麻的臉上寫滿了問號。

「不,我會覺得都是我的妄想。畢竟那是在我的夢裏啊。」

入麻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遊馬老師點頭表示同意。「這樣會產生各種各樣的問題。倫理問題是一方面,而且,根據我目前聽到的情況,你在腦中想象思維空間場景的時候,那個場景就出現了,對吧?」

回到家,世凪以一如既往的笑容來門口迎接我。她看上去很有精神,甚至給人以纏繞她的陰霾都褪去了的感覺。臉色也不錯。

緊繃的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我也對世凪回以微笑。

「身體怎麼樣?」

「好得很!感覺像是睡了個好覺。」

我點點頭。

「出雲,做過測試了嗎?」

「做了。現在顯示分數。」

出雲把今天的分數顯示在屏幕上。

「稍稍高於平均分……看來沒什麼變化。」

「今天我狀態很好呢!」

世凪撲閃着眼睛看着我。

「那就好。其實我很擔心你。」

「我聽出雲說了,思維空間的實驗很成功。」

「嗯,如果能繼續保持下去,海鬥研最大的任務再過不久就能完成了。都是你的功勞。謝謝你的勇氣,大家都很感激你。」

我喫了出雲爲我做的晚餐。世凪已經先喫過了。

當我開始小憩的時候,發現世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怎麼了?」

世凪的臉上滿是笑意。

沉默片刻後,她一言不發地握住我的手。

「今天能不能去中層的家?」

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世凪微笑着點點頭。

我一時間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像水緩緩滲進乾燥的沙地一樣,我終於慢慢反應了過來。表情從我的臉上消失了。

「我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世凪緩緩點頭。

「所有研究員的長相我都記得。畢竟經常有人來搭話。」

「……不過,謝謝你的心意。海鬥——」

「……可不可以不要再繼續實驗了呢?」

入麻說道。

世凪低着頭,我能聽到她平緩的呼吸聲。她溼熱的鼻息撲在我的皮膚上。

世凪噗嗤一笑。

「這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說出來,說給你聽。我不是真的想放棄,只是想說出來而已。」

我轉頭看向出雲。

「好,去吧。」

「像以前一樣,一起拔草,一起修壞掉的水管……小心翼翼地端着盛有配給餐的鍋,穿過玉米地,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今天你又被人截住了嗎?」

世凪不再說話。我輕輕地撫摸着她的腦袋。正要開口呼喚她的名字——

入麻彎下腰查看世凪的臉色。

世凪平靜的聲音開始顫抖。她口中的景色在我的腦海裏復甦。那是遙遠過去的安穩時光。

「出雲,你就像世凪醒着的時候一樣正常做飯。飯菜的香氣也許會喚醒她。」

我用力摟住世凪。我們的身體緊緊地貼合在一起。

今晚一直是由世凪負責主導。她跨坐在我身上,在我到達頂峯的那一瞬間,她也顫抖着,失去力氣倒在我身上。中層廣場的燈光從窗外照了進來。巨大的屏幕上,映着一輪美麗的月亮。如果這是在地表,或許灑入房間的就是月光了吧。

廚房傳來出雲做飯發出的聲響。習以爲常的聲音讓我略微平靜了一些,然後我拉起世凪的手。

「……我不過是有過目不忘的能力而已。」

「不過,我們都決定了。要儘自己所能,爲這座城市裏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事。這是我們倆一起決定好的事情。」世凪自顧自說完,然後點了點頭。

我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邊說邊觀察世凪沉睡中的臉龐。

「不再去研究所,你、我,還有出雲,我們一起過平平淡淡的生活,這樣不好嗎?」

當香氣在房間裏瀰漫開來時,世凪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世凪呢?」

我感到自己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只是心跳依舊劇烈。

「入麻,過來搭把手。出雲,你也來。」

「對不起。」

「怎麼了?」

互相索求的時候,她一直在呼喚着我的名字。我也予以回應,念着她的名字。

「出雲,世凪的狀態怎麼樣?」

「……睡得太久了。」

「誰跟我換一下,我要連接了。」

「是我,認得出我嗎?」

「……當然可以。你說吧。」

人數增加以後,行動列表的模式也增加了。但餘下的內容也只不過兩千行。按這個節奏繼續下去,再過三週左右就可以結束這個剝奪世凪自由的實驗了。

「……她好像睡得很熟,可能是因爲最近一直熬夜。你們去把今天的數據發給負責解析的研究室,別忘了加密。」

「嗯?」

「最近經常這樣。都是些沒必要問我的小問題。」

一位男性研究員告訴我世凪在裏面。

世凪把臉頰貼在我的胸口。

「這樣啊。」

但最瞭解計劃整體情況的人依然是我。這段時間,開始有些研究員特意向我打招呼,想跟我混個臉熟。他們問的問題,基本上翻看一下事先準備好的參考資料就能解決。但他們依然是重要的有生力量。模擬整個地表空間是一項艱鉅的任務,多虧了默默奉獻的基層人員纔能有所進展。所以我不可能不理會他們。

「……海鬥?」

「從開始實驗的時間算起,已經過六小時了吧。」

我站起身跑到世凪身邊。呼吸和脈搏都很正常。

「能不能,回到這樣的生活……」

我沒能給出任何回應。世凪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溫熱的眼淚滴落在我的胸口。之前,她也像這樣哭泣過。我們第一次交合的那一晚,在下層那張小小的牀上,她哭了。

我用力抱住世凪,對她說道。

「不,我們要不能中途放棄。」

「……還是沒醒啊。」

我努力用明朗的語氣吩咐完,然後轉向世凪,壓低聲音。

「……世凪。」

她從喉嚨中擠出這幾個字,然後抱住我。抱得很緊很緊。我能感覺到她屏住了呼吸。

無意識狀態下的數據收集在順利進行。同時連接的人數也順利擴大到五人、六人,最後終於達到了七人。只要越過這道難關,接下來會對世凪的身體造成負擔的實驗內容就會銳減。

「因爲你睡得有點久,我很擔心。」

我們把昏睡的世凪送回下層的家,讓她躺到牀上。世凪依然在發出平穩的呼吸。

「大家都拼命想跟海鬥老師混個臉熟嘛。」

一到研究室,大家的目光就聚集到了我身上。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能聽完就忘記嗎?我讓你忘記,你就當作我沒說過,好嗎?」

我凝望着牀上的世凪。

「當然認得出啊,爲什麼問這個?」

「準確來說……是明白了一些事,父親有一段時間裏症狀反覆,時而變回平時的他,時而又忘記一切。雖然,對於無法做自己的時間會越來越長這件事,我早已做好心理準備——」

在世凪的意識清醒之前,我便退出了思維空間。

「但是,今天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度過一段沒有記憶的時間,是這樣的感覺。我才知道,明明什麼都不記得,卻要勉強配合大家,原來是這麼地痛苦——」

「所以,你還是忘記吧。對不起。」

她的語氣平靜而堅定。

「世凪···喂,實驗已經結束了!」

我確認了一下屏幕上的腦波。腦波非常穩定,以代表深睡眠的δ波爲主。她正處於NREM睡眠狀態。

我使勁搖晃她的身子,但她始終沒有醒來。

「世凪,我願意爲你退出。」

「我明白了。」

「今天,你害怕嗎?」

「以δ波爲主,處於NREM睡眠狀態。」

這一次,她強有力地重複了一遍,然後抬起頭。雖然眼睛還有點溼潤,但嘴角卻掛着笑容。

最近感覺我走路的速度變快了。一方面是日程安排非常緊密,另一方面也因爲優哉遊哉走在研究所裏肯定會被人攔住。現在所有研究室都在協助我們。

「腦波的情況呢?」

「有點怕。」

「世凪沒有醒來。」

她緩緩睜開眼,茫然地看向了我。

「……對不起。」

空氣彷彿都在隨着世凪的聲音一起顫抖。

世凪正在模擬室裏採集思維空間的主數據。她靠在膠囊椅子上,呼吸節奏平穩。

「海鬥。」

遊馬老師和入麻都很瞭解實驗整體情況。我暗自在心中盤算,等這個階段結束就退出一線。那一晚,在聽了世凪的真心話以後,我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我快步穿過走廊,來到海鬥研。太陽已經快下山了。

我的實務工作減少了。但與人打交道的工作就相對增加了,比如聽人彙報工作、回答問題。

「處於正常的NREM睡眠狀態。」

我和入麻對上視線,他對我咧嘴一笑。

「海鬥····?」

我晃了晃世凪的肩膀。

研究員們擔心地看着我和世凪。世凪一定不希望以這種形式受到大家的注目。

我看向世凪。她把臉埋進了我的胸口,所以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知道沒有意義,但我還是想說出來……說出來,讓自己好受一點。」

世凪羞赧地笑了。我輕輕點頭。

世凪沉默了片刻。而後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道。

到了中層的家,還沒來得及沖澡,世凪便纏繞了上來。我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忘我的世凪引到牀邊,和她相擁着倒在牀上。

世凪依偎在我身上,平靜而決然地說道。

「我來晚了。」

「我想也是。天才真是辛苦啊。」

「……因爲——」

世凪保持着仰躺的姿勢看向我。

「你說話的口氣怎麼這麼老成啊?」

我瞠目結舌。

早在海鬥研成立之前,我就開始用這樣的口吻說話了。

「到早上了吧,該去工作了。」

世凪說完便從牀上坐起身。

「世凪。」

我靜靜吸了口氣,注視着世凪的雙眼。

「什麼工作?你說要去哪裏,去做什麼?」

世凪歪歪頭,疑惑地看着我。

「當然是去中層的廣場,然後打掃中層啊。你在說什麼呀?」

我霎時間感到後背發涼。轉頭看向出雲。

「出雲。」

「是。」

她投來的目光還是和平時一樣冰冷。但我卻莫名感覺心裏踏實了一些。

「給她做平時那個測試。」世凪一臉疑惑。

「……測試?」

我呆呆地看着測試結果。

「這是發病階段的測試得分。」

遊馬老師看着我展示出來的數據。片刻後,他用雙手捧住馬克杯,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現在是什麼狀態?」

我究竟將這些年的奉獻給了什麼呢?

「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對了,今天還沒喫午飯」。而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剛剛一起喫完午餐。那天的事,我到現在依然記得一清二楚。後來他的記憶也出現了退化。一開始只是每週有一天看上去不太對勁,後來,頻率就越來越高了。」

入麻緩緩靠近我。

來的路上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被怎樣責罵我都心甘情願。然而,我只聽到了兩聲輕嘆。

遊馬老師變得面無表情,冷冷看着我。他的瞳孔裏不帶一絲溫度。

遊馬老師從座椅上站起身問我。我思索着該如何表達。但卻遲遲開不了口。

我深深地埋下頭,向大家表示歉意。

「哦,海鬥啊。情況我聽入麻說過了。世凪怎麼樣了?」

「等穩定下來以後,我們再一起去找有趣的研究主題吧。只要能和你一起做些有趣的研究打發時間,別的我都不在乎。」

「……是嗎。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實在是太快了。」

我默默站起身,離開了所長室。我沒敢看遊馬老師的表情。

她的數字計算能力明顯下降了。閱讀理解能力也是一樣。

我和遊馬老師面對面坐下,中間是一張矮沙發茶几。他不緊不慢地喝着咖啡,等我切入正題。

「世凪能保持自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想和她安安靜靜地度過剩下的日子。」

我點點頭。

一踏進去,研究員們就圍到了我的身邊。他們都察覺到昨天世凪的不對勁。入麻緊張兮兮地跑到我身邊。

我心中依然帶着猶豫,但還是開了口。「世凪醒過來了。」

頭頂傳來入麻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遊馬老師從屏幕上抬起頭。

「……暫時中止海鬥研的實驗——」

我注視着入麻。

我低下頭,眼前就是遊馬老師給我泡的咖啡。杯中已經不再散發出熱氣了。直到最後,我一口咖啡也沒有喝。

「如果世凪的症狀和汐凪一樣,那麼她就會慢慢失去自我,但還有時間。」

「海鬥研的研究從今天開始無限期中止,我會摸索新的方法……非常抱歉。」

「不,現在不是向我們道歉的時候吧。」

「……是的。」

「你們遭遇這種事情,想要共度最後的時光,誰有資格去阻止你們呢。」

遊馬老師的手肘支在雙膝上,向我探出身子。

「……抱歉。」

我的目光從各位研究員臉上掃過。

「她醒來以後,記憶出現了錯亂。」

「謝謝你,入麻。」

世凪向我抱怨。我們早已做好準備迎接的噩耗,終究還是到來了。

「但是……親眼看到記憶衰退的世凪以後,我崩潰了。」

各位研究員也是嘔心瀝血爲這項計劃而忙碌。他們肯定也爲此犧牲了陪伴家人的時間。在壓抑的地下生活中,要割捨僅存的小小幸福,這個代價絕對不輕。我和世凪都深深明白這一點。

我抬起頭,直視遊馬老師的雙眼。

「這裏可是大名鼎鼎的海鬥研。你們夫妻倆爲研究做了多少犧牲,整個研究所的人都知道。」

「打擾了。」

「她問我,能不能停止實驗。」

大家靜靜地聽我說到了最後。

「不……是永久中止。」

耳邊傳來遊馬老師的嘆息聲。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海鬥,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失去了友人。但還有許多人會因爲虛擬空間而得救。現在馬上做出決定,如果能在世凪病入膏肓之前實現移居計劃,就有希望阻止她的病情惡化。我說得有道理嗎?」

「她還保持着自我吧?」

入麻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無法回答,也無法點頭承認,目光從遊馬老師身上移開,看着杯中晃動的咖啡。

我喃喃自語說到一半,又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我到底在說什麼?我到底想要守護什麼?我最重要的世凪都將要不復存在了,現在我必須好好面對她。

「海鬥研現在的研究,我準備無限期中止。對不住大家了。」

到最後,遊馬老師說的話我一句都沒能反駁。

「……那我就放心了。」

「坐下說吧。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喝咖啡了,今天我來泡。」

「不,遊馬老師,我……」

遊馬老師沉默着等待我的話語。

大家放下手頭的工作聚集過來,我把剛纔對遊馬老師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

「從今往後,世凪會漸漸失去自我。我們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到來,但還是成爲了夫妻。我們想將有限的時間奉獻給這項研究。」

我深呼吸一下,抬起了頭。

「嗯。」

「……有一次····只有一次,世凪在開始NREM睡眠狀態的實驗後在我面前流下了眼淚。」

「都說不用道歉了。總之你快回去吧。其他研究室那邊由我們去轉告。」

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神色中的擔憂。

「……你……」

「…….」

我們在遊馬研僅以兩人之力投入研究,一直奮鬥到了今天。說這個項目是我們齊心協力發展起來的也不爲過。無論規模變得多麼巨大,在我心裏,這個項目永遠屬於遊馬老師和我……更進一步說的話,我覺得它屬於遊馬老師和世凪的父親。

視野因淚水變得一片模糊。

「你就陪在世凪的身邊吧。虛擬空間說不定還有別的方法可以實現,但你們的時間可不會再回來了。」

「嗯,自從知道世凪的病以後,我每天都給她做診斷測試。這是她今天的測試得分。」

「遊馬老師,這就是世凪的真心話。如果她再任性一些,不在乎給別人添麻煩,那她就不會協助我們做那種實驗。要把記憶衰退的世凪帶到這裏,不做解釋就讓她陷入昏睡協助實驗,那就和集中營的人體實驗沒有區別了。而且……」

「汐凪他——」

我抬起頭。遊馬老師的目光筆直地刺向我。

「看來,情況不是很樂觀吧?」遊馬老師苦笑着說道。

我有氣無力地笑了笑。這樣可能反而讓他更加擔心了。連我自己都能意識到,這個假笑有多麼蹩腳。

我回想起了在中層的那一夜,世凪流下的眼淚。

「各位,我有話要跟你們說。」

「海鬥。七人連接的實驗已經進展到一半了吧。只差一步,人類就能得救了。」

「你和世凪爲了這個城市有多努力,我們都知道。看到你們不因成果而驕傲,每天都從下層來到研究室,我們從中獲得了不知多少鼓舞。」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遊馬老師率先開了口。

踩着灌了鉛般沉重的腳步來到海鬥研的門口。

遊馬老師看着我的眼睛微微點頭。

「你這話是認真的嗎,海鬥?」

他說得完全正確,也覺得自己去追求轉瞬即逝的幸福簡直罪無可赦。

「記憶倒退到我還是預備研究員的時候了。她以爲自己還要去中層勞動,後面的事情似乎都不記得了。」

我的腳步愈發沉重。拖着沉重的步伐穿過走廊。

我在朦朧中看到大家都點了點頭。

「從實驗開始到她醒來,NREM睡眠持續了接近六個半小時。」

遊馬老師出神地看着上面的數據,靜靜說道。

沉默持續了許久。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你可以出去了嗎?」

遊馬老師眯起了眼睛。

「可是……」

「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年時間嗎?密封艙都已經進入批量生產階段了。」

我不敢再看大家的表情,垂下了頭。

說到這裏,我的氣焰弱了下來。我低下頭。

至少,我遇到了一羣好夥伴啊。即便我多年的研究沒有得到切實的成果,他們也一定繼承了我們的意志。

「怎麼了?海鬥,你沒事吧?」

各位研究員一直不知道世凪患有記憶障礙。

要將中止計劃的決定告訴他,我不由得感到心情沉重。遊馬老師的故友——世凪的父親也患上同樣的疾病而逝世。所以我覺得,他會尊重我和世凪的意願。

我來到所長室的門前。吸一口氣,然後再吐出來。我踏進所長室。

出雲輕聲說道。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遊馬老師的辦公室。

「這是什麼呀?好難懂。」

「這種依賴世凪思維空間的方法,我覺得現在必須中止了。」

「這個計劃如果會降低世凪哪怕1%的康復可能性,那我就不會多嘴。但是,世凪的症狀是不可逆的。現在的我們沒有辦法治療她,她剩下的時間並不多了。人的生命都是有限的。你和世凪,不是決定將生命奉獻給科學來拯救人類嗎?」

我低着頭,咬住下脣,蜷縮着身子,就像是受到父親訓斥的少年。恐懼和無力感讓我的膝蓋止不住顫抖。我把兩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抬起頭。

「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快回去吧。要哭就對着老婆哭。」

入麻說完這些,輕輕把我推出了研究室。

海鬥研的門自動關上了。

我得快點回到世凪身邊。我明知道這一點,而且還爲此徹底停止了研究,可我還是當場蹲在了原地。

用手臂捂住眼睛,不再壓抑流淚的衝動。

門的另一邊,隱約傳來了以入麻爲中心的研究員們發出的笑聲。能想象到入麻在努力活躍氣氛的模樣。我聽着遠處的喧囂,背靠着牆獨自哭泣。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中層廣場。已經是傍晚了。下層居民正在排隊領取配給。

世凪的記憶回退到了我們結婚前的時候。我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她呢。

走向下層的腳步如同灌了鉛般沉重。由於拖着腳走,塵土都鑽進了我的皮鞋裏。

我害怕見到世凪。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儘管走得很慢很慢,我還是一點點地在向家靠近。我握住門把手,閉上眼,屏住呼吸——推開門。

「歡迎回來。」

世凪衝我露出柔和的微笑。她看起來挺好的,顯得比白天更加柔弱,也更加成熟。

「海鬥····?」

我對世凪笑了笑。

「不用再騙我了。」

我的視線移向出雲。

世凪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沉默着微微搖頭。

「出雲今天一整天都在配合我。她應該是在爲我着想,免得讓我陷入混亂吧。但是……」

世凪的視線飄向桌上,上面放着她的筆記本—那是她如寫日記一般寫下的小說。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想不出該如何圓場。大腦完全停止了運轉。

世凪笑眯眯地站在我跟前。我茫然地注視着世凪。

「你們不進去嗎?」

「沒問題吧?昨天機器昨天還很……正常……」

我在玉米地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是上年紀了——狂跳的心臟彷彿要破裂開來。

以海鬥研現在的影響力,中止主要研究會有大量善後工作要處理。

出雲淡淡地拋出這句話,世凪臉上的擔憂減輕了不少。

世凪搖了搖頭。

被入麻按住肩膀的遊馬研研究員反駁。

「我沒能成爲你筆下主人公一樣的男人。我只會一味地依靠你,什麼事都沒有做到。」

「出雲!」

我和世凪擠在狹小的牀上睡了一夜。也許因爲是哭着入睡的,感覺眼睛有點腫。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支起了身子。天亮了。身邊的世凪不見了。我環顧房間。

「海鬥,早安。你來啦。」

世凪望着筆記本說道。

世凪的聲音帶着哭腔。

我想起了世凪昨天的淚水。也身臨其境地回想起了我流下的眼淚,以及當時的情感。

「你還在這裏。沒關係的,下次我一定會讓你更加幸福。」

「這種問題應該向誰報告呢?這是哪個部門管理的?」

「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我怎麼都回憶不起來。對不起。」

入麻大聲抗議。遊馬研的人毫無反應。

世凪越說越小聲,最後視線開始四處遊移。

世凪合上筆記本,眼中閃着淚光,對我露出了微笑。

我太天真了。做夢都沒想到,遊馬老師居然會動用這種強硬手段。

走到海鬥研所在的那一層樓,我看到入麻和許多研究員聚集在走廊上。是海鬥研的門前。我加快了腳步。

「咦?我昨天····是怎麼回家的來着……奇怪··...」世凪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

快到研究大樓了。我一邊思索今天早晨發生的事一邊走向大樓。

「你們幹什麼呢?把這些東西帶走想怎麼樣啊?」

世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咬住下脣。

他昨天表示已經明白了情況。也可能是遊馬研的成員自作主張。畢竟海鬥研的影響力如此之大,就算有脫離遊馬老師掌控的研究員試圖造反也不奇怪。我太天真了。一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嗯,這樣啊……我知道了。」

「世凪……」

看到那位研究員的臉時,我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我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所以自記得所有研究員的長相以及所屬部門。

「所以,你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對我說謝謝。」

我抱起出雲。

她翻開筆記本。那是我剛成爲預備研究員時,她寫下的小說。裏面描繪了現在的世凪對自我的認知。

抱着箱子的研究員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徑直帶着東西離去了。

我踏進了海鬥研內部。遊馬研的人接連不斷把海鬥研的設備搬了出去。

「交給我吧。」

入麻話音未落,我就開始奮力狂奔。

我按住額頭。

我對出雲點點頭。

「等等,你幹什麼!這裏可是海鬥研!」

「嗯…….」

每天遭受如此煎熬,我的精神會撐不下去的。逐漸失憶的世,銘記所有痛楚的我—我們真正的試煉,或許纔剛剛開始。

「那臺裝置故障的話,整個計劃都要擱置了。我會盡快修好的。」

我看向出雲。出雲沒有吭聲,默默與我對視。

大門敞開着。裏面沒有世凪的身影。出雲也不在。我喘着粗氣,走進房子裏面。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腳。是倒在地上的出雲。

「噢……是這樣啊。」

「……謝謝你,海鬥。這下我就明白了,你給我帶來了怎樣的情感。」

「不,這是研究所的資產。私自佔有是不被允許的。」

「門打不開啊。大家的生物識別都沒通過。」

我走到世凪身邊,摟住她的脖頸,從身後抱緊了流淚的她。

「……我卻都忘記了。對不起……」

出雲淡淡地說道。世凪的視線轉移到出雲的方向,呆呆地望着出雲的腳邊。

「實驗前……嗯,是啊。這倒是記得……原來我睡了那麼久。」

這時,研究室的門緩緩開啓了。

入麻大聲質問。

「……嗯。」

「重新積累我們的點點滴滴就行了。我不會離開你,我會永遠陪在你的身邊。」

「我今天起晚了,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出雲,麻煩你看家,世凪也交給你照顧了。」

我看到了我們的家。希望推開門的時候,能看到一臉詫異的世凪,和淡淡注視着我的出雲。我一邊如此祈求,一邊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飛奔。

「……遊馬研的人,來這裏有何貴幹?」

最後,我還是和以往一樣走向了研究室。

「當然沒錯。你不用擔心。」

淚水從她微笑的瞳孔裏滑落。

「……世凪有危險。」

是我身爲科研者太過淺薄了嗎?是我太過單純了嗎?腦中不斷如此自我詰問。希望一切都是我多慮了。

「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咯。還不去採集數據嗎?」

我想着世凪的事情,回過神來已經走到了中層。剛纔對她編了那堆謊話,那我自然不能再待在家裏。我不可能永遠瞞着世凪。總有一天,我得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

「今天····實驗器材出了點問題,昨天開始就不太正常。所以,你今天可以休息了。」

「海鬥,我——」

「沒有這種事。如果我不幸福、不滿足,又怎麼可能寫得出這樣的故事。然而——」

「有人能去傳達現在的情況嗎?」

世凪調皮地笑了。

有位研究員接下了任務,前往事務局報告情況。

「你昨天在實驗中睡得太深,受到外部刺激也沒有醒來,所以我、海鬥還有入麻把你帶了回來。你還記得實驗前的事情吧?」

「····他們沒有中止實驗的意思。」

「早上好,海鬥。」

我也向門前走近一步。但門還是沒有開。

「嗯。我知道,我知道了,海鬥……」

「……好像是連接深度的設置上出了問題。你的身體應該沒有異常,出雲一直在監測你的身體狀況。」

「這不可能啊。」

「今天你起得好晚啊,不用去研究室嗎?」

入麻向我打招呼。其他人也回頭看向我,紛紛對我問候。

我自言自語。

「……嗯。」

我好不容易編出了個理由。

「是啊,沒錯!」

「怎麼了?」

世凪和平時一樣露出笑容,我也還以微笑,然後推開了房門。

「嗯,我記得最後在實驗室裏吞下了平時那種藥片。我的記憶沒錯吧……?」

世凪點了好幾次頭。

「喂,等一下!那是海鬥研的東西!」

我該先開口說出真相,還是像今天一樣看到世凪出現動搖時從旁圓場呢。出雲會配合我的謊言,證明世凪的心率等生命體徵出現了異常。

「哎,你說什麼?」

「入口那邊的事務局吧……我也不太清楚。」

裏面走出的人並不是海鬥研的成員。對方手中抱着箱子,裏面塞滿了連接裝置的配件。

「謝謝你,海鬥。謝謝。」

「別再說了……」

「我失憶了吧?開始忘記以前的事了吧?」

「對不起,海鬥。我不知道自己明天會變成什麼樣,所以只好趁能說的時候多說幾次。」

「因爲筆記上面寫着我不知道的後續故事。」

「應該和思維空間的連接裝置故障有關。」

世凪凝視着我的雙眼。

肯定有許多事務急需幫忙吧。而且也需要把私人物品一點一點搬回家。

「發生了什麼,出雲!?」

出雲雙眼黯淡,沒有回答我。

「竟然做出這種事……這樣踐踏我們的生活——」

我把出雲抱在懷裏。

「我一定會修好你的。放心吧,出雲。你是我和世凪重要的家人。」

出雲一動不動,我摸摸她的頭髮,把她放到牀上,然後站了起來。這也是遊馬研的人乾的嗎?遊馬老師真的會這麼對我們嗎?

「不····不可能……遊馬老師不可能對我們做這種事情。」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握緊了廚房裏的水果刀。不知不覺中我就拿起了它。我想幹什麼?

「遊馬老師很理解我。」

遊馬老師不可能與這種暴行有所牽扯。

「他肯定會阻止失控的遊馬研。」

我口中自問答,同時用布裹住小刀藏在了身上。

「他會將世凪還給我的。」

這把刀,一定沒有出場的機會。

「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凝望虛空,右手感受着小刀的重量,口中唸唸有詞說着自己的願望。

研究棟頂樓。我來到所長室的門前。說不定我打不開門—腦海裏閃過這個念頭。既然我被剝奪了進入海鬥研的權限,那自然也會失去所長室的訪問權。但是,那扇門一下子就打開了。

「…….」

我看到,房間內的遊馬老師站起了身子。

於是我摸摸口袋,確認藏在其中的兇器。

我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我氣得瞠目結舌。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有人將我扶了起來,把我帶到走廊。

遊馬老師垂下視線,然後又再次看向我。

「七人同時連接的數據採集完了。以後不需要再從世凪的思維空間裏收集主數據了。」

「我也一樣,一直把你當成我的孩子。現在也沒有改變。」

「……你以前說過清濁幷包,善惡兼容。其中原來潛藏着這麼大的惡意。」

遊馬老師全都知道。在知曉一切的情況下,在這裏靜觀事態發展。

過了一段時間,我聽到門外有微弱的動靜。我豎起耳朵。是遊馬。

這句話讓我幼稚的僥倖灰飛煙滅。

遊馬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急不可耐地開口說道。遊馬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我用手撐着冰冷的地面,嗚咽不已。遊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拒絕我的來訪。

遊馬老師沉默不語,仔細打量着我。

「····我····!」

我皺了皺眉頭。

他們走後,沉默再次降臨。房間裏一片白。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發出藍色燈光的燈。我因此認出了這是研究所裏的房間。研究大樓裏的房間基本都是統一佈局。房間裏空空蕩蕩,唯一的傢俱就是一張粗糙的鋼絲牀。我坐在牀邊,望着結實的地面發愣。

「我要把世凪帶回去。這種結果不是她想要的。」

「……海鬥。你現在的模樣很狼狽啊。」

「這只不過是你的幻想。這個城市根本不存在權利的概念。如今的事態沒有那麼平穩。」

「我等你很久了,海鬥。我想和你再談一次。」

「看來你正常進食。送飯的研究員都說,你身上有股野獸般的殺氣。」

我的身體頓時脫力。耳邊響起金屬製品落地的聲音。是我右手的刀掉到了地上。

「遊馬老師!你怎麼了,現在的你……」

「我或許已經沒有人性了。即便如此,我還是下定了決心。在很久很久,還沒有認識你的時候,就下定了決心。」

含混不清的聲音中斷後,門被打開了。遊馬端着盛放食物的托盤現身了。

「在遊馬研。以前海鬥研負責的軟件部分,現在也在我的研究室裏重組了。」

遊馬笑了。

然後他緩緩搖了搖頭。

「仿真器的機器學習有多大效果,我們會從今天開始測試。世凪的思維空間,已經一度實現了我們理想中的虛擬空間。那真是不可思議。無論進入多少人,世凪的腦波都完全沒有變化。那正是我和汐凪夢寐以求的理想世界。世凪給我們提示了明確的理想概念,給了我們研究方向和標準。最後,我可能還是比不上汐凪的血脈啊。」

「世凪、出雲……」

「別任性了,我們的研究是整個城市的公共事業,而你優先考慮個人私情,因爲一些暖昧不清的理由就想中止研究。你的失控,將對整個城市造成影響。」

「……或者什麼,你說啊?」

遊馬老師一點一點向我靠近。

「你們等我……我一定會救你們的。」

「我送過去給他。沒關係,他應該沒有掙扎的力氣了。他也不傻,一定已經明白自己的處境了。你先回去吧。」

「是,我知道我瘋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推動虛擬空間。你想捅我就捅吧。就算這樣計劃也不會停止,世凪也不會回到你的身邊。」

我保持着仰躺的姿勢看向遊馬。

「瘋了的人,是你。」

遊馬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還沒結束。」

遊馬老師凝視着我。

下不了手。我沒有這份決心。我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失控的人果然是你。你只是想要滿足當下的慾望而已。」

遊馬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讓世凪繼續留在這裏,直到仿真器達到最低限度的穩定。最壞的情況下,我們也許需要收集八人以上同時連接的數據,或是……」

「……我有。」

「遊馬老師。遊馬研的研究員失控了。請您馬上阻止他們。」

被監禁在這裏以後,我睡了五次覺。食物一共送來了十四次。時間應該已經過了五天。世凪的實驗正在進行吧。我睜眼看着空蕩蕩的天花板。

「……讓我見世凪。讓我們回家。」

「這真的是世凪的意願嗎?或者說,是你的一己私心?」

「這種事情是有悖倫理的,天理難容。」

「我從來沒有改變。至少從認識你開始直到今天,我都從未忘記大義。我在這項研究上賭上了一切,無論是我自己的生命,還是朋友的生命—甚至是人類的倫理觀,只要是爲了這項研究我都願意捨棄。我爲可預測的風險準備了應對措施。考慮到你和世凪的關係,還有她的情況——」

遊馬面無表情地繼續往下說。

我自言自語。世凪還活着。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纔更加堅定。一定還有機會。這個設施有多堅固,我是最瞭解的。不可能憑蠻力突破。我要溫存力量,等待出現破綻的那個瞬間。

遊馬老師緩緩搖了搖頭。

「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瘋了。」

遊馬說完,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然後把視線轉向門外。

我躺到了又冷又硬的牀上。

「我一直把你當成父親看待。可是,爲什麼……你怎麼做得出這種事?」

「這就是你的對策嗎?」

遊馬老師的表情紋絲不動。他靜靜地看着我。

「……現在你聞起來也像野獸。」

「……世凪自由了嗎?」

「……你回答不出來吧?」

「……我……」

「把世凪還給我。我們不是爲了這個城市而活着的。我們有權利保護自己的幸福。」

我按住額頭。內心一團亂麻。理解不了現在的狀況。

「世凪在哪裏?」

對我們來說,世凪是無可替代的家人啊。在那個家裏的生活點滴一幕幕地閃過我的腦海。每次回家,世凪總是以笑容相迎,用溫暖的話語面對我。

「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海鬥。我有決心用自己的價值觀去衡量生命的重量。我的至高目標是實現虛擬空間。這份使命比你的生命,比世凪的生命——也比我的生命更加重要。」

「……還沒結束。」

「你好像不正常了,沒有理智了。」

遊馬走到我面前,低頭俯視着我。

「世凪不是你的個人財產吧。你想要利用世凪的記憶衰退來控制住她,不是嗎?」

「…….」

「失控的人是你!」

「海鬥。你有如此堅定的決心嗎?會使內臟腐爛、體內瀰漫惡臭的污泥——你有決心將它吞下嗎?」

我有氣無力地重複着這兩句話。回過神來,我已經被關進了陌生的房間裏。剛剛攙扶我的兩位研究員瞥了我一眼,然後就一聲不吭地離開了。

「你的所作所爲,跟我有什麼本質區別嗎?」

「……把他帶到地下去。不用給他訪問權限。」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然後雙手合在一起。

「世凪身上發生了什麼,你沒有告訴她本人吧?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記憶衰退,對吧?這是爲什麼?」

「權利啊……」

「這是由我們來決定的,我們的時間有多少價值,沒有理由根據你的觀念來衡量。」

「請將世凪還給我。她是我的一切……求您了……求求您了……」

「你想哀嘆自己的不幸,將不滿發泄在我身上,那就來吧。」

「我也一樣,以防萬一準備了應對措施。」

我從口袋裏取出布包,然後解開。陽光從窗口灑入,銀色的刀身反射出淡淡的光芒。

醒來以後,我睜開了眼睛,但沒有起身,只是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色。其實,眼前並沒有可以被稱爲「景色」的東西。有的只是白色的天花板。

握刀的手過度用力,漸漸失去了血色。我能看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顫抖。

「我有個好消息。」

早知道會這樣,我應該先把出雲修好纔對。現在的我,就和變成空殼的出雲一模一樣。我和出雲被奪走世凪以後,都成爲了失去靈魂的空殼。

世凪依然還是世凪,還留有保持自我的時間—可她卻在某處被強制入眠,夢境遭人踐踏。

「遊馬老師……」

遊馬老師緩緩眨了眨眼睛。

門開了。遊馬老師的辦公室對我敞開了。

「他們盜走了海鬥研的設備,還衝進我家擄走了世凪。他們已經瘋了。請阻止他們,遊馬老師!」

我在心中自我勸導,靜靜深吸一口氣走進了所長室。

「眼下的局面自然也在我的預料中。」

遊馬冷冷俯視着我右手的刀,很快又將視線移回我的臉上,彷彿對它失去了興趣。

我抬頭看向遊馬。爲什麼他能和顏悅色地說出這種話。

遊馬看向我。

「不,還是算了。那隻不過是一種可能性。」

遊馬老師回頭看了看門口。

「你聽到我和其他研究員的對話了吧。世凪的記憶衰退不是特別嚴重,她依然保持着自我。如果虛擬空間構建順利,你們會正常得到釋放。讓世凪本人進入虛擬空間的話,記憶衰退或許也會停止。」

遊馬低頭看着我。

「你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見我不言不語,遊馬臉上的表情消失了。人的表情竟然能消失得如此徹底,我不由覺得背後一冷。

「海鬥。我對你和世凪沒有仇怨,反而還很感激你們。但我別無選擇,我也做好了準備,承受你充滿憎恨的目光。」

「……滾。」

這是我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話。

「現在就給我滾。」

「好吧。」

遊馬向門外走去,我聽到自動門開閉的聲音。

世凪的測量實驗結束了——那麼,她就不用再在恐懼中強制入眠了吧。

自那天之後,又過去了十一天。

世凪的實驗結束了。

遊馬明明這麼說過,但我還是遲遲沒有被釋放。恐怕世凪也依然在他們拘禁中。

食物的提供應該也降低到了一天一次。

剛開始軟禁時還會派來兩人一組的研究員,現在則只剩下一個人了。

出事了。一定發生了意外。

我雙手抱頭瘋狂地大喊。

「世凪?……世凪,你怎麼了……」

「你的信念動搖了。而我堅持到了最後。我們很相似,但你在最後的最後,出現了變質……我和你站在同一立場上的時候,依然沒有放棄過。」

「我們用外科方法剝奪了她的自我。」

兩位研究員面面相覷。我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支撐。

我對遊馬的報告毫無興趣。事到如今,知道了這些又能怎麼樣?我又能做什麼?我已經失去世凪了啊。

視線開始搖晃。世界在搖晃。不,是我的身體在搖晃。我失去了平衡。身體不知道撞到了哪裏。我連自己是怎麼摔倒、撞到了哪裏都不知道。眼前是天花板。

左臉被壓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眼側的骨頭感受到強烈的疼痛。

還有過這段時光啊。真是懷念。現在對我而言,這也不過是黯淡回憶中的一個片段。

很快湧出來一羣研究員圍住了遊馬。對遊馬伸出手的我當場被按倒在地。

「海鬥,沒事吧?發生了什麼?世凪呢?」

看到世凪,我愣住了。

「海鬥。你想拯救和你母親同樣境遇的人,不是嗎?」

我暗下決心,要在下次給我送餐的時候逃跑。他們應該在用某種方式監視我。爲了防止被他們察覺到我的異狀,我保持着仰躺不動的姿勢。

我聽到遊馬的聲音。穿皮鞋的人後退了幾步,一雙白淨的腳丫出現了。對方正光腳走在研究室的地板上。

「……仿真器非常成功。千人同時連接自由活動也沒有發生任何問題。問題的出現,是在進行萬人測試的時候。連接者的感覺信號混雜在一起,錯誤如同山洪爆發。」

「放開他。」

「……再見了,海鬥。和你一起研究的日子,我很愉快。你回下層吧,我找人送你回去。這裏已經沒有值得你緊抓不放的東西了。世凪已經死了。」

「……世凪!是世凪嗎?」

「海鬥!?」

遊馬說。外科方法?

他瞥了我一眼,然後立刻走向出口。我悄悄起身,靠近他的背後。

「喂,新來的給我回去!」

「這樣是無法投入使用的。世界的共鳴必須對所有人一視同仁。虛擬空間潛藏着個人意志,那就有讓所有人的思維朝着同一方向失控的危險。從結果而言,要讓世凪的自我徹底消失,只能用物理方式切除前額葉。」

下一秒,我就明白了過來。

我瞥見遊馬輕輕搖了搖頭。

工頭叔叔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兇狠。人羣漸漸聚集起來。下層居民以我和工頭叔叔爲中心,聚集到了一起。

沒有人理會我。鋥亮的皮鞋出現在我眼前。

工頭叔叔對入麻吼叫。

在意識漸漸遠去時,我又回想起遊馬說的那些話。

「我們會向遊馬老師報告,原海鬥研的入麻把他送到了家裏。」

我聽到一道聲音,送我回家的研究員隨之停下了腳步。

我踉踉蹌蹌站了起來。

「世凪……」

門開了,男性研究員把放着食物的托盤放了下來。是一位身材高大、膚色白皙的男性。

好懷念的聲音。視野中出現了兩隻腳。我抬起了視線。

「你們怎麼回事……就這樣對待下層升上去的研究員嗎?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能不能解釋一下?」

記憶、人格、自我——構成世凪的一切要素,都被剝奪了。

「沒錯。要送他回家嗎?送到這裏就行了。反正你們肯定不想去下層吧?海鬥應該也不希望別人闖進自己的家。他就交給我們了。雖然我們不是一個研究室的,但好歹也是曾經的同事吧,我會負責送他回去。」

我大聲喊叫。面前的門開了,遊馬從裏面走了出來。我驚訝地看着他。

現在的她,是否只能算得上是一具空殼呢……

居民正在中層廣場排隊領取配給。那些人看向了我。但在我的眼裏,這也只不過是風景中的一部分而已。沒有世凪的世界,根本沒有意義。

研究員被我勒得連連發出低沉短促的呻吟,最後終於癱軟了下來。我把他的身體丟在地上,衝到了走廊。

遊馬停頓了一下,注視着我。我仰望着天花板。

——用外科方法,剝奪了世凪的自我。

「海鬥,世凪她——」

遊馬研的研究員離開了。入麻湊到我耳邊。

是我的錯嗎?這是我的錯嗎?

自動門識別到他的生物數據,開啓了。聽到門開的聲音,我立即用右手絞住他的脖子,手肘使出渾身的力氣壓住頸部。男人奮力抵抗,我的腳懸到了半空中。但我沒有放鬆手腕的力道。

是工頭叔叔。他老了。是啊,人都是會老的。天天生活在中層人的羣體裏,我都忘了這回事。工頭叔叔看上去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不少,但他善良的眼神依舊如故,還是默默守護我和世凪時的那個眼神。

遊馬說完站起了身子。

我無法抬頭確認,因爲我的頭部被壓在地板上。就算我用力掙扎也抬不起頭。

「……讓他們見面吧。」

遊馬又開口了。

切除?

遊馬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喂,你們幾個等一下!」

遊馬說完這句話,我身上的壓力就消失了。

「沒事,不會有危險的。至少他不會傷害世凪。」

世凪已經不再是世凪了。

「嗯,就這樣吧。感激不盡。」

「海鬥,是海鬥嗎?你是海鬥吧?」

「仿真器是憑統計預測來生成感官信號的。以現在的計算機性能,哪怕把全城的計算機全部用上,也需要三萬年以上的計算時間才能完成機器學習。況且全城有二百萬人口。一萬人的測試就湧出了這麼多問題,再過一百年才能實現,讓我感到絕望。所以我嘗試了另一種新的可能性,那就是世凪的思維空間。只要人爲讓世凪持續沉睡,就能構建出我理想中的虛擬空間。哪怕不假他人之手,世凪也會自然而然失去自我。因此我很快就下了決定。」

我睜開眼睛,最後還是回到了那個房間。只有一張牀的地下房間。連天花板的材質都和剛剛在走廊裏看到的如出一轍。

我光着腳在走廊上狂奔,嘴裏呼喊着世凪的名字。很快我就明白過來,這裏是研究所的地下。

「不不不,我以前是海斗的同事。」

這次,工頭叔叔和入麻抱住了我。被緊緊抓住的雙臂傳來刺痛感。

「你做了什麼?」

「.……你聽着就行了。我說這些是爲了自我滿足。」

「你對世凪做了什麼!」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凝視着世凪,但世凪並不看我,我能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

「把世凪還給我……」

自動門關上了。我聽到走廊裏的談話聲。

遊馬切開了世凪的大腦。這不是比喻,而是實際切除了世凪的大腦。

「他家在下層。他是最大的功臣,你們要小心護送他回家。」

「我切除了她的前額葉,只留下構建思維空間的能力。」

入麻從人羣中跑了出來。

身着實驗服的她眼中沒有了光彩。表情之中不帶任何情感。她用無精打采的眼睛茫然注視着我—不,我只是站在了世凪視線的方向上,她根本沒有在看任何東西。

「……不需要。在這個沒有世凪的世界裏,功績毫無意義。我根本不想要功勞名譽這種無聊的東西。」

「世凪……」

我錯在了哪一步?

「……我會公佈這個計劃,將功勞全部歸於你。這是你和世凪的功勞。」

眼前的世凪對我的聲音充耳不聞。我立刻明白過來,現在的她沒有了任何生物反應。

遊馬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憤怒。但他很快又變回了那個沒有感情的遊馬。

「你是海鬥研的人嗎?」

遊馬發令。按住我的研究員對這個指令表示質疑。

異樣的沉默讓我感到刺耳。世凪的視線依舊看向虛空。不,那或許已經不能被稱爲「視線」了。

世凪爲了人類而化身爲世界。

我提不起勁去回應他。

我聽到聲音,看向了門口。是開門的聲音。遊馬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誤入歧途的?我到底是在追求什麼,是爲了什麼而活着?

是我把享受着下層生活的世凪帶到研究室。

「喂……海鬥,你怎麼了,遇到什麼事了?你色好難看啊。」

遊馬邊說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抓着我手臂的研究員問入麻。

遊馬走向門外。

兩名研究員扶着我脫力的身體來到了中層。遊馬說要小心護送,但他們似乎決定無視這個指令,粗暴地拖拽着我。我心裏只剩下失去世凪的虛無感。

我一路跑到了遊馬研所在的樓層。

「世凪!把世凪交出來!」

一方面他們對精神萎靡的我放鬆了警惕,另一方面還發生了造成人手不足的意外。

「世凪……世凪……!」

動手的時機,就在送飯的研究員背朝向我的時候——不久後,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正在接近。這層樓似乎除了我沒有其他人了。我沒有感覺到過人的氣息。所以能清晰地聽到負責送食物的研究員的腳步聲。

「變成這樣是她命中註定,我讓這一天稍微提前了一些。世凪她爲了人類,化身爲了世界本身。」

我——

「研究改爲將世凪作爲生物操作系統,用同樣的方法構建思維空間。然而,僅僅只是沉睡狀態的話,世凪還是保留了些微的自我。以前你向我報告過,你想象的環境瞬間就構建出來了吧?這意味着,世凪作爲空間本身給參與者賦予了優先度。即便是在無意識狀態,她也與你的思維產生了強烈共鳴。」

視線被淚水模糊了。

「先送他回家吧。你知道他家在哪嗎?」

工頭叔叔問完,將我的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邁開了步子。

入麻和工頭叔叔讓我坐在自家的牀上。出雲這段日子一直倒在地上,入麻抱起她放到廚房的木椅上。而我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海鬥?還認得出我們嗎?」

入麻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認得出。

但我無力做出反應。

「……沒反應。」

兩人低頭看着我。我抬起視線。

「現在就讓我一個人待着吧··....」

說完,我抱住腦袋。

兩人沉默了。工頭叔叔蹲下身,像對待少年時期的我一樣強有力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海鬥。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你還是要喫飯啊。我會來給你送飯的,直到你恢復精神爲止。下層可沒有白喫的午餐啊。這是借給你的,以後要用勞動來還,知道了嗎?以後還要來工作啊,來廣場也行,去研究所也行。」

「……海鬥。我等着你把事情告訴我。記得聯繫我。」

說完這句話,他們靜悄悄地離開了。

他們離開之後,我依然一動不動。我們曾一起生活的地方如今佈滿了灰塵。地上留下了入麻和工頭叔叔的腳印。只要一呼吸灰塵就會嗆進喉嚨。

那幸福的生活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在這個家裏,曾有世凪、有出雲,還有媽媽……過去平靜的生活,現在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對不起,世凪。」

我想起世凪第一次來到這個家的時候。當時媽媽還躺在這張牀上。我也還是個無知的懦弱少年。現在我才懂得,這個破舊擁擠的家纔是我的幸福。世凪早就領悟了,也向我訴說過好幾次。可愚蠢的我卻執意要走上把世凪推向毀滅的道路。到頭來,我始終是那麼地無知、愚蠢和懦弱。

「到頭來,我還是被排擠在外了。助我一臂之力吧,海鬥。」

少女們正在竭力呼喚着世凪。世凪爲不復存在的自己所描繪的那些故事,現在正在守護她的空殼。

「我同意這個假設。」

「世凪……·」

「是。」 「連接方法就——」

出雲一言不發。

「全部都聽你的。」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懷念的聲音。

「……世凪,放心吧。這裏已經沒有會傷害你的人了。你不用再喫藥了。想睡的時候就睡,我們會到你的世界裏去。然後,我會回應你的呼喚的。」

「海鬥。」

「你還不睡嗎?」

屏幕上播放着的正是世凪創作的故事世界。影像裏的世凪時而綻放天真的笑容,時而露出自信的微笑。也有輕撫父親留下的素描本流下眼淚的世凪。外貌和本人不一樣,因爲她們化爲了世凪筆下的登場人物。但是,我能認出她們就是象徵了世凪內心世界的少女們。殘留在世凪體內微弱的自我意識化爲了影像。

出雲點點頭。

世凪不在了。媽媽過世了。出雲宕機癱瘓,海鬥研分崩離析。沒有牽掛,也沒有成就。到頭來,我在這個令人作嘔的城市中飽受苦難的時光,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在呼喚我?

「記錄區域看來也沒出問題。那我們趕緊開始吧。」

屏幕上正在播放夾雜着雪花噪點的影像。每一段影像都很熟悉。這是爲什麼——我開始思索。

「我明白了。」

誰?我現在如此頹廢,究竟還有誰會需要我?

我握住世凪的手。

有什麼我能做到的事情嗎?

幾個月前,遊馬對所有居民發佈了一段視頻。人類的安居之所已經完成——全城人都可以體驗地表生活。儘管是虛擬空間,但可以直接刺激大腦的感覺神經,從兩方面而言都可稱是夢幻般的技術——遊馬如此向大家介紹。

「僅僅能觸碰到你,我就很幸福了。這樣的時光永遠持續下去我也願意。」

「什麼意思?」

世凪在那裏呼喚着我嗎?

「我長教訓了。他們不可能是真的放任我。最好當作有人在暗中監視,避免我違揹他們的方針。但拯救世凪和完全抹除世凪的自我,我覺得是緊密聯繫不可分割的。」

「……這裏只有我和出雲,大家都是你的家人。安心睡吧。」

聲音的主人說道。熟悉的聲音、熟悉的皮鞋。那雙皮鞋比上一次看到時顯舊了不少。

我又摸了摸世凪的頭髮。世凪眨眼的動作越來越緩慢。

這份確信,就是我的希望。我抱緊了世凪。

「直接連接吧。有必要的話就對物理規則進行調整。另外持續保存我和世凪的生物數據。」

「原來如此。」

「然而,有一天,進入虛擬空間的所有人,都做了同一個夢。所有人。所有人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個夢。虛擬空間,發生了致命的錯誤。這段視頻就是那個夢的影像。」

「我想再看她一會兒。你能遠程監測的話,不一定要待在這裏,可以去自己喜歡的地方。」

我的名字變得無人不曉。

「事不宜遲,我們開始吧。」

世凪無神的雙眼望着遠處,身體毫無反應。

全身彷彿充滿力量,這種感覺已經闊別了數年。我走向了出雲所在的房間。

「我會配合世凪的REM睡眠一起入睡。你只要監測就行了。」

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眼前的畫面上,有人推門進來了也渾然不知。在模糊的視野邊緣,有幾個男人走了過來。好歹也是別人的家,不要穿着鞋進來啊。我的腦中迷迷糊糊做着不合時宜的抗議。

她除了內部短路以及動力枯竭以外,其他部分都很正常。估計是被高壓電流熔斷了保險絲。我把燒焦的保險絲換成新的,再裝上充電完畢的動力源,出雲的雙眼就亮起了藍光。

「你知道現在的情況以後,有什麼看法?」

從那天開始,虛擬空間內的影像就開始向外直播了。

「開始什麼?」

她瘦了。世凪一動不動,任我將她擁入懷中。

「世凪一直在傳遞這些影像。不管我們做什麼,都沒有改變。外科措施已經到達極限,再繼續切除大腦的話,思維空間本身都會化爲烏有。我們得出了結論:她正在呼喚你。」

我凝望着發出鼻息聲的世凪。睡着的時候,她就是我所熟知的那個世凪。

一、研究的所有權限都由我一人掌握。二、計劃方針需要保密,不得透露給除我以外的人。三、在我工作時,不得有任何人進入研究所。

而移居計劃被命名爲了海鬥計劃。

我扶起世凪,把她帶到有牀的房間裏,讓她躺在牀上。我摸了摸世凪的頭。

「我要推進世凪的故事劇情,然後通過這整個過程,繪製世凪的大腦地圖。我們可以通過這個行爲來查清在世凪恢復自我的過程中,大腦各個部位在通過怎樣的作用幫助世凪形成自我。」

我不理會他們,繼續注視着世凪的內在世界。陌生的人在世凪的思維空間裏來來往往。有人把一個小型屏幕放在了我和自家屏幕的中間。

「我無計可施了,想要藉助你的力量。她正在呼喚你。

我輕聲說。

「你們答應我的所有條件,我就去研究所,把世凪救出來。」

「現在的他們無能爲力。就算知道我的方針他們也無計可施。」

「觀測到世凪在睡夢中的狀態之前,我沒辦法下結論。」

我無視耳旁的聲音,死死盯着屏幕。

「一切都很順利。全城居民移居了70%,空間也沒有出現問題。」

「該把助手叫醒了。」

「是。」

我把晃盪在杯底的最後一口咖啡喝了下去,然後站起身。

「我會全部告訴你的。你以後就是我的助手和交流對象。先泡杯咖啡吧。啊,忘了你喝不了了。」

世凪存在於這黯淡的雙眸深處。

這樣的生活往復循環,下層的環境漸漸變得越來越安靜。

良久後,她閉上了眼睛。

現在世凪表面上已經失去自我,那我的感覺信號應該能直接傳遞過去。

我抬頭看聲音的主人。蒼老憔悴的遊馬映入眼簾。

「海鬥。」

我移開視線,繼續看屏幕上夢的影像。

我艱難地支起上半身。視線被淚水模糊了。貧血時的眩暈感向我襲來。我把頭靠在膝蓋上,雙手搭在膝頭。

「還是不行。我們又面臨了新的絕望。爲什麼呢?爲什麼越是困難的問題,就越會無聲無息地靠近?等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無法挽回了。」

「遊馬和我的目標截然相反,但我們走的卻是同一條路。」

我鬆開懷抱,把她扶到了椅子上。世凪空洞的視線漂浮在虛空中。我坐起身,深吸一口氣,環視海鬥研。這裏真讓人懷念。我下定決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在有可能受到監視的情況下,說得這麼清楚沒問題嗎?」

「……我有條件。」

她的手臂已經細得皮包骨頭了,我也差不多。

「最後,我們嘗試對空間進行了重啓,但居民們還是會做同一個夢。」

「這就是拯救世凪的方法,同時,也是完全剝奪世凪自我的方法。總結起來,只要將那些部位的刺激完全抑制住,以世凪爲操作系統的虛擬世界就能構建完成。思維空間受到世凪意識干涉的漏洞也會消除。」

我——我見過這些景象,我認識這些少女。

我用發硬的舌頭口齒不清地提出條件。

出雲點點頭。

世凪依然存在。她依然存在於某處。她們知道這一點。

「我們接下來要對世凪的印象發送反應信號。按照假設,世凪想要的是我的應答信號,她想要像以前一樣,和我一起繼續創作故事,所以纔會像在對人傾訴一樣把自己夢的影像傳遞過來。」

「她好像睡着了。腦波目前以8波爲主。」

終於,我的思路清晰了起來。

世凪。是你在呼喚我嗎?

「世凪,你聽得到吧?我現在就來救你。」

「世凪的前額葉被切除以後,恐怕是剩餘的某個部位在代替前額葉的作用。大腦有這種代償功能。」

「好久不見,知道我是誰嗎?」

我立刻前往了研究所。出雲也被我一起帶去,第一時間與世凪相見。

遊馬全部應承了下來。

我們回到世凪所在的房間。她保持着剛纔的姿勢坐在椅子上,時不時眨一下眼睛。

我點頭回應。

出雲說。她現在正處於深度睡眠狀態。也就是NREM睡眠狀態。

我點點頭。

我喝了一口咖啡。

中層居民的移居基本結束,下層居民也開始移居虛擬空間了。人們開始在液晶屏幕中的虛擬空間裏紮根生活。

已經沒有人覺得世凪是個活生生的人了。甚至沒有人認知到她。所有人都在無意識中踐踏世凪的尊嚴。我想看着這片景象直到最後,想死在自己創造出的絕望之中,所以每天都看着屏幕中的世界。

就這樣一死了之吧。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牽掛。

世凪已經不再是人類。我看着她的內在世界,慢慢消磨自己的生命。我出神地望着地板上的顯示器,上面映着美麗的地表世界。餓了就直接喫穀物粉,每兩天起身排便一次。

夠了,我已經累了——

我坐在地上,抬頭看向遊馬。遊馬點點頭。

世凪和那時一樣,表情中不帶任何情感。她的肌膚失去了彈性。手背變得像老人一樣皺皺巴巴。但我不再感到絕望。

我滔滔不絕向出雲講述了起來,話中包含了決定今後方針所需的情報。除此之外,還訴說了至今爲止的經過、我當時的感受,以及看到世凪夢中景象時感受到的希望——或許,我是想將這些與他人分享。出雲一邊輕輕點頭,一邊傾聽我的訴說。

「我明白了。」

出雲離開了房間。

我看着世凪,不由地露出了微笑。帶着溫度的世凪就在眼前。這股幸福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我躺了下來,枕着手臂凝視世凪。她正靜靜發出平穩的呼吸聲。終於,我的眼皮也逐漸變得沉重。

在世凪的夢境中,我正在拍照片。這臺相機和世凪的拍立得構造應該不同。四周綠樹成蔭。空中飄着厚厚的雲朵。陽光下的小水窪被風兒吹得直顫。是地表世界——我和世凪小時候一起看過無數次的景色。

「是千葉啊···...」

我的身體也變小了。我猜,我的意識是投射到世凪幼年時期描寫的幼年主人公里了。

故事中的世界到了第二天。

我正站在乾淨整潔的客廳裏。房間裏放着深黃色的沙發和木桌。

「你要去哪兒啊?」

聽到男人的聲音,我回過頭。主人公的父親站在那裏。看清他的長相後,我打了個寒顫。

「今天是週六啊。」

是遊馬。儘管身形不同,但的確投影出了遊馬的形象。爲什麼故事世界裏的主人公——我的父親會是遊馬?眩暈和嘔吐感向我襲來。

「……連這種地方都有你啊。」

「你說什麼?」

「這裏是世凪的內心。給我從世凪的心裏滾出去。」

「你在說什麼啊?」

「我已經不把你當成父親看待了。別用他的聲音跟我說話!也不要厚着臉皮叫我的名字!」

遊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唐突地原地蒸發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回到了研究室的牀上。

「世凪傳來的信號中斷了。」

「找到合適的藥之前,用現在這種就行了。看上去也沒有後遺症。你在我們入夢的時候去找吧。」

我點點頭。

「好的。我等你。」

到時候,一切就交給出雲判斷了。我把所有可預想的行動方案都交代給了出雲。

既然天空還是隔着透鏡,那麼狀況也應該沒有改變吧。我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夾着塵埃。室內的空氣比室外乾淨。這也和我記憶中的世界相符。

四周荒無人煙。耳邊只有我和出雲的腳步聲,以及自動灑水器澆灌玉米地的聲音。

「我失憶以後應該也很敏銳。這是爲了防止意外,免得失憶的我從這裏逃跑。」

「現在的你,自我意識太強了。如你所知,世凪的世界中的人物,會根據世凪或者是你的潛意識出現特徵。但現在的你如果做出反應,就會愈發偏離世凪想要的劇情。事實上世凪剛纔也拒絕了你的應答,也就是你的感覺信號。」

我起身走到鏡子前。

「我也同意。」

「海鬥……」

「方向是對的。問題是遺忘的深度。藥效會隨時間流逝而減輕的話,中途就會甦醒過來。況且這種藥本來就沒有在夢中忘記自我的功效。不能責怪製作者啊。」

出雲凝望着我說。出雲的操作系統裏應該沒有搭載感情程序。可她堅定的目光裏卻透出對世凪的情思。

我暫時還沒能區分出夢與現實。那一定就是遊馬。

可我感覺,現在的自己不管進入幾次思維空間都會對遊馬破口大罵。所有感覺信號都會發送給世凪,包括我的怒火。而且我不會遺忘過去,所以這份憤怒也不會淡化。

世凪毫無反應。

「在我抹去記憶的狀態下,再試一次吧。應該有人爲製造全面遺忘的藥物,你去準備一下。」

我緩緩支起身體。鋼絲牀吱呀作響。

「……只能抹去我的記憶了。」

就在這時,門開了。

「我失憶以後,計劃的所有權限會自動移交給你。失憶期間,將我的記憶初始化的權限也交給你了。」

「按這樣下去,計劃不會順利的。」

「早上好。你應該有很多疑問吧。跟我來。」

不管我們最終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我都想和世凪再好好對一次話。對她說一句「歡迎回來」。只要能達成,現在的行動便是值得的。

「權限的有效期是多久呢?」

出雲和我都心知肚明,世凪的大腦正在逐步走向毀滅。可我們都選擇緘默。如今,世凪的大腦正在積存β-澱粉樣蛋白。是出雲先說出口的。

這是我嗎?

現在的我,並非世凪期望中的我。多麼諷刺。世凪期望中的我不會對遊馬惡語相向。

藍髮少女自稱出雲,她告訴了我白髮少女的名字,以及最低限度的情報。根據她的說法,我不能離開這個建築物,我的職責就是睡覺、做夢。

我想了想。

世凪已經在牀上躺了下來。

我扶着額頭努力思考,可徒勞無功,

「是。」

我條件反射睜開眼睛。這個聲音明明很陌生,我卻不由自主睜開了眼睛。

出雲呼喚我。我抬起頭。

「……你也剛醒嗎?」

映在鏡子裏的臉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蒼老。

我看向世凪。她坐在牀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腳邊。看這樣子,她暫時應該不會睡覺。

由於我失憶了,所以無從判斷自己對世界的認知有多少是準確的。但是,這裏的確是我熟知的日本和新宿。有人找到重回地表的方法了嗎?

「世凪在通過故事中的登場人物取回自己的感情。根據現狀,我可以這樣推測。」

「····出雲,我們去散散步吧。」

這是哪裏,她又是誰?

出雲目不轉睛注視着我。

我和出雲來到下層街道。

「就讓我自己說出一切的經過吧。用我備份的記憶生成全息影像。然後把我自己的記憶投影到虛擬空間裏,給我本人看。這樣是最穩妥的。把我的記憶分爲少年時期、青年時期和壯年時期,編選出重要度最高的往事。」

「我查一查。」

我感到一陣疲勞,於是也閉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我們的目的,是讓世凪的三種夢境全部結束。世凪的分身——故事的三位女主角,都在與主人公離別的時候迎來結局。」

「什麼……?」

這位人偶般的少女身後是洗手檯和鏡子。

我消去自己的全部記憶,陷入沉睡之中。

出雲默默注視着我。

那個世界是由我和她的共同認知所構成的,我在其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遊馬之所以會以我父親的身份出現,是因爲我和世凪都把他視爲父親嗎?

「還有,你可以在發言中摻雜謊言,比例不超過1%就行。」

出雲默默注視着我。

空蕩蕩的白色房間裏,全部傢俱就只有兩張牀。

我是誰?

「出生以來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任何東西。任何事情都要經歷一下,先嚐試藥效只持續幾小時的種類。順利的話,再考慮使用長效的烈藥。」

我無奈地笑了笑。

「請多關照。」

我也坐到自己的牀上。世凪的頭朝着我的方向,她緊閉着雙眼。

能回想起來的只有夢境的內容。

出雲靜靜地跟隨在我後方。

「噢……」

出雲點點頭。

我告訴出雲我想看看大樓外面的世界,於是她便帶我來到天台。

看過外面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點點頭。

「我明白了。」

「直到世凪的三個夢境迎來結局,我也恢復了記憶的時候。還有發生與世凪性命攸關的事故時。另外,過了六十天就喚醒我,把權限重新轉移給我。」

「原來如此。」

不過,我還是想不起睡前發生了什麼。

「世凪下一次做夢,我們就開始計劃。靠你了,出雲。」

我環顧房間。旁邊放了一張一模一樣的牀。

出雲點點頭。

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走進了房間。她有一頭藍色的頭髮,眼睛一眨不眨。或許是仿生人吧。

「要換藥效更強的嗎?」

「咦……?」

思維空間中斷,我回到了現實世界。我嘆了口氣。即便服用製造短效遺忘的藥物,夢境的發展也幾乎不會改變,最終都會走向同樣的結局。光憑剝奪表面記憶,我對遊馬的憤怒之情不會改變。而見到夢中的世凪時,我會淚流滿面。對現在的我來說,抑制住對世凪、遊馬二人的感情是天大的難事。這樣是不行的。世凪尋求的是她回憶中的那個我。她不想看到憎恨遊馬、光是看到她就會流眼淚的我。

我笑着對出雲解釋。

睜開眼睛,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我的眼前。眼前的景色逐漸鮮明瞭起來。

「換成藥效強而且沒有時間限制的吧。有沒有觸發某種條件就能自動解除失憶的種類?就像催眠術一樣,能用事先設定的暗號解除失憶狀態就好了。」

「一切順利的話,我們再在這裏見面吧,出雲。」

電梯門開啓了。原來現在是白天。冷冽的空氣拂過面頰。我沿着圍欄緩緩移動,抬頭看天。

「……沒關係嗎,對身體沒有影響嗎?」

出雲找到了能使人進入深度遺忘狀態的藥。計劃一旦開始,我會忘記世凪,忘記出雲,甚至忘記整個世界。

「我明白了。」

「我也想再見到世凪。這是我的真心話。」

「散步?」

「可預測的情況都探討完了嗎?」

我點點頭。

少女沒有回應我。仔細觀察,我發現她的眼神很渙散,目光停留在我背後的某一點上。

「世凪,我和出雲出去散散步。」

太好了。是我熟悉的天空。被高聳的牆圍繞的圓形天空。外面的世界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模樣。中層的家宅、與中層隔着一堵高牆的上層街道。頂端是蔚藍的天空和炫目的太陽。是我熟悉的世界。

我用手扶住額頭。想起來了,我剛剛還在夢境裏。朦朧的意識漸漸清醒。

一位白髮紅瞳的少女正坐在另一張牀上。

「世凪確實接收到了你的感覺信號。參考過往的數據,這也是世凪第一次接收到他人的感覺信號。她的確是在呼喚你,但是,不是現在的你。」

我皺了皺眉頭。 「什麼意思?」

聽到出雲的聲音,我坐了起來,抱住腦袋。

「你明白什麼了嗎?」

「海鬥。」

「爲什麼?」

「還沒有決定你解除失憶狀態的觸發條件。」

我回憶起和世凪在這裏生活時的點點滴滴。

海鬥。我想起來了,這是我的名字。

黑暗中,我翻身看向世凪。

是她在呼喚我嗎?不,應該是我的錯覺。

我重新調整成仰躺的姿勢,閉上眼。世凪沉睡時的臉龐還殘留在我的眼底。她安靜的鼻息聲和空調運作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不知爲何,我感到十分安心。

不久後,我的意識逐漸遠去,再次進入夢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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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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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少年時期
  4. 04青年時期
  5. 05壯年時期正在閱讀
  6. 06終章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二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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