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0

青年時期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4.4萬 字

位於下層中心位置的玉米地。在小時候的我眼裏如此高大的玉米杆,現在卻幾乎和我齊高了。

我仍和那時候一樣,在這條田間小道上奔跑着。

跑向屬於我和世凪的家。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終於迎來這一天了。

我——不,是我們一直在熱切盼望這一天的來臨。

世凪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我按捺住心中的興奮,就像小時候一樣奮力奔跑。

已經能看到我們的家了,我和世凪兩個人的家。

我猛地推開門。

身着藍色毛衣外套的世凪喫了一驚。

「你回來啦。怎麼了,跑回來的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面帶笑容,自顧自說了起來。

「定下來了。」

世凪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我可以在遊馬老師的身邊工作了!我成爲預備研究員了!」

世凪驚喜地睜大了雙眼。

她的反應正符合我的期待,我見狀也自然而然笑了起來。

「這都是你努力的結果。恭喜你!」

「因爲有你一直在支持我啊。今天慶祝一下吧。」

我把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在用的挎包掛在牆上,在餐桌前坐下。

媽媽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令我焦急不已。這讓我更加專心埋頭於研究之中。

世凪說完,對我微微一笑。

也是世凪的世界裏第一次出現除我們以外的人。之前她向我展示的都是她創造的角色。

「海鬥兄,你加入了遊馬研吧。」

我們在廢品站撿到出雲的時候,她不僅被刪除了所有數據,一部分機能還遭到了破壞。

世凪開心地說着,看向我的手邊。

世凪臉上露出的苦笑彷彿是在規勸我。

出雲毫無感情地說完這句話,將煮好的玉米片端上了桌。這是她萬年不變的「拿手好菜」。我和世凪相視一笑。

「虛擬空間。他的研究領域一直沒變,所以我才選了遊馬研。」

「嗯,好久沒有一起去圖書館了。」

「現在的主流是開發口服型新藥,但種方法太難實現了。更準確地說……應該是沒有人情味。況且口服藥無法保證100%安全,最重要的是它只能讓健康的正常人體驗地表生活。還是遊馬老師的計劃能造福更多的人。」

「——」

我將世凪心中的世界稱爲思維空間。

「早上好。」

「白天工作,晚上和你一起喫飯也很幸福啊。而且你也要去做工作吧。」

「請用。」

我含羞地笑着點頭回應。

「……今天要去嗎?」

「嗯。你是去鹿能研吧。」

媽媽仍在看着窗外。她的胸口正隨着呼吸起起伏伏。

聽說鹿能研究室今年申請加入的人是最多的。現在的主流是研究口服藥劑,而鹿能研就站在這一領域的頂峯。

翌日早晨。今天是我上任預備研究員的第一天。

「好主意,那我們就在圖書館碰頭。」

「你想多了。」

因爲和世凪的同居生活,我才覺得自己無法遺忘冗餘記憶的缺陷也不是那麼糟糕。

「……不行?」

「還差一步就能成爲中層居民了。這樣就沒必要在下層工作了,世凪。」

我的視線變得一片白,而後,我們又回到了沒有媽媽在的房間。

「海鬥兄,早安。」

「你明明是下層居民,是怎麼學習的啊?也太天才了。」

我無法與面前的媽媽交流。雖然我和媽媽同在思維空間裏,但這個空間不過是世凪向我展示的她內心中的景象。

「這倒是沒錯……」

她每天都在用那本厚厚的筆記本創作小說。我凝望着她手中舞動着的筆。視線往上移。世凪正全神貫注地投入在小說創作中,她的劉海微微遮住了眼睛。從廚房裏傳來出雲洗碗的聲音。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如果搬去中層,我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呢?光是想象,我的嘴角就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我覺得,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那時我們第一次共享了深刻的情感。

「最近都沒見到他啊,他還好嗎?」

「嗯,一路順風,預備研究員!我下班以後就去研究室。傍晚見吧?」

沒錯。自從兒時聽到遊馬老師關於虛擬空間的設計理論後,我就一頭撲在學習上,只爲進入遊馬研。

我先乘坐下層中央的電梯來到中層,然後步行前往研究所。

照面的第一句話便略帶冒犯,但話中沒有絲毫惡意。

世凪合上手中的書。

世凪的視線在桌上游移。

「今天也不行啊……」

我邊想邊走,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從居住區朝着廣場走來。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

我作爲唯一進入工科班的下層居民,遭到了周圍中層人不加掩飾的歧視,只有入麻主動向我搭話。

「那我出門了。」

「只剩遊馬研了。所以那裏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的目光飄向了研究所後方不遠處的研究員居住區。只要成爲研究員就能入住那片區域,上班路程只需要幾分鐘。我放緩腳步,開始想象從那裏通勤的生活。住在那裏,鞋子就不會再沾滿塵土。也不用留意玉米地自動噴灌的時間。

我激動地闡述觀點,世凪微笑着靜靜聆聽我的發言。

「去了中層就沒有勞動的義務了,你可以把省下來的時間用來寫小說。你想象一下,很棒吧!」

我在大學在校期間被選爲候補研究生,然後錄取了第一志願,分配到了遊馬研。

母親去世後不久,我、世凪還有出雲,便一同在這裏生活了。

入麻開朗地向我打招呼,我也向他道了早安。

我從他的聲音中沒有感受到對下層人的輕蔑,只有對我在惡劣環境中拿出成果的純粹尊重。

我沉默着點了點頭。世凪悲傷地垂下眼睛。

世凪坐在我對面,桌上放着硬皮筆記本和筆,除此以外還有幾本書。

我花了很長時間來修復她的機能。最後並沒有完全修好。她每天都只會擺出同樣的菜餚,一定是因爲某處故障還沒修好吧。

「嗯,去。」

最重要的是,可以和世凪一起住進那裏的大房子。

「不勝榮幸。」

孩提時期,我們會在世凪想象中的地表奔跑嬉戲,仰望天空。這讓我們短暫地忘記下層生活的艱辛。

自從媽媽去世以後,我和世凪已經同居了十幾年。

「我喫飽了。」

「對我來說,研究就是用來打發時間的嘛。我只是選了個最有機會和各種人打交道的,感覺相關人士應該很多。」

無論牆壁還是地板,目光所及之處幾乎都是一片純白。這裏是城鎮的研究機關,也承擔着教育學生的責任。直到昨天,我還是以學生的身份來到這裏。而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一名研究員了……雖說「預備」,卻也從事研究工作。

拜她所賜,我們每天都能回到媽媽還在的時候。

受到世凪的誇獎,出雲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她那神奇的能力沒有絲毫衰退。自那之後,我們漸漸搞明白了,她的能力是將心中的印象分享給他人。

「遊馬老師現在在搞什麼研究呢?」

「你不關注內容嗎?」

我把視線從的終端上移開,抬起了臉。世凪對我笑了笑。

「你不開心嗎?」

「你能實現夢想,我當然開心了。只不過,我還挺喜歡這個家的。」

喫完以後放下勺子,出雲就會默默收拾好餐具。

後來,他就成爲了我唯一的朋友。

我們自然地結伴而行。

「中層啊……」

入麻淡淡一笑。

上層居民似乎很反感自己的仿生人被回收利用,所以在丟棄的時候會故意破壞。

「你更重視研究內容啊,狀元就是不一樣。」

「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你,感覺是命運的安排啊。」

我站在遊馬研的門前,深呼吸一口氣。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們家已經沒有空間再擺放桌子了。喫飯的時候要將研究終端和資料放到架子上,喫完以後再拿出來。我一直想着,要是能再擺一個小桌子就好了。

將心中的印象分享給他人的力量。

「海鬥,你明天開始就要去研究所工作了吧。我明天下班以後也去一趟圖書室吧,好久沒有去了。」

挺精神的,就和你還在上學的時候一樣。」

預備研究員都聚集在的工科班,我和入麻就是在那裏認識的。他的父母都是研究員,所以生來便是中層居民。自從認識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是這副懶懶散散的樣子。

貧窮的生活中,總是充滿此類瑣碎的不滿。而這個問題,只要搬進中層便能迎刃而解。微小的生活變化讓我心中雀躍。

「不過,我真的很開心,特別開心!因爲你一直說想和遊馬老師一起研究嘛。」

媽媽今天也在看着窗外。媽媽。我試圖發出呼喚,然而……

世凪每天送我出門時的笑容,都洋溢着幸福。她每一天的笑容,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把東西放進用了多年的挎包,將包跨在肩頭。把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頭看了一眼。世凪和出雲正在看着我。

「寫小說是我的興趣,所以用空閒時間寫就好啦。我還是希望能和你一樣有的工作,然後像現在這樣一起喫飯。」

「……我也喜歡這個家,這裏有我們的回憶。但是,我們也必須向前邁進。我們還活在這世上啊。」

「出雲,謝謝你。很好喫。」

沒能發出聲音。

我一直在摸索如何對世凪的思維空間進行干涉。

「虛擬空間啊……原來現在還有研究室在鑽研這個。」

世凪看着窗邊的牀說道。有一道橙色的光線從窗外照進了無人的牀上。

她的語氣裏並不如我想象般興奮。

和世凪開始同居以後,媽媽便出現在了思維空間裏。

「……好。」

向前踏出一步,大門就自動開啓了。

遊馬老師坐在房間最裏面的桌子前。研究室裏排放着幾張白色的桌子,但無一例外都是空着的。陽光穿過百葉窗照進偌大的研究室裏。

「早上好。」

聽到我的聲音,遊馬老師抬起頭。

他和以前比一點沒變。看上去一直像是四十多歲。

「嗯……你是……」

「我是今天開始分配到這裏的預備研究員。」

「喔,是這樣啊。是今天過來啊。進來吧。」

「是。」

遊馬老師轉過椅子,對我笑了笑。

「很少有預備研究員希望分配到這裏,很久沒有新人來了。」

遊馬老師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我則一言不發地看着他。

「你爲什麼要選我們研究室呢?」

遊馬先生嚴肅地打量着我。我緩緩吸了一口氣。

我一直想要直接對遊馬老師說出這些話。自從知道他的研究內容以後,我一直在盼望這一刻的到來。

「因爲我對您的構想產生了共鳴。」

「……構想?」

我點點頭。遊馬老師抬頭看向我,彷彿在示意我繼續說。

「移居地表是當今人類共同的目標,但其中包含着極其複雜的問題。首當其衝的問題是,如何讓人體不受紫外線照射的威脅。目前對這個問題有兩種解決方向,一是像臭氧透鏡那樣直接阻隔紫外線,二是提高人體對紫外線的耐受性。」

我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不知從何處傳來遊馬老師的聲音。但我沒看到他的身影。我走向面前的建築。

我按照他的指示閉上雙眼——

「您在哪裏····?」

況且我也不知道能否將世凪的思維空間稱爲虛擬空間。這不是在說謊。

我緩緩搖了搖頭。

「靠在靠背上,閉上眼睛。」

「海鬥。看來你在學習上是下了功夫的。」

我沉默了。

和在世凪的思維空間裏的時候很相似。

「人類移居地表後行動範圍自然會擴大,所以提高耐受性是個無法擱置的問題。」

「……是氣味。沒有氣味。」

我接過遊馬老師遞過來的馬克杯。

「這是人爲製造REM睡眠的內服藥。你當成特殊安眠藥就行,對身體無害的。它會立即生效,持續時間很短。你可以把它舔化,也可以直接咬碎。」

「老實回答我就可以了。」

遊馬老師笑着說道。但他的語氣裏並沒有對我的輕視。

「好甜……」

我邊四處走動邊回答。也能夠發出聲音。

遊馬老師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我有種被試探了的感覺,這讓我慌了神。爲了掩飾自己的慌張,我絞盡腦汁思索該說什麼。

「但我想在有生之年留下有形的成果。我想感受到自己切實改變了某些事物。不是成爲跨越幾個世代的宏偉計劃中的一顆螺絲釘,而是真真正正讓世界產生某些改變。趁我還活在這世上。」

關於世凪的力量,只有我和她自己知曉。我只能說這是接近虛擬空間的空間。

遊馬老師站起身子,走向了研究室深處。

我苦苦思索不對勁的地方。怔怔地望着手中那杯黑色的液體。略帶苦味的熱氣冒了上來。

遊馬老師默默注視着我。我沐浴着他的目光繼續說道。

「即便如此,你還是希望在這裏和我共同研究嗎?」

「……沒有。」

「……好苦。」

「我在辭典裏見過,但還是第一次喝。」

遊馬老師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要移居到地表需要花費不可估量的時間。不管哪個方法都是一樣。要把這座城鎮裏的兩百萬人口都轉移過去,少說也得要三十年,甚至更多。要忍耐如此漫長的時間,地下的生活就顯得過於艱苦,尤其是對於居住在下層的人們來說。」

「這裏是……」

「等你能感受到它的美味,就可以說是真正地成爲一名科研者了。」

我知道一個攻克了以上所有難題的空間。

遊馬老師讓我坐在太空椅上,然後從橙色的盒子裏取出一粒小藥片。

「你的回答是正確的。既然你連這個都理解了,應該能推測出爲什麼這會是重大的缺陷。」

「這是往烘焙玉米粒里加入人造咖啡因的咖啡。研究人員在地下發明的第一樣東西,就是這種咖啡。」

遊馬老師說完,拿起了自己的馬克杯,也喝了一口。

「沒錯。」

「你進入過虛擬空間嗎?」

「真是年輕氣盛啊。」

那裏存在氣味嗎?之前我從來沒關注過這件事。

「……咖啡?這裏有咖啡?」

學校裏有巨大的研究室和禮堂,教室有好幾個,設備規模遠大於我認知中的學校。

「是以前的教育機構。很壯觀吧。」

我抬起頭。

「廢棄技術?模擬虛擬空間的技術嗎?」

「是一次輕鬆的地表旅行吧。回去吧,那裏有會議角。我給你泡咖啡。」

我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在調查媽媽疾病的原因時,我學了一些腦部的相關知識。

我再次點了點頭。

「沒錯。五感缺一的世界,不可能成爲人類移居的選擇。這個研究已經走到死衚衕了。」

「它能驅散睏意。地表的咖啡含有天然的咖啡因。」

「就算攻克了這個難題,還得面臨整頓地表環境這個難題。現在的地表環境還是個未知數。哪怕可以居住,還需要挑選人選以及居住區域,如何挑選人選也是個問題。」

「但是,你覺得虛擬世界不能在本質上解決問題吧。」

「方案一旦成功,就不需要臭氧透鏡那樣外部設備了。他們的目標是根本性地解決這個問題。這不在你的研究主題選擇範圍內嗎?」

「海鬥。你說得很好。看你瞭解得如此透徹,應該知道我們研究室的現狀吧。」

「好了,想想剛纔的地表旅行,發現重大缺陷在哪裏了嗎?你覺得它和現實沒有區別嗎?」

遊馬老師拿起了桌上的資料。

我來到了地表。寬敞的道路和類似中層研究設施的建築物出現在我的視野裏。建築物的結構相似,但綠色植物的數量顯然不同。目光可及之處種滿了賞心悅目的植物。雖然數目繁多,但並沒有到影響行人的程度。

裏面擺放着幾張單人座椅。是像膠囊一樣覆蓋住人體的機械座椅。座椅的後方連着許多感應器。

「現在的主流是開發抗紫外線材料。這裏的研究室,有六成都在研究內服藥。也就是通過口服藥片,讓人類恢復成地表時期的身體狀態。哪怕只是暫時的。人員、設備,都分配到了這方面的開發工作。」

「這不是最先進的技術。甚至應該說是重新啓用的廢棄技術。人類住在地表時,有段時間對此非常熱衷,但也都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我懂了,既然是通過操作丘腦處理的信息,來模擬虛擬空間內的行爲,那麼不通過丘腦處理的感覺信息,就無法進行操作。而嗅覺信息基本不經過丘腦……」

那就是世凪的思維空間。

「仔細想想。在那裏呆十五分鐘興許是沒問題的,但要你呆一整天,你絕對做不到。你覺得這是爲什麼?」

「我懂了,你說得沒錯。因此,現在的主流就是研究開發內服藥。對位葡萄糖導致的變異,讓人類變得極端不耐受紫外線,研究者想讓人類重歸能在地表生活的狀態。」遊馬老師微笑着指向窗外。

遊馬老師誇張地在空蕩蕩的研究室裏展開雙臂。

「……如果虛擬空間內的感覺信息,是通過外部對丘腦的操作來實現,那麼只有將整個研究推倒重來,纔有可能還原出嗅覺。」

不過,即便存在氣味,她的思維空間裏也存在一個巨大的缺陷——除了她之外的參與者都無法自主發出聲音。

我抬起頭,發現遊馬老師喫驚地睜大了雙眼。

「希望。」

遊馬老師淡淡地笑了。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這座建築是……」

「……有缺陷?」

我點點頭。

「我是下層居民。」

「幾乎沒有人關心我們的研究內容。」

遊馬老師的臉上露出別有深意的笑容。

「真的可以……」

遊馬老師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我點點頭。遊馬老師繼續往下說。

「也就是說,需要改變整個基礎概念……」

「是的,基本沒有……」

遊馬老師把身體緩緩地靠向椅背。

「而您提出的概念——移居虛擬空間,能讓人類一邊在虛擬空間體驗地表生活,一邊度過這段漫長時光。哪怕那只是一時的也沒有關係。在真正解決宜居問題之前,將它作爲臨時避難所也有足夠的價值。」

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現在模擬的是2016年的神奈川縣。你四處逛逛吧,建築物內部也都可以進入。」

「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的計劃目前有重大缺陷。」

「……你的名字是……」

我回想起剛纔的地表體驗。身體能像現在一樣活動自如。戶外氣溫適宜。地面堅固穩定。腳步聲清脆響亮。

「……跟我來。我先讓你看看現在的情況。」

我的語氣不自覺地黯淡了下來。

「……你先體驗一次好了。」

我們回到擺滿空桌子的房間,遊馬老師把黑色的小粒磨成粉末,然後過濾出一壺液體。

正當我漫步於置有一架黑色三角鋼琴的音樂室時,虛擬空間的景象突然越來越淡—我回到了遊馬研。就像是從淺睡中醒來的感覺。

「……目前來說,是這樣的。」

「抱歉。打斷你了。繼續說吧。」

遊馬老師笑了一聲。

我拿起了遊馬老師手中的藥片。然後放進嘴裏,讓它在舌頭上融化。

眼前這棟建築物的大門是由透明玻璃製成的。

我把手指抵在嘴邊,苦苦思索。

「是嗎。」

「……你是——」

「我還在研究室裏。正在從外部監測你丘腦上的感覺信息。你現在應該可以活動自如吧。」

「我現在也正在摸索新的研究方向。我可以作爲指導老師給你傳授知識,但在這間研究室內,我們應該是同志纔對。互相給出自己的意見,向着同一個目標前進。」

遊馬老師向我舉起杯子。

「喝着苦澀的咖啡徹夜探討卻始終沒有任何成果,這樣的日子或許永遠沒有盡頭。」

言畢,遊馬老師喝了一口咖啡,又回到了桌前。

「即便如此,你還是希望加入我的研究室嗎?」

我用力點點頭。

「當然···!求之不得。我從未想過能夠直接站到研究的第一線。」

遊馬老師聽到我的話,露出和藹的笑容。

「我也一樣。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才居然會加入我的研究室。」

遊馬老師站起身子,向我伸出了手。

「感謝你爲我的研究帶來了希望,海鬥。從今往後,讓我們朝着同一個夢想共同邁進吧。」

「好……!」

我急忙站起身用褲子擦了擦手,然後握住了遊馬老師的手。

「歡迎加入遊馬研究室。」

「……我會竭盡全力····找出新的方法。」

「放鬆一點,這是一場持久戰。從今天開始,享受研究也是你的工作之一。」

直到太陽落山,我都在會議角和遊馬老師展開議論。遊馬老師向我闡述了之前研究過的方法,以及他目前的設想。

基本前提是直接干涉大腦的處理,製造出與身體活動時基本相同的認知。

目前最大的障礙,是找不到實驗對象來進行激進研究。無法保證安全性的方法,也不可能用人體實驗來驗證。所以只能寄希望於前人的研究。

翻看人類在地表時期的資料,會發現在漫長的腦科學發展史之中,飛躍性的進展是不定期出現的。

這個和草原氣味的分子組成不一樣吧。人類的嗅覺源自鼻腔內大約四百種受體中的某些產生反應……」

「比如,這個是草原的氣味,大概……」

世凪好奇地打量着桌面上的膠囊。

我打開了草原的膠囊。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鼻子湊了過去。她防備的表情轉變成了笑容。

「人類住在地表的時候,也有人意識到了現實的寶貴啊。」

至少世界迎來了和平。

「……這是什麼?」

「首先,試試能否傳遞我們都知道的氣味。然後再嘗試傳遞只有你知道的氣味。比如····.」

「這麼說來,現在還有人工鴿在地表上空飛翔嗎?」

「不同的地方,氣味也不一樣嗎?」

戰時能夠獲得大量屍體,很多死者在喪命時大腦依舊保持着健全狀態。相反,也有大腦受到損傷的倖存者,這樣的倖存者有助於科學家瞭解損傷的部分在大腦中的作用。人類以此加深了對人腦的理解,並且運用這些知識創造出新的殺傷手段。

我點點頭。

「嗯。」

晴天、雨天。草原、大海、森林。光是自然類的氣味就有好多種類。除此之外,我還選了幾種香草的氣味,幾種花香和幾種果香,然後按下打印鍵。風扇開始旋轉,排氣孔裏排出了溫暖的風。氣味打印機和3D打印機的機身都是白色,體積大到一個人根本搬不了。工作室裏的機器都長得差不多。不過,只要使用上沒問題,外觀設計無所謂。

「不,演變出現在的通訊方式以後,人類已經不需要外部的通訊裝置了。人工鴿在2100年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已經全部回收。」

「網絡所承擔的功能?」

回到家,喫完出雲的拿手好菜以後,我把芳香膠囊擺到了桌上。

我打開另一顆膠囊,遞給世凪。

每一次,都是戰爭時期。

遊馬老師喝了一口咖啡,點點頭。

準確來說,應該是世凪喜歡讀書。

「人類被封閉在地下,失去了地表的生活以後,才第一次意識到自然的美好與魅力。就像花花公子被美女拒絕之後突然醒悟了一樣。」

聽到我的解說,世凪暫時沉默了。出雲做飯的動靜傳進耳朵。

在目前階段,地下還很少發生故意殺人的事件。

「沒錯。象徵着高度文明的城市,能感受到地球氣息的自然環境。有陽光照射,有微風吹拂,有天降雨露的世界。」

「我一直喜歡讀書。」

「我喜歡這種氣味!」

世凪打開洋甘菊膠囊,湊過去聞了聞。

我打開了蘋果味的膠囊。世凪閉上眼嗅了嗅。

正是因爲世界太和平,遊馬研才陷入僵局。

「氣味……?」

世凪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聲音····嗅覺受容體的知識明明很有意思···尤其是鼻腔分泌液兼有防禦功能與氣味分子的載體功能,這是最讓人興奮的地方了。算了。

「是有點像傳話遊戲。」

我選了幾種嗅覺墨盒,將它們裝在了氣味打印機上。

「這種氣味源於一種名叫「金桂」的花。我也沒聞過。」

「我能打開它嗎?」

「人們說洋甘菊的氣味類似於蘋果。」

「你的思維空間,會將你腦中的印象傳遞給我對吧?首先我想知道能不能向思維空間輸入你所想象的嗅覺信息。循序漸進進行調查。」

「是梅特林克的《青鳥》。你懂得真多。」

「沒錯。最後人類發現,人與人之間聯繫起來之後,網絡所承擔的絕大部分功能就會消失了。」

「如果你的思維空間裏存在嗅覺信息,說不定就能將我在空間裏的大腦活動重現。這樣一來,遊馬研就能起死回生了。

「當然不記得了啊。你在說多少年前的事情啊?」

我打開兩顆膠囊。世凪從最左邊開始依次拿起膠囊,確認上面的標籤。

「嗯。」

「腦子怎麼樣我是不太懂……總而言之,你是爲了研究才弄來這個膠囊的嗎?」

遊馬老師聽到我的話以後點點頭,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咖啡。

「是一種香草,氣味很濃烈。你一開始告訴我的那本百科全書不是也寫了嗎?這是一種很有代表性的香草。你不記得了嗎?」

世凪茫然地重複了一遍。

「據說當時的地表使用的是一種會飛的生物型通訊裝置。自從它的通訊網絡被入侵之後,人類對科學技術便抱有了懷疑態度。」

「你先聞一遍,然後試試能不能在思維空間裏讓我也感受到這種氣味。如果思維空間裏的金桂有氣味,待會兒我可以再聞一下膠囊作對照。」

「……跟剛纔的完全不一樣!草原明明是長了很多草的地方啊。」

我們如今居住的新宿,也許最接近人類史上名爲「村莊」的聚落。但從人類史角度來看,如果地下城鎮發展出了物理網絡,可以預見會產生城鎮之間的戰爭。

「沒錯。就是鳥類,在天空飛翔的生物。」

人類移居地下之後,腦科學的研究進展速度則大大降低。

「爲什麼虛擬空間技術就廢棄了呢?」

「蘋果····我沒見過那種高級貨啦,畢竟不是上層人。」

負責中轉通訊數據的巨型服務器。我記得新宿沒有這樣的服務器。是因爲這裏沒有足以供給它運作的電力吧。無論是埋在我們體內的人體芯片還是簡單的通訊交互,都是地表時代早已普及的科技。而這些科技,至今爲止仍紮根在我們的生活中。

「地表的各種氣味。」

遊馬老師說着笑了起來。這

「原因很複雜。不過你仔細想想,我們現在試圖在虛擬空間裏重現的是……」

「梅特林克生活的時代,距離虛擬空間開發出來的時代差了一個世紀。但也許是有這種人吧。那個年代有人掌握科技,有人對此無故厭惡,也有人受其擺佈。任何時代都是一樣的。在前兩種人之中,也許有人會有先見之明。」

「循序漸進?」

「好像很好玩!」

「……確實有點像。原來蘋果是這種氣味啊!」

多麼諷刺。

遊馬先生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注視着我。

世凪凝視着那顆貼着黃色標籤的膠囊。

世凪目不轉睛注視着我。

我拿起一顆膠囊。

我點點頭。

我們探討到傍晚才解散,之後我來到了工作室。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好有趣。其他的也能給我看看嗎?」

「地表時期的文學裏,也有這樣的寓言故事。」

位於偌大研究室一角的會議角。會議角里放着電子顯示板和沙發。我們面對面坐了下來。

「虛擬空間大約是在一百五十年前開始流行的。那一時期,世間盛行虛擬空間的軟件硬件研發,但這股熱潮在2046年就退去了。」

「……是地表世界。」

「是鳥嗎?」

「還有代表城市的。」

第二天,我來到研究室時,遊馬老師已經先到了。

我也笑着點了點頭。

遊馬老師聞言,臉上露出略顯失意的微笑。

「我懂了,就是氣味的傳話遊戲!」

「蘋果味的膠囊我也帶來了。」

「這樣啊。你也說過,虛擬空間已經不是主流研究方向了。爲了你和遊馬老師····好吧!就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吧!」

和世凪一起埋葬的白色小鳥閃過我的腦海。

「而地表原本就擁有這些。人們不需要進入虛擬空間,時時刻刻都能欣賞到這一切。虛擬空間終究是虛擬的。儘管幾十年間人類沉迷於虛擬世界,但很快就感到了厭煩。」

我點點頭,拿起一粒膠囊。

「地表時期的人類製造的虛擬空間只是玩物。分明已經置身於理想的世界,卻去追尋虛妄的幻想。」

「信息共享。以前的信息共享是間接的。需要先將數據上傳到中轉地的巨型服務器上。如今每個人都是行走的通訊裝置,也可以算是自身數據的保管庫。雖然大家已經不會意識到這件事。」

「現在遊馬老師的虛擬空間存在致命的缺陷。裏面沒有氣味。遊馬老師的研究是從外部對腦中的丘腦進行操作。但是,嗅覺信息基本不會傳送到丘腦。」

「原來如此。」

「現在的通訊方式……是人體芯片嗎?」

——爲了打印出「氣味」。爲了確認世凪的思維空間中是否存在氣味,我需要準備地表的各種氣味。

世凪眯起眼睛說道。不過她馬上又露出微笑,所以我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氣。

「這個是……洋甘菊……?那是什麼呀?」

我點點頭。看來那隻白色的小鳥是真正的生命體,而不是機械。

「會飛的生物型裝置··...」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選中的氣味化作細小的顆粒,被打印成了一顆顆小膠囊。膠囊多到一隻手都拿不下。我把它們全部裝進包裏,然後離開了研究室。

「似乎是的。」

「金桂···...」

「2046年?到那一年突然過氣了嗎?」

昨天他教了我泡咖啡的方法,所以今天由我來負責泡了咖啡。

「……哇!草原是這樣的氣味啊。」

世凪微笑着說。

我們進入了世凪的思維空間。

進入空間的一瞬間,我便明白,這次和至今爲止的體驗都不同。

我深吸一口氣。是風的氣味。世凪想象中地表的氣味出現在了空間裏。

站在這個空間裏,我不禁感慨,這就是我和遊馬老師夢寐以求的世界。

這是風的氣息,在新宿從未有過的體驗。廣闊的天空。

「……好美妙的氣息。真棒啊。以前的人生活在這麼美的地方啊。」

我聽到了世凪的聲音。我閉着眼點了點頭。

僅僅只是增加了嗅覺,開放感和沉浸感就上升到了別的次元。甚至可以說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概念了。

但現在不是沾沾自喜的時候。這種現象具有可再現性嗎?我能將這種現象整合進遊馬研的虛擬空間技術裏嗎?

之後,爲了採集嗅覺情報,我重複着簡單的實驗。

金桂的氣味是成功重現出來了,但遇到了一個問題。

我不禁苦笑。

向前邁進一步的瞬間,下一個難題就浮現了出來。

這是科研過程中的常事。

我的視線變得一片白,然後又回到了新宿的下層。

「怎麼樣?」

「成功重現出金桂的氣味了。可是氣味的擴散不符合物理規則。」

世凪一副一知半解的樣子。

「氣味的本質是空氣中飄散的粒子。粒子會向三個方向擴散,所以分子濃度理應和距離的立方成反比例衰減。」

我在接收方和發送方的中間畫了根圓柱。

「媽媽。我和世凪,都過得很好。我們現在在一起生活。」

剛剛的那段說明讓我靈光一現。兩條沒有關聯的線索此刻連了起來。

我點點頭。

它或許會成爲長久以來止步不前的遊馬研的突破口。

大家都能沒有隔閡地生活在陽光之下。

「受到所有人的認知,對其人格和外貌都有一定程度的共同瞭解。如果真有這樣神明般的存在,或許能在思維空間裏化爲實體。」

世凪仰視着我。

我在空無一人的研究室裏埋頭進行研究。我可以確信,現在花費的時間將帶領我和人類走向未來。我絲毫不覺得孤獨。

「但是,思維空間的氣味沒有變化。進入思維空間的人感受到的氣味,只是原原本本複製了你想象出來的氣味。沒有計算我與目標物體的距離。」

然而,我們纔剛剛站在起跑線上。還需要確認聲音和氣味的衰減是否成功模擬出來了。在此之前,我有個想見的人。

「……太好了。」

「可是,你說的那個中轉服務器……該怎麼做出來啊?」

「所以在展示你寫的小說時就沒有問題,因爲那是隻存在於你腦海中的印象。」

「我們去見媽媽吧。」

世凪好像沒明白。

「這種情況下,假如要讓死者在思維空間復活,需要絕大多數的參與者都懷有同樣的印象,多到能將對死者沒有印象的人發出的信號完全忽略。可以說是像神明一樣的存在。」

世凪顯得更疑惑了。

「還有出雲。她是我們的新家人。」

「嗯,如果是出雲負責中轉,我就一點都不擔心。」

「世凪。」

我看向廚房裏的出雲。世凪也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

遊馬老師說過這樣的話。原來如此,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要採用地表時代網絡的形式就行了啊。

「原來如此,就是出雲啊。」

「神明?」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我的聲音迴盪在房間裏。媽媽看向我。朝我露出與往日無二的柔和微笑。

「……媽媽。」

世凪插進了我們的對話。媽媽微笑着仰視我們。

「出雲擁有以一敵百的計算能力,同時也具備通訊功能。而且,這個構想本身就是利用地表時代的淘汰技術,所以編寫程序的難度也不高。再者,出雲對你來說如同家人,你應該也不抗拒向她傳遞思維空間印象吧?」

「……我有了新的假設。也許我也能在你的思維空間裏發出聲音了。」

閉上眼,再睜開的那一瞬間,我就來到了位於下層的家裏。媽媽就在我和世凪的面前。

沒有下層,也沒有中層和上層。

世凪怔怔看着我畫的概念圖。

第二天,我向遊馬老師說明了在虛擬空間中加入物理運算功能的想法。遊馬老師欣然允諾提供研究室的感覺信息操源代碼,表示可以供我自由使用。本來還擔心他如果問我具體情況該怎麼辦,現在真是鬆了口氣。

世凪激動得跳了起來。

「我們不直接傳遞思維,而是先將印象數據傳輸到外部服務器。印象傳遞的原理應該與向腦部傳遞感覺信息是一樣的,所以能夠轉換爲電信號。」

「只不過這是有條件的,思維空間內的所有人都要希望神靈顯現。現在參與者只有我和你兩人,而且我們倆都很瞭解媽媽,也都希望她能出現在空間裏。」

在地表時期的概念圖裏,數據庫都是用這個圖案來表現的。

終於成功了。爲了這一天,我一直在反覆研究。

世凪睜大了雙眼。

世凪凝視着我。

「……海鬥?」

「這樣你就能在空間裏跟媽媽說上話了嗎?」

世凪微笑了起來。我也對她笑着點點頭。

埋頭苦讀地表時期資料的那些日子。重複着假說和驗證的那些日子。這一切終於開花結果。這就是獲得成果的成就感嗎——

「然後把彙集在服務器上的參與者綜合印象,通過遊馬研的現存技術發送給所有參與者。」

「現在我們口中的思維空間,只是單方面地接收着你的印象。這裏有影像,有聲音,也有觸感和氣味。但我終歸只是接收方。無法向你發送情報。」

和早已不在人世的媽媽重逢並和她對話後,我確信,這個技術能拯救全人類。

「可以沿用給出雲傳輸生物信號的結構,應該能把腦部的刺激信號傳遞到這裏。只不過沒法像你一樣直接把印象傳遞給他人。」

我閉上眼,開始回想。「需要先將數據上傳到中轉地的服務器上」

世凪嘟噥着點點頭,彷彿在思索我話中的含義。

「咦……」

「通過這部分進行輔助,讓你這個管理者和我從位置、空間信息到彼此的五感都能符合物理規則。虛擬空間的物理模擬有許多庫,所以不需要再重新寫。」

世凪喃喃自語。

「海鬥,世凪。」

我點點頭。

世凪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常用處理的代碼彙總,就叫「庫」。」

「神靈顯現的世界……聽起來好浪漫啊。」

我聽到了媽媽的聲音。

我看了看一旁的世凪。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了微笑。我走近媽媽。

之後,我編寫了寫入出雲中轉服務器裏的程序。以出雲爲中心,構建了出雲和我,以及出雲和世凪的雙方向通訊。遊馬研過去開發的裝置,已經擁有了監測腦波以及從外部操作丘腦的功能。畢竟是除了嗅覺以外都已經實現虛擬空間內的沉浸式體驗,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其實比起視覺、聽覺、平衡傳導等等機制,嗅覺處理要簡單得多。不如說重現嗅覺會失敗才更讓人意想不到。這意味着,這個裝置已經越過了感覺信息處理上最大的難關。

世凪愣愣地看着我。

「好厲害!能聽到你說話的聲音了!」

我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一股熱血在身體裏流動。

我的聲音在思維空間裏傳播開來。

「對。」

「也就是說,現在媽媽就是我們兩個人的神明。」

「能聽到。能聽到!聽到你說話的聲音了!」

體感和以前的思維空間一樣。不過,現在的思維空間,是將世凪的印象和我的認知在出雲的服務器裏統合再傳輸後,所形成的空間。看似接近,其實背後的原理完全不同。

世凪怔怔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我解釋一下。」

我開始用手指在移動終端上畫示意圖。

「原來如此。」

仔細一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去想接收方的角度會有怎樣的感受。」

她緩緩地轉頭看向我們。

世凪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現實。

「庫…….」

所有居民都能和珍視之人一起體驗地表生活。

「……嗯!」

第二天,遊馬老師在午後來到了研究室。

「所以氣味的濃度不會變化。我之前都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不過音量大小應該也與從你的位置聽到的相同。」

這裏的所有居民體內都植入了納米芯片,用於記錄個人識別碼以及生物數據信號。但下層居民僅僅只是植入了芯片,並不會因爲生物數據出現異常就能接受必要的治療。真是暴殄天物。

出雲注視着我們。

「有可能。這片空間,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印象空間了。所有參與者會共享集體的印象。」

「嗯……?」

和以前一模一樣。

「按照這個結構,就能在思維空間內將我們的認知綜合起來,不管有多少參與者都沒問題。也就是說——」

「建設中介站。」

我點點頭。

「……能聽到嗎?」

「啊、啊……」

「那怎麼樣才能讓你在裏面能夠說話呢?」

「嗯嗯。」

「這種方法要用到管理健康的納米芯片嗎?」

「沒必要做。我們已經有了。」

回家後,我們進入了運用全新通訊模式的思維空間。世凪選了沙灘作爲背景,眼前是海天一色的風景。這裏很像我們送別媽媽時的那個地方。海浪聲不絕於耳。

「…….」

畫了印象的接收方和發送方,以及連接兩者的單向箭頭。

「啊,什麼意思?」

只要使用它,就能採集到我們進入思維空間時的數據。而且,還能大幅減少昨天想到的新思維空間外部裝置的開發時間。

「海鬥,早上好。抱歉,今天有個臨時報告會。」

遊馬老師面露微笑。笑容裏帶着疲憊。

「我們研究所的研究室,在獲得出色成果的時候就可以舉辦臨時報告會。說白了,就是爲了增加預算,向上級推銷自己的研究成果。今天舉辦報告會的研究室,研究的是塗抹在皮膚上的抗紫外線藥劑。他們申請了增加預算和研究員名額。」

「研究員名額····?」

遊馬老師臉上露出略顯失意的微笑。

「抱歉啊。以前我們研究室也是有研究員名額的。」

「沒事。」

我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研究室。除了我和遊馬老師的桌子外,其他桌子無一例外是空的。

「機會難得,今天我就談談我們研究所的流行趨勢吧。雖說只是我的個人體驗,沒有整理成書。」

我看向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那就請您賜教了。」

我們走到研究室內的電子白板前。

城鎮的流通、發電,以及可謂是地表時代財產的衣物的儲藏方法。遊馬老師簡單向我講述了研究所的潮流以及城鎮的歷史。淨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情。都是些紙質書籍裏沒有的知識,而且電子資料更具有臨場感。

「原來如此,按照這個發展,潮流終於變成移居地表了啊。」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因爲地下的生活水平已經達到了可接受範圍。地表時代也一樣,放眼宇宙的都是發達國家。」

遊馬老師喝了一口咖啡。

「新宿是日本第一個建設的模範地下城市。所以這裏的研究內容也可以算是很先進。」

「即便如此,現在還是開發不出提高紫外線抵抗力的內服藥嗎?」

「也不是沒有,但都沒什麼實際效果。在我看來,更像是一種安慰劑。你也對內服藥的研究有興趣嗎?」

「沒錯,我也會盡最大努力的。」

我喫驚地抬起頭。

「那時候,這裏的所有人都獲得了研究員待遇,在中層也有自己的家。而往日的活力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我感覺很對不住你。」

「共同建立?……可這個研究室一開始就叫「遊馬研」吧?」

遊馬老師用平穩的語氣說。

遊馬老師眯起了眼睛。

我順着他的視線環顧四周。

「居然有這麼大的區別……」

「是他們負責分配有限的糧食和水,有時還需要他們冒着危險觀測地表。並且也有隻由上層居民組成的研究室,進行仿生人的研究開發以及製造工作。」

忍不住大聲問了出來,遊馬老師笑道。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這意味着,大腦作出的運動指令只是沒有通過腦幹傳遞到肌肉,而腦中的反應與實際運動時一模一樣。與此同時,腦部的反應還會根據本人的心理狀態和興奮程度產生變化。每個參與者的環境、心理狀態,都會成爲構建空間的參數。

「我會盡力的。你已經優秀到配得上研究員的名號了。我會去申請名額,但畢竟我們研究室已經十幾年沒有像樣的成果,你也不要抱什麼期望。」

「…….」

「原來如此……仿生人可以在紫外線下自由活動。是這麼回事啊。」

「等你的身份應該瞭解這些事情的時候,自然就會知道。這個城鎮就是這樣運行的。」

「這間研究室裏的辦公桌,也曾經都有主人。」

「您都感到嫉妒嗎!?」

「不····我還在上學的時候,您向我們展示過死於黑色素瘤的患者照片。」

「真想看看上層居民的研究室啊。」

「……是我失言了。」

「您的研究課題感動了我,就是因爲我感受到了設計思想中的人情味。」

然而,兩者腦部受刺激的部位完全不同。

「所以我就覺得上層人是不是用了特殊手段。比如服用某種藥劑。」

我嘀咕了一句,遊馬老師又看向了我。

最後,他終於露出了微笑。

結束今天的工作,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邊眺望中層的住宅區,邊走向通往下層的電梯。勞動者們也拿着配給紛紛走向電梯。

我衝遊馬老師擠出一個笑容。

我想讓遊馬老師的研究再度成爲主流。能爲這個城鎮帶來救贖的,一定是他的設想。而我現在也參與了這個計劃。

「…….」

我喃喃自語。

感覺今天第一次看到了遊馬老師脆弱的一面。我越來越中意和他相處的時間了。

「居然有那麼大的區別嗎?」

「今天的臨時報告會上,我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發呆。我也看了內服藥的相關論文,親眼確認了自己的研究有多麼落伍。」

。「遇到什麼問題了嗎?」

我只能老實回答。

加入遊馬研果然是個正確的選擇。

「……這也就意味着——」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遊馬老師微笑了起來。

「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嗎?」

我猶豫了一陣子,最後還是點頭承認了。

「拿出研究成果的話,研究員名額也會增加。遺憾的是,現在我們的成果是零。以你的能力,如果選了預算名額最多的研究室,現在應該已經成爲研究員了。」

「原來如此……」

在思維空間內的時候,大腦刺激沒有侷限在丘腦,而是擴散到了邊緣系統的所有部分。而且刺激還會根據情況出現劇烈的變化。

遊馬老師深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地吐了出來。

「你想搬到中層吧?」

如果有多個參與者,那麼相互之間也會產生交流。甚至還可能出現某種半交流狀態——帶着興趣觀察他人的交流的狀態。交流的深度也很複雜,並不是非零即一,而是會連續變化的參數。

「還有就是教育。你是下層居民吧。那你應該也明白上層人擁有更好的學習機會。」

「我的更復雜啊,太好啦。」

「重點是眼前的研究啊。如果能拿出成果,我也許就可以成爲中層人。」

「原來如此。」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因爲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我感受到了恐懼。就算有臭氧透鏡的保護,我還是忍不住覺得住在上層很可怕。」

遊馬老師的笑容裏帶着自嘲的意思。

遊馬老師的研究擁有哲學意義。不是無意義地追求最尖端的技術。

「不過,這樣重新審視,就會發現人類從地表時代開始就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啊。到頭來,下層人還是想去中層,中層人則想去上層——這裏的所有居民,都在試圖到臭氧透鏡外的世界去。明明是人類主動潛入地下的。」

「都有研究員待遇,都住在中層··...」

「人情味?」

我注視着遊馬老師。他的視線很空洞,彷彿正注視着比電子白板更遙遠的某處。

「如果你覺得我小看了你,那也沒有辦法……你說得沒錯。我還沒有放棄研究。原因就是你剛纔所說的這些。」

必須獲取空間內每個人的狀態,然後給出相應的刺激信號。處理量極其巨大。

我對瞠目結舌的世凪點點頭。

我還從未遇到過如此值得挑戰的課題。

「是在初等教育的課程上吧,虧你記得這麼清楚。」

「也許我也在重複人類重複過無數遍的歷史。這樣的研究,可能只是自我滿足而已。」

世凪得意洋洋地笑了。

「有。」

我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正在寫小說的世凪抬起頭

我想起了晚年時期的母親。

「都一把年紀了還在這裏發牢騷,也許讓你感到不愉快了。我不該在你面前說這些的,請見諒。」

遊馬老師默默打量着我。

我屏住了呼吸。

「您的構思,面向的是所有活在世上的人類。包括長臥不起的人,以及無法長時間活動身體的人。儘管需要對方意識尚存,但您確實試圖拯救所有人。我感受到了這份人情味。」

「一個也沒有嗎?」

「一個也沒有。它的安全性有十足的保證。民衆都喜歡有數據支持的安全保證,尤其是上層居民那樣的人。」

遊馬老師的視線遊離不定。

「上層居民的職責?」

「我比較能說會道,而他就是所謂的天才了。我一直很嫉妒他。」

遊馬老師默默喝了一口咖啡。

「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這意味着遊馬研設想的虛擬空間是不可能實現的。至少照目前這樣下去是無法實現的。」

「在我們的虛擬空間裏,也一定會發生同樣的事情。人類終有一日會變得渴望迴歸現實世界。我可以輕易想象到那一天。」

我搖搖頭。

而是將研究的初衷始終擺在最重要的位置。

我想出了填補這巨大的差異的方案。

「就像你想的那樣,越靠近上層就越接近太陽。雖說從未發生過這種狀況,但臭氧透鏡萬一崩塌,最先成爲犧牲品的一定是上層居民。所以他們會學習專門的知識,以應對突發狀況。這些知識,是爲了讓他們正確履行上層居民的職責。」

「對於身體已經失去活動能力的人而言,他們還會想要回歸現實世界的生活嗎?而且,這些羣體就算現在加強了抗紫外線能力,也一樣很難移居地表。」

「會議上大家都很活躍,也有你這樣的青年才俊。還有一位可謂是我的朋友,從共同建立研究室以來就與我同甘共苦。」

遊馬老師重複了一遍我的話語。

遊馬老師放下馬克杯,把目光投向電子白板上的城鎮歷史。

通過解析在思維空間中自己的腦波,我明白了以下幾點。世凪的思維空間,以及遊馬研的虛擬空間——參與者體驗上的差別僅僅在於是否擁有嗅覺。

遊馬老師一言不發注視着我。我看不出他的表情背後隱藏着怎樣的情感。

在我的想象中,出雲就算來到地表,也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

「不,您不用道歉……」

「……是的。」

「…….」

我想起了出雲。

我點點頭。上層人可以在我和世凪勞動的時候學習,而且學校也爲他們準備了特殊課程。

「……是嗎?」

遊馬老師環視四周空空的辦公桌。

「很意外嗎?現在是隨和了不少,但我也有血氣方剛的時候。」

「……你的思維空間和遊馬老師的虛擬空間高度相似。雖然高度相似……但內裏完全不同。你的思維空間要複雜幾百、甚至幾千倍。至少目前連存在多少種處理模式都無法得知,也不知道存不存在規律。」

「原來如此……」

「原因有很多。首先,就是臭氧透鏡的牢固性。人類移居地下以來的漫長的歲月裏,臭氧透鏡內側從未有人死於黑色素瘤。」

遊馬老師笑了。

「既然如此複雜,就只能獲取統計數據進行模擬。要讓思維空間的地點、體驗、狀況具有多樣性,積累我們的感覺數據。」

世凪茫然地點了點頭。

「積累一定的數據,就能根據數據進行統計預測製造反應信號。總而言之,就是要收集我們兩個的數據,製作一個「世凪仿真器」。」

「仿真器····?」

世凪一知半解地重複了一遍。

「要讓機器模仿你的腦部在構建思維空間時的運動。」

「嗯……?」

「所以,希望你能讓我在思維空間裏體驗儘可能多樣的空間、時間、感情。進行各種各樣的交流,去不同的地方,變化越多越好。經歷的情感也要追求多樣。我想讓仿真器學習能設想到的所有場景。」

世凪注視着我。她的眼睛中顯露出了期待。

「好像很有意思,那就試試吧。」

世凪把她至今爲止創作的故事逐一在思維世界中重現。我把體驗時腦部發生的變化盡數記錄下來。

我已經寫好了仿真器的基礎程序。以我和世凪的反應數據爲樣本,修正仿真器統計處理產生的空間偏差。

這種時候,我的記憶力也能派上用場。在思維空間時的視覺信息、聽覺信息—這項需要將五感逐一對照記憶中的體驗,需要以我過目不忘的能力才能完成。除了患有忘卻障礙的我之外,沒有人能勝任這項工作。

我的睡眠時間也不免減少。雖然實驗一直在穩步進行,但還沒有到能告訴遊馬老師的程度。

那一天,遊馬老師沒有出現在研究室。我揉着眼睛走到研究所的天台,打算多休息一會兒。

「嗨。」

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轉過頭去。入麻朝我走了過來。

「最近還好吧?」

「挺好的。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你每天都這樣吧。」

「休息一下吧,這次我來泡咖啡。」

我不禁苦笑。

我抬頭看向遊馬老師。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他的年齡。他的外表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沒怎麼變過。

「我們有人工基因和人工氨基酸的幫助,還會通過服用藥片讓納米機器進入體內。能通過人體芯片的信息,向特定細胞注入任何人工基因。衰老已經被人認爲是懶惰的象徵。」

「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家母身患疾病吧。」

「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這麼年輕……」

世凪聞言,無可奈何地笑了笑,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我是下層人。聽你說自己成爲正式研究員以後,我感覺心裏都亂了……明明你本來就是中層人了。」

我皺起了眉頭。

「……我從今天開始就是正式研究員了。」

「今天我去換了西區的自來水管。」

遊馬老師緩緩揚起嘴角。

「如果我們是中層居民,也許就能通過細胞改良救回一條性命了。但我們沒有這個資格,所以我一直在學習人體知識。」

「說什麼呢,你肯定比我優秀。大家都看得出來。」

「……你真這麼想?」

「三十多歲就去世了。」

「在人工基因普及之前,人類的平均壽命大約是八十歲。還不到現在的一半。」

入麻笑着走到我身邊,上身靠在了欄杆上。

「既然你這麼覺得,那就把我挖走啊。不用着急,你遲早會擁有屬於自己的研究室。」

我想起了第一次被世凪帶去圖書館,日日醉心於閱讀醫學書的生活。

「能讓你點燃鬥志,那我這個研究員也算沒有白當。」

世凪跑到了我身旁。

「我的工作感覺還不如助手複雜呢。連研究的整體情況都不知道,只是每天按照吩咐計量和細分藥劑……可我這就當上了正式研究員。」

「我唯獨對記憶力有自信,不會忘的。」我們在天台上靜靜仰望天空。太陽還很高。

「你在加入我們研究室之前,就學習過腦科學的知識了吧。有什麼機緣巧合去推動你去學習嗎?以你的瞭解程度,肯定不是臨陣磨槍。」

他把我的杯子也拿了起來,走向洗滌臺。

「是啊。」

遊馬老師和入麻一定從來沒排在過這個隊列裏吧。我聽說每天都會有人把配給送到中層居民的家裏。聽說入麻成爲研究員的時候,我的腦海裏浮現出這個念頭。世凪正在和周圍的下層居民們交談,臉上露出從孩提時代起就沒變過的笑容。

「鹿能研就是厲害啊。」

「是想問年齡吧?今年七十二歲了。」

傍晚,我和遊馬老師一起離開研究室。他住在中層的住宅區裏。

「我現在的努力,就是爲了將來能和你一起度過快樂的時光。」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空馬克杯的杯底。剩下的幾滴咖啡凝結,形成了難看的圖案

「科研者都是這樣的。學問越深,目光就會放得越遠,求知慾也會越來越強。不,應該是更能意識到自己的無知吧。」

「聽起來真是罪孽深重啊。」

我們在研究所前道別了。

「自來水管啊。真是懷念。工頭叔叔還好嗎?」

我們兩人圍坐在會議桌邊,各自捧了一大杯咖啡。

我轉身面向入麻。他的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可以看出他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已經很快樂了。」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意思是現在連下層都普及了嗎?」

我們一起回到下層,漫步在玉米地。好久沒有一起回家了。

「疾病?你不是和父母一起生活嗎?」

「所以就連下層人的壽命都比地表時期的人們要長啊。」

「我還差得遠呢。都沒做出任何成就。只是剛剛站到了起點上。而且,現在已經沒有博士了。只有預備研究員和正式研究員。」

「很充實。我在和遊馬老師尋找全新的方法,會全盤推翻以前的研究。」

「啊?」

遊馬老師拿着馬克杯站起身。

入麻一副無奈的樣子。

我把目光投向研究員住宅區。

「……挺厲害的嘛……恭喜你。」

「好啦,每個人有適合自己的位置。加油吧,海鬥,連我的那份一起奮鬥。」

走到廣場的時候,剛好撞見結束勞動的下層居民們等候配給的隊列。

「…….我都不知道你是這麼想的。」

「請問……遊馬老師,您……」

我們回到了各自的研究室。身邊有朋友在真好。我由衷地產生了這個念頭。

「如果建立起了海鬥研,一定要第一個邀請我。我會從各種研究室裏給你挖來優秀人才的。招來的人保證踏實穩重。」

遊馬老師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神色。

「挺好的。他被派去發電區域一段時間,不過前不久又回來了。今天我跟他說了你的事,他可高興了,說你要成爲了不起的博士了。」

我面對世凪說道。世凪顯得有些驚訝,而後又露出微笑。

她領完配給,瞥到了我站在遠處,向我揮揮手。

這句話在我的心裏蒙上一層陰影。心臟漏跳了一拍。我在遊馬研還沒有做出任何成果,入麻就已經當上正式研究員了。

我笑了起來。

「……這樣快樂嗎?」

「還有更高的目標啊。」

「你的求知慾真是無窮無盡。」

「那我走了,今天也得去計量藥劑。」

「不,我父母都已經過世了。」

說着,遊馬老師移動到了會議角。

「地表時期的資源遠比現在豐富。研究設施與製造設備的規模也是現在的幾千倍。人工基因的發明創造了一個新市場。一開始願意不惜金錢延續性命的只有富裕階級的顧客,但最後連貧困國家也能夠以便宜的價格買到了。」

「最近你好像很忙啊,要不要來杯咖啡?」

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啊。這次換我笑了。

「你那邊怎麼樣?遊馬研開心嗎?」

「知道了。如果真建立了海鬥研,請你務必加入。我任命你當主任。」

「確實很有趣,但說實話……」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入麻淡淡一笑。

我快樂嗎?我試着思考了一下,但感覺我並不是爲了快樂而求知。

入麻嘆了口氣,散發出無奈的氣場。

「因爲增長知識很快樂,所以你纔想一直繼續下去吧?」

我從遠處看到世凪也在人羣裏。

我邊走邊抬頭看向頂上的臭氧透鏡。

「好像很有趣啊。」

「我也是,今天也要絞盡腦汁拼命鑽研。一邊嫉妒同屆同學的高升,一邊埋頭研究。」

「……中層居民果真顯年輕啊。」

從天台回到研究室裏,遊馬老師已經坐在桌前了。

「你在學校裏的時候就顯得鶴立雞羣啊。我覺得你這樣的人一定能找到有趣的研究主題,擁有以自己的名字冠名的研究室。從那天起,我纔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也抬手向她示意。

入麻咧嘴笑了。

「我不這麼覺得。我不能像你一樣和任何人都能打好關係,也沒有活躍氣氛的能力。在大規模的研究室裏,你這樣的人才是不可或缺的。鹿能研就有一大幫人吧。」

遊馬老師看着我的眼睛,點了點頭。

「畢竟讓基因本身發生了變異。也可以說是進化。人類是第一個憑藉自己的發明讓自己進化的物種。」

「便宜貨基本不含納米機器。無法得到人體的反饋,基因編輯也不夠完整。即便如此還是多多少少能夠延長壽命。所以人工基因在短時間內就滲透全球,就像是劣質毒品一樣。現在的下層居民哪怕沒有後天攝取人工基因,基因裏還是會有人爲編輯過的痕跡。」

我搖搖頭。

入麻誇張地瞪大了雙眼。

「好啊!你可別忘了!」

「……你母親去世前多大年紀?」

「八十歲···?比下層人還短?」

世凪感嘆了一聲。

我俯視着中層的街景,點點頭。

「但是一點意思都沒有。早知道我就選能立刻成爲主力的小研究室了。」

「中層人都是這樣的嗎?」

「下層之上有中層,再往上還住着上層人。而上層人也對地表一無所知。」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算住在下層也很幸福。」

世凪靜靜地開口。我抬頭看着中層。

「但是如果能住到中層,就能變得更加幸福。和知識是一樣的。上面一定還存在身處下層的我們所不知道的幸福。等我們也獲得了那種幸福,纔會領悟到以前的不幸。」

「……是嗎?」

說完,世凪陷入了沉默。走出一段距離後,世凪又開口了。

「就算是你說的那樣,眼下的幸福也並不會消失吧?」

我不再仰望中層的街景,轉頭看向身旁的世凪。

「等體會過那種幸福再下定論吧。雖然可能會花上好多年····但我會努力成爲正式研究員。」

我握住世凪的手。

「……嗯。」

世凪輕輕點頭。

快到家的時候,世凪揭開裝着配給品的鍋蓋。

「今天我領到了合成奶。」

我笑了起來。

「拿給出雲的話,她肯定會全部用大火煮開。」

世凪也忍俊不禁

「挺好的呀,出雲說這樣有益消化。而且那種味道讓人安心,都已經習慣了。」

「說得也是。」

我們牽着手向家走去。

「夢中的沉浸感,與您展示的虛擬空間非常相似。」

遊馬老師退出模擬的思維空間之後大爲震驚。

第二天,我把仿真器軟件壓縮之後,保存進移動端末帶到了遊馬研。

「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話說回來這究竟是在干涉大腦的哪個部位……」

世凪輕輕點頭。

睜開眼時,我已經置身於鐵皮搭的長方形建築物中。車庫裏的車和我小時候做的玩具車外形相似。

世凪的表情一下子明朗了起來。

「正如您所說……!」

我聽到出雲淡淡的聲音。

「你的意思是,進入空間的人不同,處理也會產生變化嗎?又或者是會根據空間內的情況產生改變?」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四周瀰漫着一股油味,溼度很高。

「構想圖···..」

「……有時候,我會做一些很清晰的夢。」

「好。聽你的吧。我會支持你的。不過,你也要讀我的小說哦。」

「嗯,謝謝。」

世凪正坐在我對面寫小說。收集仿真器所需的數據時,她讓我看過許多次她寫的小說。準確來說,是讓我「體驗」。

「謝謝。我一定會讓它成功。我很喜歡你寫的故事,當然願意讀了。」

遊馬老師屏住了呼吸。

這段日子裏,我每天都在進行提高仿真器精確度的實驗。

白天我和遊馬老師進行各種探討,晚上則獲取思維空間的數據。這就是我最近的生活。數據收集進行了兩週左右時,已經能在空間內還原出一定程度的嗅覺。至於行動產生的反應,由於仿真器是基於思維空間進行統計預測,所以準確度還比較低。偶爾還會出現BUG,致使整個空間都陷入靜止。

「據說他是個嗜睡的天才。只要是科研者,誰都聽說過。如果研究進展真的順利到有人問我從哪裏得來的靈感,我也會這樣回答。我是獲取了自己夢中的統計數據,嘗試構建空間。對遊馬老師以外的科研者,這樣解釋就可以了。」

世凪注視着我。

他笑着點點頭。

這裏比我下層的家大好幾倍。

「嗯嗯。」

「哇,夢裏想到的啊。這件事很有名嗎?」

「原來如此……於是你就想到收集自己的腦波數據,積累反應數據製作了仿真器。」

「清晰的夢··.··就像白日夢那樣嗎?」

「這等同於宣告我的落敗。」

搞不好比中層的住宅還要大。

請遊馬老師體驗了我製作的仿真器。

「是的……」

遊馬老師抬起視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世凪微微一笑。

他竟完全看透了我的想法。

但我還是猶豫要不要向他坦白。世凪一直將自己的力量隱藏至今。這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祕密。要把這件事告訴第三個人,我依然心存抗拒。

遊馬老師輕笑一聲,顯得十分開心。

「而且是白日夢的構想圖。多麼虛無縹緲的想法。我很有興趣。再詳細說說吧,我還想看看數據的內容。」

「他夢到自己化身爲光,與光一起奔跑。於是他就想到了從任何觀測者角度來看,光速都是不變的。」

但是我能感受到其中的希望。這就是目前的情況。

我點點頭。

「…….」

「海鬥,你是怎麼做出這個的?我不覺得這會是偶然的產物。應該有一個理想的目標,而你是在嘗試將它重現。」

遊馬老師注視着我。

「也就是說,你所追求的構想圖,只存在於你的腦海中吧。」

世凪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又點了點頭。

「這與愛因斯坦獲得光速不變定律的啓迪無法相提並論。」

「你把它帶到這裏,是因爲你覺得要進一步提高準確度,需要更多的人來體驗這個空間。另外,你還考慮到將我們研究室以前的研究成果也整合進去,我說得沒錯吧?」

單人進入就沒有問題。

「原來是這樣,你削減了現有的模擬器功能,用來測量生物信號。」

我點點頭。

牆上掛着地表風景的照片。

「感知到自發終止信號。」

盛夏天裏,悶在關上門的車庫裏竟然這麼熱。

「商量什麼?」

「像你這樣的研究者,我還認識一個。自己的所作所爲,甚至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圍。而且,他還兼具以自身爲實驗體的膽量。這或許就是世人眼中的天才吧。雖然我不喜歡用這個詞。」

「····世凪,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海鬥,這是……」

「……雖然我不是很明白,你的發明到底有多麼劃時代的意義,但這是根據我的思維空間做出來的吧,你能掩蓋住這件事嗎?」

「關於思維空間的仿真器,我把原型機做出來了。」

「……這是爲了你的夢想吧。」

遊馬老師站了起來。

「像這次一樣基於統計數據將處理最優化的探索,要得出令人瞠目結舌的成果,最多也許還需要幾個月時間吧。這類型的研究,優化最後百分之幾就要消耗掉整體的80%時間。」

遊馬老師聳了聳肩。

汗珠順着額頭緩緩滑落。

「嗯嗯。」

在遊馬老師泡咖啡的時候,我講述了目前的已知情報以及處理內容。

「只要你願意,我也會協助你的。把這個應用程序留在研究室,就能獲取我進入空間時的腦波。」

遊馬老師一語中的。

「我想把它帶去遊馬研。」

「嗯,好吧……雖然我有點害怕被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但你爲了成爲研究員努力了這麼久。把你的發現告訴遊馬老師,應該能讓你的夢想更加接近實現吧?」

世凪喫驚地睜大眼睛。

「原來如此。」

「三百多年以前,有一位叫愛因斯坦的科學家得出了光速不變的真理。他是在夢中得到的靈感。」

我隨意走了幾步。

坐到沙發上,掀起了一片塵埃。空間會隨着我的行爲出現變化,影響我的感知。

世凪點了點頭,我也給予回應。

我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沒有規律……?」

而這些,全都出自世凪的想象。

「原來如此,僅僅以你一個人爲實驗體,一個月就得出了現在的成果啊。」

世凪抬起了頭。她歪了歪腦袋,疑惑地注視着我。

「沒錯。我記錄下了進入白日夢時的腦波數據。堅持記錄了整整一個月。」

遊馬老師對我示以善意的笑容。

「好的,我有備份文件,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有把原型機帶到外部,才能觀測到多人狀態下的數據。而下層的家裏只有我和世凪,還有負責輔助的出雲。

世凪愣住了。

「不僅有沉浸感,也涵蓋了感覺系統的反應。」

我點頭點頭。

世凪正在寫稿,口中喃喃自語。可能是在嘟囔角色的臺詞。

「……是您之前說的,和您一起建立研究室的人嗎?」

「我想給遊馬老師也看看。只靠我一個人的話,接下來的研究就走進死衚衕了。如果能在研究室取得進展,有朝一日應該也會讓它展示在其他人面前。」

我被分配到遊馬研之後,已經過去了三個月。

「不光是我。全體人類都會更加接近迴歸地表生活的夢想。」

沒想到我與遊馬老師竟然不約而同地想到同一件事,這讓我暗自竊喜。同時,我也痛切地體會到,遊馬老師無法輕易搪塞過去的。

我猶豫着要不要搬出昨天跟世凪說的愛因斯坦的事蹟。誰知遊馬老師竟先我一步說了出來。

根據世凪的數據構建的思維空間仿真器,以應用程序形式保存在出雲的記憶區域。像今天這樣的獨自測試,已經不需要世凪的幫助。增加統計數據的樣本,與確認現狀及調整完全是兩種工作。

問題在於多人進入產生相互作用時的連鎖反應。我還沒有得到多人的統計數據。

「這與現有研究的空間形成方法完全不同。」

我點點頭。

「目前確認的是後者。萬幸的是,不同參與者的處理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爲根據我的統計數據設定的處理,在您身上也成功重現了。不過也只是就目前階段而言。」

「今天我來泡咖啡。你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五感都在正常運作。原型機能有這樣的水平已經相當不錯了。

處處都能感受到我和世凪兩人的回憶。

「其實這沒有規律,三言兩語無法解釋清楚。」

遊馬老師笑了笑,往兩隻咖啡濾杯裏倒入熱水。

「根據人在虛擬空間內的行爲來改變處理方式。原來如此····這意味着,我們的大腦複雜到無法輕易進行模式化。從某種意義上,這對人類來說或許是個好消息。」

「好消息?」

遊馬老師緩緩揚起嘴角。

「大家都希望自己的心理是複雜的。」

「原來如此。」

遊馬老師把兩個馬克杯放在桌上。

「腦部有種名爲RAS的過濾功能,你知道嗎?」

「RAS……我記得意思是……」

我見過這個詞語。我順着記憶找到了答案。網狀激活系統。小時候借的醫學書裏有相關描述。

「對腦部認知到的現象進行判斷的系統。」

「沒錯。也就是說我們並沒有認知到眼前的一切。只是基於記憶,認知到了自己覺得有必要認知的事物。比如想要買雙新鞋的時候,就會格外注意別人的鞋子。可謂是眼中只有自己想要看到的東西。」

我點頭回應。

「這樣一想,連空間內所有參與者的記憶,都會成爲判斷最優處理的變量。我們眼中的世界會因記憶而變化,受到刺激的感覺系統自然也會產生變化。變化無窮無盡,足以讓模式化失去意義。」

我能感受到他的深思遠慮。

他緩緩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點了點頭。

「嗯。如果是我,肯定也會和你一樣採取收集統計數據的方法。」

說完,他喝了口咖啡,衝我笑了笑。

「不過,前提是要能注意到這個研究方向。天才與庸才也就在這一線之隔。」

遊馬老師微微一笑,有些自嘲的意思。

世凪閉着眼睛,聲音平靜而堅定。

「…….」

我對驚訝的世凪裝腔作勢地點點頭。

「所以……」

我砰地打開破舊土胚房的房門。

我也跟着喝了一口。咖啡的苦澀我已經習慣。習慣之後,也就能品出味道的差別了。

「哎!這就轉正了?」

「我們一起生活的這些年,到底算什麼啊……我們這麼多年的相處,不是都沒有意義了嗎?」

「上班的路途也會輕鬆一些吧。你還有家人的話,一起搬過去就行了。給我一週時間,我馬上提交申請。」

「…….」

「……沒什麼,我只是湊巧想到的。」

「夠了。」

我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那還用說。除此之外……」

「家人……」

他的表情頓時明亮了一些。

「我可以成爲正式研究員了。」

「我想和你一起去中層。身份制度是連同戶籍一起管理的,所以……」

「你做得很好,海鬥。謝謝你。」

遊馬老師疑惑地看着我。

能看到我們的家了。

她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只要我等,你就會告訴我嗎?」

「我馬上把這個成果報告給研究所。這個大發現足夠召開臨時報告會了。」

「中層啊····..」

盼望着擺脫下層生活的這一天。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必須去面對。但我卻選擇了逃避,連必須告訴你的事都不敢說出口。因爲,我想讓我們的幸福生活再多持續一會兒。」

「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現在你卻……」

眼前的世凪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世凪嗎?

我聞言抬起了頭。

「那麼……」

世凪的眼中含着淚光。

「海鬥……」

我露出微笑。

世凪低着頭回答。她的聲音細若蚊蠅。

「你究竟要去確認什麼?你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對不起。」

我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我一直渴望這一天的到來。

「我沒有兄弟姐妹,但有人跟我住在一起。」

廚房裏的出雲問我。

「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我以爲,她會喜極而泣接受我的求婚。但事與願違。此時的她顯得百般糾結,因爲我的大喊大叫而感到害怕。

我百思不得其解。做夢都沒想到,事情居然會演變成這樣。

世凪沉默不語。我長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是爲了傳達我的焦躁與失落。

世凪靜靜地開口。

「這種事情,不能隨隨便便就答覆你吧。婚姻是人生大事吧?所以在給你答覆之前,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

我頓了頓,等待世凪的回應。但世凪一言不發。

「你的成果已經充分達到正式研究員的標準了。我也會盡力幫助你,不辜負你的努力。從研究室角度來看,給你的研究設備撥出預算也是合情合理的。而且你準備好了足夠的談判資本,自然擁有收下報酬的權利。」

「……對不起。」

「是我的錯。對不起。我太沒用了,一味依賴着你。」

同樣都是咖啡,感覺遊馬老師泡出來的香氣更加濃郁。真是不可思議。

能搬到中層了……我這麼快就能去中層了?

遊馬老師拿起了杯子。

「結婚了嗎?」

「你在爲什麼事情道歉,我完全不明白。」

他微微睜大了眼睛,但聲音還是和平時一樣冷靜。

「遊馬老師會幫我想辦法。我給他看了思維空間的仿真器。他說有了成果,研究室的預算申請也可以通過了。」

我繃緊表情忍住笑容,又喝了一口咖啡。

「但你以後應該打算和對方結婚吧。

「歡迎回來。」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在想什麼。住上更好的房子,孕育我們自己的孩子——我以爲,這是我們共同的願望。」

「你的意思是暫時不在家裏用餐了嗎?」

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在思維空間裏,世凪連自己的夢想都展示給我了。可是現在,我卻完全不明白她的想法。

這不是謙虛。實際上,連這份幸運也是拜他人所賜。—切都源於世凪不可思議的能力。而我只是和世凪一起生活,沾了她的光。

」我點頭回應。

我控制不住自己,吼了出來。世凪的肩膀顫了一下。

「對。」

「不要說這種話……」

我不禁自言自語了起來。

「世凪……」

世凪也能從勞役中解放。

世凪又陷入了沉默。

能搬到中層了。而且是和世凪一起。我不禁揚起了嘴角。馬上就不用再回到下層了。不用穿過這片玉米地,而是從高處俯瞰下層。

遊馬老師看了我一會兒,然後露出微笑。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你肯定受到空間侷促的困擾吧。下層住房原則上只有一個房間吧,而且研究器材也很佔地方。」

「原來如此。那這或許會是個不錯的機會,因爲階層劃分是按戶籍來的。我覺得你們可以趁此機會登記結婚。對方真是幸運,能受到你這麼優秀的人青睞。」

「…….」

儘管與她同居的日子已經佔據了我的大半個人生,但還是難免會感到緊張。我悄悄調整了一下呼吸,沒有讓她發現。

「你把業餘時間也用在研究上了吧?」

「我去研究室過夜。這幾天都不會回來了。你什麼時候想說了,就告訴我。在你坦白之前,和你在一起也只會感覺空虛。」

「還沒有。」

我懊惱地拍了一下額頭,撓亂了自己的頭髮。

「現在我只能說這麼多。除了道歉,沒有別的話可以說了。」

「我明白了。」

「我會給你準備中層的住宅。你付出了這麼多努力,如果我連這點事都無法爲你做到,那我就沒資格當這個研究室主任了。你的成果一定會引起許多人的關注。爲了提高研究效率而申請的名額,應該會通過審批的。」

遊馬老師默默喝着咖啡,沒有管我的自言自語。

「我們可以搬家了。搬到中層。」

我快步跑向家裏,就像確定被分配到遊馬研的那天一樣。像少年時期一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嗎。」

「稍微等我一下吧。」

我能把世凪帶到中層了。至今爲止,都是世凪爲我帶來幸福安寧。總是我在受她的關照。我終於能稍微給她一些回報了。

「不……那個……」

「看你這表情,研究肯定很順利吧。遊馬老師開心嗎?」

世凪輕輕點頭。她依然低着頭注視自己的手邊。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有兄弟姐妹嗎?我只聽過你父母去世了。」

遊馬老師接着往下說。

其實恰恰相反。連我的研究成果都是拜世凪所賜。

「嗯?」

世凪眨了眨眼。

「是你逼我說的!」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急劇加速。

「是的。我的目標是和您一起工作。而我至今還沒有做出令自己滿意的貢獻。」

我欲言又止。

我背對狹小的房間,打開門。

能聽到出雲收拾餐具的聲音。估計她連我的份也一起做了吧。

「……我以爲你會高興。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努力啊……」

轉身對世凪撂下這句話後,我離開了下層。

大腦近乎空白。現在還沒反應過來剛纔發生了什麼。

我想起了世凪剛纔的表情。

她嘴上說高興,但語氣中卻沒有感情。她只是顧慮我的感受才那麼說的。這份體貼都讓我怒上心頭。她到底對什麼不滿意?

人人都說再快也需要三年才能升爲正式研究員,而我三個月就轉正了。我沒有入麻那樣的家庭背景,也並非就任於主流研究室裏。我僅憑自己的能力擺脫逆境,得到了研究員的資格。任何下層人都會爲此感到喜悅。

這裏空氣混濁,連些微的陽光都會被中層的道路遮擋住,生活環境如此惡劣。骯髒、惡臭、吵鬧。怎麼可能有人留戀這裏的生活?

我重重地踩在被玉米地包圍的田間小路上。

世凪的想法我完全無法理解。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久,可她卻對我隱瞞了重要的事情。

我對她的信任毫無保留,而她並非如此。得知這個事實以後,我感受到的不是寂寞,而是憤怒。

我們這些年留下的回憶。她的一顰一笑,都刻進了我的記憶。真爲自己感到空虛。如果可以,我多想忘掉這一切。對世凪而言,這些回憶一定也沒有多麼重要吧。

我嘆了口氣,仰望天空。圓形臭氧透鏡的外側閃爍着微弱的星光。看不見月亮。夜空一片漆黑。

我甩了甩頭,頭髮隨之變得凌亂不已。然後又輕輕嘆了口氣。

走到玉米地的中心,乘坐電梯來到中層。

我久違地坐到了中層廣場的長椅上。在參加下層居民的勞動時,我每天都在這裏喫午飯。現在想來真是懷念。

從廣場能看到中層的住宅。每座房子的佔地面積都是下層住宅的幾倍。聽遊馬老師的口氣,中層的房子應該有很多房間。仔細一想,我負責中層公共區域的清潔以及公共設施維護,卻從來沒有見過中層住宅的內部。

我看着中層林立的建築亮起的燈光,視線向上飄去。繞新宿一週的巨大太陽能板之上,能看到上層人的住宅。

如果世凪拒絕了我的求婚,我該怎麼辦呢?一個人搬到中層去嗎?我想了想,但實在想象不出沒有世凪的生活。

「知道房子在哪嗎?」

「不想讓鄰居知道的事情……?」

我睜大了眼睛。

遊馬老師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我又陷入了沉默。遊馬老師喝了一口咖啡。

還是專心工作吧。除非注意力高度集中,否則世凪會一直佔據我的腦海。我又回想起離開時,世凪那悲傷的表情。

「那你先辦移居手續,暫時同時擁有兩個家怎麼樣?」

和下層的家截然不同。每件傢俱都牢固而且精緻。

「謝謝您。」

遊馬老師喝了口咖啡。

我站起身,走向了研究所。

靠近門口,大門就自動開啓了。因爲我的生物數據已經作爲住戶登記在冊。

我如此輕易就成爲了遊馬研的研究員—這也意味着,我成爲了中層居民。

「……她一點都不高興。我開始不明白她的想法了。」

遊馬老師把包放到桌上。

「有一天半夜,我看到您處於連接狀態。」

我點點頭。這是當然。這是我從小以來的夢想。

「這種見不得光的事情,等你搬過去以後再瞭解就好了。不,根本就沒必要了解。等你的伴侶實際見到中層的房子,也可能會改變想法。最重要的是,這是你用努力換來的成果。你想搬到中層就搬吧,這樣也能提高研究的效率。」

「……只能等着了。」

「我?」

「順序對調一下當然也沒關係。不過,你要把對方留在下層,自己搬過來嗎?」

遊馬老師用眼神示意我往下說。

我走向了屬於我的新家。

「……?」

我泡了兩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遞給遊馬老師。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好保持沉默。

「知道。」

這下我就不會被派往幽長隧道另一頭的發電站和工廠區域了。可以住在下層人打掃乾淨的中層,盡情做自己的研究工作。

「不,這你自己爭取到的。不要在這個問題上謙虛。」

遊馬研公共終端上的仿真器正處於啓動狀態。這說明有人使用仿真器進入了虛擬空間,正在獲取數據。

「每個中層人都有下層的房子。有的人當成倉庫使用,也有的人在下層做一些不想讓鄰居知道的事情。」

「慢慢享受你的新家吧。明天我要上課,所以白天不在研究所。你可以好好休息——不,你是應該休息休息了。」

如果有這個,說不定能讓媽媽重新站起來。

我想起了那天的世凪。她的表情十分困惑,視線在桌上游移。

「今天開始,這就是我的家了……」

或許因爲他曾是所長,他們沒有問我太多,直接通過了增加研究費用與研究員名額的申請。

遊馬老師苦笑了起來。我對他點點頭。

如果是其他人靠近這裏,門就不會開啓。我走進建築物裏。空氣很清新。

「原來如此。有個過於優秀的丈夫纔會有這種煩惱啊。」

遊馬老師移開了視線。

望着排列整齊的板裝藥片,我產生了這樣的念頭。我還活着。不能活在自己的回憶之中。我把藥片放回去,合上蓋子。牀旁邊還放了一個小桌子。有了這個,我和世凪可以集中精神做各自的事情了。

我低頭拜託遊馬老師。

我有些猶豫。

「我已經向研究所報告了你的成果,申請了研究員名額。最快可能在今天之內就找你面談。你要辦手續嗎?推遲一陣子也不會導致你的資格被取消,看你怎麼決定了。」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以白色爲基調的建築物。步行片刻後,新家出現在眼前。

「……在我聽來,這話不是你的本意吧。」

「……麻煩您了。」

「真漂亮……」

那天的黎明時分,陽光剛剛穿過臭氧透鏡灑落進來,遊馬老師就走進了研究室。

「……就是人工基因啊。」

結束枯燥的手續,我和遊馬老師一起漫步在中層的街道上。

我打開自己的終端,啓動了仿真器。

「既然你拿出了成果,那我就不過問你在哪裏研究了。」

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世凪的臉龐。想把她從我的腦海裏趕走。

「您是在自己家裏連接的嗎?」

「恭喜你,海鬥。今天開始你就是中層居民了。」

遊馬老師笑了。

「還能這樣嗎?」

「比如我先搬到中層,然後再……然後再登記結婚,這樣可以嗎?」

遊馬老師戲謔一笑。

「我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我想着,嘗試分開一下應該也不錯。」

面前是擺着餐桌的大房間。裏面還有一個房間。另外還有寬敞的浴室和衛生間。每個房間都十分整潔。

我沒能及時挽救媽媽。

目送遊馬老師離去後,我向分配到的住宅走去。新家就位於研究所後方的一片區域。

深夜的研究所空無一人,氣氛與白天大相徑庭。看來人確實能夠感受到他人的氣息。現在這層樓估計只有我一個人。我進入遊馬研,坐到自己的桌前。

我也笑了笑。

我站起身,看着起居室的架子。上面整齊排放着許多板裝藥片。是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我將藥片拿了起來。醒悟過來那是什麼之後,我眯起了眼睛。

「…….」

冰箱裏擺着分類好的食材。有合成奶,也有普通的清水。再也不用每天去排隊領配給了。

「請問……」

我抬起頭。遊馬老師對露出善意的笑容。我嘆了口氣。再掩飾也沒有意義了。

遊馬老師淡淡地笑了。

「……原來如此……」

「呃,因爲事出突然,對方有點猶豫。」

我也啓動了自己的虛擬空間。

之後幾天,我都住在研究室裏。爲了把世凪趕出腦海,埋頭於研究工作。和遊馬老師討論交流,對仿真器的處理進行調整,繼續積累數據。

「身爲年輕人,我可不能輸給您。今天的咖啡我來泡。」

我強裝笑容,回答了一句。

「……我都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原來是這樣……」

會是誰呢?不過也沒什麼好想的,肯定是遊馬老師。我站起身看向研究室深處。沒有看到遊馬老師的身影。他是從其他地方遠程連接的嗎?

我讀了一下說明書。這種藥似乎是用來改良強化腸胃之類消化器官的細胞基因。附帶的平板終端會連接體內的生物管理芯片,需要遵照上面的指示持續服用藥物。服用三十次就是一個療程,停藥一段時間後再服用下一板藥物。重複這個過程。中層居民就是這樣日常服用藥物的嗎。

「不……其實我在研究室裏還有一個休息室。還有那裏的權限,是以前當所長的時候留下來的。有時候我要通宵想事情,就會用到那個房間。我把測量器帶到那裏去了……原來被你發現了啊。」

下層人得不到的先進醫學結晶,人工基因——它能夠改良細胞。

「……謝謝您。都是多虧了您。」

等到世凪看到這個家,一定也會改變想法。差不多到她下班的時候了吧。我來到客廳,站在窗邊。從這裏能看到聚集在中層廣場的勞工。他們在排隊領取配給。距離不是太遠,每個人的長相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嗯……因爲最近在研究室外的工作比較多……」

「嗯?」

我皺起了眉頭。

遊馬老師默默注視着我。

「……哦。」

研究員會住在研究所附近,醫生則會住在醫院附近。建立這種制度,本來就是爲了讓稀有人才集中精力在工作上。

「……關於移居中層的手續。」

「是沒怎麼睡。可您都在幫忙收集數據,我也不可能一個人呼呼大睡。」

「其實,我也不知道對方在糾結什麼。因爲這不合理啊,怎麼會有下層人不爲移居中層感到高興。可她卻……」

手續簡單到驚人。因爲遊馬老師事先向上級彙報了我的成果和研究內容的意義。據他說,上級立馬就認可了我的研究。遊馬老師從研究室的賬號頁面申請將我註冊爲研究員,然後在幾位研究者面前發佈我的研究成果,闡述了今後的研究方針。

腦海中浮現出世凪和出雲的面龐。移居中層是我一直以來的夙願。

「你最近經常在研究室過夜吧,有好好睡覺嗎?」

「早上好。你來得真早啊。」

「嗯,謝謝。」

「那你呢?想盡早搬到中層嗎?」

「不用擔心,人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這個城市也是由此建立。等你住到中層,馬上就會有下一個目標。」

我坐在餐桌前,仰頭看向天花板。嘴角不禁上揚。逐漸有了真實感。我終於不是下層人了。連天花板都是這麼幹淨。肥料的臭味也不會傳到這裏。多麼舒適的生活環境。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我和遊馬老師都沒有主動提及臨時報告會的事情。但我的焦躁感膨脹到極限。

這麼晚的時間,遊馬老師還在幫助我的仿真器提高準確度。那我也不能優哉遊哉地安心睡覺了。

「說白了就是出軌。下層的混亂正好可以用作遮掩。」

世凪就在隊伍之中。讓她也看看這個新家吧。這樣一來,我們一定會重新走到一起。

我前往中層廣場去找世凪。

世凪懷裏抱着領取的配給。那口鍋已經用了十幾年時間。她注意到我,慢慢停下了腳步。

「世凪。」

「……海鬥。」

世凪停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伸出手也無法觸及。我意識到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距離,心中不禁隱隱作痛。

「勞動結束了吧。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世凪的目光遊移不定。

「跟我來。」

世凪跟在我的身後。我們之間沒有交流。

我時不時回頭看看世凪,她深深地低着頭,我們的視線沒有交匯過。

很快就來到了新家前面,我停下腳步。她的腳步聲也緊跟着停下。

「這裏是……」

「這裏已經是我的家了。」

大門自動開了。我們走建築物。世凪抬頭看着天花板,開口說道。

「……好大啊。」

「裏面有餐桌,還有書房和單獨的臥室。空氣也比下層清新。今天開始,我們就能在這裏生活了。」

世凪抬頭看着房子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下層的房子呢?」

「那座房子也還屬於我。那裏還有我們和媽媽的回憶。似乎不會逼我放棄舊房子的所有權。」

我究竟做錯了什麼?

「以你的記憶力,我每天的模樣你肯定都記得吧?你說啊……媽媽死的那一天,我是什麼樣的表情?你記憶裏的我,是笑着的嗎?在嘲笑你們嗎?」

大顆的淚水從她的臉頰滑落。淚滴順着淚痕不斷流下。

世凪細弱的聲音顫抖着。

「我沒有……」

世凪視線低垂,像在窺探我的臉色。

「你真的這麼想?你覺得我在背地裏取笑你和媽媽?」

既然在中層工作,那應該是小說家、醫生或研究者吧。無從解答的疑問不斷從我腦中浮現。

「如果只有這樣才能保護我愛的人,那我在所不辭。」

「……啊?」

「世凪,你仔細看看,想象一下在這裏的生活。我們不用再在喫飯的時候把資料搬來搬去了。你的勞役也會被免去,不用再排隊領配給。看看冰箱裏面,什麼食材都有。」

到頭來,我的腦子裏全都是世凪。她的表情,她的聲音,她的淚水,一切都讓我無法忘懷。是我錯了嗎?

怎麼會這樣。剛剛得到中層的家,就變成這樣了嗎?

我沒有把臉轉回去,只將視線投向了她。

世凪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我不介意住在什麼地方。」

世凪的眼深處燃燒着怒意,她微微眯起的雙眼中盪漾着漣漪,但聲音依舊平靜如水。

「給我出去……」

「……太好了。」

世凪嚥下了後半句話。

「你是在拿我取樂吧!在心裏蔑視我這個嚮往中層的下層賤民,一直隱瞞到了今天吧!」

「我的爸爸。我和我爸爸,還有生下我的人,三個人住在一起。」

寬闊的大牀,高高的天花板。夢想中的舒適臥室。

世凪沒有回答。

「對不起。一直瞞着你……但不是這樣的,我想說的不是這種事。」

我的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喉嚨收得太緊,讓我無法自如發出聲音。

我要的答案會在中層嗎?

難道不是搬到中層就會變得幸福嗎?

中層豪宅的厚牆吸走了我泣不成聲的哽咽,只餘一片寂靜。

「我其實……不是那麼討厭下層的生活。每天都有自己該做的工作,能夠幫助到他人。還能領到必須的食材,晚上睡前也有一些私人時間。」

世凪嘴角一揚,眼淚隨之改變了流向。

如果中層沒有,那會在上層嗎?

媽媽一動也不動。一直眺望着窗外。

世凪用右手扇了我一個耳光。

繼續研究吧。進入思維空間,記錄自己的腦波吧。再不找點事情做,感覺我就快要瘋了。我看向終端,從構建的地點列表中選了一項。

雙眼感受到了自己的指壓。我聽到世凪慢慢走出了房間。

如果連上層也沒有,那是在地表上嗎?

我根本不知道世凪曾經是中層人。也沒聽她說過家裏人的事情。從她的隻言片語中,能感覺出她對自己的母親沒有好感。我只知道「世凪」這個名字,是她父親起的。

「……你!」

「你還沒想象出在這裏生活的情景嗎?」

我已經不是那個連學校都不能去的我了。也不再是那個不敢駁斥沙齊的弱小男孩。我想讓媽媽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然而,媽媽始終沒有回頭看我。

我按住自己的眼角。

「你不滿意,那就給我出去。你喜歡那個家,就在那裏生活吧。反正我是受夠了下層了。」

不知道她此時作何表情。我不敢看。

可我卻難以入眠。

「聽我說啊……海鬥……」

「……我不知道……」

我知道她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但不知道他們生前的具體情況。估計某一方是在中層工作吧。

世凪有些畏縮,後退了半步。

仿真器構建的空間之中,也有媽媽的存在。

將一切都奉獻給研究工作,成爲了研究員。可我爲什麼要在這裏留下如此痛苦的回憶?

「這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會有人滿足於下層的生活嗎?」

她向我投來冰冷的視線,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看向世凪。

「你會這麼說,都是因爲你不瞭解中層的生活。」

還是在天上?亦或是更遠的地方····?

「我沒有裝高尚。不是這樣的……」

我啞口無言,看着她哭泣的臉龐。

我莫名開始發笑。沒有力量,更沒有感情。笑聲自行從口中發出,不受我的控制。

世凪大喊了一聲之後,異樣的寂靜忽然降臨。

「明明媽媽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你卻住在這樣的房子裏!隨時都能去看醫生!到底是用什麼心態看着我家發生的悲劇啊!」

我想着既然她沒有主動提及,那一定是另有內情。

「我努力學習,成爲了研究員。也成爲了中層人。我在中層有了自己的家,媽媽·...」

我一夜未眠,天亮前就來到了研究室。

「……海鬥,你討厭下層的生活嗎?」

世界變得寂靜無聲。是因爲中層的建築物牆壁比較厚嗎?

都住到中層了,還去創建下層的虛擬空間,想想挺可笑的。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個地方是必不可少的。

我還活着。世凪也是一樣。不能活在自己的回憶之中。我愛這片媽媽所在的景色。這對我而言無比珍貴。

不管怎麼想,我都想不出她爲什麼要對我隱瞞。太陽昇起時,我獨自泡了杯咖啡。喝了一口也只感覺到不自然的苦澀,腦海中的陰霾還是沒有消散。

「……怎麼一回事?你爲什麼會了解中層的生活……你難道不也是……」

「把我們的不幸當成小說題材來嘲笑嗎!」

我懊惱地抱住腦袋。她的道歉讓我顯得更加可悲。

我低着頭說道。

「對不起,海鬥……」

「桌子小一點也挺好的,搬書本和筆記也很開心。」

「醒醒吧!!」

「……你說什麼?」

世凪靜靜地說道。

我失去力氣,癱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椅子撐住了我的身體。

世凪凝視着我。

「····我成爲中層人了,媽媽。」

「我瞭解啊!」

我想起了之前和遊馬老師關於RAS的討論。也許是我的大腦判斷現在的我需要她,於是就製造出了這種感覺。即便如此也沒有關係。這裏是不是現實,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我現在需要這片空間。媽媽就在眼前。

這種受驅使的生活,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但人是無法活在回憶中的,世凪。你爲什麼不明白呢……

「所以,你要成爲剝削他人的那一方嗎?」

「我……是被下放到下層的。那時候我還小,還沒有認識你。」

她無力地自嘲一笑。

「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你爲什麼一直瞞着我?你說啊……你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瞞着我?」

「別裝高尚了!在那種又臭又小的房子裏生活有什麼好的!」

在中層的新家度過的第一個晚上。

「下放?那之前呢?你生活在中層,住在這種地方嗎?和誰住在一起?」

「這種事情?」

左臉傳來一陣疼痛。

「……我已經什麼都不明白了……」

「海鬥。你是海鬥吧····?····你到底怎麼了?這根本不像你……我感覺自己在跟其他人說話……」

「海鬥……不是的。我不會因爲這種事情就決定要不要和你成爲夫妻。我——」

「你到底在說什麼!那不是工作,只是把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情強加給我們!看到在這個家你還不明白嗎?待在下層只會永遠被人壓榨。」

世凪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你這話是認真的?」

「這裏是我的家。是我親手抓住了在這裏生活的權利。」

媽媽仍然在世時的家。我構築了那個空間。

我用力抓撓自己的頭髮,怒吼了出來。

雖然她的眼裏閃着淚光,但卻堅定地看着我。

「回答我啊!」

我們並沒有壓榨他人。我只是爲了通過那扇對所有人敞開的門,付出了比任何人都多的努力。爲什麼你不能爲我的成就一起喜悅呢?

媽媽依然看着窗外。

夜幕已經降臨了,遊馬老師還是沒有現身研究室。回家之前,我順路來了趟廣場。領取配給的隊列已經解散了。世凪回下層了吧。

我坐到的長椅上,觀察那些人的表情。

結束勞動了的下層人們,看上去比成爲中層人的我還要幸福。

廣場的喧囂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與我無關。大家都倍感珍惜地抱着懷中的銀色容器。那是今天的配給吧。我家冰箱裏肯定有同樣的食物,或者價值還要更高。

腦海中浮現出世凪捧着容器走在下層街道的樣子。

還有獨自喫着出雲做的飯菜的樣子。

我摸了摸臉頰。被世凪扇過的左臉。

摸到左臉時,我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爲什麼回家的步伐會如此沉重?我已經不用坐那臺簡陋的電梯了。也不用再排隊領取配給。儘管已經成年,我也不需要去維護工廠和發電廠。

我不惜拋下世凪也要得到的家,就在不遠處。回家時再也不會滿身塵土了。

回去吧,回家吧。

回到中層的家。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站起了身子。

自動門開啓,把我迎入空無一人的家。今天家裏也是一片安靜。

我坐到餐桌旁。感受不到食慾。還沒有餓到有動力自己做飯。反正家裏沒有人等我,還不如在研究室繼續工作。

住在下層的時候,生活的效率很低。比如,上下班路途遙遠。飯後要搬動工作用品。我以爲解決了這些煩惱以後,研究時間就能隨之增加。

而實際上呢?身體爲什麼會這麼沉重。要解決的問題還堆積如山,可我卻提不起力氣。

世凪她現在睡了嗎?出雲在幹什麼?

既然她父親是研究者,我就更不懂她爲什麼要瞞着我了。

「命運····?」

「吵架?」

「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你在和世凪一起生活嗎?」

「你又在這裏過夜了?」

「不,一點都不知道。我之前纔剛知道世凪以前是中層人,最後大吵了一架。」

我目瞪口呆。

「……好的。」

「其中一位是您吧。」

我開始每天都在遊馬研留宿。很少回中層的新家。

「……原來是這樣。」

「汐凪……他以前是研究員····?」

「遊馬老師,您……您認識世凪嗎?」

「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洗洗臉。」

我支吾其詞。遊馬老師單手拿着杯子,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你聽說過她家人的事情嗎?」

照片上是兩位穿着白外套的研究者。背景就是遊馬研。兩人站在窗前,對着鏡頭露出微笑。他們兩人間隔了一人的距離。臉上都掛着發自內心的笑容。看着這張照片,我可以感覺到,這個距離對他們來說一定是最舒適的距離。

和世凪在這裏一起生活的日子,已經不會到來了吧。

「中層的生活感覺如何?」

我瞠目結舌。

「應該還住在下層。我們有段時間沒聯繫了。」

「是的。現在的虛擬空間構建系統的基礎也幾乎都是他打下的。我主要負責硬件調整。我當然沒有隨便應付工作,但跟他的理論與感覺信息處理的先進性比起來,我的研究簡直只是一介學生的水平。你現在研究的軟件部分,以前的基礎開發就是由他負責的。」

我清醒過來,立馬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啊?嗯,可以正常活動。」

「你說的是世凪?」

「……她可能感到難以啓齒吧。希望你不要責怪她。」我從照片上抬起頭。

遊馬老師又對我點了點頭。

原來就是世凪的父親啊。

「對不起。我本來只想打個盹。」

「……真像是命運的安排啊。」

「什麼意思?」

遊馬老師看向了我。

「原來如此……既然是她,那會享受下層的生活也算可以理解。」

「到最後,甚至失去了自我。」

「是她的父親。也是我的研究夥伴,他叫汐凪。」

「她父親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研究員。優秀到身邊的我都感到嫉妒。」

「但最後他和世凪被下放到下層。因爲他無法再待在研究崗位上了。」

遊馬老師眯起眼睛開始回憶往事。然後他看向了我。

「……嗯,生活很舒適。」

遊馬老師喝了一口咖啡,填補沉默的時間。

「這是世凪的……?」

「另一個人,你不覺得眼熟嗎?」

但遊馬老師的外貌和現在幾乎沒有區別。

我低頭看着那張照片。不止是白髮紅瞳,他的神態也和世凪有幾分相似。

遊馬老師驚訝地看向我。接着,他咧嘴笑了起來。我啞口無言地看着遊馬老師。

白髮紅瞳。一頭長髮垂在胸前。

「他失去了記憶力。」

只能想辦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至今爲止,我都是這麼做的。只要我還有過目不忘的能力,所有負面都會成爲心理創傷。

遊馬老師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

「世凪剛出生的時候,他們一家三口一起生活在中層。不過那時候她還很小。」

「……遊馬老師!」

「別看我外表年輕,我活過的年頭可是你的三倍以上····而且我是已婚人士,也經歷過一些事情。我們是今後還要長期共同奮鬥的同志啊,說來聽聽吧。」

我仰面躺在會議角的沙發上,視野逐漸變得清晰。眼前是面露苦笑的遊馬老師。

輕輕咬住下脣。

「……」

「…….」

「我自顧自以爲,她也和我一樣夢想升上中層。但她其實在中層生活過,而我一無所知……」

「我懂了,你的伴侶一定不覺得下層的生活艱苦吧。」

我思索該如何表達。遊馬老師替我說了下去。

「……是的。」

遊馬老師放緩了呼吸的節奏,目光在桌上游移。

「他將一切都傾注於研究工作,可我們的研究直到現在還沒成型。這纔是我的罪惡感。如果我們立場對調,我一定不想受到同情。」

「就是他和您一起建立了這個研究室嗎……?」

三天回一次已經算是頻繁的了。如果追求效率,那不如呆在研究室裏。這是我現在的想法。最近睡覺時,我連夢都不做了。雖然疲勞不斷累積,但除非睏意到達頂點,否則我無法入睡。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段時間。

「實際入住以後感覺很空虛嗎?」

「不知是他原本就有的隱疾,還是研究過程中反覆用自己身體實驗的副作用。但我感受到了強烈的罪惡感。」

「世凪陪伴她病重的父親直到最後。然而,他連自己是什麼人,一起生活的那個小女孩又是誰都忘記了。」

「失去記憶力……?」

「那就好。」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的伴侶就是世凪啊。緣分這東西真是妙不可言。這個城鎮真小,竟然會有這種事!」

「從中層人變成了下層人……?」

「二十多年前……」

遊馬老師愣住了。

「沒有……」

不管做什麼都會想起世凪,那天的情感在心中鮮明地重現。

我點點頭。遊馬老師的臉上浮現出訝異的神色。

「…….」

我看向他遞過來的照片。

「沒關係。以前有段時間每天都有人躺在沙發上睡覺。真懷念啊。在夢中獲得什麼驚天動地的靈感了嗎?」

「不……」

說實話……很難入睡,最近連食慾也沒有。回家只是爲了換身衣服而已。我一直……一直很嚮往中層生活。可是……

「因爲您沒能察覺到他的異樣嗎?」

我曾經聽遊馬老師說過,過去有一位讓他忍不住想用「天才」這個詞來形容的研究者。

我低頭看着杯裏的咖啡。還沒來得及喝,咖啡就冷掉了。

「可是看你的表情,好像很想向我傾訴。」

遊馬老師說完喝了口咖啡。

遊馬老師不疾不徐地說道。

「....我不知道。前不久我才聽說,她原本是中層人。」

「實話呢?」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你的伴侶怎麼樣了?」

在我洗臉刷牙整理儀容的時候,遊馬老師已經爲我泡好了咖啡。

遊馬老師自顧自笑了一陣,然後點了點頭。

遊馬老師點點頭。

站在遊馬老師身旁的男子。

遊馬老師給出了體貼的建議。

「……這不是能找您商量的問題。」

「空虛····這狀態很危險啊。身體還能動嗎?」

遊馬老師點了點頭。

「沒錯。這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了。」

我曾在文獻資料中讀到過,地表時代存在這樣的腦部疾病。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移居地下後出現這樣的病例。

記憶不會淡化消解,意味着時時都會身臨其境體會到當時的情感。正常情況下,憤怒與悲傷都會隨着記憶一起淡化,轉爲原諒或是死心之類的情感。而我不一樣。清晰地回憶起過去,當時的情感就會佔據我的內心。

遊馬老師笑着問道。

遊馬老師微微一笑,拿起他桌上的相框給我看。

「我毫不知情……」

「世凪很抗拒住在中層嗎?」

我想起世凪那天的表情。

「應該沒有抗拒。但也沒表現出興奮。她說,希望我能等等她。她想在確認完某件事情後再給我答覆。」

此時,我腦中冒出了一個假設。

世凪爲何拒絕我。又爲何說是自己太脆弱。

我的假設,將線索串聯在了一起。

「中層的居民,基本都是根據工作內容獲得成爲中層人的資格。研究者也是能獲取資格的職業之一。」

遊馬老師向我說明。

「像世凪父親那樣失去資格的話,就會被下放到下層。那時候,世凪的母親留在了中層。」

「留下來了……?怎麼做到的?」

「她和其他研究員再婚了。」

我啞口無言地看着遊馬老師。

「還能這樣啊……」

「制度上是允許離婚和再婚的。這樣的操作確實有可行性。雖然也只是規則上可行。至於這符不符合道德,我沒辦法回答。總而言之,在世凪的母親眼中,保持中層居民的地位是最重要的吧。」

「…….」

我想起了世凪對我露出的悲傷表情。

「世凪可能是賭氣想要去喜歡下層的生活。自己的母親輕易割捨的生活,她不想承認那是毫無價值的東西。世凪一直把勞役稱爲工作。我覺得,她是拼命想要變得熱愛下層的生活。」

我盡力回憶着過去。她的確一直把勞役稱爲工作。

不記得她用過「勞役」這個詞。這意味着,她從來沒有在我面前說過這個詞語。

「故事的結局只能是離別。我不想去掩飾這份悲傷。我想讓自己回憶起悲痛的心境。」

我一開口,世凪便注視着我。

「走過無數次的道路邊,藏着能看到藍天的世外桃源。穿過那條隧道時的興奮雀躍,現在還歷歷在目。」

「爲什麼故事都以離別收場呢?」

她茫然無措地讓視線在我們之間遊離。

「抱歉,我……」

世凪閉上眼。嘴角上揚了一些。

世凪搖搖頭,不讓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田間小路上一路狂奔。

「你已經不會在我的身邊了。」

「抱歉,其實我也注意到你最近有點不對勁。應該早點把你的心事問出來的。」

「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奇蹟啊。又不是小說裏的情節。」

但是,我明白她話中的意思。

「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和你一起寫的故事吧。」

世凪曾經的家在雜亂排列的下層住宅之中。我家面向玉米地,窗外能看到開闊的景色,也有陽光的照射。

「海鬥···?」

「讀到那篇故事,我就會記起和你一起發現那片花田時的心情。」

世凪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我站在老舊的房屋前,敲了敲門。敲了幾下門,但始終沒有人回應。

世凪平靜的聲音消散在空氣之中。

「一直不想去寫的小說……?」

「結果是陽性。我遺傳到了。」

沒關係,你去吧。我把她曾經的家的地址發給你,在下層的西北地區。」

我點點頭。

「對不起,瞞了你這麼久。我想着總有一天得向你坦白。」

世凪的指尖在筆記本的封皮上滑動。我呆呆地注視着她的指尖。

「即便到了那個時刻,我還是想通過閱讀這篇故事,回憶起自己是如何一路走來的。這就是我對「她」的餞別。所以——」

世凪僵住了。

「謝謝您。」

「我寫的故事,全都是爲了將和你的回憶,傳達給未來的自己而存在。」

「當我不再是我的時候,我會忘記你是誰,忘記這是什麼地方,忘記現在是什麼時候。忘記自己追尋着什麼,也忘記我愛的是誰。這樣的我——」

那個拋棄女兒與失憶丈夫的女人——而世凪沒有稱她爲母親。

世凪慢慢眨了眨眼。

世凪把手伸向中間的書架上的素描簿,連續翻了好多頁。

我無法給出回答。

世凪抬起頭。臉上露出絕望的笑容。

世凪自言自語道。

世凪的笑中帶着寂寞。

「世凪,你在裏面吧?」

世凪面無表情地說道。

人類以什麼根據來判斷個性——

「我不懷疑你的真心。如果我會保持着自我死去,你一定會陪伴我走完最後一程。但是,那時你身邊的人,已經不是我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世凪靜靜搖了搖頭。

世凪乾脆地回答了我。我不知該作何反應。

好奇怪的問題。

自我存在於何處——

「這種病……陽性就一定會發病嗎?知道一定會發病的話……」

世凪可能從她父親身上遺傳了這種疾病。不管她父親患病是不是因爲實驗的副作用,世凪都有可能遺傳到阿爾茨海默症。

「……這是誰?」

世凪看向桌上的筆記本。

遊馬老師微笑着點點頭。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我希望她能更加依靠我。更加信任我。

「我覺得,你最好也聽世凪親口說說這件事。她對家人應該懷有很複雜的感情。如果有人能爲她帶來救贖,那一定是你。」

我推開門。屋裏沒有照進一絲光亮。和外面一樣,空氣里布滿灰塵,深呼吸一口就會被嗆住。房間裏有一整面牆的書架,到處貼滿了紙條。唯一一張桌子上攤着一本熟悉的硬皮筆記本。

「我不願讓你看到。」

「我要進去了。」

世凪緩緩睜開眼睛。她的臉上帶着有氣無力的笑容,接着說道。

「是我不敢直視,一直逃避的事情……」

「你在寫小說嗎?」

「海鬥,你最不想遺忘的東西是什麼?」

「對不起,我一直瞞着你。對不起,一直遮遮掩掩跟你一起生活。」

「直到最後一刻,爸爸都在畫她的肖像。連生活在一起的我都被他遺忘,但他還是沒有停下畫筆。」

「你查過自己有沒有遺傳到父親的病了吧。」

「沒事……」

「嗯……」

每一頁都畫着同樣的女性肖像。

「我知道爸爸沒有惡意。因爲他連自己畫的是誰都不知道。可是——」

「海鬥,你不懂。你不懂漸漸失去珍愛的人意味着什麼。哪怕頭腦再聰明,沒有親身體會過也是不會明白的。我不想讓你經歷這種痛苦。」

沉默再次來臨。我看向桌上攤開的筆記本。

她問的不是我不想遺忘的時刻,也不是我不想遺忘的人……

「……嗯。」

「···你憑什麼能這麼說?」

「你聽遊馬老師說過我爸爸的事情了吧。」

我已經幾乎確信了我的假設。

我想起了地表時代的書籍記載的腦科學知識。曾經有種名爲阿爾茨海默症的疾病。由於一種叫作β-澱粉樣蛋白的惡性蛋白質在大腦堆積,突出傳遞受到阻礙,導致患者失去記憶。

世凪目光渙散。平日裏開朗的形象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才待在她身邊的啊!」

「因爲,等我需要這本書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玉米杆快速掠過我的視野。我再次奔跑在這條小路上。久違的灰塵嗆住了我。

「…….」

那是世凪正在寫的小說。

「是爸爸以前的妻子。」

「····你已經查過了嗎?」

世凪眯起眼睛,看着那些肖像畫。

世凪沒有勇氣將這個事實告訴我,因此哀嘆不已。

「在寫什麼呢?」

「那爲什麼——」

世凪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屋裏傳來世凪的聲音。

世凪輕輕一笑。

「在寫一直不想去寫的小說」

世凪和她父親的家面朝未經塗裝的外牆。

「我最不想忘記的,是自己的感情。我感受到的悲傷、憤怒,當然也包括幸福。哪怕不能像你一樣,把當時的情景全部銘記,我也唯獨不想忘記自己的心理活動和感受。因爲我覺得,這構成了我的內在。」

人格存在於記憶之中,當失去記憶的時候,其中的人格又屬於誰呢?等她真心珍惜的回憶全部流失,殘留的軀殼究竟還是世凪嗎?

我緩緩點頭。我一直在研究大腦與記憶。明白記憶障礙末期患者會有怎樣的下場。也曾經調查過相關病例。

而下層的深處被中層的道路覆蓋,連日光都照不進來。飛揚的塵土讓人保持睜眼都很困難。和這裏相比,我和母親的那個家都能算得上舒適了。

她想確認的一定就是這件事。

「是遊馬老師告訴你這個地方的嗎?」

我點點頭。

她又重複了一遍,然後垂下視線。

「爸爸直到最後都在畫這個。」

儘管開發出了幾種治療方法,但治標不治本。至於根治方法,至少表時代的人類沒有找到。有10%的病患,病因都在遺傳基因上。第21對染色體的基因。

世凪說過想要確認一件事。

世凪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輕輕撫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她創作了兩部長篇小說。我經常聽她講述內容。最後都是以有情人的離別收場。

「她這麼輕易就拋棄了我和爸爸。你覺得這種人可以原諒嗎?明明陪伴爸爸直到最後一刻的人是我……可他卻連我的名字都沒有叫一聲,到死都在畫這個女人……·我真想知道……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原諒這個女人……」

淚水順着世凪的臉頰流下。

「也想過,如果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忘掉該多好。如果能把這個人對我和爸爸做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那該有多麼輕鬆。也許就是因爲我有這種想法……」

世凪用溼潤的眼睛看向我。

「——最後就成爲了現實。」

世凪微弱的聲音細若蚊蚋。她注視着我,臉上帶着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怎麼可能呢……」

世凪沒有聽到我有氣無力的回答。

「久違地回到這個家,我才第一次體會到你的辛苦。永遠無法擺脫不願回憶的事情,一定很痛苦吧。對本人而言,也許忘記會更加輕鬆。」

面前的世凪彷彿處在崩潰的邊緣。讓人不禁擔心,稍微碰觸就會讓脆弱的她土崩瓦解。

「但是,這次我仔細調查了自己身體的問題。現在我知道了事實,也準備去直面接下來的事情……我想趁自己還能保持記憶,寫下能讓讀者體會到這份情感的故事。」世凪合上了父親留下的素描簿。

「所以……我在寫我自己的故事。到了現在,終於能開始動筆了。一個得不到父親關注的女孩,墜入孤獨的故事。等我開始遺忘過去的時候,也許連這個故事都會顯得鮮明動人吧。」

我默默看着世凪。她的臉上掛着淚痕,對我擠出一個笑容。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多天。但我現在可以正面回答你了。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唯獨不想讓你看到我逐漸失去自我的模樣。所以……」

「····世凪,我——」

「你要幸福啊,海鬥。」

世凪轉過了身子。她的後背在微微顫抖。

過去的我簡直是有眼無珠。爲什麼我沒能察覺到她笑容背後的陰影呢?

我唯一該守護的人,分明就在我的身邊。她一直在用行動告訴我,她有多麼珍視我們共度的每一天。

而我,究竟在追求些什麼?

「嗯。」

「我們一定要幸福。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幸福。這是我們的義務。也是爲了以後能讓你聽到我們的故事。」

世凪輕聲嘀咕道。我們沉默不語,四周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

現在根本不是嚮往中層的時候。我唯一該做的,就是好好面對世凪。

「那中層的家會被收回嗎?」

「我會問一問,不過他說過,中層人基本都在下層有自己的房子。應該住哪邊都可以。雖然特地住在下層的人肯定是極少數。」

我們的嘴脣貼合在一起。世凪的溫度傳了過來。

我摸着她的腦袋,輕聲回答。

「……今晚,讓我變成你的人吧。」

「也許吧。」

「……抱歉,不能爲你生孩子。」

世凪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中透着堅定。

聽到了世凪的嗚咽聲。我可以感受到懷中的她在顫抖。

我搖搖頭。

我看到世凪眯起了眼睛。

我點點頭,然後世凪將另一隻手也貼在了我的臉頰上。

「我喜歡下層的家,因爲有我們和媽媽的回憶。但我也不想拖你的後腿。如果對你的工作有益,那搬到中層也沒關係。來回路程會輕鬆一些吧」

「哪怕終有一天要迎來終結也沒關係。哪怕你會忘記我們的點點滴滴也沒關係。不管怎樣,我都想和你一起度過餘下的日子。再次和我一起生活吧,世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下層還是中層我都不介意。就算風餐露宿我都願意。」

我默默地撫摸她的頭髮。

出言安慰沒有意義。我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逃避現實。

「她肯定猜到了。」

「海鬥,你想住在中層嗎?」

「……海鬥?」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你不知道吧?」

世凪靜靜地哭泣着。她沒有點頭回應,也沒有掙開我的懷抱,只是默默地流着淚。

「不要逃避哦。你答應要了解我的一切了吧?」

「像這樣發展成夫妻關係。」

希望在離別之日來臨之前,我能夠知曉她各種各樣的表情,將其鐫刻於記憶。

我伸手繞到世凪腰間,將她摟到身前。她沒有反抗,安心委身於我。我可以聞到她的芬芳。所有感官傳來的感覺,都讓我感到無比憐惜。我能聽到她微弱的呼吸聲。這一吻,持續了很久很久。

「但是,你很想要吧?」

她半低下頭,楚楚可憐地抬眼看着我。臉頰有些泛紅。

但是,緊牽的手能感受到世凪的體溫。僅僅如此,就讓我將其餘的一切都置之腦後。我甚至開始懷疑,負責處理感覺信息的下丘腦是不是在偷懶罷工。

「回家吧,世凪。出雲在等我們呢。也讓我看看你的新書吧。把你的一切,都告訴我。」

「……不知道。」

「就像你將自己的感情贈予未來的她一樣,我也會送出自己的記憶。我會以我的方式永遠想念你。這樣你就會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世凪把頭埋進我的胸口。

「這是由我來決定的,只有我能決定。哪怕你忘記了我,忘記了你自己,我也會陪你直到最後一刻。」

「……嗯。」

「你是不是「世凪」,由我來決定。」

回到下層的家後,我們和出雲一起喫了晚餐。

「怎麼會呢,你還很溫柔啊。」

「只要能留下我們共同回憶,這就足夠了。記性好是我唯一的長處。」

「沒關係的。」

「不後悔。絕對不後悔。我保證。」

「說什麼呢。」

「……不好說。現在已經沒有那種迫切的心情了。雖然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住在研究室附近很方便,但我現在覺得走在玉米地裏也不錯。住在你喜歡的地方就行了。」

「等到那個時候,向你講述我們倆的故事,對我來說也是一種幸福。」

世凪靠在我的胸口,發出輕緩的呼吸聲。我們緊緊依偎着對方。

「好好珍惜我們的生活吧。就算有意見碰撞也不要逃避,敞開心扉一起商量。我們沒有時間再錯過彼此了。」

我一步一步從身後走近微微顫抖的世凪。鼻腔感受到了她的氣息。然後我向她的肩膀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

然後,我讓出雲進入休眠狀態,與世凪結合了。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身心相通。

「但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受痛苦。我不想這樣。」

我用力抱緊世凪。我們的身體緊貼,再無空隙。

她溫熱的眼淚落在我的身體上。

「謝謝你,海鬥。謝謝。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沒事,不用急着決定。我會跟遊馬老師說我搬回下層了。」

「在中層生活過一段時間後,我意識到,那並不完全是我理想中的幸福生活。未來有一天,你會忘記一切——」

世凪抽泣的聲音,眼淚的溫度,還有肌膚的觸感——將這些全都銘刻在心裏,是我從今往後的使命。

「不知道……」

總有一天,世凪會忘記一切。我不能逃避這個現實。

世凪哭得渾身顫抖。

我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淚水靜靜順着她的臉頰流下。

「你說,媽媽是不是知道我們會變成這樣?」

我從未和他人有過如此深的羈絆。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海鬥。到時候,我會忘記我們的經歷,也會遺忘你爲什麼在我身邊,忘記你究竟是誰……你一定不會認爲那個人是我。我知道的,因爲我經歷過。」

「真的可以嗎……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

世凪輕輕笑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世凪的身軀是如此嬌小。

結束後,我撫摸着身旁世凪的腦袋,把視線轉向窗外。銀色的光芒從窗外傾灑進屋。窗外只能看見高大的玉米杆子。連月亮也藏起了身影。

沉默再次降臨。但我絲毫不覺尷尬,甚至有種愜意感。即便沒有言語交流,我們也的的確確聯繫在一起。我有這種感覺。

「通過這種形式的傳遞,也能讓他人在心中勾勒出某個人物的形象。這樣你的存在就永遠不會消失。哪怕你忘記了自己,我也會永遠銘記在心。我會記住你的所有珍貴回憶,然後講述給你聽。我會以這種方式永遠陪伴在你的身邊。」

世凪捂住嘴巴,淚水順着她微笑着的臉龐簌簌流下。

「是啊……應該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

我們手牽着手,在夜晚的下層街道漫步。這裏的環境確實惡劣。空氣渾濁。溼度很高,讓人渾身不舒服,還瀰漫着一股化肥味。

「……我也會努力改掉不解風情的毛病。」

我看向世凪。

我又多記住了一個世凪的表情。

「我不會生孩子的,因爲我不想讓孩子也留下痛苦的回憶。我什麼都不會給你留下……只會單方面奪走你的時間。就算這樣,你還是想和我在一起?還是想和我成爲夫妻?」

對話在此中斷,我們慢慢走向中央的玉米地。

「……我已經不想再等了。」

「……好。」

世凪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個勁地小聲哭泣着。片刻後,她靜靜地開口了。

世凪沒有接着說下去。

「……真的可以嗎……?你不後悔?」

我回頭看向走在我身後半步遠的世凪。

我再次回頭看向身後的世凪。

「…….」

「就算你這樣做……」

「當你不再是你自己以後,我會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你聽。我們的邂逅,我們共同的時光,以及我們的離別——我會將這些故事告訴失憶後的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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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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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02序幕
  3. 03少年時期
  4. 04青年時期正在閱讀
  5. 05壯年時期
  6. 06終章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二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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