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se 1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2.2萬 字

安靜的教室裏,迴盪着單調的粉筆聲。我用右手機械地寫着板書。寫到底部了,就再返回頂部。每年的內容都一成不變。

今年,我也在四個班級裏寫着同樣的內容。每年,學生都會成長,最終離開這個教室。只有我在這個地方停滯不前,重複着枯燥的每一天。

「這是大學升學考試經常會出的題目。有些古文單詞不止一個釋義……」

我的舌頭自說自話地轉動,流暢地說出講義內容。在我聽來,就好像出自陌生人的聲音一般。

「死記硬背很有可能會落入陷阱。要養成結合助詞和助動詞、根據整體文脈來理解意思的習慣。」

嘴巴不帶任何感情的一張一合,我就像舞臺上的配角一樣,念出早已定好的臺詞。粉筆的聲音與學生們記筆記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鈴聲一響,我立馬宣佈下課。學生們也盼望着早點下課。我一放下粉筆,學生們也立刻合上筆記本。

說打底,他們的主戰場不是學校,而是補習班。區區一介外聘老師,怎麼可能與久經高考沙場的補習班講師陣。容相匹敵。而且,我和學生間的關係也不如班主任和學生間這麼親近。

我只是個身處於谷底的無用之人。

《白日夢的構想圖》Case 1 一插圖(1)
《白日夢的構想圖》 · Case 1 · 一 · 第1張插圖

午休時間一到,能容納三百人的學生食堂近乎滿員,點餐窗口前排着長隊。食堂裏總是一塵不染,難怪學費如此高昂。

我習慣在這裏喫午餐。喫飯時,我總是一隻手捧着文庫本,另一隻手舀咖喱飯。之所以喫咖喱飯,只是因爲適合單手喫,我對食物沒有講究。

以前常去的舊書店街—神保町也有很多咖喱店,所以我學生時代也常常喫咖喱飯。

學生食堂的喧囂感恰到好處,很適合集中注意力閱讀。不僅有適度的雜音,還能觀察周圍的學生們。我喜歡看着喧囂離我遠去。

我邊用右手舀着咖喱飯,邊讀文庫本小說。學生們洋溢着青春氣息的喧鬧聲逐漸遠去。

聽到預備鈴聲,我抬起頭。還留在食堂裏的學生們面前擺着空盤,聊得熱火朝天。

人羣中,有一位女性學生背對着我,凝望着窗外。她也是孤身一人。

和我一樣,她總是獨來獨往,且習慣坐在固定的位置。從我的位置總能看到她的背影。她有一頭垂至肩胛骨的長髮和陶瓷般潔白的肌膚,背影總是給人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

就像是有什麼不成文的規矩一樣,大部分學生來食堂時都會帶着朋友,但偶爾也會有一個人來喫飯的學生。她就是其中一員。雖然獨自喫飯的不止她一人,但只有她會一直停留到預備鈴響起。

我沒跟她說過話。因爲我只是個外聘老師。

不對學生產生興趣,也不去產生非必要的交集。淡然做好職責範圍內的工作。這就是我的處世之道。

「哈哈。在別人看來可都差不多哦。」

「啊,渡邊邊來了——不用來這麼早的啊——」

我嘆了口氣,把香菸和打火機遞給渡邊。渡邊點上火,陶醉地吸了一口。約四疊半大小的房間佈滿了白色煙霧。

渡邊一言不發地看着我,吊起一邊的嘴角笑了。

「怎麼不好意思了。成年人就是要做到清濁併吞啊。」

「真不想回去上課。」

第一次預備鈴和第二次預備鈴之間的十分鐘間隙,我總是會在吸菸室渡過。只有在這裏,我才能與學生的純真世界隔絕開來。這裏對我來說很特別。被渾濁的灰色煙霧繚繞着的感覺十分愜意。年輕教師一大半的人生都是在學校這一場所渡過的,他們滿心只有學校這一小型社會。我不擅長跟這類人打交道。待在學校裏,我總覺得自己彷彿化身成了中世紀受到宗教彈壓的異端人士。菸民在這裏完全沒有公民權。

可惜我的作品沒能被擺放在這個區域。甚至沒有得過一次新人獎。出版文庫本更是遙不可及的夢。妻子在大學畢業後成爲編輯,我從她那兒聽來很多無關緊要的出版業界閒話。成天爲自己的失敗找藉口,不知不覺中就變得什麼都寫不出來了。

走出吸菸室,刺眼的陽光包圍住了我。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一旁的渡邊連聲喊熱。

「想啥呢,我會被罵的啊!馬上就來!」

「你倒挺會強詞奪理。」

「你這傢伙,真的對他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啊。」

我把煙深吸進肺部,緩緩吐出菸圈。正當我呆望着被換氣扇吸進去的灰色煙霧時,吸菸室的門開了。

渡邊一邊激情演說,一邊點頭對自己的高論加以肯定。

——波多野秋峯。

從離學校最近的地鐵站坐兩站路,換乘後再坐一站路。下車後再走個十五分鐘,就到了我住的那條街道。

我驀地想起今晚的行程。

「我是外聘老師啦。」

我看向渡邊。

「那兩人原來是這種關係啊。」

渡邊咧嘴一笑。我低頭看腳邊的污痕。

今晚要去給大學時代的恩師守夜。接到訃報是昨晚。我因而久違地回想起了大學時代的往事。手持着那本書,我開始掃視書架上他的其他作品。系列作品大多不完整,中間總有幾本被借走了。直至今日,這所學校裏仍會有人成爲他的新讀者。即便已不在人世,他依舊向我展示着這無法逾越的實力差距。不過,像我這種夢想成爲作家卻苦於無才的人,本來就是一抓一大把。我相信,大部分國語老師都曾有。

「這一次,那兩人應該會結婚吧。」

至今爲止,我教過數千名學生,但我的話語沒有在任何一位學生的心裏留下過痕跡。今後我也將不留下任何東西,就這麼慢慢死去吧。

「我猜是中村老師。」

藏在街道一隅,毫無個性的住宅。在私密性方面說不定能排個名號。

右口袋裏的手機響了。是妻子發來的信息。

「那種當過不良少年的棒球混小子到底哪裏好啊。」

「嗯?」

還沒等我答應,渡邊就把手伸向我擺在桌面上的香菸盒。

「爲什麼當上老師以後還得被其他老師罵啊。」

「沒聽說過。」

女學生用笑容回應了渡邊的貧嘴。

喫完飯後,我向體育館後方的吸菸室走去。爬滿污漬的活動小屋看上去就好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

「那個教地理的土井老師……」

我快速掃視書封上的標題和作者名,當一個熟悉的名字映入眼簾時,我定住目光,伸手去拿那本書。

大學時代,我在山田教授的研究室遇見了妻子,近距離目睹了波多野秋峯大放異彩。和現在的生活相比,那時可以算是波瀾萬丈了。那時會和我聊創作聊個整晚的妻子,現在只和我進行最低限度的交流。波多野秋峯去世後被神化,至今新粉絲仍舊層出不窮,大家都沉浸在他創作的世界裏。而我的肉體只是一味衰老,默默向死亡邁進。

「中村老師心中一定存在着毀滅慾望啊。」

走進校舍,剛一踏入開着冷氣的走廊,就有一位一頭棕發的女性學生笑着拿渡邊打趣。

我站起身,瞄向女學生的座位。她已經離開了。我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究竟是出於失望、還是出於安心……我說不清。

有過成爲作家的志向。這並不稀奇。

是啊,我沒能成爲小說家。僅此而已。沒有成就任何事,只是一味地變老。流逝過境的每一年都枯燥無味。

我一邊進行無謂的思考,一邊走向放置文庫本的書架。

「和中村老師說話可治癒了啊。她不僅人漂亮,酒窩看上去又有黃花閨女的感覺,而且總是親手做便當,就連喫飯的樣子都很端莊。」

享年六十八歲。這個年齡還算不上壽終正寢。聽說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我木然地仰頭凝望硃紅色的天空。已經過了二十三年了啊。

「那他們倆應該有一個會被調到別處去吧。」

「只是對老師沒興趣。」

我的視線集中在泛黃牆紙上的污漬上。每次渡邊打開話匣子的時候,我就會看着污漬發呆。

這樣的偉人竟然是我大學研究會的前輩。看到他還沒畢業就已經出版小說的英姿,我才恍然大悟,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靠寫作來討生計的。明知如此,我仍欺騙自己,堅持寫了一段時間,但這也沒堅持多久。

身邊的人有着如此壓倒性的才能,這讓當時的我無比嫉妒。過了二十年的歲月,我終於能以平和的心態去讀他的文字了。說不定是因爲我已經無力再寫下去了。

不管身處何處,我都是那「大多數」。在這種情況下,我依舊苦苦堅持,進入不惑之年後,纔開始逐漸學會放棄。手持上下卷一套的兩本文庫本,我向靠窗的長桌走去。坐下的那一瞬間,我瞥見有什麼東西在風中飄動。我抬起頭,用視線追趕那個東西。映入眼簾的是有一頭飄逸秀髮的女學生。

「當心又被教導主任罵。」

我胡思亂想着向辦公室走去。

「今晚工作脫不開身。幫我轉達一聲,告別式我會去的。」

我慌忙移開視線,把身體轉向桌子。我將視線轉向手中的文庫本,同時感到她也坐了下來。

只要他一出新書,書店就會紛紛佈置出專設區域,慕名而來的讀者更是絡繹不絕。此外,他擁有作家少有的開朗性格,還上過綜藝節目。

「嗨。」

我不作答,吸了一口煙。

我的同事——渡邊朝氣蓬勃地向我打招呼。

當太陽開始西斜時,鈴聲響了。六月的白天很長。我合上書,凝望着封底。這是我第一次靜下心來閱讀波多野秋峯的作品。讀大學的時候,我一頁都不敢讀。

「哦。」

「……有道理!」

我回過頭。

關東地區的獨棟小別墅——被現職錄取後,我貸款買下了這個家。

「她保持着文學少女的心智踏入社會,當然會被那種背景不良的男人吸引啦。」

是在食堂見過的那位女生。她在我後方的桌子前停下腳步,拉開椅子。

「你自己不就是老師嗎?」

他的世故令我爲之感嘆。相同的立場,他卻把人際關係打點得這麼好。像他這樣的人,才配被稱之爲成年人吧。不像我,都一把年紀了,內心還是幼稚不堪。

「……我算不上小說家。」

他寫得很好。真沒想到有朝一日我能抱着這樣的心態看他的書,這讓我覺得恍如隔世。

「我可是知道原因的。你想,中村老師學生時代不是那種認真的文學少女嗎?」

不,還是有變化的。現在的我一喫油炸食品胃就不舒服,而且一天要吸一整盒煙。身體在衰老,內心卻毫無成長。穿過玻璃走廊,進入圖書館寬敞的入口。一位留着齊肩發的女性學生向我點頭行禮。她每次遇見我時,都會向我點頭示意。我望着她浮現出微笑的精緻臉龐,低頭回了個禮。不難想象她有多受男生歡迎。說不定會有人奔着她來圖書館。

這位作家的作品曾風靡全國,但他不到四十歲就早早離世了。直到現在,電視臺仍以一年一度的頻率播放着他的紀錄片。他既寫過淺顯的愛情故事,也出版過連題材都難以劃分的深奧作品。每一作都成了暢銷作品。

上完下午的兩節課,我自然而然地向圖書館邁開步子。或許,我真的從學生時代起就沒變過。

「我也覺得。」

先不說教師間談戀愛會怎樣,如果發展到結婚這一步,兩人中通常會有一人被調走,而且大體上被調走的都是女性。至於那是爲什麼,我就不清楚了。

我回了句「好的」,收起手機。

同樣是外聘老師,渡邊的年齡比我小十歲不止。他有一頭利落的短髮,平時穿的POLO衫和貼身休閒褲雖然談不上多時髦,但和他很搭。

我無精打采地回應。

「哦喲,被小說家誇了,謝啦!」

有一段時間沒讀過他的著作了。不過——

「嗨。」

「大白天就八卦別人戀情的人也好意思自稱成年人啊。」

她身上穿一件白色短袖襯衫,纖細的手腕和手臂顯得弱不禁風,個子不算高。

「給我來一根。」

「又和中村老師複合了。」

她也拿着波多野秋峯的小說。和我手中的是同一部作品,但她的不是文庫本,而是硬皮封面的單行本。我將視線轉移到她的臉上。發現她正用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看着我。

「再給我一根。」

渡邊瞪大了眼睛。

有人望、有筆力,堪稱完美。

「說明你內心還是個學生啊。」

吸一口煙,讓煙霧充滿我的肺部。

「不清楚。」

聽了我的回答,渡邊從鼻子裏笑了一聲。

渡邊在我的左前方坐了下來,說是二十多歲我也信的臉上洋溢着爽朗的笑容。

自學生時代起,我就習慣在褲子後口袋裏放一本文庫本。一說到書,我的腦海裏率先浮現出的就是文庫本。只有經歷過多次增印的精選作品,纔會被印刷成這口袋大小的尺寸。這是我在志向成爲作家後才知道的事。

「今心智成熟者,唯你我耳。」

到家後,我換上喪服,趕往葬禮會場。葬禮上除了各種年齡層的研究室畢業生,還有像是在校生的年輕人的身影。看來老師死前還在大學教書。人羣中也有紅着眼眶的女性。

葬禮可以說是人生的縮影。教授的這一生應該很充實吧。看着來參加葬禮的人們,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我交出奠儀、燒香祭拜後,離開會場。

穿着喪服的黑色人潮在入口處散開。在人潮中,我看到了一名身着校服的少女。是我教書的那所學校的校服。她在入口處換上學生鞋,然後抬起頭,和我四目相對。不,也許只是我正好站在了她視線的前方。

是那名學生。總是一個人待在食堂裏的少女。讀波多野秋峯的小說,有一對深邃黑色眼眸的少女。

她爲什麼會在這裏?我出神地望着她面無表情的側臉。她緩緩眨了眨眼睛,然後略微垂下眼,邁出了腳步。在用視線追逐她的背影時,我不小心撞到了正離開會場的男性的肩膀。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呆站在狹窄的玄關,連忙穿上鞋離開。大多數出席者都在往最近的地鐵站走,而我的目的地卻是反方向的公交車站。走過兩個十字路口後,周圍漸漸看不見喪服的人了。

我舒了一口氣。

細弱的雨點打在鼻尖上。我抬頭望向天空。厚重的雲層蓋住了夜空。要開始下雨了。走出小路,在路燈的照耀下微微泛着綠的公交車站出現在眼前。

「啊。」

我不禁叫出了聲。那名女性學生站在那兒。她抬着手,做出遮擋的動作。

雨點打在柏油路上,畫出一粒粒小小的水漬。緊接着,水珠啪嗒啪嗒地墜了下來。雨勢忽然急了起來。她仍然保持着仰頭的姿勢,任雨水拍打。

我把手伸進包裏,握住包裏的摺疊傘,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夜路迴響。她注意到我正向她跑去,把頭轉向我。

「喂——」

她看着我,不作答。

「傘……撐傘……」

我取下傘套,解開搭扣。摸不到開傘的按鈕,我有些狼狽。雨水一點一點拍溼我們的身體,我的心裏愈發焦急。

右手的大拇指終於摸索到了按鈕。按下後,傘以骨架向外翻的狀態撐開了。

「啊——」

我合上傘,把傘骨翻回來。

好不容易把傘撐開的那一瞬間,她輕輕地笑了。那妖冶的微笑讓我僵住了。

「嗯。」

我輕輕點了點頭,將傘塞到她手中。她凝視着我,接過傘。公交車緩緩地停下了。

「今天你一個人來的嗎?」

「不去圖書館嗎?」

「你說……書?」

「呵呵……」

「你還真是喜歡啊。」

看了一眼時鐘。差不多該出門了。我掐滅香菸。

「今天我要去書店巡迴打招呼,新書上架了。」

我把傘向她的方向靠近。她略微低下頭,躲進傘裏。長髮微微晃動,柔和的香氣鑽進我的鼻孔。

「不是去書店打招呼嗎,怎麼這麼早出門呢?」

我開口問道。

「沒事。」

我點了點頭。

「嗯。」

「給你們五分鐘,做一下題目。」

發完練習題,我在講臺後方的椅子上坐下。學生們紛紛埋頭做起練習題。

「你不寫了嗎?」

「現在,請你們填填看這張變形表。未然型、連用型、終止型、連體型、已然型、命令型······這張變化表上的題每年考試都會考到。」

疑惑在抬起頭的學生們之間蔓延開來。從發完習題到現在還未滿兩分鐘。我聽到有學生在輕聲抱怨過短的答題時間。我壓抑住這種近乎悸動的情緒,轉身面向黑板。我這是怎麼了?爲了不讓情緒表現在聲音裏,爲了藏起自己的表情,我背對着學生,一刻不停地寫着板書。

渡邊毫不客氣地抽出一根,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火。

她保持着微笑,抬頭看我。

「您是古文課老師吧?」

「我從ka變動詞開始講解。詞幹是—」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拉開客廳的遮光窗簾,七月刺眼的陽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就是想吸菸。」

「哦,原來是這樣……」

「啊,嗯,沒事……」

我呆呆地望着升騰而上的煙霧。早晨,喝完速溶咖啡後開始吸菸。到了學校,上幾節課,中午來吸菸室和渡邊聊些不着邊際的話題,放學後去圖書館看書。

「原來你上過我的課啊。」

對話在此處中斷了。低沉的引擎聲在越來越急的雨幕中響起。車站被一束光線照亮,公交車停了下來。

「吸完這根就去。」

「那我出門了。」

波多野——我呆呆地望着這個名字。昨天,她說她父親曾受過山田教授的關照。

學生們抬起頭。

她在車廂後方的兩人座坐了下來。看到我猶豫着該坐還是該站的樣子,她顯得有些疑惑。我向前邁出一步,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謝謝」

她輕聲笑了。我怔怔地看着她。這一次,她露出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笑容。

「不喝,時間來不及了。」

「好了,那麼——」

「……」

「家父曾受過山田教授不少關照。」

「好吧。」

我環視教室,發現一名坐在窗邊的學生沒有動筆,而是看向窗外。

這個行程亂了。不,確切來說是我主動打亂的。我想通過吸菸來讓自己的血液循環變差,以此達到平靜情緒的效果。

我喝了口咖啡。

是她。今天她也在眺望窗外。我低頭看座位表。

「是啊,算是喜歡吧。」

「老師呢?」

「……哎呀?你竟然放學時間來這裏,太稀奇了。發生什麼了嗎?」

「明天見。」

渡邊把手裏短了一截的香菸掐滅。

「啊,不是……」

「......」

聽到關門的聲音,我打開換氣扇,點上香菸。我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間帶和妻子打過照面了。因爲學校和出版社的工作時間幾乎沒有交點。妻子的休息時間少得可憐。雖然她也不是完全沒有閒暇時間,但我們夫妻倆已經不會再共同外出了。我們之間有的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冰冷對話。

平時放學之後,我都會去圖書館,這個習慣維持了好多年。但是今天,我選擇去吸菸室。現在,我渴望用煙填滿自己的肺部。

渡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我抬頭看渡邊。

聽到我敷衍的回答,渡邊更好奇了。

我用餘光追逐着凜的身影。她還是坐在那個老位子上。和往常一樣孤身一人,默默地把飯菜往嘴裏送,咀嚼時也不忘看着窗外。她總是看着窗外。就好像自己不該存在於此處一樣。食堂裏四處都是學生們的小團體。在這樣的空間裏,唯獨她顯得格格不入。

雨點拍打着傘面。我們倆默不作聲地看着車道。爲了避免碰到她的肩膀,我儘量站在傘的邊緣。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所在的右手邊。

這次換成她點頭了。

「……沒啥。」

「是的。」

她先走了上去,我跟在她身後上了車。

說到這裏,我放下粉筆。

吸菸室裏已經被人搶了先。是渡邊。

「可是……」

「謝謝您,老師。」

妻子穿着一條黑色的低胸連衣裙,小巧的項鍊在胸口閃耀。

「我是二年級一班的。」

一瞬間,我忘記了呼吸。她的名字,是波多野凜。

「書。」

昨天我會不會太多管閒事了?不,坐視她淋雨也挺奇怪的。外聘老師借學生雨傘應該不算什麼出格的行爲。

《白日夢的構想圖》Case 1 一插圖(2)
《白日夢的構想圖》 · Case 1 · 一 · 第2張插圖

快到我要下車的站了。我把身體轉向一旁的她,將摺疊傘遞了出去。她瞪圓眼睛看着我手裏的黑色雨傘。僵持了一會兒,她緩緩抬起臉。

她是波多野秋峯的女兒。

午休時間。我按照慣例來到食堂。就算盯着文庫本看,也一個字都讀不進去。咖喱飯也幾乎沒下嘴,剩了大半。

說起來,通常情況下,不會有人讓女兒來代替自己參加恩師的守夜吧。我相信她和教授應該也不怎麼熟。但是她卻來參加了教授的守夜。那一定是因爲她的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又一次把目光轉向她。

「教授是我大學研究會的導師。」

「這樣啊。」

我傻乎乎地重複了一遍。渡邊點點頭。

「請問……」

「我們是不是在學校裏遇到過幾次……」

妻子撩開垂至嘴邊的頭髮,對我說道。我和妻子在讀大學時相遇,是同齡人,但現在她依舊維持着當時的體型。髮型也未曾變過,永遠是齊肩的中發。或許她不喜歡長髮吧。

我左手拿着文庫本,目不轉睛地看着凜。咖喱飯已經涼透了。

她抬頭看我。

我一邊回憶與那位學生的對話,一邊泡咖啡。這時,門開了。已經換上通勤服裝的妻子走進客廳,臉上寫滿疲憊。

「那也給我來一根吧。」

「我就說是你嘛。」

「您明明是老師,怎麼還對我用敬語呢?」

他笑嘻嘻地跟我討煙。我嘴裏叼着煙,把煙盒遞給渡邊。

「這次的作家是新人,所以幹勁很足。他想在去書店前先開個小會。」

「喜歡……?」

她的後背挺得筆直,光是從她喫飯時的背影就能看出她出身良好。

家裏的廚房總是一塵不染。因爲除開泡咖啡,這裏已經沒人使用了。

「……你喝嗎?」

公交車發動後,車廂搖晃了起來,我們倆的肩膀撞到了一起。她正看着窗外,我偷瞄她形狀漂亮的後腦勺。從近處看,她顯得更纖細了,甚至讓人感覺一碰就會碎。她的腦袋隨着公交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着,給人一種純真而年幼的印象。她不似我那麼衰老,皮膚緊緻,髮絲泛着光澤,脊樑骨也挺得筆直。雖然柔弱,但又洋溢着藏不住的青春能量。公交車仍在顛簸,我將臉轉回了正前方。

我點了點頭。

「……嗯?」

她忽然把目光轉向我。漆黑的瞳孔,烏黑的秀髮。她的身體裏,流淌着波多野秋峯的血液嗎?她的臉上掛着一絲淡淡的笑容。我愣愣地半張着嘴,無法將視線從她的微笑上移開。眨了眨眼,我猛然回過神,站起身。

她向我微微一笑。腳底感到了引擎的振動。她凝視了我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回了車窗外。看了一眼她的側臉後,我轉身下車。

我凝視着香菸的火星。從黑色的菸灰裏,可以隱約瞥見小小的火星。

「既然這麼喜歡,幹嘛不寫啊?」

「……不是不寫,是寫不出來。」

說完,我又吸了口煙。菸草燃燒的窸窣聲傳進耳中。

吸完煙,我去了圖書館。

還在唸書的時候,我身邊沒有渡邊這樣的友人。認識他之後,我才知道,這個世界上也有不需要「故事」的人存在。之前我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他們能和現實世界處好關係,因此就不需要再去接觸故事。我不太理解這樣的生活方式。

在我心裏,小說家是最崇高、最有價值的職業。用一支筆創作出「故事」,將它傳遞給世間衆人。是在社會上也有一定影響力的「明星」職業。我曾是這麼認爲的。然而,小說裏的「世界」絕對算不上寬廣。至少渡邊就不是那個世界的居民。而且他看上去比我幸福。從小說裏尋求救濟的我,和他一比較,就顯得非常幼稚了。四十五年的歲月是很沉重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可能找到用來填補以前讀書的時間的新事物了。

我無法像渡邊一樣,和學生們無話不談。

我今天也讀了波多野秋峯的小說。聽說爲這本小說寫後記的是某位知名演員。從後記的內容來看,他應該是在小說被翻拍成電影時出演了主要角色。

波多野秋峯的小說總是契合時代。不僅是平時常讀小說、耳濡目染的讀者,就連從不讀書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我已經過了他去世時的年齡。他的一生雖然短暫,但卻比我更有人望、更加有意義吧。

我的人生就好像鬆鬆垮垮的橡皮筋,早已失去張力。不會再去與外力抗爭,但也不會繃到斷掉。一旦滿足於這種鬆緩的壓力,我的心裏就再也生不出任何動力了。

我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緩緩站起身。腰部有些鈍痛。現在我只要一久坐,腰就會痛。我用手按住逐漸擴散的痛處,走向門口。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凜的事。眺望窗外的側臉。空虛的眼神。對我露出的那個微笑。記憶裏的凜就像照片一樣鮮明。

波多野凜。波多野秋峯的親生女兒。對她來說,「小說」意味着什麼?亡故的父親是什麼樣的存在?

回到家,我打開二樓房間裏的電腦。這臺電腦只具備文字編輯軟件所需要的最低性能的配置。很久沒有通電的機箱滴滴響了一聲,風扇轉動了起來。

電腦啓動後,我打開瀏覽器,在搜索頁面輸入「波多野秋峯」。網頁上彈出他的照片和簡單的生平介紹。我發現他和凜有幾分相似。點擊照片後,更詳細的介紹出現在眼前。波多野秋峯(1969—2006)日本小說家。劇作家。畢業於早生田大學第二文學專業。1989年,於大學在校期間發表作品《曾幾何時的白日夢》並獲得新人獎,開啓作家生涯。同年,正式作爲作家開始嶄露頭角。2000年,與圈外女性結婚,兩人育有一女。2004年,兩人離婚。2006年,突發心臟病離世。享年37歲。

看到「兩人育有一女」,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凜的身影。向下滾動頁面,長長的著作列表出現在頁面上。有才華的人22自然也不愁寫不出東西。我回憶起大學時代的波多野秋峯。無論是品性、能力還是財力,都無懈可擊。從概括了他生平的網頁中都能嗅到那種完美的氣息。滑到著作列表的最底部。

緊接其後的,是「修訂版」這一條目。

波多野秋峯是出了名的愛修訂作品。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風都有所調整。修訂次數最多的是他的出道作,波多野秋峯對該作的修訂一直持續到他去世那年。此外,波多野秋峯還向出版社強烈要求,修訂前的版本必須全部下架。因此,不同版本能在粉絲間賣出不同價格。初版尤是價格高昂。由於此特徵與價格隨着釀造年數而產生浮動的紅酒非常相似,所以他也曾被戲稱爲釀造家。

透過玻璃窗注視着他們的波多野凜。她和中庭裏的學生似乎被一堵無形的牆所隔開了。

書籍的裝幀也會隨着版本修訂而改變,唯獨他的文庫版處女作的裝幀始終如一。這部作品的裝幀設計使用了橫濱某地的俯瞰照片,該取景地在狂熱讀者中已然成爲聖地。

我看了一眼凜,接過袋子。裏面裝的是我借給她的摺疊傘。

我將妻子到家前我一直在翻閱的文庫本放在桌面上。是波多野秋峯的小說。妻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封面。

「你有做過一次他的責編吧。」

結束下午的課後,我向圖書館走去。不是爲了去見凜。只是自己的習慣而已。我這麼告訴自己。

「所以你才選擇讀初版?」

「這個給您。」

「你見過他的家人嗎?」

凜又點了點頭。

我豎起耳朵,聽到她回到房間後,我也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只負責了一部作品而已。」每次一聊到創作相關的話題,妻子的態度就會變得惡劣。我不清楚原因。或許是因爲事到如今已經不想和我聊這些了。也可能是因爲不想在回家後聊到會讓她聯想起工作的話題。我對妻子一點都不瞭解。

「附屬校的同學們,請結束社團活動,準備離校。」

「老樣子,可以說從大學時期起就沒變過。他上電視節目時不也幾乎都是本色出演嗎?」

「昨天您也在讀家父的書吧?謝謝。」

妻子沉思了片刻,接着又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家人也來參加山田教授的守夜儀式了。」

夕陽西下,圖書館裏漸漸冷清了起來。雖然身爲教師的我不走也可以,但如果不給自己定箇中斷點,我就會一直呆下去。所以我總在聽到鈴聲後就離開。

下課後,學生們紛紛離開座位。其中也有幾位還在抄黑板的學生。

凜緩緩合上手邊的單行本。用她那纖細的手指撫摸書的封面。

凜在公交車上的側臉浮現在腦海裏。那輛公交車的終點站好像離這兒也不遠。凜的住所好像就在這附近。

「前段時間的守夜儀式讓我回想起了一些往事。」

「比起文庫本,你更喜歡單行本嗎?」

「幹嘛問這些?你不是一直討厭波多野老師嗎?」

究竟是什麼,造就了她的這種氣場?我看回凜的方向,望着她那線條優美而圓潤的臉頰,浮想聯翩。

「波多野老師的家人?」

價格會因修訂而產生浮動的書籍非常少見。他究竟是出於何種意圖?修訂版這一條目還有後續內容。

凜幾乎不帶任何表情的告訴我。我看看凜,又看看那一頁,然後用力點了點頭。她又往後翻了幾頁,在小說的開頭部分停下了。

聽到有人在叫我,我把視線從凜的身上移開了。坐在教室前排位置的學生正在抬頭看我。

凜從書中抬起頭,看向我。凜微微歪過腦袋。思考片刻後,凜開口了。

我夾着點名簿和教科書離開了教室。今天放學後,凜會來圖書館嗎?

妻子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但是你應該有機會讀到他的校樣,就連未成文的筆記也不在話下吧?」

「圖書館裏只有文庫版。」

「不用特意拿袋子裝的。」

「釀造家……」

「他這人怎麼樣?」

凜直勾勾地盯着我,沒有作答。長時間的沉默讓我感到困惑。片刻後,凜清冷地笑了。

凜點點頭。

「枕草子的作者是曾擔任一條天皇的女官的清少納言。枕草子、鴨長明的方丈記、兼好法師的徒然草,這三部作品被並稱爲三大隨筆。」

凜隔着桌子遞給我一個白色手提袋。

「啊,抱歉。」

她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感觸似的重複了一遍,接着垂下雙眼,空洞地凝望着某一點。

世上的小說分爲兩種:有氣味的小說和沒有氣味的小說。更進一步說,作家分爲有氣味的作家和沒有氣味的作家。波多野秋峯是出了名的愛修訂舊版。每次重新出版,他的文筆就會變得更加洗練。與之相對,凜所感覺到的氣味也會越來越淡吧?我忽然覺得「釀造家」這個稱號非常諷刺。

是那個笑容。眯起眼睛,稍稍翹起嘴角。那笑容裏有着能讓人窒息的魔力。

「他家還在這一帶嗎?」

我不知道該不該換座位,結果還是坐在老位子上讀起下一本書了。凜也沒有換座位,和我在同一張桌上讀那本單行本。

我點點頭。

「……感覺。」

講課時,我不帶一絲感情。凜所在的二年級一班的這節課,是午休前的最後一節課。我爲自己能在凜面前保持平常心而鬆了一口氣。

我抬起頭時,妻子已經轉身離開了。差不多該結束對話了。若是再說下去,我幾乎可以預見到妻子發怒的情形了。

「……氣味?」

「好看嗎?」

今天我挑了本新出版的秋峯隨筆集。懷着「非虛構的文章裏也許能找到他真實的一面」這個想法,我舍小說選擇了這本隨筆集。從美食、紅酒、威士忌寫到傢俱、音樂甚至車類。真虧他能在如此高產的情況下兼顧廣泛的興趣愛好。文字不生澀,一個小時出頭就讀到了後記。

我點點頭。

凜抬起頭對上我的視線,緩緩點了點頭。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凜翻開手邊的單行本,把正扉頁那一頁遞給我看。

我回想起在圖書館看到的那本書的封面。那是橫濱的夜景?對他來說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妻子把臉轉向我。

稍微思索了一會兒這個得不出結論的問題,我將頁面滑回生平簡介的部分。他沒有再婚。我試着計算了一下秋峯離世時凜的年齡。還非常年幼。秋峯死後,她是怎麼生活的?

「從這種出版成書籍的文字中,我完全感覺不到父親的氣味。」

「如果他沒搬過家的話。」

「啊,怎麼說呢……」

「我想了解父親。爲此,我別無他法……」

「我累了,先去睡了。晚安。」

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我出神地望着低頭的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算不上討厭……」

「多虧有您的傘。您沒事吧?昨天雨下得還挺大。」

凜帶着笑容重新看向窗外。

我多少能明白凜想表達的意思。

「或許是我太膽小了。」

凜今天也拿着波多野秋峯的小說。再定睛一看,我發現那本書的書脊上沒有貼圖書館的標籤。

「我想讀沒怎麼推敲過的版本。」

「不用擔心,我家離公交車站很近。」

妻子撩起頭髮,輕聲嘆了口氣。

「怎麼可能見過。只是借同窗之情讓他爲我們撰了篇稿而已。」

凜撂下這句話,翻開手邊的書看了起來。她彷彿在用態度提醒我,再繼續說下去也沒有意義。

之後,我又閱覽了幾個收集整理了波多野秋峯信息的網站。關於他在文學界的相關信息一抓一大把,但幾乎找不到他的私生活與家人的情報。凜的照片自然也不會出現在網上。

「波多野秋峯?」

彷彿被包裹在一層厚紗裏的,波多野秋峯的私生活。在厚紗里長大的波多野凜。忽然,凜也看向了我。我們的視線碰撞在一起。我甚至感覺自己聽到了視線交匯的聲音。凜在微笑。

「讀自己父親寫的書是什麼樣的感覺?」

思考片刻,我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我把視線投向課間一直刻意避開的方向。今天,凜也在往窗外看。我怔怔地望着她那柔弱的側臉。順着她的視線看去——中庭裏有幾位提早下了課的學生。

她細若蚊蠅的音量並不像是在對我訴說,那是她的心聲。

我坐在沙發上。向餐桌前的妻子提問。即便身處一室,我們也不會面對面對話。

「幹嘛突然問這個……」

「可是……」

「你擋住黑板了。」

凜正凝望着我手裏的書本。她莞爾一笑。

「這是初版。」

這時,有人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我抬起頭。

「老師。」

波多野秋峯是個完全沒有煙火氣息的人。他明明如此受人矚目,卻一點沒讓人感覺到生活的氣息。

妻子雖然顯得有些疲憊,但心情似乎不差。

也許是爲了從世人好奇的目光中保護自己的家人吧。從網上搜索到的信息全都像蒙了一層紗一般,不明不白的。到底要如何才能瞭解真實的秋峯?

「這不是圖書館的書吧?」

我寫板書,學生記筆記。粉筆灰洋洋灑灑地往下落。手中的粉筆比剛開始上課時短了一截。就連粉筆都會發生變化。而我,卻始終一成不變地繼續着日常工作。

廣播裏流淌着語氣生硬的錄音。我拿起三本書,離開座位。

對面的凜抬起了頭。她望了一眼從座位上起身的我,夾好書籤帶,合上書本。

「有找到你父親的線索嗎?」

凜微笑着搖了搖頭。

「不管讀多少遍都毫無收穫。」

我凝視着凜的臉龐。

波多野秋峯是位怎樣的父親?你的母親又是什麼樣的?而你,至今爲止又是如何度過的?

想問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湧上心頭。但我意識到,這不是外聘講師該向學生提出的問題。

「您也很喜歡圖書館呢。」

「啊?」

「總是待到這個時間才走。」

「嗯……」

我真的喜歡這個地方嗎?

我會呆在這裏,只是因爲沒有別的去處。

「不喜歡嗎?」

「……啊?」

「我看您猶豫了很久。」

凜樂呵呵地笑了。

「啊,我只是在想自己到底喜不喜歡。」

「那麼結果如何呢?」

凜斬釘截鐵地說完,又自嘲似的笑了。

凜眯起眼睛笑了。

渡邊回答。

「嗯,畢竟你也沒擔任社團活動的顧問啊。」

「完全沒在寫了。」

「老師,明天見。」

凜眯起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我注視了她的背影片刻。其實,我沒有去資料室的打算。但是,我感到只要一和凜對話,我內心的某種東西就會發生巨大的改變。我害怕這種改變。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打算從這懶散的生活中抽身離去了。這樣的生活即使毫無張力,但至少一成不變,可以讓我漫不經心地渡過剩餘的人生。我凝望着凜漸行漸遠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這樣暖昧不決下去,選擇只會越來越少。」

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這就是凜的回答。

「是用排除法得出結論的嗎?因爲沒有其他能去的地方,最後還殘留着的選項就只剩這裏。」

想讀我寫的東西。爲什麼她會說出這種話?我滿腦子都是這個疑念。說不定只是隨口說說。我想不到其他理由了。就在我反覆思考着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們走到了教學樓前。

「有時和學校的老師一起來,有時和學生時代的朋友或者女孩子。」

「是嗎……」

「我和他大學時在同一個研究會。」

「謝謝您。」

「您可真難懂呀。」

「我已經結婚了。」

渡邊無辜地歪了歪腦袋。

「是啊。」

「我想看看您寫的東西。」

「……話說回來,那女生是誰啊?」

走在我後方兩步距離的凜向我問道。我回過頭,凜正抬頭看着我。

「是山田老師的研究會嗎?」

凜點點頭。我困惑地看着凜。凜迎着我的目光,微笑着。

「現在已經沒在寫了嗎?」

「和這無關吧?」

「別這樣叫。」

凜點點頭。

凜微微眯起眼睛。

沉默持續了片刻。渡邊不知爲何點了點頭,然後開口問道

凜一言不發地注視了我一會兒。

「你一個人生活嗎?」

「您認識家父吧?」

我點點頭。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看到凜脆弱的神情,我頭一次覺得她還是這個年齡段的少女。今天,她一定是因爲想打聽父親的事纔會特意坐在我的對面。可惜我並沒有她所追求的答案。

「我記得你是45歲吧?」

「應該算不上討厭吧。」

「您說得對。」

「你也是用排除法才決定待在圖書館的嗎?」

「……以前是寫過。但沒能像你父親一樣堅持下去。」

「我想,我對他的瞭解就和你從他的作品中感受到的印象一樣。除此之外的他,我也不瞭解。」凜點點頭。隨後,她低頭行了一禮。

我能聽到後方凜的腳步聲。

我喫了一驚。

我抬起頭。凜衝我嫣然一笑,轉身離開。

「您說對了。一個人的家過於安靜,教室又過於喧鬧。也許我確實是用了排除法吧。」

「渡邊。」

「……你在看啥?」

「你呢?」

我又一次回頭看凜。凜用和剛纔如出一轍的表情抬頭看着我。我愣愣地望着凜。由於一直以回着頭的姿勢往前走,我不慎被地上的什麼東西給絆到了。凜笑了。我重整態勢,轉身正對着凜。

「你呢,常來這種店嗎?」

「在我看來,你的父親是完美無瑕的天才。剛纔你也說了,你父親的作品裏沒有氣味。」

凜兩手握着包柄,深深埋着頭。

「現在應該也不至於缺女人吧?」

「……不是這樣的。」

「啤酒可以嗎?」

「不喝。已經好幾年沒喝過了,而且畢業以後就沒來過這種店了。」

「你平時喝酒嗎?」

「這麼頻繁啊。和誰一起?」

渡邊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又點了幾次平板電腦的屏幕。

「嗯,比起喜歡,這個說法更接近事實。」

「好吧。」

「嗯。就這點工資,喝酒的時候只能選擇這種店。每星期大概來個一兩次吧。」

「嗯,年輕的時候還不錯吧。」

之後,我們一路沉默着走到了教學樓。

「不過我也不嫌錢多。」

「想不到現在還有你這種人。」

「老師。」

「老師所認識的父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有點好奇。」

「既然這樣,那您應該也寫過書吧?」

聽到有人叫我,我猛然回過頭。渡邊兩手插在兜裏,站在我身後。

我點頭表示肯定。

「我是那種女人很多,互相隨便玩玩的類型。你應該是那種被一個女人緊咬着不放的類型吧?」

凜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三十六,前輩。」

「偶爾也一起去喝一次酒吧?」

「這麼晚還沒走,挺稀奇的啊。」。

「……不了,我不打算寫。已經很久沒在寫了,也不打算再寫。」

「這樣啊。」

我點點頭。

凜又輕輕地笑了起來。

「你應該女人緣不錯吧。」

「爲什麼問這個?」

渡邊一邊操作桌上的點餐用平板電腦一邊問我。

「不管是什麼問題,您都不給出正面回答。不過,或許這樣才能留下更多可能性吧。」

「我更想問你。在你看來,波多野秋峯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女孩子?」

凜睜大了眼睛。

凜在圖書館門口等我還完讀罷的書。我們一前一後向校舍走去。

「就是通過那種手機軟件認識的女孩。因爲平時身邊都沒女人啊。再說我現在是單身,又沒對象。」

凜淒冷地一笑。

「寬敞的公寓和用不完的錢。這就是父親留給我的全部了。但我並不屬於那裏。」

從學校附近的車站坐兩站車,來到某家連鎖品牌的居酒屋。這裏的喧鬧有別於學校食堂。室內繚繞着油和煙的味道。自打畢業後,我就再沒來過居酒屋。在當上外聘老師前,我一個勁地寫着賺不了錢的小說,所以沒有閒錢在外面喫飯。

凜滿不在乎地回答道。

「他直到最後也沒能成爲我的父親。我對他一無所知。他沒有爲我留下容身之所。」

「明天見。我去一趟資料室再走。」

我點點頭。

「是嗎?」

「……有嗎?」

凜點點頭。

渡邊放聲大笑。店員端來兩個啤酒杯。

「乾杯!」

我和渡邊的酒杯碰出低沉的聲響。渡邊一口氣把杯中的啤酒喝了一半。

我喝了一大口啤酒,把酒杯放到一邊。

「那我就隨便點咯?」

「少點油炸。」

趁渡邊操作平板電腦時,我掏出香菸,點上火。吐一口煙,再喝一口酒。

「啊,給我來一根。」

我遞了根菸過去。渡邊下完單,點上香菸,深深吸了一口以後,他唐突地開口。

「……說吧。」

「嗯?」

「爲什麼二十幾年沒喝酒的你會突然約我?是打算向我傾訴吸菸室裏難以啓齒的事嗎?」

「不,並不是因爲有什麼特別想說的。」

「啊,是嗎?我還以爲你是想找機會封我的口呢。」

我搖搖頭。

「那女生是二年級一班的吧?」

「……原來你認識啊。」

「大家都認識。」

「爲什麼?」

把這個問題問出口後,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她可是波多野秋峯的女兒。學校裏怎可能有人不認識她。

渡邊大口嚼着雞軟骨,口中還振振有詞。

「……」

我沒有作答,端起酒杯。

「不,她是那種會馬上換最新型號的類型。」渡邊僵住了。

「這樣的人生真的幸福嗎?」

說起來,我爲什麼不寫呢?

我點頭回應。

不,我並沒有寫到會弄壞身體的程度。

「作家?你是指小說家?」

渡邊接連點頭。

「目前……」

渡邊的回答和我預料中的有些出入。

「你這不是挺愛喝的嗎?」

「但你畢竟憑那些作品被現實主義的夫人看中了啊。現在再回過頭去讀一遍,說不定就會弄明白當時的夫人爲什麼會看上你了。」

「那你爲啥不寫?」

「肯定錢多到花不完吧。」

「……幹嘛不離啊?」

「好像是吧。」

我的房間和妻子的房間中間夾着一間儲物室。這個房間原本是打算將來用作兒童房的,但現在已經成了儲物室。我已經兩年沒進過這個房間了。

「怎麼了?」

「懂了……她是期望你成爲暢銷作家啊。現在再寫不行嗎?」

「或許吧。」

「只是假設而已,實際情況我也不知道。而且作爲一名編輯,她會這麼做也是合乎情理的。我不怪她。」

「沒錯。」

「應該是吧。他的文庫本到現在還很暢銷。」

我想起凜的臉龐。五官確實很標緻。她的年齡都可以當我的女兒了。不過,同齡的異性肯定會被她吸引。

渡邊壓低聲音感嘆。回想起凜向我告別時的表情和離去時落寞的背影,我小聲問道。

房間裏有無數被棄置的傢俱和大量早已不讀了的古舊藏書。我移開堆積如山的棄置品,找到了用來收納大學時代物品的箱子,取出封面泛舊的筆記本。這是我學生時代所使用的橫線筆記本。當時,我每天都會記靈感筆記。拿起筆記本,下面有一本小巧的紙質相簿。

我把相簿攤在一邊,繼續在收納箱中翻找。從箱子裏找到了剛加入研究會時參與制作的文集。這是爲了在開放參觀日上展出而製作的文集。目錄上那熟悉的名字是我的筆名。秋峯的名字也在上面。

「怎麼說?」

我乾笑了幾聲。渡邊說到點上了。

「真的假的?」

「你是被她抓住把柄了嗎?」

「妻子是出版社的編輯,而我曾志向成爲作家。可惜我的書永遠也賣不掉。」

「原來如此,這麼暢銷啊。看來是位大名人。」

「都喝得比我還多了。」

「沒啥原因,就這樣。」

換作是現在……她還願意讀我寫的東西嗎?我自問,又輕輕搖了搖頭自答。這不是她的錯。太遲了。

「因爲她顯然和周圍格格不入啊。」

「有名嗎?」

我喝了口啤酒。

「果真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吶……」

「不,我是說我和她的關係。」

渡邊說完,把杯中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飲而盡。

我搖搖頭。

「要形容的話,你現在就是肩膀出問題了的投球手?」

「期待?……你說生孩子?」

渡邊上下打量着我。

「硬要形容的話,應該就像長年沒有發動過引擎的車一樣吧。零件全鏽了,汽油空了。引擎機油得換,蓄電池也漏電了。那還不如買一輛新車。」

「是獲獎紀念派對……」

之後,我又和渡邊聊了很多有的沒的,並續了第六杯啤酒。

「不記得了。」

渡邊擰起眉頭。

「因爲我身上有酒氣的話妻子就會不高興。」

到家後,我將身體深深陷進沙發,長嘆一口氣。時間已經過了12點。那之後,我和渡邊又找了一家店繼續喝。很久沒喝這麼多,也很久沒笑得這麼歡。歡鬧過後,寂寥和疲勞感湧了上來。

我喝了口啤酒。渡邊默默地等待着我的下一句話。

凜說想看我寫的作品。

我沉默不語。渡邊爲了填補沉默,一口氣喝乾啤酒,又要了一杯。

「你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我的意思是我不記得自己寫出過什麼好作品。盡是些拙作。」

翻開相簿,大學時代的我和妻子映入眼簾。背景是高田馬場的雜亂居酒屋。我和妻子並肩坐在長餐桌前。

「你想想看,她不是名人的女兒嗎?」

「……人啊,還是窮一點傻一點比較幸福。」

「又糊弄人。」

「是啊,我喜歡和你一起喝。」

「太久沒喝了。」

「沒這種事。只要動筆,誰都能寫得出來。」

「你那時候寫了些啥內容?說幾個來聽聽。」

渡邊喝乾第四杯啤酒。

「……爲什麼啊?」

我微笑着點點頭。

「也許吧。她父母離異,現在父親也去世了。但仍然有花不完的錢。」

「……是啊。」

第一個對我這麼說的人,是妻子。

我呆呆地抬頭望着天花板。明天也要工作。就和以前一樣。光是想到這些,我就憂鬱了起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訴說妻子的事。回想起和渡邊的對話。和妻子相識的那會兒,我的文章有什麼與衆不同之處嗎?茫然地眨了幾次眼,我從沙發上站起身。

「那你平時爲啥不喝啊?」

我自言自語。秋峯第一次獲得新人獎時,研究會的成員聚在一起爲他慶祝。每張照片上的秋峯都發自內心地歡笑着。原來連波多野秋峯這樣的人,在正式成爲作家時也會和常人一樣喜出望外。剛剛還蒙着一層霧的記憶忽然鮮明瞭起來。在宴會上,向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我搭話的人,正是妻子。妻子不知被我身上的什麼所吸引,一直坐在我身邊向我搭話。那場宴會的主角明明是波多野秋峯,但她卻似乎連一句話都沒跟秋峯說過。以這場宴會爲契機,我們開始正式開始了交往。平時相約一起去喫飯,假期時兩個人出去遊玩……

「沒啥,我只是突然覺得你一定挺有才能的。」

「不過,你還是新車呢,只要開始寫就能寫出來的。」

「挺能喝的嘛。」

「有嗎?」

我的視線落在照片背景裏的某個人身上。是波多野秋峯。臉上掛着毫無防備的笑容。很少見他露出這樣的表情。自秋峯成爲作家後,在各大媒體上露臉時就不再露出這樣的表情了。相簿裏還有很多他的照片。記得那時——

「這樣的女生和其他人肯定不是一個世界的啊。而且又長得這麼漂亮,其他女生肯定都嫉妒得發狂。」

渡邊叼上一根香菸,感慨了起來。那是我的煙。

「你笑啥啊……應該不是她在養你吧?那你想喝就喝唄。」

「因爲你新婚時是最新型號的車啊。所以想成爲編輯的太太纔會坐上你,不是嗎?」

「不知道她父母是不是電視明星呢?」

「哈哈哈。」

又喝完了。渡邊點擊屏幕,又給我叫了一杯啤酒。

「是作家。」

「是頂級作家。他的作品有多部被翻拍成電影,本人也經常上電視。」

「不過我和你認識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你說這種話。酒真是個好東西。」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爲什麼心情不好。我沒能回應她的期待。」

「但是你大學的時候就一直在寫吧?都娶到編輯當老婆了。像我就只寫過學校的作文,就算一下子要我寫我也寫不出來。」

我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沒那麼簡單。」

「目前還沒有。」

「嗯,是愛喝啊。」

「那她估計一輩子都和這種居酒屋無緣了。」

「漂亮……」

「這麼說來你的夫人是那種就算車再破也會修一修繼續開的類型咯。一邊開一邊抱怨油耗太高。」

「你是說結婚?」

我翻開自己寫的那篇文章。我的作品以林蔭道上的一顆銀杏樹爲起點,主觀描繪了冬日的明治通大街上所發生的故事。讀着讀着,我漸漸回想起了當時的情形。

主動爲街道增添色彩的銀杏—我試圖以羣像劇的方式描繪路過這棵樹的人們的故事,但我失敗了。

教授也說過,這篇文章的出發點雖然不錯,但寥寥數頁無法寫好這樣一個龐大的主題。那時我年輕氣盛,就想寫出與衆不同的作品。文中不乏讓人皺眉頭的做作比喻。但我能切實地從中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將當時寫出這篇文章的我和現在的我遠遠隔了開來。

再來看秋峯的文章。他以第一人稱講述了「我」翹課騎電瓶車往返於高田馬場和櫻木町兩地過程中發生的故事。文風簡潔,以淡淡的口吻描寫了景色的變化。

「櫻木町……」

思索片刻後,我回想起了在網上看到過的有關秋峯的信息。

「位於橫濱的某處……」

是那張夜景圖的取景地。或許那時,櫻木町對秋峯來說已經是特別的場所了吧。凜知道這件事嗎?那時的秋峯還只是位默默無聞的大學生,或許他當時的文章能爲凜帶來新的發現。我再一次將目光投向秋峯的文章。文中明明沒有任何主觀描寫,卻能從中感到某種真真切切的東西。到了這把年紀再去讀秋峯當時的文章,我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有一點懂了他想要表達的東西。與他相比,我的文章粗雜、青澀、稚拙。現在的我,應該能比當時寫得稍微能看一些。

與我不同,那時的波多野秋峯,早已找到了自己的風格。即便如此,文章也透露着青澀的氣息。比起他的處女作中篇小說,這篇文章給人一種他還在摸索最適合自己的文體的感覺。

我忽然想起凜。凜想讀秋峯未經推敲的作品,所以選擇了初版單行本。或許她還沒讀過這本文集裏的文章。

拿着文集和相簿走出房間,我聽見妻子走上樓梯的腳步聲。滿臉疲憊的妻子看到我,眯起眼睛。

「……你在幹嘛呢?」

一眼就能看出她心情不好。

「今天你回來得很早啊。」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出發去大阪。今天臨時決定的。」

「這樣啊。」

「……一股酒臭味……你喝酒去了?」

「嗯。」

妻子皺起眉頭。

「你手裏拿的是什麼。……文集?」

「我問你……」

「能容我這個中年人多嘴一句嗎?」

凜呆若木雞地望着我。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但是,我一路走來也一直正視着這個事實。至少從未對自己的軟弱視而不見過。正是因爲我接受了自己寫不出好文章這個事實,纔會選擇踏上外聘講師這條道路。我也沒有做出過會破壞婚姻的出軌行爲。就連工資都每個月乖乖存進夫妻的共同賬號裏。

我想起昨天找到的那本文集。

「最好不要活得太麻木,等你開始後悔就晚了。現在你還年輕,還來得及。不像我,已經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了。」

凜一言不發地盯着我,她的視線讓我不安了起來。

「明白您想說什麼了。」

「你知道對自己的文筆最有自信的通常是什麼樣的人嗎?」

「……幹嘛突然說這個。」

「啊,不會,一點都沒打擾。抱歉,我很少和別人一起喫飯。剛剛那句話不是那個意思。」

「我想更加隨心所欲地創作。不故作高深,不刻意迎合……成爲像你父親這樣的小說家。如此一來,我的世界說不定會變得更加廣闊,遇見更多人。」

妻子不耐煩地應和了一句,從我的身旁走了過去。

「這是什麼意思?」

「想寫就寫吧。」

「這樣啊。」

「您也是因爲擔心所以纔會跟我搭話的嗎?因爲我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待着……」

我轉身走回凜所在的那張桌子。凜放下筷子,驚訝地看向我。

凜微微點了點頭。

「您也來這裏喫飯啊。」

「還來得及。你還年輕,還能改變。」

《白日夢的構想圖》Case 1 一插圖(3)
《白日夢的構想圖》 · Case 1 · 一 · 第3張插圖

「你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呢?你們不一起喫飯嗎?」

第一聲預備鈴響了,凜還沒有喫完午餐。

「我明白了。」

然而,你卻爲何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事到如今,不用你說,我也沒打算再動筆。」

「其他人都讓我去交朋友,只有老師您不一樣呢。」

我該向她打招呼,還是直接走過去……我一邊猶豫一邊邁着步子。凜一直抬頭看着我。就這麼注視着彼此,我走到了她的身邊。

「會有專門的人負責過來做飯,喫飯時我都是一個人。」

凜點點頭,端起碗喝了一口味噌湯。

「……好吧。」

凜暖昧地笑了。

說完,她把目光緩緩投向食堂裏的學生們,然後又向我點點頭。

「我也一樣,覺得一個人待着挺好。和別人待在一起反而會覺得累。所以,我不是因爲擔心你纔跟你說話的。」

我正準備站起身,凜制止了我。

「……」

「嗯,這是我唯一的愛好。」

「爲什麼?」

凜點點頭。

「嗯。守夜儀式上見到大家以後,就忽然有點想重新讀讀看了。」

我怔怔地看着妻子。

「我想想……」

用小巧的嘴巴咀嚼着竹莢魚的凜身上還殘留着幾分天真爛漫,讓人感覺不到她在課堂上展露出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其他老師偶爾也會像這樣向我搭話。」

我向凜詢問。凜邊咀嚼邊點了點頭。我在她對面的座位坐下,將托盤和文庫本放在桌子上。拿起筷子。

「如果你想了解大學時期的他,比起問我,直接看他的作品也許更好。如果你不想看,我也不會強求,反正只是偶然找到的……」

凜放下手中的筷子。

「抱歉,打擾了你獨自享用午餐的時間。」

我淡淡地笑了。

「我和你一樣,很享受一個人的時間。但是,我覺得沒能遇見想在一起的人是種寂寞。直至今日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妻子打斷了我的話,質問我。她冰冷的視線幾乎要貫穿我的身體。我輕輕嘆了口氣。

「嗯,我每天都來這兒喫。」

妻子沒有回應,默默地走進自己的房間。我的視線落在手中的文集和相冊上。妻子笑得一臉燦爛,一旁的我雖然表情有點茫然,但心情是雀躍的。那時的兩人,已經不復存在。這種照片,就算留在家裏也沒有意義。

片刻後,凜微微揚起嘴角,笑了。

「沒關係,我很高興能和您說上話。」

凜移開視線,咬了一口竹莢魚。

凜抬起低垂着的眼簾,用純真的眼神凝視着我。我愣愣地望着表情如孩童般天真的凜。

「抱歉,打擾你喫東西了。」

我搖搖頭。

「你只看你父親的作品嗎?」

「……也許吧。」

「……新出版的已經很少讀了。現在只讀獲芥川獎和直木獎的作品。」

我叫住離去的妻子。妻子回過頭,也不應聲。

「我可以坐這裏嗎?」

「……」

「只是小說而已。不管您寫還是不寫,世界都不會因此改變。家父也是一樣。我覺得呀,就像哼小曲一樣放鬆心態去寫就行了。」

「總比什麼愛好都沒有強吧。」

凜細嚼慢嚥的樣子讓人感覺她有良好的教養。

對話中斷了,我們沉默地動起筷子。醬油味的湯底沁暖了我的脾胃。放下筷子,我察覺到凜正盯着我手裏的文庫本看。

「不,我還喜歡推理小說和奇幻小說,您呢?」

凜的回答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點頭回應。

上完上午的課,我直奔食堂。頭還有一點痛。我手持文庫本,排在食堂窗口前的長龍里。今天不想喫咖喱,於是我選樣了海帶蕎麥麪。端着餐盤向食堂裏的老位子走去。途中,我路過凜坐着的座位。她把套餐裏的炸竹莢魚排往嘴裏送時,我們的目光相遇了。她保持着舉起筷子的姿勢向我低頭行了一禮。今天她依然是一個人坐在那張桌子前,顯然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我想起了昨天渡邊說過的那句話。

「大部分人都能做到的事,只有我無可奈何。再普通不過的常識和行爲,我卻適應不了。只能以這樣的方式生活下去是種寂寞,而我卻沒能及時察覺到這點。所以,最好不要對自己的內心過於麻木。」

僅憑文章改變不了世界。凜是這麼說的。也許她說的沒錯,是我顧慮太多了。

「您也許並沒有自己認爲的那麼老。也許就是因爲不夠成熟,所以您纔會選擇學校作爲職場。」

我喫了一口蕎麥麪。

「我好像——」

「我沒有您想的這麼幼稚,不是說改變就改變的。一想到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孩子的年紀還要持續很多年,我就覺得每一天都痛苦不堪。」

我垂下視線。湯已經涼透了,面也脹開了。

「我也是。」

「您真的很喜歡看書呢。」

「昨天我翻出了你父親大學時期的作品。如果你感興趣的話,我就帶過來。」

「……如果我現在——」

「你不會是以爲自己寫出了誰都沒意識到的名作吧?」

「不用擔心我。我覺得一個人待着也沒什麼不好的。」

「如果是您,會怎麼做?如果有一個可以挽回的機會,您會怎麼做?」

「不是。只是有點想讀讀看以前的自己寫的東西……」

凜放下碗。

可波多野秋峯確實改變了世界,不是嗎?雖說這個世界上大部分作品都可有可無,但唯獨波多野秋峯並非如此。看着眼前的凜,我回憶起昨天在照片裏看到的秋峯。他們確實有幾分相像。

「我沒這個意思——」

「是連一部作品都沒能寫出來的人們。從未面對過自己寫出來的文章的人,反而會有莫名的自信。在你沉迷酒精或倒頭大睡的時候,會寫的人一直在寫個不停。懂了嗎?」

「再怎麼說也太遲了。我的身心都已經完全失去張力了。」

「我是外聘老師,工作是教古文,不懂什麼社會觀念。而且,我和你一樣,習慣了一個人待着。不必勉強自己和別人待在一起。當然,這只是我的見解。」

我端起托盤離開座位。結果還是沒跟她提起文集。我回頭看了一眼,凜還在喫飯。

「……痛苦?」

凜搖搖頭。

說完,我又夾了一筷子蕎麥麪。凜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是啊。」

我無力地回答。

「你不會還覺得自己能寫出東西吧?」

凜放下筷子,靜靜地看向我。

「學生時期起就一直這樣了,這個習慣一直延續至今。」

「謝謝,那請您務必帶來。」

我點點頭。

「我總是在向您借東西。」

「啊?喔……」

是說傘的事啊。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放在我這兒也沒用。」

「但是下雨天還是需要傘的吧。」

凜又笑了。確實如此。

「明天我會把文集帶去圖書館。」

「我很期待。」

「那我先走了。」

我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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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0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幕
  3. 03少年時期
  4. 04青年時期
  5. 05壯年時期
  6. 06終章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二卷白日夢的構想圖 Cas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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