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白日夢的構想圖》 · 緒乃ワサビ · 2萬 字
打開換氣扇,掏出香菸。茫然地看着吐出的菸圈被風扇吸走。
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縮在這種角落裏抽菸。就算把菸頭摁地板上,也不會有人對我說三道四。這裏現在是我一個人的家了。
二十五年的感情是多麼不堪一擊。
結婚、買房、穩定的工作……我珍重地守着這空洞的時光。
事實上,不管是對我、對妻子,還是對任何人來說,這些時光都是毫無意義的。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過着這樣碌碌無爲的生活?
終於,我開始失去與世界的聯繫。
不止是學校,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即便如此,到了點我還是會出發去學校,去講對任何人來說都沒有意義的課。
是刻在我身體裏的倫理觀念讓我這麼做的嗎?還是爲了維持社會人該有的體面?
我已經連自己還剩什麼都搞不懂了。
「像這樣以和歌爲中心的故事集,被稱爲歌物語……」
結果,我還是按部就班地來學校講課。
至今爲止,我從未無故缺勤過,今後應該也不會這麼做。
就算是在曾有人自殺過的房間呆上一晚、與相伴了四分之一世紀的妻子訣別的日子,我也依舊爲了給學生講毫無價值的課而來到學校。
我究竟是爲了守護什麼纔會做到這份上?
不知道。
我究竟是爲誰而來到這裏?又是誰,期望着我出現在這裏?
即便什麼都不知道,我卻依舊寫着板書,不帶任何感情地說出早已定好的臺詞。
如果只是重複這樣的日子,或許我根本就不需要感情。佈置完課堂作業,我在講臺後坐了下來。
今天,凜也在眺望窗外。她的眼神空洞無神,毫無生機。
凜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我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我不能隨便進出那裏,那裏是你的房產啊。」
得知秋峯死因的真相。
「只要菜單上有咖喱,我就會點咖喱。應該能算得上喜歡吧。」
身體已經習慣了這個空間。
「不會啊,就算每天都一樣也不會。」
「嗯,在之前那家家庭餐廳裏窩着呢。」
凜帶我前往一家時髦的咖啡廳。
「好,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你。」
置身於這裏,最能讓我覺得放鬆。只有在這裏,我才能做自己。
與妻子的邂逅、與凜的邂逅、死灰復燃的創作慾望。
我竟然在這種地方,找到了能從心底產生共鳴的人。他一切、一切的感覺我都能理解。
我感到自己的雙眼正閃閃發着光。用手遮住浮現出笑容的嘴角。笑聲從指縫間漏了出來。
「我太懂了,秋峯……」
我笑了。
「那天正好宿醉了。前一天晚上和同事一起喝酒,喝高了。」
「我在食堂裏也見過好幾次。」「啊……好像還真是這樣。」
我順着凜的視線看向窗外。此時此刻,她的眼裏倒映着什麼?
「這不和我一樣嗎……」
凜衝我笑了笑,合上書包。
「只限渡邊,那個教社會課的外聘老師。」
他的鬱憤、他的萎靡……對即便到了這種關頭,也不試圖振作起來的自己的無奈和絕望。
「對了。」
「等您用不上了再還給我就好。」
和妻子之間的關係早已冷卻。我們只是迎來了早已註定好的結局。
合上筆記本,戀戀不捨地凝視着封面。
「每天都喫一樣的東西,不會膩嗎?」
消息發出沒多久,就收到了凜的回覆。「好的,老地方見。」
我點點頭。
映入我眼簾的,會不會又是那樣充滿憎恨的文字……微微眯起眼睛,翻開筆記本。文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在行距毫米的橫線上。
房間裏亮起了暖色調的燈光。
家裏沒有人。妻子不會回來了。
「好的。」
凜爲我打開房門後便離開了。
凜笑着回答。
深深吸一口氣,讓渾濁的空氣充滿肺部。
——一切都令我生厭。生命力緩慢而切實地從我的現實中流逝而去。最初消逝的,是熱度。精神的熱度漸漸消逝了。宛如體溫無可逆轉地從屍體身上漸漸流失一般,熱度從我的心靈無可挽回地流走了。我的內部,已經無柴可燒了。我只能看着自己的內心一點一點地死去。隨後,聲音也消失了。最後,色彩消失殆盡,所有的景色都成爲了灰色。冰冷、沉默,毫無生機的無邊世界。剩下的,只有永遠無法被滿足的渴望。
這些文字……
波多野秋峯就是在這裏創作的嗎?我試着按下電腦的開機鍵。
我插上插頭,打開臺燈。
「唯一……」
「渡邊……喔,是那位年輕的老師啊。您和他關係很好呢。」
追逐秋峯的足跡,時而捧腹大笑、時而因他身邊那些人的膚淺而怒火中燒。
「我馬上來。」
我小心翼翼地拉出椅子,坐了下來。
正是因爲沒有刻意去描寫,纔會如此栩栩如生。
「我準備走了。」
凜點點頭。
「……是那個房間的鑰匙嗎?」
凜輕輕笑了笑。
服務生離開後,凜一臉詫異地看向我。
「不好意思,今天也麻煩你了。」「別放在心上,是我主動提出的。」
這家店是由獨棟小別墅的車庫改造而成的,天花板很高,店裏排列着由深色木頭和黑色鋼管制成的桌椅。裏頭還有一張古董沙發。
「他可以說是我唯一的朋友了。」
「會不會給您添麻煩呢?您的太太說不定已經給您準備好了晚餐。」
對於昨天在凜的公寓裏獨處這件事,我們隻字不提。在教室裏屏住呼吸,隱藏自己。明明生活在另一個世界,卻潛伏進此處。
不知爲何,我今天一直在思考我們的婚姻生活。
我們心知肚明,卻依舊來到這裏,等待時間的流逝。
「沒關係的,現在已經沒人在用了。如果您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去之前給我發條信息就好。」
今天只有秋峯的辦公室能容下我了。我的身體在渴求那裏渾濁的空氣。
即使去圖書館,也看不進書。
忽然覺得自己此時的行爲就像是去已故文豪書房參觀的文學社社員一樣,我不禁笑了起來。
服務生領我們來到一張小桌子前,我和凜對面而坐。
這些文字把秋峯最真實的一面活靈活現地展現了出來。
「對不起,我應該提前通知你的。」
凜點了意麪,我點了牛肉咖喱。
我拿出手機,時間剛過六點半。
「原來老師之間也會這樣啊。」
我知道學校裏沒有她的容身之處。而她應該也知道,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
我還想繼續往下看,但得讓凜來鎖門。
「作爲今天讓你久等的賠罪,你想喫什麼隨便點。」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希望教室裏這個悲慘的我映在她的眼裏。
凜詫異地看向我,接着嫣然一笑。
不出十分鐘,門鈴響了。「你一直在等着嗎?」
我走進房間,把手放在秋峯的辦公桌上。拖線板的插頭沒插上。
「下次你來定時間吧,想回去的時候直接聯繫我就行,我馬上離開。真的很抱歉。」
我搖搖頭。
進入秋峯的辦公室,陽光被徹底隔絕了。
放學後,我坐在辦公室裏,思考接下來的時間該如何度過。
「您怎麼總是喫咖喱呀?」。
我拿出手機。
「您這麼喜歡咖喱啊……不過我記得您有一次喫了蕎麥麪。」
也對,畢竟連我這種人都給電腦設了密碼。我關掉屏幕,轉身從後方抽出一冊筆記本。我想起昨天凜給我看的那一頁文字。
廢寢忘食地閱讀秋峯的日記。
凜從包裏拿出一把鑰匙。「這個您收下吧。」
「沒關係,只是據點從圖書館變成家庭餐廳了而已。」
「今天可以過去嗎?」
思想與我如此相近的人,竟然就存在於此處。他纔是真正能理解我的人。與此同時,我也是真正能理解他的人。
屏幕亮了起來。登錄界面出現在眼前。
雖然大多數時候,直到我入睡,妻子也不會回來。但我切實感到回家的意義變淡了。
「那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吧,這附近可能會碰到同學。」
我思考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接受了凜的提議。
外面天還亮着,店裏卻光線昏暗,不過不會給人壓迫感。店內的客人幾乎都是年輕人,只有我一箇中年人。
我的思緒在原地打轉。
凜似乎在咀嚼思考着「唯一」這個詞語。
凜在昨天的地方等我。
「這是日記……?」
「如果你還沒喫飯的話,作爲賠罪,我請你吧。順便想跟你說說秋峯的日記。」
我如飢似渴地往下讀。
上一次如此沉迷於還未被印刷出版的文章,似乎已是中學時的事了。
「沒關係,晚飯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喫的。完全沒問題。」
「這樣啊。」
「你呢?經常來這家店嗎?」
凜搖搖頭。
「週末的白天偶爾會來。晚上來這裏還是第一次。」
「平時經常外食嗎?」
「偶爾也會自己做,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買便當回家喫。您呢?您和太太也是外食派嗎?」
妻子的臉掠過我的腦海。
「應該是吧。至少我是外食比較多。頂多就用微波爐加熱一下便當。」
凜詫異地看着我。
「怎麼了?」
「啊,沒事……」凜盯着手裏的杯子。
「我在想,您爲什麼會和您太太在一起……」
每當聽到凜用「太太」這個詞,我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已經不是我的妻子了。
從精神角度來說,已經不是了。從法律角度來說,也快不是了。
「我也說不清。」
「……老師。」
凜輕聲呼喚我。
「您有子女嗎?」
凜喫喫笑了起來。
「日記?……什麼時候的日記?」
她不願意看秋峯的日記,是因爲害怕看到否定自己的話語嗎?
「……抱歉,在這種時候約您喫飯。」我搖搖頭。
「我們開動吧。」
我忽然有些好奇,我們在旁人眼裏是什麼樣的。
年齡差距大到可以當父女的男女一起用餐,十有八九會被人當作父女吧。
「真的嗎……」
「不知道……」
「我只是個沒有任何過人之處的中年外聘老師。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能添墨增彩的地方了。正如你所見,我的臉上寫着不幸這兩個字呢。」
「我和你的成長環境也有相似的地方。我從未對父親有過感恩之情,就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她抬起眼簾,正好與我四目相對。
我拿起勺子。
凜用叉子利落地捲起意麪,送入口中。
「你曾說過想了解父親。秋峯的作品你也總會選擇初版來讀。既然如此,爲什麼不願意看那個房間裏的東西?從那些文字裏感受到的秋峯,比起他出版過的任何作品都更加真實。」
沉默片刻後,凜搖了搖頭。「不必了。」
「您喜歡就好。」
「或許吧。我的確覺得冥冥之中和你有着某種緣分。我很幸運。」
凜默默地凝視着我。
凜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我點點頭。
「……不是這樣的。」
我淡淡地笑了笑,搖搖頭。
服務生過來收拾控盤時,我向她點了一杯咖啡。「你要嗎?」
「我不想看到父親那充滿悔恨的心聲。我不想知道自打出生之前,我的存在就毫無價值。」
「不會,我很高興您能跟我說這些。不過,沒想到您身上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
「不過,決定性的錯誤是我犯下的。我沒有辯解的餘地。」
凜點點頭。
「與這件事無關。是其他原因造成的。」
「我知道,只是說着玩的。」
各自喫了一會兒,凜開口問我。
「我等您。」
「都是我的錯。」
「父親並沒有結婚的意願。」
「這樣啊。」
「沒事。」
「有,我找到了你父親的日記。」
「沒必要。我們已經不愛彼此了。接下來只要風輕雲淡地辦完法律上的手續就行了。」
「大約是他去世兩年前的那個秋天。裏面沒有你最初給我看的筆記本上的那類塗鴉,你要看看嗎?」
碎片般的線索終於拼上了。我想,這就是她問我有沒有子女的理由吧。
凜曾說過自己很軟弱。
「也許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事實。現在我還無法把這件事說出口。」
凜沉默了。
凜直勾勾地注視着我。我喝了口水,潤了潤乾渴的嗓子。
「和推心置腹的夥伴互相誇耀自己的不幸也挺愉快的啊。」
「但正是因爲有過這些經歷,您的話語才能傳達進我的心裏。」
也就是說,是因一時衝動而釀成的後果。
「沒有結婚的有意願……?」
「明明在說這麼沉重的話題?」
凜嚼着意麪,點點頭。
凜不安地皺起眉頭。
我點點頭。
我搖了搖頭。
凜垂下眼簾,目光遊離不定。
「您在那個房間裏有發現什麼嗎?」
凜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事實上,正是因爲有你在,這頓晚飯才喫得這麼開心。或許,你對我的救贖比你想象中更深。」
「我在想,如果您和太太之間育有子女,是否就能和睦相處了……」
對話中止了。服務員端來了我們點的牛肉咖喱和墨魚意麪。
凜點點頭。
「……怎麼了?」
這裏的咖喱比食堂的稍辣一些,也不那麼濃稠,非常好喫。
我也開始喫咖喱。
我重複了一遍凜的話語。
「我可沒有在誇耀哦。」
「比在家裏喫飯開心好幾倍。」
「是因爲您留宿在父親的房間裏嗎?沒跟太太說就不回家……」
凜再次垂下眼簾,沉默不語。
凜的笑容逐漸消失了。
「老師,您並沒有不幸哦。該把這兩個字擦掉了。」
「子女?」
凜嘟起了嘴。
「您不挽留她嗎?」
凜抬頭看向我。
「這樣啊……」
凜微笑了起來。她有時會露出與年齡不相稱的表情。「也請跟我分享一下您的不幸事蹟。我們是推心置腹的夥伴,不是嗎?」
「……爲什麼?」
看到凜的微笑,我的心情也平和了下來。
「爲什麼?」
我嚥下嘴裏的咖喱,點點頭。
「我不知道,因爲我沒有子女。」
「是我主動約你的啊。該道歉的人是我,跟你說這些事也只會讓你困擾吧。」
我再次搖了搖頭。
「……是啊。」
「我也曾試着讀過那個房間裏的東西。父親憎恨着母親。他很後悔結婚。」
「老師,您現在開心嗎?」
「今天早上,我的妻子離開了。我現在正處於不幸的谷底呢。」
「但您現在正和自己的學生共進晚餐啊。這樣不就能和您的不幸互相抵消了嗎?」
「好喫。」
凜抬起頭,用溼潤的眼眸注視着我。
凜放下手裏的叉子。
「我也覺得子女的存在也許能成爲維繫夫妻關係的理由。但我沒有經歷過,所以不知道。而且,也有即便有子女,依舊優先考慮自己的父母。」
「所以,我年輕時也多次有過和你相同的想法。我也曾感到自己的價值被全盤否定過。」
「雙方都意識到兩人之間已經不再有正常的婚姻生活了,卻對此視而不見。這樣畸形的婚姻生活,只有年數徒勞地增加着。我們都有錯。」
「沒錯,人生就是這麼妙不可言。」凜開心地笑了。
「我開動了。」
喝完咖啡,我們離開餐廳。
凜微笑着說道。
「我的父母之所以會結婚,是因爲有了我。」
凜大喫一驚。
「就算你的母親拋棄了你,就算你的父親後悔結婚,這些都跟你本身的價值毫無關係。就算是父母,也沒有決定子女存在價值的權利。戶口本上並不會標註人的價值。」
凜怔怔地望着我。
結賬的時候,凜手足無措的樣子看上去很青澀。
等她升上大學,出了社會,應該常常會有被男性請客的機會吧。
到了那個時候,她將漸漸學會如何得體來應對這種場合。
她將掌握不會讓男性在結賬時感到尷尬的最佳距離感。
這麼一想,我忽然覺得今天的凜是那麼地曇花一現。「多謝款待。」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遠不遠?」
「不遠,步行就能到。」
我們的步伐比來時更加閒緩。夜空陰沉沉的,看不到星光。
「老師。」
我低頭看向身邊的凜。
「這樣子會給您添麻煩嗎?」
「什麼麻煩?」
「我之前不知道您現在的處境……」
凜深深埋着頭。
「如果呆在那個房間裏會給您增添負擔,那您不用勉強過去的。雖然現在再說可能已經遲了……」
我輕聲笑了。
「不,這不是負擔。倒不如說呆在那裏很自在。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您說,自在……?」
凜抬頭看向我。我點點頭。
「秋峯日記裏的那些話語,就像是我的心聲。爲了防止你誤解,我要提前說明一下,日記裏隻字未提你和你母親的事。剛纔我所說的,是讀了他個人的日記後的感想。」
「抱歉,我回復晚了。您進去吧。」
——我永遠記得那張驚慌失措的臉。改寫了大量內容,並禁止書店販賣改稿前的版本那一回,接二連三地有人上門來試圖說服我。每個人都面色蒼白。自那件事之後的一段時間,所有出版社的員工看到我都膽戰心驚的。
「我也是。」
——大學時期,我經常去橫濱。晌午過後,騎自行車從高田馬場出發,行駛至國道一號線時,到達櫻木町時,夜幕已經降臨,彷彿來到異國他鄉。眺望橫濱的街景時,充實的疲勞感和亢奮的心情交織在一起,我在心裏強烈地希冀着,希望自己能功成名就。揮霍不盡的錢財和響亮到不敢隨意上街的知名度——我下定決心,要將這些膚淺之人想要的東西全部納入手中。我堅信自己有這個資格。然而我錯了。我絕不是會因立足於那種地位而樂在其中的膚淺之人。一切都是我的誤解。我從未發自內心地追求過那種東西。再說了,我不過是從東京橫穿了神奈川縣的縣界而已。那裏便是所有錯誤的起始之地。我渴望能推倒一切,重新來過。那個地方,那片景色,是我人生中的一塊小小的紀念碑。
「晚安。明天見。」
櫻木町的展望臺。
抵達公寓門口後,我拿出手機。
果然,我期望中的話語都在這裏。
——不知不覺間,所有相關人員都習慣了這種情形。果然不出我所料。人啊,總是會這樣輕而易舉地習慣與不幸作伴。不知不覺間,他們開始對自身的不幸感到麻木。發展到這一步,人會怎麼樣?他們的人生會與不幸相互協調,和諧到根本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不幸逐漸滲透,幾乎要與皮膚融爲一體。這正是一種超越了死亡、無與倫比的苦痛。如果心知肚明自己面對的是什麼,那麼人還有活下去的意義嗎?還有嗎?答案是沒有。
「嗯……」
「今天很開心。」
信中要求我用書面形式或電子郵件答覆。我深深地嘆了口氣。趕緊把這無聊的事了結了吧。我有權利把時間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
拆開信封。信中羅列了離婚需要協議的事項。最重要的項目是財產分割,也就是該如何處理房產。是歸其中一方所有,還是變現分錢。
信箱裏還有幾封寄給妻子的信件,但大多是商品廣告。我把這些信件一併扔進垃圾箱。
「……是說櫻木町那張照片啊。」
而那裏,是我們爲數不多去過的地方。
我想起在百科上看到的那段記述。
凜輕聲回答。
無聊透頂。我對這種房子沒有任何留戀。你要那就給你。不用在意世人的眼光,和那個姦夫盡情放縱吧。
這篇文章中絲毫沒有要掩飾自己不穩定情緒的意思。日記中處處可見重複的內容,遣詞用句的錯誤也不在少數。秋峯的一切都展現在了這裏。
下一頁,秋峯又陷入了躁鬱狀態。
全都交給你來決定,你決定好後,我按你的要求籤字或是蓋章——就這麼答覆吧。這些繁瑣的程序交給律師去做就好。
大快人心。原來秋峯還這樣想過。
「哦?……」
「學校見。」
借用秋峯的說辭,某些東西正以無可挽回的勢頭離我而去。我就這樣一天天被消耗殆盡,本應通過寫作來發散出去的某些東西正在流逝。我對此深有自知之明。
「……紀念碑……秋峯後悔的紀念碑嗎……」雖說只是偶然的一致,但非常巧妙。
「這一點,請您牢記在心。」
從這一點上來說,秋峯可以說是非常開放。行出格之舉時,他毫無躊躇。甚至給人一種他在懼怕被人當作「有常識的人」的感覺。
與頹喪冰冷的秋峯之間的對話;與年輕鮮活的凜的晚餐時間。
除了自殺之外走投無路的人。
凜住的公寓離秋峯的辦公室只有約十五分鐘的路程。公寓的大門是堅固的雙重鎖,透過窗能看到大廳裏的沙發和圓桌,更裏面還有一張無人的接待臺,白天應該會有接待員吧。
你該向世人公佈的,是這篇文章。
黑暗中,只有凜的臉龐清晰可見。
「到公寓門口了。可以進去嗎?」
我幾乎要墜進她炯炯的目光裏。
兩者都不具有生活感。
可一旦踏入這個家門,我就瞬間被拉回了可悲的日常生活。
如何去生。如何去死。
我一邊回味凜的話語,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
凜發來信息。
對於因自身的任性而讓周圍的人困擾這件事,他似乎感到樂在其中。
是因爲一直以來的惰性嗎?
下課後,我直奔那個房間。回家和去圖書館都已經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內了。我想盡快回到那個房間。
我反覆咀嚼這句話語。
流利地向學生解說詞尾變化。「我」在體外旁觀着這一幕。
我不願被凜看到這樣的自己。
——別再煩我了。光是看到自己的垃圾文章已經夠讓我神經衰弱了。你們這種人一輩子都不會懂自己寫的垃圾小說被印刷了三百萬本的絕望的。會歡天喜地把這種東西印刷出版的人都讓我噁心。所以,我要改稿。
「……你也對生活忿忿不平啊。」秋峯的怨言還在繼續。
櫻木町。對現在的我來說,那裏也可以被稱之爲後悔的紀念碑。
下一頁的內容,是他第二天寫的。
但凜的臉龐看上去卻是如此清晰。
——只有我意識到了這樣的生活有多空虛。身邊沒有任何人察覺到。他們對小說文脈的漠不關心簡直到了可怕的程度。書籍大賣讓我知道,這個世上蠢貨的數量比我想象得還要多。
正當我忘乎所以地讀着秋峯的日記時,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也許這是她對我獨特的關心方式。「非常樂意。」
「……那就好。」
「好。」
「不過……怎麼說呢。我並沒打算肯定他的一切,但我感覺,最能理解現在的我的人,就是他。那感覺就好像他將我在生活中隱約感覺到的不安和焦躁轉換成了明晰的文字。所以,那個房間的存在並不會成爲負擔。相反,我還要感謝你帶我去呢。」
「……這傢伙也太幼稚了。」
凜筆直地注視着我的眼睛。
「老師……」
說到底,所有人的終點,不都是死亡嗎?我思考起這個陳詞濫調的主題。
我放聲大笑。
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就算沒有我,世界也不會因此改變。別說世界了,就連學校、教室都不會有所改變。
送出的信息旁有已讀標記,但沒收到回覆。
捨棄自尊心,展現出自己的軟弱與卑屈,若世人能因此意識到你的內心因那些匿名的批評文而變得千瘡百孔,你就不會連死因都被粉飾成謊言。如果大家知道你有這樣的一面,或許就不會把你逼到這一步了。
年復一年講着同樣內容的無能外聘講師的日子,已經回不去了。
沒想到我們會有這樣的共通點。
「明白。」
已經回不去了。
秋峯。
我們默不作聲地並肩走着。
我坐在秋峯的書桌前,繼續翻閱昨天沒看完的日記。
「我在去房間的路上。」,路上不忘向凜彙報一句。
凜轉身走進大樓。
片刻後,已讀標記出現了。
這就是他拘泥於改稿,以至於被人稱爲「釀造家」的真正原因啊。此時的我,比閱讀任何一部他的出版作品時都更加興奮。
「老師,您不是爲了接近死亡而去接觸那些東西的。就算爬着也要回到現實世界,這纔是您直視死亡的理由。」
雲霧遲遲沒有散去。月亮所在的方位泛着朦朧的黃色光芒。
——我吩咐他們把所有已出版作品的裝幀給改了。然而,只有那本書的裝幀是無從改變的,那就是我處女作的封面。
「您現在在讀的日記,是出自除了自殺之外走投無路的人之手。」
那裏也有我微不足道的回憶。和祥子還處於交往階段時,我們幾乎只去附近的家庭餐廳約會。
回過神來,我已走到家門前。郵箱裏有一封律師事務所的來信。我嘆了口氣。
再次陷入死循環,不斷重複問自己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寫的那些任誰都能看得懂的膚淺小說賣得熱火朝天,賺了個盆滿鉢滿。甚至還會有自以爲是評論家,針對那些作品寫來高高在上的批評文的睜眼瞎。這類外行人誤以爲批評文的長度與內容的充實度成正比。虧他們能相安無事地寫出這種寄生在原作上的文章。爲什麼他們能若無其事地寫出那種垃圾文章啊?真和我面對面了,估計他們一個屁都放不出來吧。
我握着手機等待凜的回覆。
凜垂下眼簾。
翌日。
秋峯最終是選擇了自殺沒錯。他主動向「死亡」這個終點進發。這樣的行爲,真的能用「走投無路」來形容嗎?現在的我還無法理解。
憑我的收入絕對住不起這樣的公寓。我轉身面向凜。
秋峯一定能懂我的忿忿不平。
我喃喃自語,嘴角還掛着一絲笑。他的幼稚裏帶有一種純粹,讓人恨不起來。
「哈哈哈!」
「晚安。」
「今天能一起喫飯嗎?」
路燈很遠,月亮也還躲在雲後。
在我看來,這兩段時間分別代死與生。
得到凜的許可後,我踏進公寓。
站在講臺前,我一直在思考,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過着這樣的生活?我想守護什麼?
和凜在一起的時間總算是讓我有了活着的實感。但置身於此處,我的精神又漸漸萎靡了。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今天我來做飯吧。」「做飯……?」
是要我去她家嗎?我不知該如何回覆。猶豫間,又收到了凜的消息。
「我在樓下等您。」
乘電梯到一樓,凜已經在門口等候了。
見我小跑着走來,凜微微低下頭向我行禮。「您好。」
「嗯……」
「走吧。」
「等一下……」
凜詫異地看向我。
「我不能進你獨居的公寓。這和進秋峯的辦公室是兩碼事。」
凜一臉不解。
「在外面喫可以,在我家就不行嗎?昨天您請我喫飯,我想回報您啊。」
我搖搖頭。
「我是外聘老師,你是學生。我不能去。」
「就因爲我是學生?昨天在餐廳一起喫飯不也是一碼事嗎?這跟我們的身份沒有關係吧。」
凜又繼續往下說。
「如果您在意他人的目光,那在有人的地方喫飯才更危險吧,很有可能會被人看到。」
「」
不無道理。而且事到如今,我也沒資格再提什麼道德觀念了。
「我已經買好食材了,今天就讓我來招待您吧。不要想太多了,我沒有別的意思。」
「或許正是因爲他們處於相同的境地,芥川才能說出真心話。很好笑吧。如果連芥川都不是寫小說的料,那還有誰是……」
房間裏格外安靜,聽不到鄰居的動靜。
「讀了您推薦的作家的作品後,我突然就想讀讀看老書了。」
我輕聲嘆了口氣。
「很方便的,上面什麼東西都有。」
凜深深埋着腦袋,搖了搖頭。
「既然這樣,那大部分人都會覺得這不是你的款待,而是波多野秋峯的款待。這樣就有悖於你的本意了吧。
獨居的未成年女學生家裏一般不會有這樣的東西。
我們向凜的公寓走去。盛夏的長陽也快下山了,天空已經被染紅了。空氣又悶又溼。
我將書頁翻到《羅生門》的開篇處。
「您絕對更喜歡現代文吧。」
「抱歉,你好心好意爲我做了這一餐,我還說這種話。等會兒我把這些錢結給你。還是由我來付吧」
「……要是你說一聲,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凜喫喫地笑了。
「這裏有秋峯的房間嗎?」
「嗯。」
凜樂呵呵地調侃我。我嘆了口氣。
「……您爲什麼要選擇教古文呢?」
「你應該還買不了吧。」
凜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輕輕點點頭。
「你是怎麼買到的?」
「芥川龍之介曾向志賀直哉討教過學問。」
「鴨肉洋芹煲,還有——」
「……嗯。」
我拿過那本短篇集,翻開書頁。
「……您生氣了嗎?老師。」
「原來還需要檢查年齡啊……這是用父親個人事務所的信用卡買的。」
「希望能合您口味。」
這裏可是凜獨自一人居住的公寓。我會出現在這裏,本來就已經說不過去了。
「你讀完《羅生門》了啊。」
「好,那下次就讓您來請。」
「若是繼續這樣揮霍金錢、以這種方式款待他人,對你不會有好處。」
我用眼神指了指桌上的酒瓶。
「除了客廳以外還有三個房間……」
「不用,我昨天提前買好了。」
「抬起頭吧。我很高興你有這份心意,不過,沒必要請這樣的大餐。」
客廳收拾得很乾淨,不過她家的東西本來也沒多到會顯得雜亂的程度。餐廳裏只有一張白色餐桌和配套的椅子,客廳裏只有一張沙發。
她的神色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因爲做錯了什麼而觸怒大人的孩童一樣。
「請您稍等一會兒。」
「你在讀芥川的書啊。」
凜抬頭看向我。
我凝望着這道上檔次的菜品。
「有是有,一共三間房間:我的房間、父親的房間和書房。不過父親很少回家,他幾乎就住在那件辦公室裏了。」
「買酒時需要檢查年齡。以你的容貌,估計就算超過二十歲也會被查。」
「不過,他或許是真心那麼認爲的。」
我一邊傾聽廚具的碰撞聲,一邊讀《羅生門》。
我在餐桌前坐下。桌角放着一本文庫本。
是三室一廳啊。應該很少有凜這個年紀的孩子在這麼寬敞的房子裏獨居吧。
「是啊。」
「雖然我已經自己賺了二十多年的錢了,但記憶中也沒有買過比這瓶葡萄酒更貴的東西。你有自己賺過錢嗎?」
「個人事務所的信用卡……?是企業信用卡嗎?」
「芥川龍之介對志賀直哉說,自己不是寫小說的料。」「他說了這樣的話嗎?」
「我懂。」
凜從冰箱裏拿出生肉和蔬菜。
凜住的公寓很寬敞。
在我眼裏,這道菜像是出自一名平日喫慣了山珍海味、極盡奢華的人之手。
「不用了。我就在這兒靜等着吧。」
「芥川二十多歲便聲名鵲起,在到達三十歲的那年,他感到無法再突破自己,身體狀況也欠佳。志賀直哉和芥川龍之介恰好相差十歲,且志賀直哉也有一段停筆的經歷。他雖被人稱爲「小說之神」,但有三年的空窗期。芥川龍之介正是向他去打聽那段時間的事。而且兩人都是比起長篇,更能在短篇中彰顯才華的作家。」
「那好吧。」
「網上超市……」
我忽然覺得自己很幼稚。
「……對不起。」
「之後我給你錢。我好歹是成年人,不能讓你付錢。」
我用力搖了搖頭。
「請您稍微等一會兒。想看書的話隨便拿。」
有一枚書籤夾在《羅生門》的最後一頁裏。
凜瞠目結舌。
我搖了搖頭。
「那個,您之前說和同事一起去喝酒……我就猜您是不是喜歡喝酒……」
這是爲了能在飲用高級葡萄酒時讓液體接觸到空氣的酒杯。
相對盤子的尺寸來說,裏面盛的菜顯得有些少,看上去頗具高級感。
凜露出了從容的笑容。
芥川龍之介最後也以自殺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和秋峯一樣。
凜面露不安,點了點頭。
我和凜的腳步聲重合在一起。
「讓愛好成爲工作並不一定是幸事。很多作家都證實了這個道理,包括你父親。」
「是的。這一篇不知爲何會讓人想反覆重讀。」
凜走進廚房。
我抬起頭,凜正好奇地看着我。
「嗯?」
每件傢俱看上去都很精緻,應該都是高級貨吧。
「還得買食材吧。」
這就是所謂的「富人不知百姓營生」吧。
「都來這裏了,我也沒資格對你說教,只是……」
「在網上超市買的。」
「不用,只是簡單的家常菜。」
凜點點頭。
我的面前擺放着一隻超薄葡萄酒杯。
「既然爲無法可施之事想方設法,就無暇顧及手段。我認爲這也是他本人的吶喊。」
「您不是不擅長應和社會常識嗎?」
凜抬起頭。
「沒事,不看了。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嗎?」
「昨天?後來你又出去了嗎?」
凜模棱兩可地點了點頭,繼續手上的活。
「是嗎……?可我並不是買來自己喝的啊?」
餐桌上擺上了黑色的陶瓷盤子。
「那不就又變成您付錢了嗎?」
「嗯。」
「好吧。今天就聽你的。不過下次你一定要提前告訴我。我還不至於爲生計發愁。」
「您坐着等吧。要喝些什麼嗎?飲料我也買了。」
我苦笑了起來。
「還有這回事啊?」
我點點頭。
凜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回答。
「等以後你自己賺錢了,要是還記得今天的事,再請我喫些什麼吧。請的不是我也行。等到那時候,我相信你一定已經真正地懂得了向人傳遞好意的喜悅。」
凜默默地點了點頭。
「酒就不喝了吧。」
「……嗯。」
凜做的菜很好喫,甚至可以說得上是超越了業餘愛好者的水平。
這是我第一次喫鴨肉洋芹煲,所以無從判斷正宗與否。
但這道菜喫起來顯然比我之前和渡邊在居酒屋喫的那些東西上檔次。
一想到她悉心查食譜——也可能是從自己的拿手好菜裏選出想讓我品嚐的那一道,在網上搜尋食材的樣子,我就覺得心裏一陣刺痛。
也許我不該說三道四。
望着深深埋下腦袋、一言不發地動着筷子的凜,我不禁厭惡起自己。
如果我能更加成熟,或許就能在不傷害凜的情況下告訴她該怎麼做了。
用餐過程中,我們一言不發。
不久後,盤子空了。
「感謝款待。很好喫。」
「真的嗎?」
我點點頭。
「真的很好喫,出乎我的意料了。我幫你洗碗。」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事態都發展成這樣了,如果再讓您洗碗,那我真的要羞愧得哭出來了。」
「這怎麼行……」
「哈哈。」
「……」
拿出手機,已經過了晚上八點了。
「趁還沒忘記的時候先把錢給你。讓我們把今天的事就此了結吧。食材的錢我來出,這件事就到此爲止,我不會再提起。若今天發生的事能讓你有自我改變的想法,那我這個社會脫節者的心靈也多多少少能獲得一些救贖。」
今天發生的事,與那一天的事性質完全不同,甚至事態根本就算不上嚴峻。
因爲比起一個人喫飯,和凜一起更加快樂,所以就由我主動邀請,就是這麼簡單的事。
凜不安地注視着我的一舉一動。
「那就來一杯吧。」
錢包裏的現金勉強夠。我並非一直都在錢包裏放這麼多現金。
我和凜一起喫飯的次數,僅僅只有那兩次。
在那間教室裏。
凜搖搖頭。
凜見狀,面帶慍色地抬起頭。「您笑什麼呀!」
可失去了這個機會,卻讓我感到無比失落。
「對不起……讓您以這種形式出錢……」
踏進房間,我深吸一口氣。沉重而壓抑的空氣充滿了肺部。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真幼稚,我又不是凜的同學,想這些幹什麼……
正當我拿不定主意時,凜發來了消息。依舊是那一句「好的。」。
喝完茶,我起身準備回家。
「……嗯。」
直到最後,凜依然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在門口換鞋時,身後傳來凜有氣無力的聲音。「今天真的……」
「不必再道歉了。你沒做錯什麼。該道歉的是我,是我破壞了氣氛啊。」
「我回去了。」
「嗯……這些不過是我這個與社會脫節之人的蠢話而已。你說得沒錯,若是正常人就不會來這裏赴約。所以我的話你不必太當真,隨便聽聽就行了。」
只有這麼短短一句。
眼睛開始疲勞,我從日記本中抬起頭。
「你的同學都還在依賴着父母呢。而他們甚至都沒意識到這一點。我也一樣。這是每個人的必經之路。你已經比別人早經歷很多了,在我眼裏你很了不起。所以沒必要這麼放在心上。」
回信馬上來了。
凜支支吾吾地把說了一半的話嚥了回去。
我把便利店買來的便當放在桌上。
和凜的關係已經產生裂紋了嗎?
我回頭面向凜。
「可以讓我爲您泡杯茶嗎……您願意喝嗎?……雖然,這茶不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
而今天,她的悲傷可以說是我親手造成的。
這個數額夠我學生時代舒舒服服過一個月了。估計其中一大半都是那瓶葡萄酒的錢吧。
沒錯。明天,我和凜又要見面了。
凜搖了搖頭。
在這裏,我不必去守護什麼,也不必僞裝自己。
第一次是她初次帶我進波多野秋峯的房間那一次。
這樣一想,今天還算走運。
我環視客廳。這裏馬上就會不再是我的家了吧。
昨天的對話出現在屏幕上。
只要來到這裏,我就能從外界的種種桎梏之中解放出來。
那天,凜哭了。
婚後的大多數時間,我都是像這樣一個人喫晚飯的。
「別放在心上。如果我不這麼做,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我好歹也是個早已踏上社會的成年人,不會因爲這點開銷就手頭拮据的,放心吧。」
我冷笑了一聲。
「我覺得被當成小孩了。」
「彼此彼此,真的很好喫。」我把錢包收了起來。
會和我一樣,想起昨天晚飯時發生的事嗎?
「你不必這麼自責的。連監護人都沒有,你的處境比別人難多了。」
凜抬起眼睛盯着我,用力點了下頭。
「不過您說的沒錯。僅憑自己,我是不可能住在這間高級公寓裏的,就連現在這所學校都上不了,畢竟私立學校的學費這麼貴。」
她似乎對今天晚餐的走向並沒有按自己設想的來發展而感到羞愧難當。
「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再說了,既然是師生關係,那您會出現在這裏就已經很不正常了,不是嗎?」
凜今天這一天是如何度過的?
我不想被凜看出心中的動搖,儘量用自然的動作將錢遞給她。
比妻子離開時更加失落。
我點頭回應。
處於反抗期的孩子被旁人指出並沒有脫離父母的保護傘,因而察覺到自己的無力。這樣的事再稀鬆平常不過了。其嚴重性與凜發現父親自殺身亡的屍體這樣的過去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鎖好門之後,我給凜報了個信。
凜顯然十分失落。這是她第二次在我面前表現得如此情緒化。
要不要再邀請她一次?
凜重重地嘆了口氣。
結束和凜的晚餐後,我反覆思索今天我的態度是否恰當。
那之後,我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在文字上,怎麼讀也讀不進去。無數次打開屏幕,開啓聊天軟件裏凜的對話框。凜沒有再發來信息。
我望着屏幕發了一會兒愣,而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再次打開秋峯的日記。
想到這裏,我竟感到了一絲喜悅。我的話語傳達到了凜心裏。
她的那聲救救我,直到現在,我都能清晰無比地回憶起來。
凜用手機給我看訂單詳情頁面。我在心裏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這之前,凜的悲傷是秋峯造成的。
坐在桌前,拿起秋峯的日記。
我拿起公文包。
「我意識到自己嘴上說着「這裏不是我的容身之處」,實際卻深深依賴着這個地方,這讓我感到非常悲哀。」
「您辛苦了。」
不可思議。
僅僅兩次。
妻子離開家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和凜一起喫飯。
「學校見。」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問她晚上有什麼安排,也實際在對話框裏輸入了這句話,但最終還是沒有發出去。
即便如此,凜還是以自己的方式接受了今天的事。
我自掘墳墓了。凜說得沒錯。從客觀角度來看,身處這種情況下還向凜說教社會常識的我,就像是個笑話。
「晚安。」
「謝謝您的款待。」
「……被我嗎?」
第二天,走出校門時,我給凜發了條信息。
凜沒有聯繫我。
不過,事情纔剛過去一天,這樣做會不會有些過於刻意了?
「抱歉抱歉。我們倆相差這麼多歲,我把你當成小孩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再者,我們的立場還是教師與學生。」
我已經沒有要去守護的生活和門面了。
「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沒什麼……」
我點點頭。
這個事實讓我雀躍不已。
「嗯……晚安,明天見。」
「明天……?」
就算我是外聘講師,而凜是我的學生,那也只是我們所持立場的其中一面,不過是與我們的人性毫無關聯的標籤而已。
我想,凜也一定是因爲有與我相似的想法纔會主動邀請我的。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白天就去秋峯的房間吧。然後再主動邀請凜一起喫晚餐。
離開家的時候,我發信息告訴凜自己正要趕往秋峯的房間。
在公交車上,我好幾次打開手機確認信息,但始終沒有收到凜的回信。
快到的時候,我放慢了腳步。
我不打算在收到凜的回覆之前擅自進房間。還是守住這條界限爲好。
打開屏幕。狀態還是未讀。
我倚在大樓的外牆上,等待她的回覆。
「我到樓下了。」
送出這條信息後,又過了二十分鐘。狀態依舊是未讀。
繼續等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我明明沒在做虧心事,還是決定換個地方等。
走了一小會兒,一間家庭餐廳出現在眼前。
是之前和凜一起來過的地方。
雖然入口處有好幾組人在等位,但二人桌還有空餘,服務生便先領我進去了。
我喝着自助飲料吧的咖啡,心不在焉地打量着店堂。
放眼望去,每桌人似乎都在享受着週末的歡樂時光。
成爲父親意味着什麼?
腦海中閃過這個疑問。
帶着家人一起來的男性客人心裏應該都有答案吧。每張桌子上的父親,看上去都比我年輕。
凜從袋子裏拿出胡蘿蔔、洋蔥和土豆。
「有。一起喫晚飯吧。」
凜不服氣地辯解。
印着大型連鎖店標誌的塑料袋被食材塞得滿滿當當的。
我盯着這條信息,心跳加速了。
今天,她穿的不是校服。
「……這次也由你來做嗎?」
時間已過了晚上六點。我把芥川的短篇集放到桌子上,再次眺望店堂。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凜仍然沒有回覆我。裝在包裏隨身攜帶的文庫本已經讀完了。
凜在做什麼呢?
因爲這樣一句話就心跳不已的自己是多麼悲哀、多麼可笑。
「但我想等收到你的回覆再進房間。」
「這次是用我自己的錢買的。我想招待您。」
「……你的錢是什麼意思?」
凜意味深長地笑了。
凜點了點頭,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
明明他們不會像女性一樣十月懷胎,歷經千辛萬苦生下孩子。
「不……」
「不會,只是有點喫驚,褒義上的喫驚。」
「香腸。」
「你呢?去買東西了嗎?」
我傻傻地重複了一遍凜的話語。
那條信息的下方跳出一張不倒翁鳥的圖像。
無法把凜的氣質和超市試喫員聯想到一塊兒去。
凜瞠目結舌。
我收起手機,快步趕往秋峯的公寓。
儘管太陽已經下山,外面依舊悶熱不堪。
「不是您自己說的嗎!」
我停下腳步,打開屏幕。
「鑰匙不是給您了嗎!您自己進去就好了呀!」
「……啊?」
「……那您今天一直在外面嗎?」
我也忍不住微笑起來。「很奇怪嗎?」
「既然爲無法可施之事想方設法,就無暇顧及手段。不是嗎?」
「您晚上有空嗎?」
凜點點頭。
「嗯……我本打算進去的。」
「這個房間的繼承人是你,基本的規矩還是要守的。」
「我在老地方等您。」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工作開心嗎?」
「……怎麼突然想到去打工了?」
「不過今天做不了大餐,希望您不介意。」
是凜發的嗎?
我低頭看凜手裏的購物袋。
凜看向我,輕輕揚起嘴角。
凜詫異地瞪大了眼睛。
「那我就放心了。光是能看到您驚訝的表情,我這趟短工就值了。」
我微笑了起來。
「超市試喫員。」
「你自己買了一袋啊?」
我再次打開手機屏幕。
凜看到我,大喫一驚。
凜從袋子裏拿起一包香腸。
他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像父親的?
之前從未有過這麼長時間不回信息的情況。
雖然年輕,但他們看上去毫無疑問是一名父親。
凜點點頭。
我至今爲止到底是如何生存過來的?如何在這樣的世上得以保持自我?雖然只是形式上,但我擁有家人,是這成爲了我的安定劑嗎?儘管這個現實早就已經出現裂痕。
現在的我若是失去秋峯的房間,世界竟會變成如此令人難以忍受的地方。
她今天好像心情不錯。
「打工……」
「就在那邊的家庭餐廳。」
「怎麼了嗎?」
「是什麼工作?」
凜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說得對,我不該有這種偏見。做的是什麼的試喫?」
應該和渡邊年紀差不多吧。
「老師,今天的晚餐也能交給我來做嗎?」
「超市試喫員……?你做這個……?」
和孩子一起生活,就會自然而然地成爲父親嗎?
「對它產生感情了。」
我看向凜手裏的購物袋。
我感到自己彷彿把凜當成了救命稻草,這讓我羞愧萬分。但我不知該如何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的錢?」
「我是說了……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行動……」
是凜發來的信息。
望着這幾家人,我領悟到自己將來的人生中也不會有這樣家族團聚的週末了。
凜含糊地點點頭。
失去秋峯的房間,又失去凜的音訊,看來,我已失去了和這個世界的所有聯繫。
「我就是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纔會試着去打工的。」
「我怎麼都想象不出你站在超市裏的樣子。總感覺你不會出現在那種充滿生活氣息的地方。」
「您今天去哪兒了呀?」
「學生能幹的短期工比我想象中要少呢。」
凜點點頭,舉起手裏的超市購物袋。
我用沒有人聽得到的微弱聲音嘆了口氣,起身離開座位。
我點點頭。
等我趕到時,提着購物袋的凜已經站在公寓樓下了。
沒有新信息。發出的信息也依舊顯示未讀。
凜把袋子裏的食材一一取出。
「好吧。」
「我去打工了。」
雖然店裏的顧客已經換了一批,但呈現在眼前的依舊是與我無關的陌生人們的歡樂喧囂。
「沒關係。這個週末過得挺愉快的。」
正當我後悔沒在那間家庭餐廳裏把晚飯也一起解決時,口袋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老師,您不在房間裏啊?」
我再一次坐到凜家的餐桌前。
「對不起。我以爲您進去了。」
「您太守禮節了,老師。」
「一開始很緊張,習慣後還挺開心的。不過,我被罵了好幾次聲音太輕……」
我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起來。
「不過……我開始懂您說過的話了。用自己賺來的錢買東西,的確挺開心的。雖然買不了什麼好東西……」
「……這麼重要的日子請我喫飯,真的可以嗎?」
「當然啦。我就是爲了能招待您纔去打工的啊。」
凜衝我嫣然一笑。
「甚是榮幸。」
「……對不起……那瓶葡萄酒價格那麼貴,讓您破費了。
賺錢真的很辛苦……」
「哈哈。」
我不禁笑出了聲,
凜的臉頰泛起潮紅。
「老師,您今天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把我當成笨蛋了呀!?」
「沒有沒有,我怎麼會這麼想呢。」
凜向我露出被侵犯了領地的貓一般的表情。
「你可真坦率啊。」
聽了這句話,凜氣鼓鼓的表情也沒能緩和下來。
「我很高興看到你在聽了我的忠告後馬上試圖改變自己。這讓我感覺自己還未完全失去與世界的聯繫。」
凜怔怔地望着我。
「今天我就老老實實地接受你的厚意吧。謝謝。」
我抬頭看向凜。
「我知道了。」
「希望比您以前喫過的那盤難喫得驚人的咖喱好喫。」
凜眯起眼睛,注視着馬克杯裏升騰而起的熱氣。
凜點點頭。
我看向擺在餐桌正中央的香腸。
「好喫嗎。」
我用叉子叉起一根香腸,送進嘴裏。
「我就知道。」
「您是在努力應和我呢。」
「您沒必要這麼做的……」
「因爲這東西喫不膩啊。而且做起來又簡單,食材也便宜。」
「因爲水溫太高會導致香氣流失。不過我自己喝的時候不會這麼做。」
「這是在誇我嗎?」
凜咧開嘴笑了。
「煎了一整天的香腸味道如何?」
「你都用第一桶金請我喫晚飯了,這點小事就交給我來做吧。」
「是這麼打算的。」
「讓我來猜猜看吧。」
「那可不一定。我曾喫到過一次難喫得驚人的咖喱。從理論上來說,人是能做出難喫的咖喱的。」
我們隔着餐桌對面而坐。
「——普通。」
「……是在誇你啊。」
「偏執?什麼偏執?」
「好喫得驚人。」
凜站在廚房櫃後,呆呆地望着我手上的動作。
我舀起一勺咖喱送入口中。
「老師。」
我沉默了片刻。
「我……」
咖喱飯、盛在大碗裏的沙拉和炒香腸被擺上餐桌。
凜眯起眼睛。
「猜猜看你正在做什麼菜。」
「我想等自己也拿到新人獎,站在和他對等的立場上,再和他交流。」
「那我可要細細品嚐。」
「」
凜笑了。
「謝謝您。我們開動吧。」
「嗯。」
「我很期待你的手藝……」
「……所以呢?」
我取出杯子,掛上濾紙包。往煮好的開水裏加一些冷水降低水溫,再交互倒進兩個馬克杯裏。
「但是,他留給我的,僅僅只有後悔生下我這樣的話語。這就是他留給我的全部。這樣的人,我不認爲他比別人高一等。」
「嗯……」
「因爲我明明煎了幾百根,自己卻沒喫上啊。」
「……你做得咖喱看上去很好喫……」
「謝謝您……」
「沒想到打工結束以後還要煎。」
上次凜給我用的杯子和她自己的杯子還放在控水籃裏。
「我也來一杯吧。」
「今天泡的是講究版的速溶掛耳咖啡。」凜輕聲笑了。
我淡淡地笑了。
「希望能合您口味。」
「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直到現在,我都沒能與秋峯站在同一立場上。已經沒有任何人能與他處於相同立場了。秋峯死後,我才能與他面對面,從他身上感到共鳴。很諷刺吧。」
「他作爲一名作家的成就,和他爲人高不高尚完全沒有關係。」
她打斷了我,輕輕搖搖頭。
僅僅是看着她在廚房裏的身姿,從未對任何事物感覺到過的愛意就緩緩湧上心頭。
「回答正確。」
看着凜,我覺得乾涸的心靈被滋潤了。
凜用長柄杓在深口的大鍋裏來回攪動。
「真的不用我幫忙嗎?」
「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凜揚起眉毛,無聲地催促我往下說。
「我來泡咖啡吧。」
「這味道很溫暖。真的很好喫。」
「我也想在大學在校期間成爲作家,所以一直在寫作。而秋峯在我面前達成了這個目標。我不想成爲崇拜秋峯的那一大票人中的其中一個。我想裝出一副在那票人裏,只有我是真心想成爲作家的樣子。」
「有好看到每天都想看的程度嗎……?」
「沒錯。我感覺自己今天把一輩子的香腸都煎完了。」
「從不認爲父親高人一等。他的書確實很暢銷,正因爲如此我纔能有現在的生活。今天的經歷讓我切身體會到自己有多幸運。」
凜盯着我看了一會兒,嘴角緩緩上揚了起來。
「這就是讓你產生感情的香腸。」
「今天……您原本也打算看父親的日記嗎?」我點點頭。
「什麼?」
「我懂你的心情,但波多野秋峯的確是……」
「也是,我的確沒看到過試喫員自己喫的樣子。」
「咖喱這種東西很難做得不好喫吧。」
「驚人得……」
「爲什麼要加冷水呀?」
「看上去很好喫。」
凜回過頭。
「很不可思議。我明明沒實際和秋峯交流過,卻對他越發感到親近。早知道會有這種感覺,大學的時候我就該拋掉偏執去接近他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凜愣了愣,然後笑了。
「怪不得您明明和父親在一個研究會,卻對他一無所知。」
「這些年我都是在外面喫飯。很久沒人爲我做過這麼家常的飯菜了。」
「啊,好的……我猜您想喝咖啡,所以就買來了。」「你要嗎?」
凜也喫了一根。
「咖喱這種東西,連小學生都會做。您就等着就好了。」
「但這只是用店裏買來的咖喱粉做的。」
「哈哈!」
「是咖喱吧?」
晚飯結束後,我負責洗碗。
我苦笑着補充。
我瞥見桌上有一袋速溶咖啡。
「嗯,確實喫不膩。可以單手喫也是它的優點之一,空着的那隻手能用來拿書。這就是神保町STYLE。」
凜凝視着我,臉頰有點泛紅。
我笑着答應,又重新坐到客廳的餐桌前。
她俏皮地調侃我,臉上還帶着一絲笑意。
我和凜相視而笑。
「不,真的很好喫,我沒誇張。比你之前做的鴨肉煲好喫,真的。」
「您喜歡就好。」
「您是不會懂我的心情的。」
凜如此斷言。
「……對不起。明明是我帶您去那個房間的。但我沒料到您會如此爲父親傾倒。」
「你是希望我說秋峯是被過高評價的作家、是個無藥可救的人渣嗎?」
凜的神色動搖了。
「我不是在責怪你,你別誤會。只不過……就算我和你一起痛罵秋峯,你也不會因此得到救贖。這樣做對你沒有幫助。」
凜凝視着手中的馬克杯。
今天,凜特地跑去打短工,用工錢招待我喫了我喜歡的咖喱。
本應是完美的一天,爲什麼氣氛又變成這樣了……
「對不起,我不想破壞氣氛的。但我覺得你必須越過這道坎。」
凜抬起頭。
「就算秋峯不配爲你的父親,就算他是那種讓自己不愛的女人懷孕的男人,就算他的作品完全沒傳達到你心裏,也改變不了他的作品拯救了很多人的事實。而且我可以斷言,只有身處於他這樣高度的作家,纔拿得出那樣的豐功偉績。你必須將自己心目中身爲父親的波多野秋峯,與別人眼中的波多野秋峯分開看待。否則,你將永遠無法擺脫沒有意義的不滿和憤怒。」
「這種道理我當然知道……我知道,可是……」
凜低下頭。
不,你不知道。
我一路上就是這麼走來的,所以我可以斷定你不知道。
「還來得及。」
凜抬起頭。
「還來得及,不用擔心。你聽進了我的說教,並在短短几天內就有所成長。你很坦率,也還年輕。我相信今後你將逐漸成長爲充滿魅力的人。所以不用擔心。」
凜輕輕地笑了。
第一次與凜交談的那一天,我還認爲不應該與身爲自己學生的凜產生不必要的交集。
離開凜的公寓。
……毫無疑問是變了的。
「……知道了。我會注意不把你當作孩子來對待的。在這裏,我會盡可能地忘掉你我的身份。」凜的臉上慢慢泛起笑容。
「我能再做晚飯給您喫嗎?」
如果我就這麼向着死亡邁進,那我的人生,也就能成爲「故事」了。
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覺中變了?
凜說到這裏就頓住了,胸口上下起伏。她是不是想起了秋峯最後的樣子?
這樣一來,這個故事的三幕裏,就都有死亡的存在了。我輕聲笑了。
凜的臉上浮現出妖媚的神情。
凜的視線如薄冰一般銳利。
這一切,都源於與凜的相遇。
「下個週末……」
這段時間,我開始着手寫小說,與妻子協議離婚,在秋峯自盡的房間裏讀他的日記……
「當然。」
而現在,我卻來到她獨自一人居住的公寓,喫她親手做的菜餚。
我怔怔地望着她的笑容。
在前往公交站的路上,我與學校的學生擦肩而過,但對方沒有認出我。
「謝謝款待,很好喫。」
「不過,下次買食材記得帶上我。我來付錢。」
凜抬頭露出一個微笑。
那天,天空中飄着雨,我和凜兩人擠在一把摺疊傘下……對了,那一天恰好是教授的守夜儀式。原來我們相遇的那一天裏,也存在着「死亡」。
「好,我保證不進去。」
「學校馬上就要放暑假了。我想趁那段時間——」
「但請您不要用那間浴室。最好連進都不要進去,那裏是……」
「我不想被您當作孩子看待。也不想輸給您心中任何一個人。」
「沒想到您這麼不懂女人心。」
「我可以住在那裏嗎?」
就像今天在家庭餐廳看到的父親們在不知不覺就成爲了真正的人父一般,我也在悄聲無息地改變着。
「女人心?」
收拾完餐具,我起身準備離開。
夜空中沒有一片雲。
凜點點頭。
凜低垂的目光有些遊移。
我思索了起來。
我點點頭。
「您喜歡就好。」
「我是個頑固的人,所以今天才會邀請您。」
我穿好鞋,轉身面對凜。「送到這裏就行了。」
「好,那明天一起去。晚安。」
我們的故事以死亡爲契機開始,如果是小說劇情,那結局自然應該以我們的死來收場。
「我的意思,您能明白嗎?」
說到這裏,我卡殼了。
「我無法容忍您從我的行爲中看到父親的影子。所以我纔想用自己親手賺的、跟波多野秋峯毫無關係的錢再招待您一次。我不願老老實實地認輸。很頑固吧?」
「住那裏……?」
我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我想趁那段時間做什麼?趁那段時間修稿自己的原稿?還是寫點新東西?
「可以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