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期

太陽下山了。

我的影子越來越深，臭氧透鏡外的圓形天空漸漸染上硃紅。

我一直在哭泣。

這幾個小時裏，我一直在修理四分五裂的玩具車，眼淚流個不停。

從上層居民扔掉的電動牙刷中取出馬達作爲動力源，一點一點組裝起來的玩具車，此刻已經變得四分五裂。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拿着的是什麼零件、正在做什麼了。

不過，我也明白了幾件事。

爲車輪提供轉力的齒輪會受到很強的力，所以需要足夠堅固。

一旦損壞，就只能換新的零件。

然而，身爲下層居民的我，是不可能得到全新的零件的。

這也就是說明，我修不好這輛玩具車。

我也從長時間的哭泣中明白了幾件事。

比如哭泣後，喉嚨和腦袋都會很疼。

比如不管怎樣忍耐，還是會發出嗚咽。

比如淚水是怎麼也流不盡的。

「海鬥……」

世凪輕輕叫了我一聲。

「我們走吧……回家吧……你媽媽肯定在擔心你呢……」

嗚咽聲從我喉嚨裏漏了出來。那種聲音，就彷彿是直接從氣管裏發出來的一樣。我能聽見世凪微弱的呼吸聲。

「我想給媽媽看啊。」

「什麼？」

低下頭，腦海中又浮現出沙齊砸毀車子的那一幕，以及他對我投來的憎惡眼神。

越是強迫自己忘記，腦海中就越是會浮現起車子四分五裂的瞬間。那時的痛苦充斥滿心間。

「嗯……」

「嗯。」

「……嗯。」

我們乘坐電梯來到下層，走在熟悉的路上。

世凪如連珠炮般說了一通。媽媽忍不住笑了出來。

世凪牽起我的手，再次邁開步子。臭氧透鏡外，天空的一角已經泛起了深藍色。繼續向前走，在玉米地的盡頭，我的家逐漸浮現出身影。

我用力閉上眼睛。

「因爲媽媽…………沒法去看中層的大屏幕·……」我喘不過氣。喉嚨和腦袋都很痛。

「我可以一起進去嗎？」

「啊……」

挖通地底建設而成的新宿。

世凪的手起初還是涼絲絲的，現在卻很溫暖。

世凪和媽媽一起笑了起來。

「你真可愛呀，跟海鬥說的一模一樣。」

「之前海鬥就總是說起你。」

「我叫世凪！」

媽媽大叫一聲，嚇得世凪瞪圓了眼睛。

「海鬥。」

她柔軟的手掌緊緊握着我的手。

我和世凪跑到媽媽的牀邊。媽媽目不轉睛地看着我和世凪。

「修不好它啊……」

她的聲音中透露出了不安。我……讓世凪感到擔心了。我已經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了。

「……是嗎……」

「咦，沒說過嗎？」

世凪緩緩退了回去，然後筆直地看向我。

「所以……別再哭了，海鬥。」

她靜靜地撿起車，衝我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更厲害的東西？」

「亂說！」

低着頭，能看到她的腳尖。只見她緩緩踮起腳尖，我的額頭隨之傳來一股柔軟的觸感。緊隨柔軟的觸感之後，我又感受到了溫暖。一如與她雙手緊牽時受到的溫暖。

「嗯。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能給人帶來快樂的東西！」

媽媽躺在牀上，把頭轉向我的方向。世凪從門外把頭探了進來。

「因爲車跑起來的樣子很帥……我想讓她也看看··……所以才做了車子……」

「可是，媽媽感受到你的心聲了。」

世凪用另一隻手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你好？」

我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看過女孩子的臉。

世凪一直握着我的手。

「當然可以！阿姨也想和你聊聊呢。」

「阿姨好！」

「…………你不哭啦。」

「……嗯……」

「海鬥，你家在這邊嗎？」

世凪向我投來求助的眼神。

我擦着眼淚，跟在她身後。

我停下了腳步。

爲什麼我會這麼清晰地想起當時的景象呢？

世凪的聲音細若蚊蚋。

「沒有！」

我點點頭。

我慢慢點了點頭。

眼淚又滴落到地面，在混凝土上流下了水痕。我擦了擦眼睛。

我的大喊蓋住了世凪的聲音。

母親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世凪的氣息包裹住了我。

「……喔！！」

我們穿過走了無數次的田埂小路，向下層的居住區走去。只要一吸鼻子，粉塵就會通過鼻腔侵入我的喉嚨，讓我咳個不停。

「你就是世凪！」

「可是……現在的我……」

衣袖都已經被淚水浸溼了。

此時此刻，她臉上的笑容正是初遇她時，她對我露出的笑容。那個笑容，讓我覺得或許能和她成爲朋友。不過今天，她的臉頰微微泛着紅。

「晚上好。」

「歡迎回來。」

那是一種與母愛不同的溫柔。

我猛然抬起頭。世凪笑嘻嘻地看着我。

在泥堆上開一個大洞，再蓋上坑坑窪窪的鐵皮，就成了我和媽媽的家。

「是我！您好！啊……不對，晚上好！」

世凪回頭問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世凪蹲下身，伸手去拿損壞的車。她的皮膚看起來遠比我的要細膩。

下層的居民住宅密密麻麻地分佈在未經塗裝的外牆裏側。

推開家門，我率先走了進去。

媽媽誇張地歪了歪腦袋。

世凪的臉龐近在咫尺，她把雪白的頭髮紮在了臉的兩側。

「……嗯。」

「……海鬥。」

「……我回來了。」

「……我沒有……沒說過……！」

「那裏就是你家嗎？」

「你以後肯定能做出更厲害的東西。」

世凪疑惑地轉頭看向我。

一個下層人，居然敢弄壞我的東西——沙齊衝我怒吼。

世凪走到我身旁，低頭看着腳邊的車子。她深藍色的裙襬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世凪面朝前方說道。

「我沒這麼說啊！」

「它已經不能再跑起來了嗎？」

「我能進來打擾一下嗎？」

「嗯……」

底部是圓形的玉米地。

我低着頭泣不成聲，感覺到世凪走近到我身邊。

「去求求遊馬老師，以後就在學校的工作室裏做東西，材料他也會幫你備齊！沒必要再去收集上層居民不要的廢品了。以後不會再讓別人找茬了。」

「嗯。」

我此時肯定也是這副模樣。能感覺到臉頰在發燙。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臉頰旁的兩條辮子在風中輕輕搖曳。

「回家吧……怎麼樣，能走嗎？」

我的心，被世凪填滿了。她的雙脣驅散了籠罩我內心的無盡陰雲，只餘下平靜安寧。

「我明明完成了……明明讓它跑起來了……」

「好多玉米啊。」

「媽媽！」

家裏全部的傢俱就只有牀、餐桌、爐竈和洗手檯。窗外是一大片玉米地，玉米地的盡頭豎着另一側的土牆。那裏也有和我們一樣生活在土胚房裏的下層居民。

媽媽訝異地睜大眼睛，來回看我和世凪。

紅色的眼眸眯了起來，一副幸福的表情。

媽媽微笑着向世凪訴說我的事——

直到昨天爲止，我都不曾去過學校。下層居民必須每天去中層幹活，但自己卻連站都站不起來。上個月，左肩變得不能動了。昨天，左手完全失去了知覺。媽媽的身體漸漸變得不能動了。在我告訴她自己要去上學的不久之後，她的左手就不能動了。

因此，我把她的那份活也包攬了下來。在下層的孩子們上學的那段時間裏，我也在中層的公共區域勞動。

沙齊嘲笑我，「愛偷懶的家長生出來的小孩連學校都偷懶」。

是世凪制止了他，她叱責沙齊，「勞動是下層居民的職責，所以大家纔會工作。並不是因爲上層居民比下層居民了不起。你爸媽連這種事情都沒教你嗎？」

世凪面無表情地質問比她高壯的沙齊。

她一點一點地逼近沙齊，把他嚇得夾着尾巴逃走了。

這就是我和世凪的相遇。

我想起了那輛損毀的玩具車。同時也回想起了玩具車發動時撞到沙齊腳邊的驚怕之情。想起沙齊高高舉起我的玩具車，用力砸向地面的樣子，那個時候感受到的悲傷又湧上心頭。

「……海鬥。」

世凪包裏拿出已經無法發動的玩具車遞給我。我接過來，低頭凝視着手中的玩具車。

「這個……是你做的玩具車嗎？」

我聽到媽媽這麼問我。我低着頭默不作聲。

「能給媽媽看看嗎？」

我沒有作答。世凪替我向母親回答道。

「海鬥媽媽…………聽我說。海鬥做的車能跑起來了，但是現在壞掉了。」

我偷偷觀察媽媽的表情。

媽媽靜靜地俯視着我。我低下了頭，想要躲開她的視線。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我努力從喉嚨裏擠出聲音。

「……在給媽媽看之前，就被人弄壞了。」

「被弄壞了……？」

「……我真的很開心。世凪，謝謝你。」

「……這樣呀。是在學校裏被人弄壞的嗎？」

它在天台平整的地面上筆直前進。這一幕和我之前所見非常相似。不過，視角卻不一樣。以車子爲中心，周圍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

「那麼明天呢！？」

我注視着世凪。世凪向我投來真摯的目光。我抬頭看向媽媽。媽媽也看了我一眼。她背靠在木製牀背上，臉上寫滿了疑惑。我此時肯定也是一樣的表情吧。不過，我們還是點了點頭。

我和媽媽都驚得說不出話。這是前所未有的體驗。我們不知該作何反應，呆滯地張着嘴巴。

說着，世凪抬起頭仰望臭氧透鏡。圓形的大透鏡上掛着一輪小小的月亮。

世凪已經不在人世的父親。她說過，「世凪」這個名字就是父親起的。

「嗯，今天喫……」

我和世凪一起走出了家門。

「剛纔那是……什麼情況？」

我沒有說話，只有淚水在肆意流淌。我呆呆地看着腳邊形成的淚痕。

「怎麼辦……」

「是這個……是這個沒錯……和我在中層大屏幕上看到的一樣！」

媽媽笑着回答。

媽媽也跟着點了點頭。

我也在畫面之中。臉上洋溢着笑容。開心地蹦蹦跳跳追着車子。

「……好厲害！」

媽媽也喫驚地瞪大雙眼，向世凪詢問。

「閉上眼睛。」

「……是誰對你這麼說的？」

「對呀。因爲你一直在學校裏修車嘛。」

「我什麼時候能來？」

「……那你們把手伸出來。」

「要不要喫了飯再走？」

「呃，我想給媽媽看的是車子……」

媽媽用還能動的那隻手抓住了世凪的雙手。

世凪疑惑地看着我。

我的視線變得一片白，經歷一陣早晨睡醒時類似的感覺後，意識又回到了熟悉的房間裏。就像是做了一場清醒的夢。

「所以我纔想保密……」

「當然可以。平時都是海鬥給我做飯，你幫幫他吧！」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學會的……也有人因此感到害怕，讓我不要再這麼做……」

「我說啊，海鬥。」

「咦··...」

媽媽平靜地問道。我點點頭。

喫完飯，收拾完畢以後，世凪就準備回家了。

世凪開心地回答道。我點點頭。能和她成爲朋友，我覺得自己很幸運。

「世凪，以後一定還要來啊！下次阿姨給你念圖畫書，就當是答謝你。」

「謝謝你，世凪。讓阿姨看到了海鬥興高采烈的模樣。阿姨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嗯。」

和媽媽對視了一眼以後，我們閉上了眼睛。

飛馳的玩具車。

「真的很厲害！是什麼原理？」

聽我這麼問，世凪蹭地挺直了後背。

「多虧了有你在，謝謝。」

「我的爸爸。」

我邁開腳步追着車子。

「你看上去很開心。來上學真是來對了啊，海鬥。」

世凪靜靜地開口。

「……今天謝謝你了。」

「哎，原理？呃，我也不清楚……」

世凪低着腦袋，忸怩地搓着手指。

「沒事啦，我們是朋友嘛！」

世凪平靜的話語一點點滲透進體內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在屋頂上飛馳的玩具車的畫面。

我們伸出了手。世凪握住了我的左手和媽媽的右手。

「我想給媽媽看車子跑起來的樣子……」

這時，世凪開口了。我抬起頭。世凪扭扭捏捏地搓着手指。

「沒問題的！今晚有月亮，挺亮堂的！」

世凪嘆了一口氣。

世凪用廚房櫃裏找到的長保質期罐頭，爲我們做了一種叫「塔可」的食物。據她說，這是地表時代的食物。

「嗯！」

世凪連連點了幾下頭。她擦去眼淚，對我和媽媽露出了平日裏的燦爛笑容。

「海鬥，海鬥媽媽……你們會替我保守祕密嗎？」

「嗯，會保密的。媽媽，你也會的吧？」

「…………阿姨開心就好！不用謝！」

「……你一個人回去真的沒問題嗎？」

世凪一驚，怔怔地看向我。

我說到一半急忙打住。

我低着頭輕聲對世凪道謝。

「阿姨是個好媽媽！」

世凪邊往廚房走邊問媽媽。媽媽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忍不住驚叫了起來。

「你們兩個也把手牽起來。」

也能聽到世凪的聲音。

我注視着世凪，開口說道。

世凪的眼神中閃爍出喜悅的光芒。

我握住了媽媽動彈不得的左手。於是我們三人手牽手形成了一個圈子。

「那個……」

「我們沒有覺得害怕，這個能力很棒啊！」

「今天的配給……我們沒去領……下午的工作也沒去做……」

我用力點了點頭。

「嗯？」

世凪結結巴巴地回答道。

「當然可以。」

世凪抬起了頭。

「嗯。」

「……類似於，我之前的記憶吧？」

「嗯………？」

聽到我們的回答，世凪似乎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點點頭，伸出雙手。

「隨時歡迎你。阿姨一直都待在家裏。」

影像到此中斷。

畫面中的我在說話。

媽媽誇起了世凪。世凪茫然地仰視着媽媽。

媽媽問世凪。

「哎，可以在這喫飯嗎？」

很快太陽便了山，窗外暗了下來。

世凪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但臉頰越變越紅。

「…………不要被嚇到哦。」

因爲媽媽的眼眶裏已經浮現出了淚光。她眼裏的淚水越積越多，順着臉頰滑落了下來。我愣愣地看着她。

說完，我又陷入了沉默。

是我連續好幾天在垃圾場收集上層居民的垃圾拼湊而成的那輛玩具車。

媽媽面帶微笑看着開心的世凪。

「太好了！」

「家裏有食材嗎？就用家裏東西做頓飯吧。海鬥媽媽，我也可以用一下你們的廚房嗎？」

兩人的淚水中所蘊含的感情，應該是相同的吧。

「對吧。」

「海鬥，我啊……」

世凪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我如果也叫她媽媽，你會生氣嗎？」

「…….」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低下視線。我笑着搖了搖頭。

「你想叫的話，我不介意的。」

世凪猛然抬起了頭。

「媽媽應該也會高興的。」

聽到我的話，世凪開心地笑了起來。

「那麼……幫我跟媽媽說一聲，我明天再來！」

「嗯。」

世凪揮揮手，跑進了玉米地。

她在高高的玉米之間輕快地穿行，我默默目送她逐漸遠去。

翌日，我和世凪去了中央廣場，向聚集在那裏的下層居民們道歉。

勞動是所有下層居民的職責。放學後，我們得去清掃中層、點檢基礎設施。

然而昨天，我和世凪兩人都無故缺勤了。

還沒向工頭叔叔解釋缺勤的原因，他就點頭原諒了我們，並對我們說：「今天也要好好聽課啊」。

我和世凪一起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在課堂上。不斷有學生走進教室。有的比我們年幼，也有的比我們年長。

屏幕上顯示出地表時代的地圖和一些數字。

沙齊和他的朋友們走進了教室。他和往常一樣帶着仿生人。這位很少言語的仿生人名叫「出雲」。他帶着出雲走到上層座位，其他跟班則在中層區域就座。出雲靠牆站着。

畫面又翻頁了。出現在屏幕上，又是類似剛纔那張的數字和陌生文字的羅列。

「海鬥，你想看什麼書？那邊的書架是日本小說。這邊的則是外國小說。還有歷史書、科學書、烹飪書——」

「遊馬老師一個月只上兩節歷史課。你運氣很好哦，海鬥。」

而安全裝置發生故障就造成了糖尿病。人類還居住在地表的時候，發達國家的糖尿病發病率出現了爆發式增長。」屏幕上顯示出幾根等距排列的圓柱。越是右邊的圓柱越高。

「醫學類？爲什麼要看這個？」

「因爲生活在地表的人類，認爲肥胖很不美觀。」

屏幕暗了下來。我把視線從屏幕轉到遊馬老師身上。

「……對了，在圖書館裏——」

畫面上還有六位毛髮濃密的大叔的臉。他們應該是人類吧。可能裏面也混雜着其他生物。

教室裏的座位漸漸坐滿。下層區域已經沒有多餘座位，有些學生只能站在後面。而上層民和中層民區域依然還有空位。

我自言自語。

「海鬥，你聽得懂嗎？」

世凪張開雙臂，熱心地給我做講解。

我的目光緊緊黏在遊馬老師身上。我想把這些聽不懂的知識全都學會，然後有朝一日，變成有能力和遊馬老師展開議論的人。我全神貫注地聽着遊馬老師的話語。

「其一，是可以充當腦部的能源。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劑只不過是對腦部毫無意義的物質。一直以來，腦部唯一的能源就是葡萄糖。人類有許多器官都在二十四小時運作，腦部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們必須持續給腦部提供葡萄糖。」

「這可以說是人類與腦部的戰爭。」

「在幾萬年前，人類並非總是能獲取到食物。人類的歷史，也是與飢餓戰鬥的歷史。所以人體變得具有多重機制來儲存葡萄糖。這就是生物的進化。」

「對位葡萄糖是2075年發明的人造甜味劑，它的化學式和葡萄糖極其相似。這個化學式沒必要背下來，放出來只是給大家作參考。」

遊馬老師踱步到了上層區域的課桌旁。

「對位葡萄糖……」

內部區域的書架上也滿滿當當擺放着紙質書籍。

「雖然下層的學生沒有終端，不過課堂上的內容去圖書館的話隨時都能看。」

「絕大多數人都能夠區分出砂糖和人造甜味劑的味道。但卻沒有人能區分出對位葡萄糖。它欺騙了人類的味覺，得到了爆發性的普及。於是它很快風靡全球，可以說每個人都攝取過對位葡萄糖。」

「這意味着對位葡萄糖只會在腦內轉化成名爲ATP的體內能源，直接爲突觸提供能量。雖然對位葡萄糖會給腦部提供能量，但血液卻會將其視作廢料排出體外。事實上，所有動物實驗都沒有讓對位葡萄糖儲存在體內。」

「但對位葡萄糖爆發性普及的原因不僅於此。你們覺得是因爲什麼？」

「這裏有沒有會列出所有疾病的書呢？」

而遊馬老師沒有笑。畫面翻頁了。這一回，屏幕上映出的是棕色的地面。記不清是什麼時候了，以前中層廣場的大屏幕上也放過這個地方的影像。我就是從那個影像中，見識了車子疾馳的模樣。和那時看到的景象一樣，乾燥的土地一望無際。

屏幕上顯示出一位肥胖的人和一位肌肉緊實的人。肥胖的那位體型和沙齊很像。

「好啦，接下來我們就自由了。你想去哪，海鬥？在圖書館能看到過往課程的視頻哦。」

「即便發展出了農耕文化，有了穩定的糧食供應之後，人類衝動進食的習性還是沒有消失。」

應該是人類生活在地表時使用的詞語吧。

我幾乎一句都聽不懂，可依舊樂在其中。

上層區域的學生基本都和沙齊一樣，帶着自己的仿生人。上層區域的座位仍有空餘，教室裏就響起了類似鐘聲的電子合成音。

我們起身走出門外。

我繼續往下看，上面全是我不認識的詞彙。

圖書館位於學校一樓。牆壁是純白色的。這所學校的所有牆壁都是白色的。世凪朝圖書館內部邁去。

我用眼角的餘光能瞥到世凪皺起了眉頭，但我沒有看她，依舊目不轉睛地盯着遊馬老師。

「可以借的嗎！？能把這本書帶回家看！？」

屏幕上又切換到了新的畫面。是一張圖像。圖像裏，白色的物體漂浮在水面上。

現在屏幕上的圖像，應該就是遊馬老師口中的「南極」吧。人工甜味劑又是什麼呢？

教室內的學生都笑了起來。

幾瓶白色粉末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只剩下最後一種留在屏幕上。瓶身上貼着用日語寫的標籤——對位葡萄糖。

世凪遞給我一本書。書上每個大跨頁都會講解一種疾病。

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學生們屏息地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話。

「就像下層人一樣啊。」

「聽不懂。不過很有意思！」

書上應該也有記載媽媽的病吧。

「我想看一看，學點醫學知識。」

「爲什麼發現對位葡萄糖和新的糖酵解會是劃時代的成果呢，因爲它僅僅是腦部的能源。發現的新糖酵解，只存在於腦內。」

「面對無窮無盡的食物，還能保持自制拒絕誘惑——或許也因爲人類覺得瘦是精神美德的象徵。也就是說，腦部希望利用身體來保持葡萄糖的穩定供應，而人類的集體審美意識則希望自己擁有美觀的形象。二者發生了衝突。」遊馬老師微微咧起嘴角微笑了起來。

「…….」

陌生的詞語一個接一個地從遊馬老師口中蹦了出來。

我點點頭。遊馬老師開始講課了。他的聲音雖然低沉， 但中氣十足，清晰地傳遞到偌大教室的每個角落。

電子鈴聲還沒響完，一位年輕的男性老師就從教室的前門走了進來。雖然他的頭髮是灰白色，但皮膚還很光滑，看上去比媽媽還年輕幾歲。

「這位就是遊馬老師啊……」

「醫學類的書也有嗎？」

教室裏，學生們的喧譁聲越來越響亮。

「我想去看看。想一邊看遊馬老師課程的視頻，一邊查不懂的知識點。」

「即便是睡眠時間，腦部也不會停止工作，和心臟是一樣的。無論本人是否有意識，它都在持續運行。我們會感受到飢餓，也是因爲腦部對我們的意識下達了感受飢餓的指令。於是我們就會遵從腦部的命令，不斷進食輸送營養。」

教室裏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遊馬老師在教室正前方的大型屏幕前停下腳步，環視教室。

世凪把腦袋湊過來，跟我打耳語。

「在那之前的人造甜味劑，能夠達到砂糖甜度的五千倍。但即便甜度達到了極高的數值，味道始終還是不夠自然。」

應該能查到關於人體的知識。說不定能查到媽媽的病的相關內容。

遊馬老師的話在此中斷了。

「動物」指的應該是人類以外的生物吧。所謂的「動物實驗」，是用動物確認了什麼嗎？

「這樣啊……應該在這一帶。」

「要不你多找幾本看看，然後挑一本有用的借回去慢慢研究吧？」

我點點頭。

「它會讓人類生殖細胞的基因產生變異。等到發現這個性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兩個世代。它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進化。」

「上週我們說到對位葡萄糖和其糖酵解的發現。今天我來講講這個發現所造成的影響。」

我面向世凪答了一句，又馬上把視線轉回遊馬老師的身上。畫面又翻頁了。這一回，出現在屏幕上的是簡單的人體輪廓。

「具體的內容留到下次課程，今天就到這裏。」

在入口附近的主樓層，可以查閱電子書籍。

遊馬老師開始講課後，屏幕上的畫面也翻頁了。數字和陌生的文字出現在屏幕上。日語我大致都認識。這估計是其他國家的語言吧。

世凪湊到我耳邊，輕聲向我說明。

「遊馬老師的課雖然有意思，不過挺難的呢。」「抱歉世凪，我聽不到遊馬老師說話了。」

遊馬老師關掉顯示資料的機器，離開了教室。

我瞪圓了眼睛，抬起頭。

「這本好像有用……但是好難懂。」

「但另一方面，在葡萄糖過剩、血糖過高的時候，人體卻只有胰島素這唯一的安全裝置來抑制血糖。

「相對接近遊馬老師課上講的內容的，是科學書嗎？」

「從結論而言，人類通過發現和量產對位葡萄糖，制止了這場戰爭……話雖如此，造就此番功績的也是人類的大腦。」

教室正前方的大屏幕上映出了一個表格。中上層學生手邊的終端顯示出了同樣的數據。我環顧四周，下層區域的學生都沒有終端。

畫面翻頁了。我猜，屏幕上顯示的應該是地表時代的食物和進食中的人類吧。人類進食的方式並沒有發生改變。不過，比起我所知道的單調色彩，那些食物的色彩非常豐富。

世凪帶我來到一個書架旁，上面從傷口應急處理指南到專業書籍應有盡有。

我家的那隻終端也是撿來的。因爲還沒修好，所以開不了機。

「這裏就是圖書館……好壯觀……」

沙齊插了句嘴。教室前排鬨笑起來。

世凪憂心忡忡地問我。

一旁的世凪輕輕戳了戳我。

「物種的進化基本是不可逆的。一旦進化，就無法回退。所以，人類必須自我節制。維持健康只是一方面的理由，還有另一個理由。」

「沒有人意識到，對位葡萄糖具有誘變性。這意味着——」

屏幕上顯示出好幾種裝在半透明容器裏的白色粉末。

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

「人類根據從南極永凍層冰封的古代微生物上發現的單糖，人工合成出了這種甜味劑。這在當時具有兩種劃時代的意義。」

「只有大腦能識別它的存在，所以總是會被排出體外。這具有驚人的魔力。喫再多也不會變胖，也不會得糖尿病，還能給腦部提供能量。」

「他就是遊馬老師，是這所學校的校長，同時也是很厲害的研究員。」

明明一頭霧水，我的內心卻雀躍不已。光是能看到這麼多地表上的圖像就很開心了。

我接過世凪手中的書。這本書比我平日讀的圖畫書厚好幾倍，沉甸甸的。翻開書，裏面有人體的畫像。

「嗯，對的。科學書在這一帶。想學對位葡萄糖的話，這本？」

「遊馬老師的課一個月只有兩次。你很走運啊，海鬥。很有意思吧？」

「——味道。一言以蔽之，對位葡萄糖非常美味。」

「可以，不過一次只能借兩本。」

「……太棒了。」

我挑了幾本可能有助於瞭解媽媽病情的醫學書，而世凪則拿了幾本小說。

我們在圓形的桌子前面對面坐了下來。我看了看世凪手裏的小說。

「你在看小說嗎？」

世凪笑着抬起頭。

「我喜歡故事！不僅喜歡讀，還喜歡自己寫！」

「真厲害啊，你還會寫故事！」

世凪沒有回答，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想看嗎？」

世凪壓低聲音。

「你想了解我創作的世界嗎？想走進去看看嗎？」

我點點頭。世凪眼中的光彩愈發明亮。她張望了一下週圍的情況。

「……來，把手伸出來。」

「手？」

我疑惑地向世凪伸出手。世凪握住我的手。

「閉上眼睛。」

我閉上眼睛，視野變得一片白。和昨天她給我和媽媽看記憶的時候一樣。

隨後，我出現在一個陌生的空間裏，由木頭和生鏽的鐵建造而成的四方形建築裏，擺放着好多我沒見過的物什。

環顧四周。

過了一會兒，沙齊一行人從學校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飛奔着跑出四方形的建築物。

「海鬥··！？」

「.……幹活吧，得補上昨天的份。」「嗯，是啊。」

視野再次被白色填滿，回過神來，我已回到了學校的圖書館裏。

現在，正是太陽昇到臭氧透鏡正中央的時間段。

我回到座位上以後，世凪也注意到了封面上的照片。

我還從來沒見過上面顯示的強度低於危險值。

「我不是笨蛋。我以後會讀很多書，學習地表的知識。」

我把兩本書裝進挎包裏走向通往中層的電梯，打算去借新書。

我把百科全書和精心挑選出的一本醫學書堆疊在一起。

這裏不是新宿。甚至不是在洞穴下。

沙齊的嘴角慢慢咧了開來。

我抬起頭，看到世凪一臉不安地看着我。

世凪露出和我相同的表情，回答道。

我們來到了中層廣場。負責管事的工頭叔叔已經等候在那裏了。

「啊…...」

一旁的世凪對我說道。我收回望着屏幕的視線，看向了世凪。可能昨天有人替我們做完了落下的工作。

「就借這兩本吧。」

「給你，你先看完這本書比較好。」

忘不掉那片天空和風的感觸。

「然後成爲研究員。」

沙齊帶着他的跟班鬨笑着離開了這裏。而他的仿生人出雲與往常一樣，跟在他們身後的不遠處。

我疑惑地歪過頭。

「幹下層人的工作又不需要學習。學生有我們就夠了， 你這種笨蛋不用來學校。」

「這是兩天的份。幹完以後，昨天的事情就算一筆勾銷了，聽到了嗎？」

「小偷。」

「咦？你不知道嗎？你給我的那本百科全書裏面就寫了這個啊。」

「我會看這本書的。我也想了解各種知識。」

這就是我們生活在地下的原因。同一片畫面的上側，還顯示着今天的自來水供給消耗率。纔到上午，消耗率就已經超過了70％。估計今天也是到晚上就不供水了吧。

「你啊……下層人怎麼可能當上研究員啊！」

我回想起剛纔世凪給我看的地表的天空。

世凪愣住了。

「要換本薄一點的嗎？」

外面的天空十分開闊。遠處是綠色的山嶺。

「海鬥能當上的。遊馬老師說過了，只要夠優秀，任何人都能成爲研究員。」

「看完了以後還會忘嗎？爲什麼？」

世凪插了進來。沙齊和他的跟班們笑個不停。

叔叔給我們分配了公共區西部的清潔工作，以及北部的除草工作。

「百科全書給我一下。」

世凪把書遞給我。

我想起沙齊以前嘲笑我時的場景「你連貓都不認識啊？也對，畢竟連學都沒上過。下層居民都是傻子！」沙齊那時的表情和話語浮現在腦海裏。

工頭叔叔問我。見我點頭，工頭叔叔咧開嘴笑了。

「……我不是笨蛋。」

「嗯。不記得了，可能看完以後又忘了。」

屏幕上顯示着地表的紫外線強度。計量表升到了代表危險值的紅色部分。

「原來那些學生都這樣學習地表上的知識啊。」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留下了眼淚。

「這很正常吧？……正常人看完都會忘的吧？」

「這顆星星是什麼啊？」

「叔叔，我們會把昨天的工作也補上的。」

「昨天我們倆都沒去勞動，今天就多勞作一會兒吧。」

這次換我感到奇怪了。

「這叫百科全書。裏面網羅了地表時期的食物、生物、建築等等。中上層的學生用的教材比這本還要薄，所以你只看這本就夠了。先看完這本，再讀其他書就會輕鬆很多。紙質書都是地表時期流傳下來的。」

「千葉……？機場……？」

彷彿觸手可及的厚厚雲朵隨着風兒的吹動緩緩流動着。

回頭一看，世凪的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世凪在爲小說尋找素材，我則拿了幾本醫學書。除此以外還有一本天文學書籍。在看百科全書的時候，我對這個類型產生了興趣。讀了哈雷彗星的內容後，我開始在意起星空對地表上的人們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了。封面上是一張哈雷彗星的照片。這就是我選這本書的最大理由。

我走向沙齊。

沙齊笑着說道。

我擦了擦眼睛。

「……我不是小偷。只是撿了別人丟掉的東西而已。」

我抬頭仰望天空。此時，我彷彿真的置身於地表。現在，由於紫外線強度過高，沒有人能去地表。我想，這個城市裏，應該沒有人去過外面的世界。

「就算身處於洞穴之中，只要想象力還在，就能獲得快樂。所以我才喜歡故事的世界。」

「小偷都是這麼說的。別再來學校了，你憑什麼會來上 學啊？上午不用工作了？」

世凪已經在那裏等我了，我們結伴走向圖書館。

「不是的！」

我和世凪點了點頭，然後把午餐玉米餅塞到嘴裏，立馬朝着公共區西部出發。

「是哈雷彗星。」

世凪的嘴巴越張越大。

片刻的沉默之後，沙齊忽然笑了出來，他身後的那羣跟班也跟着鬨然大笑。

「你倒是把你媽偷懶的那份工作也幹了啊！」

世凪茫然地看着我。

「啊，沒什麼，對不起。」

我大聲駁斥他，音量大到甚至超乎了自己的意料。沙齊被嚇得瞪大了眼睛，身體僵住了。

「下層人要怎麼變優秀啊！你在搞笑吧！」

然後，她猛地站起身，跑向靠裏面的書架。片刻後，她雙手捧着一本又厚又重的書回來了。

「我創作的小說裏的世界很棒吧！是很久以前的日本哦。」

工頭叔叔聽到我的話，摩挲着覆蓋住整個下巴的濃密鬍子，嘴裏嘰裏咕嚕地念叨了一會兒。

「……她是被免除勞役的。世凪告訴我了，我可以去上學。我以後會讀很多書——」

我把書遞給世凪。世凪打開百科全書，隨便翻了一頁。

「不知道……我倒是沒有忘記過事情。」

從學校走在去中層廣場的路上，我抬頭仰望臭氧透鏡外的天空。

自從我開始上學，快要過去兩週了。

「來啦，海鬥。今天好好聽課了嗎？」

「好厲害，剛纔的場景太真實了。是什麼地方？」

世凪微笑着點點頭。

「……哈雷彗星？」世凪疑惑地歪過腦袋。

「千葉那一帶。曾經的機場的附近。」

真是不可思議。今天的我不像平時那樣害怕沙齊了。即便被他嘲弄，也不覺得懊惱。無論別人怎麼說，我都會爲了成爲研究員而努力，爲了治好媽媽的病而學習。我轉頭對世凪笑了笑。

聽到我的話以後，世凪仍憂心忡忡地凝視着我。

「怎麼了……」

「嗯……那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

我邊往前走，邊把視線投向路邊的大屏幕。

聽到我的回答，沙齊眯起眼睛。

沙齊打斷了我的話。

沙齊對我甩出這句話。製作玩具車的時候，我到最後階段都沒能入手齒輪。後來，我在垃圾場裏找到一個老舊的八音盒，那裏面有我要的齒輪。那個八音盒原本就已經壞了， 但沙齊不聽我的解釋，非說是我偷的。

「百、百科——」

先從公共區西部開始清掃。我和世凪分工合作，埋頭進行着清掃工作。

這裏是地表。

接着，我又回想起了四分五裂的玩具車。當時的酸楚忽然清楚地復甦了。

我增長了知識，能夠閱讀的書籍也變多了。儘管這令人高興，但到頭來那本書上並沒有記錄與媽媽症狀相似的疾病。

我已經看完百科全書，開始看醫學書了。讀起來比剛開始的時候順暢了很多。

「……你說研究員？就憑你這個下層居民？」我點點頭。

我一邊用掃帚清掃石板路，一邊爲自己辯解。

「牽牛花是什麼？」

我回想起了那一頁的內容。

旋花科番薯屬的花卉，花期以夏季最盛。在奈良時代作爲藥材初次引入日本。」

世凪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後她又嘩啦啦翻開了另一頁。

「熊呢？」

「……在有棕色動物的那一頁上。食肉目，熊科，共有六屬十種，鼻子非常靈敏。」

「那相機呢！」

「拍照專用工具。可以使用望遠鏡頭拍攝遠處的物體，也可以使用廣角鏡頭拍出大於人眼視野的照片。」

「.……太厲害了吧！」世凪大聲驚呼。

「哎，因爲都已經看過了啊…...」

「正常人看完都會忘的啊！你好厲害，是天才啊！一定能成爲研究員！你再繼續學習下去，以後肯定會想出很驚人的東西！」

聽着世凪歡喜的話語，我看向了那本醫學書的封面。封面上寫着《腦部與身體機能的關係》。

「……嗯，我會盡我所能。」

我通過百科全書明白了，自己還有很多想要學習的領域。天文就是其一，而植物和海洋也同樣充滿魅力。

一次借兩本書根本不夠。完全滿足不了我的閱讀欲。爲什麼我是下層居民呢？如果我們是中層居民的話，媽媽就能去看醫生了。

爲什麼我會出生在下層？讀着醫學書的同時，我的心裏充滿了不甘。

到了勞動的時間，我和世凪一起來到中層場所。先確認了的工作安排，然後我們一起喫了分配的午餐。

「又和你一組啊。」

「是不是特地把我們分在一起的呢……趕快把工作幹完吧。」

「嗯，是啊。」

「你能把我的工具也一起放回去嗎？」

那是一片熱帶雨林。色彩豔麗的小鳥在頻繁地左右張望。「熱帶雨林」還有「鳥」，都是我昨天在百科全書裏學到的。

「啊……」

世凪抬頭看我。

黑暗的盡頭隱藏着什麼東西。「剛纔這是什麼聲音……？」

「……它好像受傷了。」

一旁的世凪向我提議。

「一點事都沒有嗎……？」

我不知道。之前看的百科全書和醫學書都沒說過這個問題。

「我找找看。」

倒在草叢中的小鳥閉着眼睛，但仍有呼吸。從它身上流出了一道鮮紅的血流。

下午，我們埋頭打掃衛生。今天，中層路邊的大屏幕上放映的是地表的紫外線強度和代表時代的影像記錄。

「海鬥！小鳥呢！？」

「是鳥……它可能受傷了……」

「嗯，你看到了嗎？它的腳好像一直用力繃着。」

伸手摸了摸小鳥圓圓的腦袋。小鳥發出了痛苦的鳴叫聲。

遠處似乎有個白色的小東西在地上掙扎。我定睛一看。

「它是從地表上掉下來的嗎？」

和人血的顏色一模一樣。

我正準備邁開腳步，世凪用力拉住了我。世凪搖了搖頭。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手背和手臂都沒有任何變化。我抬頭看向天空。刺眼的陽光正照耀着我。

門被重重推開了。世凪氣喘吁吁地跑進房間。

「……它是不是腳很疼呢？」

我點點頭，然後走進了洞中。然後我踩到了一片柔軟的土壤，質感近似於下層的地面。

牀上的母親驚訝地看着我。

「走吧。」

「好。結束後我就去你家。」

媽媽對着我和世凪說道。我和世凪同時回頭看向媽媽。

花兒們隨着上方吹來的輕輕搖曳。

「嗯，好像沒問題。」

「血好像止住了。」

「我不是問這個……你被太陽光直射了吧……？」

媽媽凝視着小鳥的軀體。

「……真的沒有……」

就在我抬頭看影像的時候，一陣陌生的聲音傳進我耳中。那既不是鐘聲，也不是電子合成音。屏幕應該沒有放聲音。我眯起眼睛。是幻聽嗎？正當我打算開始清掃的時候，聲音從相反的方向傳了過來。不是幻聽。我靜心聆聽，慢慢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世凪探頭看向那隻白色小鳥。

我和世凪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然後把小鳥連同下面鋪着的布一起送到媽媽身邊。

小鳥微弱地叫了一聲。

我拿起包，從裏面取出擦手布。然後輕輕捧起小鳥，用布裹住它的身體。褐色的布片滲出了些許鮮血。

媽媽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向我示範如何包紮繃帶。我學着做了起來。

「世凪？」

透鏡守護我們免於強烈紫外線的傷害。透明的護盾已然成爲地下城市的象徵，而我們頭頂的空洞並沒有受到它的保護。

身後傳來世凪的聲音。回頭一看，世凪也來到了陽光之下。

「沒有，受傷的不是我。」

「我教你們怎麼包紮。」

我回頭看向世凪。她向我投來擔憂的目光。

我向白色的小鳥跑去。

「不行！」

「……是這隻腳受傷了吧。能把剪刀拿過來嗎？」

「……好難啊……」

「它還能治好嗎？海鬥……」

向她輕輕點頭，然後低頭看向躺在腳邊的負傷小鳥。

媽媽微笑着說。

世凪縮進黑暗中，對我說道。我順着她的視線抬頭看天。

走到洞中以後，我拉住了世凪的手。我們牽着手在黑暗之中前行。洞內狹小而昏暗，洞壁吸收走了我們的腳步聲。最後那道模糊的光線終於顯現出了輪廓，我們下意識眯起了眼睛。

「海鬥？」

我蹲下身子，看着那個窟窿。透過黑暗，我看到了隱約可見的光亮。

「繃帶剪細一點比較好吧？」

我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使用消毒液。改成用浸水的乾淨布片擦拭小鳥的身體。

「嗯……」

陽光包裹住了我的身體。溫暖無比，這便是我最先產生的感受。

「太好了……」

那個聲音又再次響起。應該是這個洞裏傳來的。我屏息凝神地注視着那片黑暗。

世凪將臉湊到我的肩頭輕聲問道。

我把架子上的急救箱拿了下來。這是政府發放給每家每戶的，下層居民也有份。裏面裝有藥品和繃帶。

我在廚房的櫃子裏找到了牙籤，把它折斷。

「什麼聲音……？」

我們捧着包裹在布片裏的小鳥回到中層。四周一個人影也沒有。

「畢竟它的腳太細了……」

「把繃帶剪得細一點，要豎着剪。然後這樣繞，來，照着做做看。」

背後傳來媽媽疑惑的聲音。世凪跑到了我身旁。「情況怎麼樣……？」

小鳥發出了痛苦的叫聲。

四面八方全是裸露的土塊，遠處是耀眼的光芒。周圍一片蔚藍。這裏是——

身後傳來世凪的呼喊。

媽媽努力想要看清我手裏的東西。

世凪目不轉睛地盯着它小小的身軀。

「……天空。」

「這是什麼地方……」

「帶回我家看看吧。也許能幫它包紮一下傷口。」

「唔，遇到點事……」

「這樣就變得像線一樣細了吧。」

「啊，好。」

世凪從陰影處的橫洞中一臉擔憂地看着我這邊。我回過頭，對她點了點頭。

仔細一看，小鳥只有右腳僵住一動不動。

「……它流血了。」

「不知道…….」

「海鬥……？沒事吧……？」

「海鬥？拿過來給我看看。」

「進去看看吧？」

「腳？」

盛開着黃色花朵的草叢沐浴在陽光下。

我快步跑了過去。

上週讀的醫學書裏有寫應急處理傷口的方法。雖然那是適用於人類的方法，不知道對鳥通不通用，但現在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暫時好像還沒事……」

我拿起了消毒液。不對，人類用的消毒液可以對鳥用嗎？

「海鬥？怎麼了？你受傷了嗎？」

我點點頭，一路小跑回到下層。

「……這裏沒有臭氧透鏡。」

我們的清掃工具都還放在原地。

我豎起手指，示意世凪噤聲。我順着聲音走去，撥開了公共區高高的草叢。覆蓋中層的灰色水泥裂開了一個洞，透過空隙能看到裸露的土地。

我們躲進通向這片溢滿光芒的小天地的橫洞裏。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用牙籤之類的吧，家裏有嗎？」

「看到了……怎麼辦……用夾板給它固定嗎？」

「……小鳥？」

趕回家後，我用力推開門，把鳥放到桌上。解開擦手布以後，它傷口的血似乎已經止住了。

「嗯。」

「拉一條長長的繃帶，在它腳上打一個大大的結。」

我按照媽媽說的，用繃帶在小鳥腳上打了一個結。

「世凪，牙籤呢？」

世凪把折短了的小木籤遞給我。

「嗯，把樹枝插進繃帶結的內側……」

我拿起世凪手裏的樹枝，慢慢插進了繃帶結的內側，然後把繃帶收緊。

繃帶和牙籤間的縫隙漸漸縮小，最後牢牢地紮在了小鳥的腳上。

「綁好了！我綁好了！」

「最好再給它做個巢。」

我抬頭看向媽媽。

「巢？」

媽媽點點頭，看向了窗外。我和世凪也把臉湊了過去。

「你們去摘點玉米葉和玉米鬚，可以嗎？」

我和世凪面面相覷。

「我教你們怎麼做它的巢。」

我們去外面找了點玉米葉和玉米鬚，回到媽媽的牀邊。然後照着媽媽的指導把玉米葉編了起來。因爲不習慣幹編織活，所以費了不少功夫，但好在有媽媽的指導，出錯時她會在一旁糾正。

最後做出的巢就像一個綠色大碗。

「然後把這個鋪在裏面對吧！」

世凪拿着玉米鬚問媽媽。

之後，我們做了早飯，圍着小鳥三人一起喫了起來。小鳥發出了動聽的鳴囀。

世凪笑眯眯地把玉米鬚鋪在了綠色的大碗裏。

我們倆點點頭。世凪看向了窗邊的鳥巢。我和媽媽也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儘管具體情況因人而異，但我們人類受到太陽直射以後，有可能會在幾分鐘之內就動彈不得。」

世凪回答道。媽媽點了點頭。

我苦笑着打開門。門外的世凪臉上掛着燦爛的笑容。

「我讀的醫學書也沒寫這種症狀。」

「小鳥呢！？」

「叫作臭氧透鏡。當然，它不是由臭氧製成的。臭氧是三個氧原子組成的不穩定分子。具有很強的殺菌效果，也是覆蓋地球的平流層的組成部分之一。」

世凪輕聲說道。我也懷有相同的疑問。

我看向窗邊，媽媽支起身子半躺在牀上。

「沒錯。」

看了一遍屏幕上的內容，我確信自己能理解的內容比兩星期前增加了。這次，我能看懂所有的文字了。意思也都知道。

世凪輕聲說道。白色的小鳥右腳綁着小樹枝，依然緊閉着眼睛。

我睜大了眼睛。

世凪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小鳥圓圓的腦袋。

「……它要是能痊癒，就好了。」

「啊，真的醒了！太好了！」

「是世凪吧？」

世凪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睡着呢……你根本就是想吵醒我吧。」

「上次，我說過對位葡萄糖會讓人類的基因產生變異。這種變異會遺傳給後代，一代代地累積下去。」

「在發現對位葡萄糖以前，人們認爲黑色素瘤是一種容易擴散的癌症。它會以月爲單位發生擴散。所以可以採取治療措施。然而，因爲對位葡萄糖而產生變異的人類，癌細胞是以小時爲單位擴散的。」

「沒事，我們只是把鳥救回來而已。」

預備鈴響了，今天，遊馬老師也準時走進教室。

「讓我也試試！」

「今天有遊馬老師的課。」

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

是世凪。

「它也醒了。」

「受到地表強烈紫外線照射的皮膚，會出現名爲黑色素瘤的斑點，這種癌細胞會在四十八小時內開始向全身擴散。」

「早上好，海鬥！原來你已經醒了啊！？」

「這是地表繁榮鼎盛時期的日本。這是神奈川縣橫濱市的俯瞰景色。」

媽媽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和世凪。我衝媽媽點了點頭。

「做好啦！睡着肯定很舒服！」

「這是什麼……」

「但摸索的過程中不斷髮生出乎意料的事故，爲了保證所剩不多的人類存續下去，我們決定完全移居到地下城市。」遊馬老師回頭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圖片切換成了地表時代的照片，放眼望去，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明明是夜晚，城市卻燈火通明。

我不由地嘟噥了一句。其他同學，包括世凪也都愣住了。

「它喫了！它這樣啄感覺好癢啊。」

「…….」

「這是爲什麼呢·..」

「沒關係，那裏應該是有透鏡的。」

「那我們來做做看吧。」

「我們城市上空的透鏡——」

「我們變得只能在地下生活了。從地表完全移居到地下，總共耗費了十五年時間。在這期間人們嘗試了各種方法，想要保留部分地表的居住區。」

「好久沒有這麼早起牀了。」

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誰啊……」

「哇……真漂亮。」

人類移居地下之後纔有的新發現，就只能靠自己去研究了嗎？

我搗碎了幾顆廚房裏找到的玉米粒，放在世凪的手心裏。世凪小心翼翼地把食物遞到小鳥面前。

我把急不可耐的世凪引入家裏。世凪把目光投向媽媽手中的鳥巢。

我們熟悉的地下新宿出現在了屏幕上。

「嗯……」

「可是……應該被陽光照到了吧？」

媽媽用還能活動的右手輕輕捧起了小鳥，放進玉米葉編織成的巢中。

「這隻小動物··.…你們從哪裏撿來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背。又翻過來看看手心。現階段還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畫面又翻頁了。幾條簡單的句子出現在屏幕上。是對上節課的簡單概括。

我屏住呼吸。屏幕上映出一具骨瘦如柴、皮膚呈土色，身上遍佈着黑色斑點的女性屍體。

「海鬥——」

「不愧是你，你一定會越來越聰明的！目標是當上研究員！」

「中層的牆壁有個洞，我們在洞裏找到的。」

「它會不會是從地表來的呢？那個洞能通向地表。」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媽媽微笑着俯視着我和世凪。

「……不知道……」

「平流層的臭氧層會吸收太陽釋放出的紫外線。臭氧層同時也保護了人類，免於來自太陽能的強烈傷害。我們的透鏡也承擔了同樣的職責，不知不覺間，人們就開始稱其爲臭氧透鏡。」

世凪把手縮了回去。這次，換我伸出手餵食小鳥了。小鳥從我的手心裏啄食飼料。

遊馬老師繼續解說。

「我們沒有完全放棄迴歸地表。地下的生活非常艱苦。這是所有人都共同的認知吧。」

遊馬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畫面翻頁了。

遊馬老師邊說邊踱步到教室正前方的屏幕前。屏幕上顯示出地表和被橫線切分的天空的圖像。我認出了那是地球平流層的簡易圖示。

我搖搖頭。

我慢吞吞地坐了起來。

畫面翻頁了。這次出現在屏幕上的，是熟悉的臭氧透鏡的靜態圖片。

教室裏一片譁然，然後馬上轉爲了竊竊私語。

「……一點事都沒有。」

媽媽輕聲說着，將綠色的鳥巢放到了窗邊。

「……喫飯啦。」

「實際上，那是一種用氧化鈦薄膜做了濾光處理的強化塑料。透鏡保護我們不受紫外線傷害，就像過去的平流層那樣。」

我看向了上層學生所坐的前排區域。

世凪陶醉地喃喃自語。

「……是她沒錯了。」

黑色素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具屍體。

「我昨天查了一下，可以給它喫晾乾搗碎的玉米。」

媽媽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海鬥——早上好——」

「幾分鐘內人體就會變得難以活動。如果當場倒下，持續受到幾小時的紫外線照射，那個人就會死亡。這就是我等因對位葡萄糖而進化的新人類現狀。所以——」

「你沒事吧！？」

屏幕上的女屍旁出現一張圖表。是攝取對位葡萄糖前的癌症患者的剩餘壽命，和攝取後的剩餘壽命的對比圖。

「起牀啦——」

翌日早晨。我被敲門聲吵醒了。有人在用力敲着我家大門。

小鳥躺在巢中的玉米鬚裏，看着世凪手上的飼料。過了一會兒，它終於開始輕輕啄食。

「你看出來啦。」

遊馬老師看向窗外的天空。

我和世凪結伴走進教室，選了個比上次更靠前的座位。是下層區域最靠前的座位。

世凪咬着煮熟的玉米棒對我說。

「可能那裏有透鏡，只是我們沒看到。」

「真的呢……！好癢啊！」

「……它能痊癒嗎？」

「不可以去太陽直射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去沒有臭氧透鏡的地方，知道了嗎？」

「爲什麼我們沒有得病呢……」

世凪知道會這樣，所以那時候纔想阻止我。

「那麼基因變異讓人體產生了什麼樣的變化呢？人類的皮膚，變得極爲不耐受紫外線。」

「嗯。上一節課上說過的詞語我全都查過了，今天應該能聽懂。」

他們的嘴角彷彿都掛着淡淡的笑容。不同層的居民之間真的會抱有相同的想法嗎？我不禁對此感到質疑。

「中層的研究機構，正在通過各種各樣的研究來尋找移居的辦法。研究機構就是大門口反方向的那棟樓。不過，學生是無法入內的。」

屏幕上出現的衣服，和我在百科全書上看到的宇航服很像。

「例如個人配備防護服，構建運用臭氧透鏡的人口平流層。說到比較獨特的就是——」

屏幕上又顯示出地表的風景。

這次出現的不是靜態照片，而是視頻。

「是大海……！」

我不禁叫出了聲。身旁的世凪輕聲笑了。

「通過數字模擬重現地表的景象，讓人類的精神移居到地表。」

「精神移居……？」、移住……？」

我遠遠注視着遊馬老師，甚至忘記了眨眼。世凪也同樣瞪大了雙眼。

「在虛擬空間中製造地表城市，讓地下居民的精神移居到這裏。按照這個研究的設想，哪怕現實中身體有恙的病人也可以體驗地表生活。因爲身體就等同於處於睡眠狀態。」

「…….」

我忘記了呼吸。如果用這個方法，說不定媽媽也能一起移居地表了。不是去中層也不是去上層，是去廣闊的地表。去那個世凪向我們展示的風輕雲淨的地表世界。

我看着遊馬老師放出的投影，目光久久無法移開。

「在普通人精神移居到地表的期間，研究員可以繼續研究如何建造真正的地表城市。而普通人也可以過上地表的生活，回憶起與自然共存的狀態，等待真正迴歸地表的那一天。」

屏幕上出現一個豎長的膠囊般的物體，和一張對比了兩個數值的圖表。

「而且睡眠狀態的人類基礎代謝會維持在很低的水平。這意味着可以節約糧食和水。這不僅是能讓大量人口更早體驗到地表生活的應急措施，同時也能夠爲最關鍵的物理移居起到過渡作用。而且還能節約有限的資源，它同時擁有這三種優點。」

遊馬老師掃視了一眼教室裏的學生，微笑了起來。

「在物理移居真正開始之前先給精神移居撥出預算，大家也覺得這樣做更合理吧？」

我搖搖頭。

「好厲害……竟然有人想出了這樣的點子……」

世凪深深低着頭，手指絞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爲了履行和世凪的約定，我早早就起牀了，打算給她準備早餐。

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不知道病因嗎？」

「在喫飼料呢。昨天你和世凪做的那些。」

「可是沒有一本書裏有寫這種病。」

我們與星空只有一層臭氧透鏡之隔。而那裏與天空之間應該並沒有臭氧透鏡。

「小鳥今天一大早就很有活力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不會打擾到你們了？」

我和媽媽對視了一眼。她緩緩看向世凪。

媽媽和小鳥都已經醒來了。

媽媽聞言瞪大了眼睛。

「……我想知道媽媽生的是什麼病……」

「哪裏夠啊！心意又不能治病。」

「今天早上……」

世凪無奈地說道。

「難怪你要看醫學書……」

「當然可以。」

「嗯，晚安。」

結束下午的勞動後，我和世凪一起回到家，在廚房裏準備晚飯。

「也許吧。等它養好了傷，我們把它帶回那個地方吧。」

「……對不起，海鬥。」

「沒關係的。媽媽不會介意的。」

就在我看小鳥看得入神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到有個物體滑了過去。

媽媽緩緩搖了搖頭。我毫不知情。

媽媽用右手摸了摸我深埋着的腦袋。

世凪聞言鬆了口氣。

世凪輕聲問道。媽媽緩緩搖了搖頭。

是淚水順着臉頰滑落到了毛毯上。

「媽媽，你也可以和我們一起去地表了！」

「所需硬件的製造成本也遠低於其他方案。但這個方案需要解決的問題也最多。」

「我做好早餐等你來。」

我抬起頭。

世凪笑逐顏開地點點頭，往回家的方向跑了出去，途中又回過頭來。

到了回家的時間，世凪走出門外，總是開朗活潑的她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感到茫然：爲什麼媽媽會哭？

「遊馬老師的研究，可以讓所有地下的居民都體驗到地表生活。是所有人啊，所有人！我來給你解釋一下原理。這個方案並非醫治肉身，而是改變居住的世界。哪怕像媽媽那樣，在夢裏應該也是能自由活動的。如果在虛擬空間裏保持強烈的自我意識，足以區分不出虛擬和現實，那就已經不算是夢境了。」

媽媽聞言，微笑了起來。接着，她看向世凪，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攥緊拳頭說道。。

「嗯。」

然後它無聲地落到媽媽腿上的毛毯上，形成了一道水漬。

媽媽看向了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不由地驚叫了起來。

世凪抬起頭，點了點頭。媽媽衝世凪笑了笑，抬起右手。

「媽媽……？怎麼了？」

「哇！」

「所以……媽媽一定會痊癒的。我會治好你的。」

「……謝謝，海鬥。你的心意媽媽心領了。謝謝。」

「……」

我抬頭看着媽媽。

世凪會做很多菜。或許她是看過圖書館裏的烹飪書了。我感覺自從她開始頻繁造訪我家之後，家裏的飯也變得更好喫了。

遊馬老師聳了聳肩。

「因爲這個計劃，是我的研究課題……我堅信，這就是我應該爲之投入一切的研究。」

「哇！它從巢裏出來了！」

我看向世凪。

「太好了。那我明天早上也會來的！」

「什麼……」

我抬頭仰望圓形的星空。星辰在這完美到不自然的圓形天空中閃爍。

說完，遊馬老師關閉了講課用的設備。

我也想參與老師的研究。光是做一個旁觀者已經無法滿足我了。

「那隻鳥，肯定也想回到地表的世界吧。因爲可以在空中自由飛翔。對小鳥來說，地下的空間肯定太過狹小了。」

我張開雙臂伸了個懶腰。淚眼汪汪打着哈欠看向媽媽，發現小鳥正停在她的右手上。

聯想起今天上課時看到的黑色素瘤遍佈了全身的屍體，黑色素瘤遍佈了全身。

世凪低着頭說道。

小鳥停在媽媽的手腕上，啄食她手心裏的飼料。

「沒事。我沒事……」

「沒有。你來了以後媽媽也很開心。」

然而我的身體安然無恙，世凪也是一樣。

晚餐時間，我迫不及待地把從遊馬老師那兒聽來的內容轉述給媽媽。

「現在只有這隻手能動了。」

爲什麼我和世凪沒有任何異樣呢？按照老師的解釋，我們現在無法站立都不奇怪。

「晚安！」

「海鬥今天一直把這事說個不停。」

遊馬老師面露笑容。

「……嗯。我很期待。」

「明天早上我也能過來嗎？」

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聲響，是小鳥扇動翅膀的聲音。

媽媽緩緩搖頭。

我有氣無力地重複了一遍媽媽的話。

「早上好，海鬥。」

「……我會一直學習，直到找出治病的方法。我就是爲了這個才上學的。」

我想和他一起建造地表城市。

「今天早上……」

「真的……它在喫呢！」

一座能和媽媽一起居住的地表城市。

世凪開心地跑進了玉米地裏。

「左手手指應該還能動吧？」

「我也沒正經看過醫生，所以不知道是什麼病……先是腳趾變得不能動了，然後癱瘓的部位逐漸往上蔓延。」

說着，媽媽又摸了摸我的腦袋。

「……你在看醫學書？」

我看着上空的網架，找到鳥兒的神祕地點。。

一旁的世凪也抬起了頭。

「嗯……希望媽媽和那隻小鳥都能康復。」

聽我敘述的時候，媽媽也屏住呼吸，臉上寫滿驚訝。「所以按照遊馬老師的方法，就把人類極端不耐受紫外線的本質問題和地表生活切割開來了！精妙之處就在這裏。因爲可以讓肉體停留在原處，只讓意識體驗地表生活。也就是說，這個方案對身體狀況是沒有要求的，所以……」

「我不該讓媽媽說自己的病情。私下問你會比較好吧。」

「人類全身上下都像是精密的感知器。要想完全騙過人體的感知並非易事。那麼，我爲什麼要大費周章向你們講述這種困難重重的方法呢？」

「世凪，你怎麼了？」

「你起得好早啊，媽媽。」

我邊揉眼角邊看向媽媽。

我搖搖頭。

「是啊。」

「啊！」

我興奮得大喊大叫，跟在小鳥屁股後面跑。白色的小鳥在屋中盤旋。

小鳥的體型明明小到一隻手就能握住，振翅的聲音卻很響。

「哇，太棒了！快看，媽媽！」

「……海鬥。」

「媽媽，鳥飛起來了！」

「海鬥，你是個好孩子。既善良，又聰明。真是個好孩子……海鬥。」

「…….?」

我看向媽媽。媽媽的臉頰上又多了兩道新的淚痕。

「海鬥，你一定能成爲自己理想中的人。」

媽媽平靜的話語和小鳥的振翅聲重合在一起。不知不覺，小鳥停在窗邊開始休息。

這時，門外有人敲響了家門。

我回過頭。

「啊……應該是世凪……」

「嗯……海鬥，去開門吧。」

媽媽吸了吸鼻子說道。

我打開門。

世凪一進門就看到停在窗邊的小鳥。

「剛纔小鳥飛起來了！」

「太棒了！」

「我也是！」

「世凪，我可以把海鬥託付給你嗎？」

我奮力奔跑。耳中傳來自己狂奔的腳步聲。

媽媽睜大眼睛看着我，然後又像往日一樣露出柔和的微笑。

最重要的是，我想陪在海斗的身邊。

我和世凪跑到媽媽的牀邊。

我跑到門口，又回頭看向媽媽。

我們靜靜地推開家門。關上門，聲在安靜的家中迴盪。

***

和往常一樣，帶着笑容去面對他。

他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讓我想要守護的笑容。

海鬥也一定很珍惜和我共度的時光。

厚厚的葉子將我的手和臉頰劃出了一道道口子。而我沒有理會這股刺痛感，依然在向前奔跑。

我用雙手捧起了小鳥的遺骸。就像在睡夢中一樣綿軟無力。

我想起那輛四分五裂的玩具車。和那時候一樣。我又親眼看着重要的東西在我眼前消失。這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明知不能這樣回答，但我還是答應了媽媽。

又來了。

「海鬥！」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

「嗯！我們走！」 我飛奔出了家門。

「嗯？」

說出口後，我的臉頰一下子開始發燙。

「……媽媽，其實我……」

「謝謝你，世凪。媽媽很慶幸能認識你。」

媽媽的臉頰上還殘留着淚痕。

世凪用手指指着上空。小鳥又扇動翅膀飛向了更高的天空。

我朝着上方奔跑。小鳥扇着翅膀，顯得比飛在家裏的時候更加輕鬆自在。

我也笑着衝她點點頭。

不對。這不是變大了，而是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小鳥歪了歪頭，然後又回到正常姿勢。同樣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

「海斗真幸福啊。」

「咦……媽媽……？」

我輕輕叫了一聲媽媽。然後看向窗邊的牀鋪。她低垂着頭，就像是在行禮一樣。

「……媽媽？」

媽媽靜靜地開口說道。媽媽剛剛託付給我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是隻屬於我和媽媽的祕密約定。對此，我感到喜出望外，所以也打算告訴媽媽我的祕密。

「…….」

就像是她平日裏對海鬥露出的笑容。今天，媽媽也對我露出了笑容。

海鬥開心的叫喊聲從窗外傳來。他一邊叫嚷，一邊追逐小鳥。聽他喊得那麼興奮，我忍不住笑了出來。看着海鬥追逐着小鳥的活潑身影，

我們大聲歡笑，追在小鳥的身後。

我應該去海斗的身邊。

「……所以我答應你！和媽媽約好了，我一定會遵守諾言的。」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海鬥，所以……」

我感覺呼吸困難。

「世凪。」

「嗯！」

媽媽也同樣露出笑容。她的笑容看上去洋溢着幸福。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聲音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發出來。

「……帶它回家吧。然後埋在我們撿到它的地方。」

開心的海鬥。

小鳥蹦躂了一下，背對着我們。

「咦……？」

可我不覺得這個決定是錯誤的。爲了海斗的幸福，我會盡己所能。這樣的要求，我能辦到。

媽媽微笑着點點頭。

「……它走的時候好像不覺得痛苦。」

「……行！我保證！」

小鳥翱翔在高空。

「海鬥，去追它吧。」

「…….」

「爲什麼…...」

***

身後還有世凪的奔跑聲。

那道影子完全消失，直直落到地臉上發出一聲鈍響。

我知道——

「海鬥，它一定……是想給我們看它最後一次飛翔的模樣。就當是這樣吧，海鬥。」

媽媽等候着我的下一句話。我探出身子，把嘴巴湊到媽媽的耳邊。

身影與透過臭氧透鏡灑下的陽光所重合。

指着飛到中層附近的小鳥大聲喊道。

幸福的海鬥。

我點點頭。

世凪跑向我這邊以後，小鳥也調轉方向飛向世凪，就像是向世凪展示自己現在的模樣。

她總是那麼堅強，我卻仍舊那麼軟弱。

不過，我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媽媽身上。

「你看！飛起來了！它能飛了！」

眼中湧起的淚水已經滴落在地面上。這一次，我肯定也止不住淚水。只能任憑它肆意橫流。

「啊！」

一道寒流竄過我的身體，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在我抬頭用目光追逐自在飛翔的小鳥時，身後傳來了世凪的聲音。

我們剝開玉米葉，衝到了目的地。墜落在地的小鳥閉着眼睛。

「……媽媽。」

「你去海鬥身邊吧。」

海斗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其實呀，我喜歡海鬥。」我輕聲在她耳邊說道。

世凪的話語觸動了我的內心。

媽媽從窗戶看着他的背影。

我跑到田裏，撥開了兩旁的玉米葉。

「謝謝。那我就放心了。」

「海鬥很愛哭，有你這樣的孩子陪着他，媽媽就能放心了……你願意嗎？」

「……去上學之前，我們三個一起喫早餐吧，媽媽。」

媽媽微微睜大了眼睛，笑得臉上都起了皺紋。

「你好磨蹭啊，世凪！快看那裏！」

我再次微笑對媽媽點了點頭，然後跑向了海斗的聲音傳來的方向。

無論今後有什麼事情在等着我們。

房間裏一片寂靜。媽媽轉頭看向我。她像往常一樣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剛纔的約定將會成爲我重要的一部分，我剛纔從媽媽手中接過了接力棒。

然後它從窗戶的縫隙飛到了外面。

我慢慢走到媽媽身邊。

世凪走了過來，低頭看着一動不動的小鳥。

不用碰我也知道。這裏已經只剩一具空殼。這具小小的身軀在空中翱翔時，體內充滿了力量。然而，這股力量消散了。

我眯起了眼睛。展翅飛翔的小鳥輪廓被耀眼的光芒所包圍。那道剪影越變越大。

這是媽媽的願望。

不想看。

不想知道。

不想繼續接近。

但是，我的腳步還是沒有停下。我雙手捧着的小鳥遺骸微微顫抖。

「不要…爲什麼……」

世凪抓住了我連連發抖的手臂。

「……海鬥……」

「世凪……媽媽她……」

爲什麼我沒有跪倒在原地呢。真是不可思議。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哭了。五官擰成一團，就像是一張皺巴巴的紙。

我用力閉上眼睛，再次睜開。

不管怎樣重複這個動作，眼前的情景都沒有絲毫變化。媽媽身體佝僂，如同枯萎的花朵。我知道，她的身軀已經失去了力量。

而她右掌上還放着鳥食。看到這裏，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早上，我們交談的時候，媽媽的右手就已經動彈不得了。

耳邊傳來世凪微弱的嗚咽聲。

「我……我明明必須陪着海鬥……可是……可是……」

我們的哭聲交織在一起，越來越響。

然後，我把小鳥的遺骸放到了媽媽腿上。

我想，小鳥墜落的一刻，一定也是媽媽離世的那一刻。

在那隻悠然飛舞的小鳥眼中，這個城鎮想必也不過只是連向天空的一道風景。

下層、中層、上層——

「……走吧。」

將媽媽的靈魂帶到了廣闊無邊的藍天。

但是我們知道，這只不過是逝者的遺骸，不可能會有起死回生之事。

「沒什麼。」

視野忽然閃過一陣白，接着，海天相連的廣闊美景展現在我們眼前。

「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已經沒有這麼高尚的人了。」

世凪沒有理會沙齊，急忙過來扶我。

葬禮草草結束了，連讓我們感到悲傷的時間都沒有給。在媽媽的遺體腐爛前，將其埋進看不見的地方，一切就此結束。

自然不用挖得像媽媽的墓穴那麼大。

出雲用機械的聲音回答。

叔叔站在我們身後。

它肯定沒有看到人類設下的階層吧。那隻小鳥，最後一定將媽媽帶上了天空。

一道淚水從世凪的臉頰流下。

在貧瘠的下層，唯有土是多到取之不盡的。

「這裏可是中層！你們如果不是在工作，憑什麼在這裏晃悠！」

我們已經和媽媽告別過了。

所以遺體包在布里直接埋進了橫洞深處。

「嗯」

「似乎有上層人會向下層居民伸出援手。據說有名醫生拼命想要救治和你媽媽相同症狀的病人。他在大家眼裏是神明一樣的存在。」

下層裸露在外的土壤上有幾個橫洞。

不對。那不是神明。如果是神明，肯定會救回媽媽的命。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神明。

「要是給它起了名字就好了……而不只是叫它小鳥。」

回過頭，沙齊出現在眼前。他似乎是剛剛放學準備回家。身後還跟着出雲。

碧海與藍天之間的邊界線。一隻鳥正朝着那裏飛去。

「……嗯。」

「嗯。是啊。」

時隔多日再次到來，今天這裏還是充滿了鮮明的光彩。

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微微閃爍着，眼神看向黑暗深處的那一縷陽光。

頭頂傳來聲音，於是我回頭看去。

我和世凪一起回到了房間。

把小鳥埋起來以後，我把盆栽挖移來種到了土地裏。

「…….」

沙齊顫抖着緩緩走向陽光。

平時熟識的叔叔也來了。我和世凪跟在他們身後。

我哭泣着。

「有空我們就來這裏看看吧。然後回憶媽媽，還有那隻小鳥。我們一定要活下去。」

「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陽光？……這裏連通着地表嗎……？」

我們拿着空了的盆栽和鏟子穿過昏暗的空洞。就在我踏出洞穴，準備拉世凪出來的時候——

世凪看着鳥巢中小鳥的屍體說道。

「不知道。我們也不知道爲什麼。」

其中一個橫洞裏，是下層居民的墳墓。說是墳墓，其實不過是把遺體埋進去後形成的小土堆而已。其中一個小土堆下，埋着我的媽媽。

地表的百科全書上介紹了許多種過去的葬禮。過去的人害怕屍體復活，就會把死者火化，或者是改變遺骸的姿勢，還有在墳墓上放置石頭。

牀已經失去了它的職責，顯得空落落的。

我和世凪沐着陽，漫步在小小的花田之中。

「我要去裏面……你在前面帶路！」

「……嗯。」

這是爲什麼呢？我呆立在原地，注視着那個漆黑的空洞。

我和世凪低頭看着埋着媽媽的那個小土堆。世凪握住我的手。我也輕輕地握住她。

「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了什麼！」

「謝謝你，世凪。」

窗邊的小盆栽和我們三個人一起做的鳥巢也是。

「海鬥……」

我被沙齊推着，再次走向有光的方向。花田很快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下層的大人來到家裏，用木頭和布製成的擔架把媽媽抬了出去。

小鳥愜意地左右搖擺身子，漸漸飛向遠方。

放聲大哭。

不知道是誰主動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牽起來的。

「海鬥，你沒事吧？」

世凪輕聲說道。

這樣一來，花田正中央就多了一個小小的墳墓。

沒有人的氣息。只有這個洞顯得與衆不同。

「真的沒問題嗎…...」

對我們而言，這是最自然的行爲。

我立刻就明白了。

世凪忐忑地握住了我的手。我點點頭，向着陽光踏出一步。

「連出雲都不知道…….」

而這小小的洞，便足以埋葬我們的回憶。

「……就埋在那個地方吧。」

「洞裏有什麼？……你們知道里面有什麼吧？」

「你們倆剛纔進來了吧！在裏面做了些什麼吧！。爲什麼你們倆一點事也沒有啊！」

我用鏟子蓋上了土。

憑兩個小孩之手也能挖出的小小的洞就足夠了。

我們哭着追逐那隻鳥的背影，久久沒有停歇。

從埋葬媽媽的地方回來的路上，我發現土壁上的其中一個洞維護得非常整潔。

我們把三個人一起做的鳥巢以及小鳥的遺骸都放了進去。

「你們在幹什麼啊？」

最後，那隻鳥終於縮成一個小點，飛進雲間不見蹤影。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手牽在了一起。

它們全都屬於遙遠的過去。

「應該給它起個名字的…….」

沙齊一把將我推到了陽光中。我踉蹌了幾步，但這次沒有摔倒。

沙齊畏懼着照進洞裏的陽光，對我們怒吼道。

叔叔點了點頭。

沙齊怒吼着推了我一把。我被推進了黑暗的洞中，一屁股坐到潮溼的地面上。沙齊彎下腰往橫洞裏看。

我們一起目送她飛向了無邊的天際。

世凪正在和我想象同一片景色。

「神明……」

沙齊重重地喘着氣。

她那神奇的能力讓我們心意相連，得以共同欣賞這片美景。

「你們打哪兒來的？在工作嗎？我怎麼看不出來啊？」

「以前啊……」

媽媽的遺體經由大人們的手，深深地埋進了土中。

「還得把它也埋了。」

「算了，反正只是坊間裏流傳的傳言而已，十多年前的老故事了……好了，回去吧，海鬥。」

我們蹲下身子，挖出了一個洞。

「好像沒事。」

中層破敗牆壁裏的小小的花園。

我昨天的勞役被免去了。

我點點頭，拿上了窗邊的鳥巢和盆栽，以及一把小鏟子。

世凪同樣在痛哭。

籠罩地表世界的天空或許會讓人們充滿幻想。

「沒有相關數據。」

「什麼情況……這地方怎麼回事……！我都不知道有這種地方啊！喂，出雲！」

「再見了。」

只屬於我和世凪的祕密基地。

「……」

沙齊看到我站着，然後才戰戰兢兢看着走到了陽光之中。

「一點事都沒有嗎……一點事都沒有嘛……！」

沙齊看着自己的手背說道。然後，他仰起頭。

那是天空吧！是太陽吧！……這是風啊……喂，這裏通往地面嗎？！」

沙齊轉頭面向我。他的眼睛裏佈滿血絲。

「你們爬去過嗎？去過地表了？」

我搖搖頭。

「我們沒爬上去。只是在這裏做了個墳墓……沒有別的了。」

「你們是傻子吧！」

沙齊興奮地大喊大叫，抓住了牆上類似爬山虎的植物。

「太厲害了，太厲害了……！能去地表了！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什麼嘛……根本不需要臭氧透鏡啊！」

沙齊像條蟲一樣爬在牆壁上。世凪抓住我的手臂。

「海鬥……」

「太棒了……！我是第一名，第一名啊！是第一個登上地表的人！我要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我回頭看向通往中層的洞窟。出雲正站在黑暗的山洞中注視着這邊。只有眼睛閃爍着藍白色的光芒。我和世凪呆呆看着沙齊向上攀爬。

「怎麼辦，海鬥……」

「……別管他。要做什麼都是他自己下的決定。我們沒理由阻止他，也阻止不了他。」

沙齊的粗喘聲越來越遙遠。

我握住世凪的手。她的手正在顫抖。

「怎麼會這樣……？」

世凪開心地笑了。

遊馬老師緩緩睜開眼睛，低垂着視線。

我牽着世凪，背對着沙齊向外走去。走進陰暗處後，出雲瞥了我們一眼，然後又看向了陽光照射的方向。

「…變成一面牆了啊。雖然沒法去看那座墓了……但我們這麼做是對的。」

我永遠失去了媽媽。

「某些上層特權階級居民的住宅安裝有采光窗。雖然用一般方法肯定打不開，但他可能用了某些特殊方法……」遊馬老師的目光掃過教室。

我轉過身去，看到世凪正低頭慢慢走着。

「……走吧。」

從今往後，我們也要在下層繼續生活。

我們回到了中層廣場。緊緊牽着彼此的手，坐在廣場的一角，把鏟子和空花盆放在腳邊，呆呆地望着人來人往。

沙齊不會再站起來了。

接連面對死亡的我已經明白。

「正常課程就從下週開始。大家先重新適應日常的生活。」

我們俯視着那片黑暗。

「現在我們都是一個人生活了……要不然一起住吧？」

嘈雜的人羣沒有平靜下來，而是變得更加喧鬧。

「嗯……是啊。」

最後似乎是幾個穿白色防護服的大人從上層打開透鏡，拖回了沙齊的屍體。所有工作都是在夜間進行，目擊者把整件事把這件事傳開了。

只要一抬頭就會看到屍體，居民自然不可能維持冷靜。

「……海鬥？」

不一會兒，廣場上的人漸漸開始喧鬧。不斷有人察覺到異樣，議論紛紛。

遊馬老師走進教室，所有學生都安靜了下來。大家的視線都匯聚在他身上。

「我們研究員正在以所有可能的角度研究移居地表的方法，想要儘早完全解決這個問題。我非常理解大家對天空的嚮往，但絕不能步那位同學的後塵。」

知曉了她的特殊能力。知曉書籍可以帶我前往知識的海洋。

「如果有人發現這裏，肯定又會變成沙齊那樣……還是把洞填上比較好吧？」

腳踏實地積累下去，一定會結出最後的果實。我們站起身，凝望着填滿洞穴的石頭。

我們的生活也一樣，只要持續下去，就會達到彼岸。那或許能夠拯救地下的居民。或許能讓身邊的世凪更加幸福。

遊馬老師用平穩的語氣宣佈。

「海鬥？」

沙齊的動作突然停下，彷彿斷開了電源。然後，他保持着張開雙臂的姿勢仰面倒下。人羣的吵嚷變成了慘叫。

「幾天前，本校有一位學生死亡。」

「我們一定要從他的死亡上學到教訓。將身體的脆弱謹記在心。一定不能忘記眼前的天空與我們之間有臭氧透鏡的阻隔，就像是兩個世界。」

「我是第一名……我是唯一一個……！」

她背後上層廢品堆積出的小山吸引住了我的目光。其中一個熟悉的人影嚇得我目瞪口呆，但我馬上就明白過來，她是無害的。

「你不願意的話，那就算了。」

「……加固吧。」

「是沙齊……他在跳舞。真的登上地表了啊。」

「慾望，會招致毀滅。」

世凪也順着我的目光看去。

「從這裏看不到具體情況……不過應該是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和世凪對視了一眼。

我與媽媽的生活之中多了世凪以後，每天變得豐富多彩了起來。

我停下了腳步。世凪停下腳步，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睜大了眼睛。

「只要我們還記得這裏，隨時可以砸開這面牆。有個大一點的錘子就行了。」

填上那個空洞以後，我們回到廣場，帶着工作產生的垃圾前往廢品站。

遊馬老師閉上眼睛。

世凪遠遠地望着沙齊，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點點頭。嘴角忍不住綻開笑容。世凪也羞澀地笑了。

是沙齊。

那是我們在洞窟裏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太好了。我也想住在媽媽的家裏。我會一點一點把東西搬過去的。」

「沙齊他……死了啊。」

「那時候的沙齊……好讓人害怕。」

世凪輕聲說道。

我仰望着臭氧透鏡映出的身影，輕輕點了點頭。

世凪凝視着我。我低頭望着煥然一新的牆面。

世凪屢次忐忑地回頭看向空洞那邊。

世凪跟在我的身後。

簡單的勞作很快就要完成。集中精力幹活時，和世凪相識後發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浮現在我腦中。

我看向身邊的世凪。

堆積的石頭已經頂到了洞穴上方。

世凪輕聲說道。

我盯着她看了一陣子，然後點點頭。

過了整整兩個星期，下層居民的勞動終於要重新開始了。

原本乾淨的衣服染上了褐色的污漬，最後一次見到時煥發出藍白光芒的雙眼失去了光彩。渾濁的目光似乎無法聚焦，失去動力的機體如同屍體一般癱軟在原地。

除了繼續生活下去以外，我們別無選擇。就像眼前的這些石頭一樣。

他腳步踉踉蹌蹌，張開雙臂身體後仰。

世凪輕聲說道。

一塊一塊堆積，一天一天過去。

「等我們能擺脫地下生活的時候，再一起來這裏吧。到時候無論陽光還是天空，都不再會讓人失去理智了。」

「那是……」

這次沒有人發現我們。

下午，所有勞動人員都被分配去修補中層的牆壁了。我和世凪又被分在了一組。

「啊……」

「沙齊的仿生人……是叫出雲吧。」

「那是……」

「……海鬥，今天我能去你家嗎？」

上面有個人影。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露出和平時一樣的笑容。

最後，廣場所有人都抬頭仰望着臭氧透鏡。

學校也在那一天正式恢復教學，臨時加了一節遊馬老師的課。

「可以啊。和你一起住一定會很開心的。」

人影正在手舞足蹈。

「到時候我們把這裏挖開，讓人能聽到從地表來的小鳥的鳴囀。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我們，要一起活下去。」

之後，整個城鎮都陷入一片混亂，一兩天之內都沒能平息下來。

「……是黑色素瘤嗎……？」

或許他們是想找出通向地表的那個洞穴。我與世凪的想法不謀而合，於是我們一邊用水泥加固牆壁，一邊漸漸遠離組內的其他人，向那個橫洞移動。

「死因是癌細胞擴散到全身，導致內臟功能失常…至於他是怎樣登上地表的，還在調查之中。」

只剩下了我們兩人。

與來自地表的小鳥的相遇和離別。

世凪點了點頭，笑容有些寂寞。

這時——

我看着崩壞的牆面，點點頭。

回到中層後，我們立刻離開了橫洞。

「海鬥……」

我戰戰兢兢地走過去，低頭看着那張失去生氣的臉。

「嗯，當然可以。」

我們用分配到的膩子把石子間的縫隙填上了。膩子一抹上很快就凝固了，牆面變得平整，從遠處幾乎看不出這裏曾經有個洞。

我們收集起附近的石頭，堆在了空洞的內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