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戰爭』

星期天早上不設鬧鐘，睡到自然醒是最大的幸福。

昨晚走了很久的才人沉浸在舒暢的疲勞中睡懶覺，接着察覺到身旁的氣息，於是睜開眼睛。

太陽昇起，溫暖的光線透過窗簾灑在身上。在輕柔的氛圍之中，朱音兩隻手撐在牀邊，面帶微笑靜靜看着才人。

宛如女神的笑容驚醒了才人，讓他睡意全消，在牀上起身。

「妳、妳在幹嘛……？」

「我在看你呆呆的睡臉呀。嘴巴張那麼開還流口水，鼾聲簡直吵死人了，真的很邋遢耶。」

女神的笑容不曉得跑到哪去了，一大早就以謾罵發動地毯式轟炸。「只要不說話就是模特兒等級的美少女」這句校內的評語說得沒錯。不過她的語氣和平時不同，沒有帶刺。

「不爽就不要看我的睡臉啊。」

「哎呀，在動物園觀察豬的睡相不是很有趣嗎？」

「差不多該法院見了吧？」

「說得也是，法官就由我來當！」

「這間法院只會做出對我不利的判決吧！」

才人洗完臉，走進客廳。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朱音將鍋子裏的雜炊倒進漆器湯碗。

豐盛的食物香味隨着熱氣飄來，讓才人口中分泌出唾液。他忍不住用湯匙舀了一口來喫。

切碎的白蘿蔔燉煮到半透明，一咬就散。蛋在口中化開。浮起來的三葉芹那清爽的苦味增加了味道的層次。只用鹽巴和高湯煮成的簡單滋味，毫無阻礙地被剛起牀的身體吸收。

「……真好喫。」

「太好了。我想說你喫了一堆大餐，胃的負擔應該很重。」

「是啊。老實說，我本來覺得早餐可以不用喫，不過這個來幾碗我都喫得下。」

「不可以喫太多，不然會死喔。」

「妳、妳看到了？」

——好開心！真的好開心！

「……好吧。但不用只看我喜歡的電影，和妳喜歡的電影交互着看吧。」

朱音頭也不回，肩膀顫抖着離開客廳。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背對才人。

朱音滿臉通紅地逼問：

稍微這個詞是騙人的。因爲在那之後直到回家前，朱音與才人一直在聊天。

祖母千代帶着朱音來到北條家的別墅。

「你有把陽鞠的照片用在說不出口的駭人行爲上吧！？」

『你在看書嗎？』

朱音咬緊嘴脣。

朱音很快就精疲力盡，就在她去露臺避開喧囂時，在那裏遇見了才人。才人身穿感覺是被迫安排的禮服，百無聊賴地打着哈欠。

朱音對回訊息的才人投以譴責的視線。

——果然不是朱音嗎……？

「召、召喚惡魔的儀式之類的……」

「妳想和我一起玩？」

「……好的！」

臉燙得像火燒一樣，繼續待在客廳會被才人發現她臉紅了。怕被挖出苦澀過往的她，只能選擇逃走。

「你今天有什麼事要辦嗎？」

「咦……？對、對啊……」

朱音則是拿着盛放貓型餅乾的盤子過來。

爲了確認這件事，才人打算試探一下朱音。

『不是看書。』

「那入學典禮那天，妳爲什麼要向我打招呼說『北條同學，好久不見』？」

朱音表情扭曲。

喫完早餐後，兩人一起坐在沙發上。才人把之前買的洋芋片整包拆開攤平放在桌上。

要是才人拒絕觀賞電影，說不定就要見血了。

「…………嗄？你在說什麼，是不是聽錯了啊？」

「壞籤是什麼……？」

「你就是這種人！」

「如果打擾到你了，我馬上回——」

「我沒有打情罵俏，又不能無視對方。」

「妳要去哪？」

才人抓住正要離開的朱音肩膀。

『嗨嗨～♪才人同學在做什麼？要不要聊電話？』

「只不過是互傳貼圖，不算情侶吧。」

莫名的尷尬感侵襲着才人。他一時興起，配合陽鞠用了一大堆貼圖，但心裏知道自己不適合。

「那就是你把我和別人搞混了。要是我以前就認識你這種薄情寡義的傢伙，根本不會特地靠近你。」

「我只覺得很恐怖。」

平常聽到這個問題，朱音一定會全力否認。

「意思是我把重要的同班同學當成祭品！？」

「這裏面放了致死劑量的毒！？」

昨晚聽到朱音用溫柔的聲音說話，果然是自己聽錯了嗎？但他又覺得聽起來有點像「那個女孩」。

「我第一次遇到妳，是在高中的時候對吧？」

朱音是不可能嫉妒的，應該只是覺得摯友被才人搶走所以不爽吧。繼續刺激她會有生命危險，於是才人把手機收到桌子底下。

雖然朱音曾在祖母的料亭見過這類客人，但那隻不過是旁觀，她從來沒被丟進這樣的派對裏。朱音身上也穿着祖母買的洋裝，一頭長髮綁得漂漂亮亮，但她還是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陽鞠有傳給你啊！你應該沒存下來吧！？」

「竟然準備了自制零食，還真是周到。」

朱音在學校之所以被孤立，不只是因爲她不擅長與人相處。總是佔據頂尖成績的朱音，沒有學生跟得上她的話題。

才人對此毫無頭緒。

才人和朱音至今接觸過的同年齡小孩不一樣，思考相當成熟。從歷史、哲學、科學、文學到時事，各種知識他都有涉獵，接連提出有趣的話題。他和班上那些熱衷於跳橡皮筋或足球的同學有很大的差別。

『我現在不方便。』

就算朱音告訴同學在書上讀到的有趣知識，這些小學生也只會歪頭疑惑。他們也聽不懂比喻和諷刺，就像身處語言不通的外國一樣。

「放心吧，我保證性命無虞。」

「那我們一起盡情看電影吧。雖然不能兩個人出去玩，但在家裏就沒問題了。」

雖然兩人同學年，但對方是居住在不同世界的遙遠存在。朱音看到會場上的名人們輪流與才人打招呼，向他示好。

朱音第一次遇到北條才人，是在他的畢業紀念派對上。

他的動作、站姿、氣味、笑容、聲音，一切都令朱音心跳加速。

「我早上起來烤了餅乾，我們邊看電影邊喫吧。」

北條集團的繼承人，這場派對的主角。不過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享受派對的樣子。

各式各樣的豪華料理，以及佩戴閃亮寶石的人們散發出的氣場，讓朱音受到震懾。會出現在電視上的名人就在眼前，公司社長和女演員一隻手拿着香檳談笑風生。

「是、是的。我沒參加過這種場合，總覺得沒辦法放鬆，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所以就跑出來了……」

「十片裏有一片是壞籤，要小心點喔。」

「我看了！根本就是情侶嘛！」

朱音竟然在關心我的身體……？才人嚇了一跳，但仔細想想，朱音平常就會幫他做好健康管理。

這樣的話，「那個女孩」到底是誰，現在又在哪裏呢？

才人打開電視，啓動遊戲機裏的影片播放器，這時手機收到了通知。是陽鞠傳來的訊息。

朱音衝進書房，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我可沒傳！」

「嗯，我可以陪你看你喜歡的電影。」

「事情？沒有，我打算看書之類的。」

兩人還是老樣子爭執不休。朱音咬碎餅乾的聲音充滿殺傷力。隨便回答的話，才人搞不好連骨頭都會被咬碎。

「幾乎是情侶！還、還互傳色色的照片！」

祖母在不知不覺間不見了，朱音不曉得自己該去哪、要做什麼纔好。她緊張到極點，被別的賓客搭話也無法好好回答，乖巧得跟借來的貓一樣。

「雙方的時間要一樣長！不然會看到高中畢業！」

「啊，抱歉。我也受夠那些人了，客套話和討好只讓我覺得煩躁。有空的話，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朱音緊張到語氣變得很有禮貌。

「嘴上這麼說，你昨天不是還和她互傳貼圖嗎？」

他的身體狀況比在老家時還要好，而且因爲被迫打掃，咳嗽和打噴嚏的情況也變少了。不愧是以當醫生爲目標的朱音。

「光是餅乾需要保證性命這點就夠可怕了。」

——她今天怎麼這麼溫柔……？我要被殺了嗎……？

「那我要看《跟拍！小貓的三百六十五天·一刀未剪版》……」

才人心生戒備，但從朱音身上感覺不出殺意波動。她心情特別好，笑咪咪地看着才人。是昨晚才人提早回家，讓她這麼開心的嗎？

「等一下！」

「偏偏不記得最重要的事……」

有生以來，朱音第一次和男生聊天聊得如此愉快。

「你又在和陽鞠打情罵俏？」

「不，我確實聽到了，而我的記憶是不會劣化的。」

然而才人能理解朱音說的話，不只如此，還會告訴朱音許多她不知道的事。

「妳好。妳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不是啦，我是說喫太多對身體不好。」

「壞籤的餅乾裏面是……不行，不能再說了！」

「有、有什麼事嗎？」

「你、你好。」

——她應該……不是在嫉妒吧……？

「我身體不舒服，要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一下。」

「駭人行爲是指什麼！？」

「爲什麼他還記得這種事啊……」

才人叮囑道。

朱音老實地點頭，幫他的空碗添滿雜炊。

兩人對上視線，於是朱音向才人打招呼。

「誰會存啊！」

這段時光轉瞬即逝，朱音在回程的計程車上流下了眼淚。明明還想與對方相處，她卻不得不回家。

害羞的朱音沒有與才人交換聯絡方式，未來大概再也不會見到他了。對庶民而言，北條家的大少爺太過遙遠。

朱音原本是這麼想的。

升上國三後，朱音爲了升學考試而前往考試會場的高中，結果在那裏看到才人，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那不是一間門檻很高的學校，也不是有錢人會讀的高中，然而才人就坐在不遠的座位上。他的臉成長得比以前更有男子氣概，充滿自信的王者風範是其他學生模仿不來的，名牌上也寫着北條。

——北條同學要考這間學校……？我們有機會就讀同一所學校……？

朱音比平常更有幹勁地解開試題。

放榜那天，才人也來到了同一所高中，身旁跟着看似他妹妹的小女孩。才人好像上榜了，但他並沒有像其他考生一樣興奮，而是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

接着是入學典禮當天。

朱音穿上全新的制服，興奮期待地上學。

從現在開始，說不定每天都能和他一起度過。一起唸書、喫便當，放學途中去別的地方逛逛。

還能繼續聊那個時候的話題。想必他會驚訝於兩人的重逢，露出懷念的笑容吧。

心中充滿期待的朱音在教室走向才人。

她緊張到雙腿顫抖，差點忍不住逃跑。腦袋發暈、身體發燙，不敢正面看着才人。

朱音握緊制服長袖，語調緊張地向他搭話：

「北、北條同學，好久不見。」

「……妳是誰？」

才人根本不記得朱音。

那是狠狠刺在胸口上的疼痛。

在那之後過了兩年，光是回想起這件事就令朱音感到痛苦。

陽鞠正要離開，卻被這羣不良男子抓住手臂。

姣好的臉蛋逼近才人，帶來香水的甜香，還有她身上更加甘甜的氣味。水潤光澤的嘴脣半張，流泄出誘人的吐息。

房門對面傳來朱音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她沒有生氣，但少見的嚴肅態度反而讓才人擔心起來。

「是弄丟鑰匙了嗎？」

「不是，我一個人在發呆。」

「有關係，我是她男朋友。」

「…………」

才人也有類似的經驗。

「啥？男朋友？」「少唬人了。」「你瞧不起我們嗎？」

一羣身上掛着許多飾品的男人靠近陽鞠。

「那個人在家的時候，我會盡量安排打工，減少待在家裏的時間，但今天她突然工作休假。」

陽鞠懷念地低語。

「我還是學生，不喜歡做這種輕浮的事。」

陽鞠聳肩說道：

才人抱住陽鞠肩膀。

朱音按着發疼的胸口，無力地喃喃自語。

「沒什麼理由，我就是想陪妳。」

「是繼母嗎？」

事到如今，要她向才人說明當時的事？說自己抱着無謂的期待，興奮地搭話說「北條同學，好久不見」？

「不過你剛纔會不會說得太過火了？感覺對方都想報警了耶？」

「不用擔心，我不會放蛋白粉。妳好好休息吧。」

「謝、謝謝你，才人同學……」

「大姐，妳長得真漂亮。」「很閒嗎？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海邊？」「晚上去兜風看海，喝酒嗨個過癮喔。」

「是嗎？我只是告訴他們北條家傳統的處理方式而已。」

「只是一個對敵人毫不留情的家族，最近好像沒幹這種事了。」

「可是……」

不巧的是，冰箱裏沒剩下多少食材了。一袋豆芽菜、切剩的胡蘿蔔、幾乎只剩菜心的高麗菜，這樣什麼都沒辦法做。由於兩人一直無法出門採買，家裏的糧食問題變得緊迫起來。

「北條家也太可怕了吧！？難不成是黑道！？」

才人帶着錢包走出家門。

陽鞠發出微弱的聲音，緊緊抓着才人。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你回去朱音那裏吧。」

「有什麼關係，搞不好試過一次就喜歡上啦。」「跟我們一起來嘛，保證會很開心。」「要錢的話可以給妳喔？」

「已經天黑了，妳還是回家比較好，不然又會被剛纔那種奇怪的人纏上。」

說沒事是騙人的。其實她內心不安，渴求人的體溫，想要一個令人放心的棲身之處。知曉了陽鞠隱藏在笑臉面具下的心願後，才人覺得胸口難受。

站前的廣場上出現陽鞠的身影。

——混蛋……！

「妳打扮成這樣，怎麼可能沒興趣嘛！」「少廢話快過來！」

「妳在這裏做什麼？等人嗎？」

一個人活到現在的才人，之所以會產生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與朱音共同生活帶來的影響吧。

到了傍晚，朱音還是沒有從二樓下來。

「……嗚。」

「真的……很討厭……」

男子們撂下狠話後跑走了。

陽鞠抓着才人道謝。

「這、這傢伙是怎樣……」「腦子有問題吧？」「好噁，真沒勁。」

「我懂，我會利用公園之類的地方。」

「跟你沒關係吧。」「快給我滾。」「吵死了垃圾。」

他想做能讓人打起精神的料理，於是來到廚房打開冰箱。

「……你說過會給我扮演女友的謝禮對吧。」

「那個人？」

陽鞠眼神搖曳，臉頰逐漸泛起紅暈。

她穿着針織連身裙和長靴，無所事事地站着發呆。一頭漂亮的金髮與亮麗的美貌讓她在人羣中格外顯眼。

「對、對啊。」

才人前往最近的商店街，途中經過車站前面。

「才人這個笨蛋……」

更重要的是，朱音很可怕。

「嗯……這樣的確會不想待在家裏。」

「我……想要這個。」

平常充滿能量的朱音變得無精打采，連才人也會受到影響。

「只要我在家就會讓那個人不開心。我這個拖油瓶的存在本身就很礙事了，不想再添更多麻煩。」

「麥當勞和網咖待太久會很花錢，所以儘量在外頭打發時間比較划算。」

「是喔，你明明是男孩子，卻會幫忙做家事呢。」

——去買東西好了……

這羣男子打算在衆目睽睽之下硬是帶走陽鞠。路上行人沒有一個試圖阻止他們，全都移開了視線，不想扯上麻煩。

結果她並沒有說兩人在派對上見過面的事。才人明明不記得，自己卻記得——而且還因爲和他重逢高興到不行——心有不甘的朱音根本說不出口。

「不是這樣……只要那個人在家，我就很難回去。」

坐在長椅上的人們駝背滑着手機，從剪票口出來的上班族就像蜘蛛的小孩般朝四面八方散去。

「爸爸的老婆。」

「可以請你們住手嗎？」

才人今天本來是打算看書，所以無所謂。可是難得朱音邀他一起看電影卻沒看成，感覺有點可惜。

這種事她辦不到，自尊心不允許她這麼做。派對上的快樂回憶並不存在，她只能當作沒發生過。

「你們再糾纏下去，所有人的眼珠都會被挖出來丟到海里，這樣沒關係嗎？我是無所謂啦。」

才人衝到陽鞠身旁。

「嗯……我還記得。」

「你沒必要道歉。晚餐我會煮，再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爲什麼？」

「那當然，該做的工作和性別無關。」

「不需要。」

後來朱音只要見到才人的臉就會找他吵架，兩人成了水火不容的關係。

橘色的街燈照亮廣場。

「……朱音？妳還好嗎？不舒服的話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好。」

「我說了什麼惹人厭的話嗎？是的話我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身體不舒服，只是……心裏沒有整理好。」

陽鞠露出微笑，模樣看起來有些脆弱，散發出彷彿會融入夜色的氛圍。

陽鞠點了點頭。

金髮在街燈的照耀下閃閃發光，只注視才人一個人的她美麗無比。

陽鞠淡然拒絕。

因爲開發出了記憶操作和人格改造等技術，這件事還是別說好了。這些技術的副作用太大，不能隨便使用，而且北條家的常識對外人來說太刺激了。

陽鞠身上的氛圍與平時不同，讓才人感到困惑。

「買東西，家裏的食材剛好耗盡了。」

朱音用拳頭捶著書房的牆壁。

天色已經變暗，夜晚的氣息正要籠罩城鎮。獨自穿梭在無情的人車之間，感覺無聊又寂寞。

「……我再陪妳待一會兒吧。」

妳纔不會添麻煩——才人沒辦法對她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連他這個親生小孩都被父母疏遠了，若是沒有血緣關係，需要克服的障礙也會變得更厚。

才人對那羣男子露出冰冷的眼神。

「……我回不了家。」

「我沒有瞧不起，也沒騙你們。我和她是情侶。」

這種外人般的說法，讓才人察覺了雙方的關係。

「既然妳覺得難受，就讓我來做飯吧。」

他敲了敲朱音書房的房門。

「才人同學在做什麼？」

男子們瞪着才人。

陽鞠以央求的語氣輕聲說道，接着吻上了才人的脣。

「喂——哥哥、哥哥！快醒來——！」

真帆搖晃着才人的頭，讓他回過神來。

才人這才發現自己坐在中庭的長椅上，站在眼前的人是真帆和糸青。

「……怎麼了？」

「還問怎麼了！人家從剛纔就一直在叫你，結果完全被你忽視了！還以爲是什麼特殊玩法！哥哥這個變態！」

「不要亂連結什麼玩法，我只是發呆一下而已。」

「哥哥從一大早就在發呆，發生什麼事了嗎？」

糸青問道。

「呃……」

昨晚的記憶太過鮮明，才人很難說什麼事都沒發生。

偷襲來得太突然，才人沒有閃開。陽鞠滿臉通紅地離開後，才人在混亂狀態下買完食材，好不容易回到家。還有很多東西忘了買，不過身處那種狀況，他也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啊，這副表情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吧！這個嘛，如果要人家猜的話～是不是和我姐姐接吻了？」

「不是那邊！」

才人忍不住吐槽。

「不是那邊，那是哪邊！？哥哥和誰接吻了！？該不會是——人家的奶奶！？」

「這年齡差距也太大了吧！」

「愛跟年齡和種族無關喔！愛在水蚤身上也能成立！」

「不可能成立吧！」

真帆憤慨地說道：

朱音打開紙袋，裏面放的是泡芙。烤得蓬鬆的餅皮裏，包着滿滿的奶油，以及一大顆草莓。

「我也是。能得到才人同學的第一次，我好高興。」

畫面上顯示着一張照片。

昨天才發生那件事，他還不曉得該以什麼表情面對陽鞠，結果現在她就坐在身旁。才人甚至不太敢看陽鞠的臉，只能毫無意義地眺望着虛空。

突然被人從背後搭話，朱音嚇了一跳，轉頭望去。

爲何自己會哭出來呢？朱音心煩意亂。

不管才人和陽鞠要做什麼，朱音都沒有理由責備他們。才人和朱音只是爲了夢想而結婚同居，除此之外的事情是雙方的自由。陽鞠是朱音最要好的朋友，如果她能獲得幸福，自己應該支持她纔對。

「咦……」

「……要是做到這個地步還沒發現，我就真的要搶走囉？」

「嗯……我被嚇到了。」

「我沒有和人接吻。」

「但又沒有其他方法可以撬開哥哥的嘴巴……」

不可以再拒絕思考了。她已經受夠莫名其妙地哭泣，陷入混亂或痛苦了。

「朱音？」

「……對不起，才人同學。我昨晚太任意妄爲了。」

可是……朱音實在沒辦法支持。

女學生向她遞出手機。

「嗚哇……」「這也太猛了吧？」「拍得好清楚喔！」「就像是一幅畫呢。」「看起來是陽鞠主動？」「陽鞠真有一套～！」

「……要再來一次嗎？」

「妳不知道？昨天就傳到班上的聊天羣組了。」

「妳、妳怎麼了！？不喜歡這個嗎！？我以爲只要是草莓的甜點，妳大都會喜歡。」

然而才人眼中根本沒有朱音。不管朱音多麼努力提升成績，他都站在遙不可及的高處俯視衆生。

在那之後，上課內容完全進不去腦中，連自己回家時經過哪裏都不記得。

這個提議的誘惑力太強，才人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小鞠！妳來得正好，我們要拷問哥哥，妳也來幫忙！」

淚水再度從她的臉頰滑落。

堵住胸口的疼痛從體內升起。

「什、什麼！？」

她一瞬間想說是不是和別人搞混了，但那確實是才人和陽鞠。理解後心跳隨之加快，脈搏在耳朵內部轟然作響。

「沒有，我不討厭。最喜歡了。」

才人扭動身子。

「…………」

不知道。但她沒辦法繼續待在這裏，無法忍受視野裏有那兩個人的照片，於是衝出了教室。

那是才人和陽鞠在站前廣場接吻的照片。才人的雙眼凝視着陽鞠，陽鞠的頭髮披在才人身上。

陽鞠在才人身旁坐了下來。她向前彎腰垂下長髮，把裙襬塞進修長的大腿底下。

「陽鞠怎麼了嗎？」

「哥哥？老實說出來。」

——得好好整理自己的心情纔行。

「你瞧不起水蚤嗎！？唯有這件事，人家可不能容忍喔！？」

這種感覺並不是第一次，和畢業紀念派對那時朱音對才人抱持的情感是一樣的。那一定是……

「唔嗯，我有頭緒。可以讓我們兩個獨處嗎？」

真帆和糸青一起跑走。

朱音的臉頰流下某種事物。

陽鞠把頭靠在才人肩上。

「……啊啊，原來妳們要問的是這件事。」

「我說妳啊……」

糸青捏住才人的下巴。

滾燙的水滴掉落在手掌上。

尷尬的沉默以及羞恥的回憶，讓才人感到呼吸困難。

朱音走進教室，發現班上吵得沸沸揚揚。

她靠近一名女學生問道：

「這是什麼犯人啊！」

留下才人與陽鞠坐在長椅上。

才人與陽鞠接吻的畫面烙印在眼底。明明想趕快忘掉，它卻刺進心臟深處，一直沒有消失。

「不要。」

「哥哥，你和誰接吻了？」

「我不喜歡拷問耶。」

「沒有。」

才人離開客廳，留下來的朱音沉入思考的海洋。

「小鞠，妳知道些什麼嗎？」

「我可沒有那個意願喔……」

是被水蚤救過一命，還是收了水蚤的錢？

——我爲什麼、在哭……？

才人慌了手腳。

朱音和走廊上的陽鞠對上視線，隨即撇過頭狂奔。

陽鞠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露出豔麗的笑容。

真帆也握緊拳頭，兩人逼近才人。

「我不相信！名偵探的直覺告訴我！犯人是紫色的！」

學生們分成好幾個小圈圈，但每個人都握着手機，興奮地竊竊私語。

繼續談這個話題，昨晚的感覺又浮現在腦海，讓他心神不寧。那個吸附般的柔軟觸感。陽鞠的嘴脣在引誘他的視線。

她無法真心給予祝福，對陽鞠說一聲恭喜。是因爲自己的心已經扭曲了嗎？

爲何自己從高中入學開始，就變得愛找才人麻煩？

「我只是覺得很開心。」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就是按捺不住。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得到你……然後就親下去了。」

「才人同學以前有接吻過嗎？」

「所以呢？哥哥接吻的對象是誰？」

「…………」

那是因爲才人不記得自己，心有不甘。好感沒有獲得回報，讓她感到羞恥，無法原諒抱有期待的自己。

「用不着擔心！只是讓哥哥喝下會變得舒服的藥，連續搔癢二十小時而已！」

就在這時，當事人出現了。

「咦……？這是什麼？」

朱音整個人倒在客廳沙發上。

才人的一點小心意，竟然讓自己如此高興。胸口發熱、臉頰火燙，才人看起來好耀眼。

陽鞠摟着才人，身子貼了上來。她表面上是一名溫和的少女，其實本質並非如此。她的內心深處有火焰在熊熊燃燒。

朱音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

才人考慮脫離大氣層。

「這是……點心。我看妳好像陷入消沉的樣子，喫了這個之後打起精神來吧。」

「爲什麼妳這麼爲水蚤着想啊？」

「交給妳了！從哥哥口中挖出情報吧！」

「那爲什麼要哭……」

一直是學年第一的自己輸給別人，也讓她感到不甘心。一定要贏過才人，希望能讓才人認同自己。

對話中聽見摯友的名字，吸引了朱音的注意。

水滴不斷從眼眸湧出，讓世界變得一片模糊。

「我喜歡你，才人同學。」

兩人擦身而過時，陽鞠低聲說道。

「我會死吧。」

「大家在做什麼？」

才人默默遞出紙袋。

「既然已經親過一次，那親第二次第三次也沒差了。我們兩個盡情練習吧？」

朱音在各方面都沒被才人放在眼裏，於是她幾乎每天都去找才人吵架。用敵意覆蓋好感，最後兩人變得水火不容。

她希望變得討厭才人。

她說服自己討厭才人。

可是到頭來，她還是沒辦法繼續欺騙自己。

和才人結婚，共同度過這麼長的時間，接觸到他溫柔的一面後，沉眠的心意變得無法遏止。

在派對上遇到的他是經過美化的幻想，但在學校和自己爭吵的他，也不過是才人的其中一面罷了。

現在的朱音瞭解才人的各種面貌。

他比自己想的還要笨，也比自己想的更可靠。性格傲慢卻又會關心人，邋遢卻又誠懇。

做料理給才人喫的時候，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會很開心。受到才人感謝時很開心。兩人一起看電影、買東西、一起睡覺……如此平凡的日常令人感到開心。雖然還是經常吵架，但比起被無視好多了。

現在朱音明白，自己對才人抱持着什麼心情。

也明白自己對陽鞠有什麼感覺。

默默吞下這份心情，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或許會比較輕鬆。她和大家的關係不會改變，或許能繼續平穩度日。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和平，朱音心中始終盤踞着肆虐的風暴。必須做個了斷纔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朱音擦乾眼淚，抬起臉龐。

住宅區的公園裏看不到小孩子的身影。

是因爲時間接近旁晚，還是最近在外頭玩耍的小孩很少呢？

草皮磨損，單槓浮現鏽跡。沒人坐的鞦韆空虛地隨風搖晃，發出悲鳴般的摩擦聲。

「哇，好懷念喔～我們小學時常常一起在這座公園玩對吧～♪」

來到公園的陽鞠張開雙臂環視周遭。

「陽鞠……」

陽鞠柳眉倒豎。

好羞恥，羞恥到臉頰發燙。

一說出口，身體便充斥着熊熊燃燒的熱意。

「因、因爲……我……」

明明是最希望對方獲得幸福的人，爲什麼必須彼此敵對呢？爲什麼不能兩個人都得到同等的幸福呢？

兩人都豁出去了，對話變得像小學生吵架一樣。不只朱音，陽鞠也眼眶泛淚地發抖。

朱音害怕與摯友發生爭執，無法承受失去陽鞠。但她不能在這裏退縮，不可以再掩飾下去了。

「我和妳不一樣。我從一年級開始就喜歡才人同學了。我一直在妳身旁註視着他！妳不要現在才跳出來！不要妨礙我！」

「難不成……妳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這個？爲了讓我察覺自己對才人的心意，纔會當他的假女友，還跟他接吻？」

討厭別人明明是一件簡單的事。

光是說出來，朱音就覺得胸口像是被勒住一樣。

「只會唸書的笨蛋！」

朱音泫然欲泣地大喊：

她微微握拳抵在嘴邊，輕笑道：

朱音按着胸口，努力擠出言語。心臟狂跳到快要爆炸，呼吸困難。雙腿發抖，連站都站不好。

陽鞠笑着聳肩說道。

陽鞠低下頭。

「妳說我……？狡猾……？」

「不只才人同學，對妳更是如此。一旦發現才人同學在不知不覺間被我搶走，妳會後悔一輩子。不僅絕對不會原諒我，結婚典禮也不會到場。我和妳的友情就此崩壞。我……不想這樣。」

「什麼……！」

「可是這樣太奇怪了。明明說好只是演戲，妳卻黏着才人不放，放學後去約會，甚至還接、接吻……」

朱音用力握住自己的手，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如同我在班上受歡迎的祕訣，我也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攻陷才人同學。因爲我看得到才人同學內心的空隙，知道要怎麼潛入其中，他渴望聽到什麼話。」

「那已經不是假情侶會做的事了，根本是一般的情侶吧？再怎麼說都太過火了。」

「妳也沒好到哪去，太八面玲瓏很噁心欸！」

「有什麼不可以？這和妳無關。」

「妳也太坦白了吧！？」

「這是我要說的話！別搶走我想要的東西！妳這個笨蛋！」

「因爲妳很笨，所以是笨蛋啊！」

從小學的某個時候開始，她戴起了笑臉面具。亮麗的美貌、溫柔的氣質、無微不至的關心，讓學生們紛紛圍繞在她身邊。原本在班上被霸凌的孩子搖身一變，成爲班級的支配者。

她承認了。說出一直沒向任何人坦承、連自己都瞞過去的心意。

朱音忍不住想像才人和陽鞠做那種事的光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不過相處會變成一件痛苦的事。若不能無條件信任對方，就沒辦法繼續當彼此的摯友。

「妳不是一直和才人同學吵架嗎？還說自己最討厭才人同學。」

「要我陪笑，我寧可咬舌自盡！妳那膚淺的笑臉，以爲沒被才人發現是騙人的嗎！？」

陽鞠眯起眼。

「他、他應該沒發現吧！再說我演得很完美！一點也不膚淺！」

朱音輕輕吸了一口氣，盯着陽鞠說道：

「欸，朱音妳還記得嗎？有一次我從家裏偷偷帶出來的雜誌，不小心掉進水窪裏沾滿泥巴。我連忙在飲水區清洗，結果雜誌變得更破破爛爛的。那個時候我真的很慌張呢～」

「妳真的……好狡猾。」

「因爲奶奶的關係很早就和才人同學相遇，又因爲家裏的命令和他結婚！太狡猾了！如果沒有周圍的人幫忙，像妳這種邊緣人連正常和才人同學聊天都辦不到吧！」

「妳憑什麼罵我笨蛋！」

「說到底，狡猾的人是妳纔對！嘴上說要當假女友，其實是打算利用這件事勾引才人對吧！」

「礙事的人是妳！我也從以前就喜歡他了！十二歲的時候，我在派對上遇到了才人！知道能和他就讀同一所高中時，我可是很期待的！」

被戳中痛處的朱音臉頰發燙。

「這……是沒錯……」

「～～～～唔！」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她不能接受，必須阻止這種事發生，好好向陽鞠傳達自己的心情。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從來沒聽過。」

「可是……」

她已經察覺到了，朱音是來戰鬥的。

朱音感覺自己受到羞恥的火焰灼燒。

「因爲我覺得這種做法不誠實。」

這樣的話，陽鞠大概早就得到才人，過着幸福的學校生活了。儘管朱音會受到來歷不明的失落感折磨。

「好像被人拍到照片了呢，朱音妳也看到了？」

「我的意思是不要再假扮情侶了。」

「我的成績比妳好多了！」

朱音與陽鞠針鋒相對地瞪着彼此。

陽鞠別過臉。

腦袋暈頭轉向，眼裏滲出淚水。

「那個……陽鞠？我今天找妳來……」

「是妳發現得太晚了。就是因爲這樣，妳老公纔會被朋友搶走啦。」

沒錯，在操縱人心這方面，陽鞠比誰都厲害。

朱音咬緊牙關。

「……那又怎麼樣？」

「可以請妳和才人分手嗎？」

但她的眼裏毫無笑意。陽鞠第一次對自己露出這麼冰冷的眼神，朱音心中顫慄。

「奶奶曾經帶我去北條家的別墅參加派對。因爲我奶奶和才人的爺爺感情很好。」

而話一旦說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來。

「……唔。」

陽鞠無力地搖頭否認。

「爲什麼？才人同學和妳只是在名義上結婚不是嗎？」

「有這麼……明顯嗎……？」

「因爲我————喜歡、才人。」

「我知道，不是像以前一樣在這裏玩耍對吧。」

「妳不說明理由的話，我是不會停下來的。我要繼續和才人同學約會、接吻，還會做更進一步的行爲。」

「我可不是這種好女孩。雖然有想說這下妳應該會醒悟，但也是爲了獲得自己的好處。我已經快忍不下去了，打算有機會的話就要搶走才人同學。」

「利用完之後就把我扔到一旁？太過分了吧？」

「我和才人同學並沒有交往呀。」

「咦……那、那是什麼時候？」

「笨蛋笨蛋笨蛋！爲什麼偏偏要和我喜歡同一個人啊！妳應該有很多男人可以隨便挑吧！」

「對才人嗎？」

要說出這句話卻如此困難。

「竟然說我噁心……總比連陪笑都不會的妳好！」

今天的陽鞠前所未有地好戰。

「高一那時。畢竟妳從來不曾那麼頻繁地找男生說話。才人同學請假的日子，妳也明顯變得無精打采。」

摯友開心地講述往事，然而……

「有、有關。」

「那妳爲什麼沒攻陷才人……」

「……對不起，讓妳忍了兩年。如果我們不是摯友，妳根本不用在乎這種事。」

陽鞠用力握拳。

陽鞠聳肩說道。

朱音第一次被陽鞠怒吼，自己也火上心頭。

她討厭這種情況。雖然希望陽鞠不要再勾引才人了，但沒想到爲此要和摯友對罵。不管是自己受傷還是陽鞠受傷，她都看不下去。

「嗚……」

陽鞠雙眼圓睜。

「……老實說，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妳喜歡才人了。」

「什、什麼怎麼樣……」

陽鞠眺望着逐漸變得昏暗的街景，喃喃說道：

「……連喜歡的人都這麼合得來，摯友還真辛苦。」

「……對啊。」

朱音與陽鞠在小學時期就互相吸引，長年相處至今。兩人爲了同一件事而笑，爲了同一件事而哭，有如相依爲命的姐妹。

靈魂的波長如此合拍的兩人喜歡上同一名少年，說不定是無可避免的事。

筋疲力盡的朱音在長椅上坐下，陽鞠坐到她背後，兩人背靠着背。摯友的呼吸與溫暖傳了過來。

如果可以，她們也不想起衝突。

「無論是妳還是才人同學，我都不想放棄。」

「我也一樣。不想失去摯友，但也不會把才人交給妳。」

這樣的想法或許太貪心了。不過，要先有夢想纔有實現的可能。

「妳打算怎麼辦？我可是很難對付的喔？」

陽鞠露出無畏的笑容。

「我會努力追上妳，讓才人喜歡上我。」

「我不會再手下留情了喔。」

「要是妳做出放水這種失禮的行爲，我可不會原諒妳。」

兩人背靠背做出開戰宣言。

對朱音與陽鞠來說，這是她們第一次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