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純潔的靈魂

「我叫做傑德•史特拉託斯。呃……是所謂的新人鍛造師。其實才剛出師三個月左右。」

原來如此，我大概猜到他想說什麼了。

「意思就是，你因爲名聲還不夠響亮，希望我穿你的裝備幫忙宣傳對吧？」

「嗯，很高興你理解迅速。從那件衣服的破損程度就看得出你是位厲害的武人。意下如何？我算你便宜，但希望你在裝備上別上這個。」

傑德從深處的抽屜取出的是象徵史特拉託斯武具店的徽章。只要縫上這個，我穿的裝備是來自這間店可謂一目瞭然。

「可是，選我真的好嗎？假如我不是你心目中的武人，往後要是我鑄下某些大錯時，也會害你的店揹負相當程度的惡名喔。」

譬如跟聖騎士們對立，或是爲了對抗天龍將王都軍牽連進來。越仔細想，越有更多不妙的事一一浮現。

見我面露難色，傑德略顯傻眼，仍豪氣宣稱︰

「哈哈哈！你也想太多了吧。武人都是這樣子，也是保持這樣子就好。不考慮前因後果，活在當下的每一瞬間，傲慢且粗魯無比的人們，纔是所謂的『武人』喔。跟那些不知何時會喪命的人做生意的我們，或許也有幾分類似之處呢。」

「類似之處？」

聽我這一問，他勾指搔了搔鼻頭，不好意思地說︰

「對啊。我其實也想變得更有名喔。首先當上巴比倫第一，然後成爲王國第一。爲達成這項目的，只懂打造優質裝備是不夠的。找出自己中意的武人，一起登上巔峯……這纔是我追求的路。」

最後他說得鏗鏘有力。「一起登上巔峯」這句話讓我深受感動。如此年輕又壯志凌雲的工匠可能找不到幾個了。然後，我已決定要怎麼回答。

「……我明白了。既然都說到那種份上，我也沒理由拒絕。往後請你多多指教。」

「這是我該說的。還有講話不用這麼客氣喔，畢竟都成爲搭檔了啊。」

「也是呢。那你也不用對我客氣。」

傑德回握了我伸出的右手。專屬契約在此成立。

往後我將使用傑德提供的裝備。話雖如此，我不可能用黑劍格里德以外的武器，所以只限防具。

首先請他把那套展示的黑色輕裝調整成配合我的尺寸吧。等了一會後，傑德拿着改好的輕裝，從店內的房間走出來。

「我做了點修正，如何呢？」

「到底……得花多少錢？」

交涉成立，傑德開始仔細測量格里德的尺寸。途中雖多次發出驚歎聲，動作仍算迅速。

這裏最好稍微採納格里德的意見。

格里德一聽高興得要命。平時就很囂張的他又變得更囂張，在我眼中只有煩躁。

她似乎想向我傳達某些訊息，但雜音越來越嚴重，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這個世界肯定不存在「白」以外的東西。畢竟我在這連影子都沒有。

『果然人要衣裝呀。』

我偷偷問了格里德，得到「就讓他試試」的回答。看來他也認可傑德的實力。

「來，別客氣，大口喝吧。」

好不容易簽下專屬契約，要開始打好關係，這下丟臉丟大啦。

其實只要我想，也不是不能去夜間狩獵。在王都時總是在深夜狩獵，不如說我更熟悉晚上。畢竟即使是沒有月光的黑夜，我也能靠《暗視》像白天一樣狩獵。

「別說那種掃興的話嘛。」

唉……我只好嘆了口氣，接着說︰

「務必！」

「黑色是吧。那你想要什麼樣的裝飾？」

竟然是個比我更怪的怪人。然後，我似乎被他當成同類了。

我對她的身影有印象。

然後桌上擺了大量的酒……大多是我見都沒見過的昂貴品牌。

「嗯，可以喔。」

『終於連接上了……』

從商業區橫越大馬路往住宅區移動，不時能看到醉醺醺的武人們勾肩搭背、開開心心走過。希望明天起我也能像那樣。

「穿的感覺如何？」

傑德訝異看着我們的互動。糟了，明明有人在看，我卻照平時的習慣跟黑劍格里德對話。這樣會被當成單方面跟武器說話的怪胎啊。

但最後世界變得無比漆黑，連立足點都失去的我直接摔落深淵。

好啦，該怎麼辦呢……錢包又變得空空如也。我就這樣回旅店真的好嗎？

我決定先回旅店一趟。

好，趁他心情好的時候決定劍鞘的顏色吧。我可不想金光閃閃，所以搭配我的裝備，挑黑色吧。

我忍不住當場咳了起來。太貴了吧……爲啥格里德的劍鞘會比我全身的裝備貴六倍以上啦！實在不能接受耶。

「比我想像得好。甚至感覺穿上這套輕裝後更有力量耶。」

怎麼辦呢……要是不照格里德的喜好，之後他肯定會像嘮叨的小姑一樣碎碎念。

可是，假如全部弄成黑色，不難想像格里德恢復理智後會抱怨東抱怨西。畢竟最近他對劍鞘的執着非比尋常。

是怎樣……這裏是哪!? 我爲什麼會在這!?

「真的嗎!? 那可以讓我看看那把黑劍嗎？」

不一會我回到入住的破紅磚旅店。

無論走到哪，都持續着同樣的世界，連地平線的另一側也是一整片無窮無盡的白。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我會打造能襯托這把黑劍的劍鞘喔。既然是如此棒的名劍，適合它的劍鞘也不會便宜到哪去，沒關係嗎？」

「可以分期付款嗎？現在手上夠付的只有二十枚金幣……」

「如妳所說，巴比倫的高物價實在嚇到我了。」

『……的…………前面……………………在……………………』

她只露出哀傷的神情看着我下墜。

我拚了命想聽清楚，但果然沒用。在我嘗試的期間，世界開始染上黑暗。

「嗚哇啊啊啊～～～……」

好厲害……才短短沒多久，他已經掌握了我的體格了嗎？舒適的合身感，又方便活動。這個人……是有真功夫的。即使沒有碰上我，肯定也會在不久的將來以鬼斧神工的工匠聞名世界吧。

以大嗓門迎接我的是老闆娘。她發出不輸男人的豪邁笑聲，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我的服裝。

用一對令人生畏的赤紅眼眸注視我，嫣然一笑。

「斐特你很重視武器呢。其實我會和你一樣，對打造的武器和防具自言自語喔。還因此被其他同行當成變態耶。」

「請手下留情。」

「好，那我就…！」

「劍鞘可以用黑色爲基底，然後幫我加一些裝飾嗎？」

「妳是那時候的……」

「你肚子餓了吧？來，喫晚餐吧。我兩個女兒都很期待跟你一起喫飯喔。」

我搖了傑德好一會，才總算讓他恢復正常。然後他又死死盯着黑劍，忍不住驚歎︰

換下破爛衣服，穿上整套全新裝備的我用店內設置的全身鏡進行確認。

「希望你加點金色，一點就好。」

「只要你是個真正的武人，很快就習慣啦。」

「我搜集完必要的情報了。下星期再來吧！我會打造我目前做得出的最高傑作等着你。」

「……你又給我說那種話！」

我拔黑劍格里德出鞘。結果傑德一看張嘴愣在原地不動。

這樣下次碰到羅琪希大人時也沒問題了。正當我暗自竊喜，格里德透過《讀心》說︰

雖說我其實是在跟格里德對話，但若要讓傑德明白緣故就得公開我的技能，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

「歡迎回來！唉呀～這是怎麼啦？變了個人呢！」

回到房間的我躺到牀上，閉起雙眼。喝太多了……天花板開始轉圈，意識也緩緩模糊。

「話說回來，那把黑劍的劍鞘損傷得不輕呢。能不能讓我幫你打造新的劍鞘？」

視我爲同類的傑德在興高采烈地向我講解裝備的相關知識後，盯向我佩帶的黑劍格里德。

「再怎麼便宜也至少要五百枚金幣。」

「我可不會喝得像昨天那麼多了。」

我焦急到額頭直冒冷汗，結果──

我走出傑德的店，邊調整歪掉的骷髏面具，邊抬頭仰望天空。太陽已經西沉，似乎耗費了比我預料中更久的時間。

「這套裝備不錯呢。想必花了你不少錢吧？」

我的全財產，三枚金幣形同風中殘燭。

「只有在衣服飄揚的瞬間能看到這塊紅色部分，是隱藏的亮點喔。你可以現在穿看看嗎？」

「這……感覺不錯呢。」

『值得。五百枚金幣很便宜喔。看來這個叫傑德的小夥子蠻懂本大爺，肯定會有好成果吧。本大爺好心放棄全金劍鞘，你乖乖吞下這個條件吧。』

即便如此，感覺她說的是對我而言十分重要的訊息。

「喂！你還好吧？」

「多麼……多麼完美的武器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單手劍……太棒啦。」

接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從結果來說……我的金幣徹底蒸發。很好！明天也要全力狩獵魔物！

當我一再環視四周……眼前突然冒出一名雪白少女的身影。

我捲起黑色輕裝的背面，縫上了紅色布料。

「那就拜託你了。」

＊

「嗯，我很期待。這段期間我也會好好賺錢的。」

在我挑裝備時，傑德都沒強調價格有多貴。而現在爲了打造劍鞘，他竟直言不諱。我緊張地吞了口水，戰戰兢兢詢問︰

我獨自一人杵立在莫名其妙的世界。抬頭望天空是一片白，低頭看地面也是一片白。

格里德已經蓄勢待發，這時拒絕讓他鬧彆扭反而麻煩。

「我才正要起步，別給我太多壓力啦。」

最後除了靴子，還買了皮帶和露指手套，還是花了當初預算的金額，八十枚金幣。

我算是半強迫被拉進餐廳。女兒們已經坐在位置上，似乎正等着我抵達。

對……對喔，她正是被當成我跟瑪茵一起對付的機天使漢尼爾核心的少女。

旅店住一晚五十枚銀幣，還不用擔心。再來只要注意別在晚餐時喫要額外收費的菜即可。老闆娘很會推銷，得多留意。畢竟可能會像昨天那樣被灌很多酒。

雖然自己說有點怪，但真的不錯。乍看之下全身漆黑，不過若隱若現的紅色內襯凸顯出特色。

於是我試着靠近她──

『聽到沒有，斐特！看來識貨的就是懂本大爺散發的這股藏不住的神聖氣息啊！哼哈哈哈！快繼續多誇一點！』

聽我這麼一說，老闆娘笑着說︰

竟然說了跟在王都買裝備時一樣的話……就不能稍微誇我一下嗎？

金幣剩下二十三枚。考慮到旅店的住宿費等開銷，希望至少留三枚金幣在手邊。

「當然可以。剩下的四百八十枚金幣我幫你記帳。還有，我可能得花一個星期打造喔。」

當我還因爲跟在王都買的裝備天差地遠而震驚不已，傑德開口問︰

「被誇成這樣也很傷腦筋呢。是說，要不要順便連靴子之類的也一起換掉啊？」

我轉頭朝下墜的方向一看──

看到的是我至今爲止吞噬的魔物和人類堆疊在一起，痛苦掙扎，燃燒得一片通紅的世界。能精準形容此景的只有一個詞彙──地獄。

「哈啊、哈啊、哈啊……」

被一身汗水浸溼的我醒了過來。感覺可謂糟透了。

那到底是怎麼搞的……明明是夢卻異常逼真，到現在依然清晰烙印在腦海中。

儘管內容太籠統，讓我掌握不住全貌，那股墜落黑暗的感覺仍令我寒毛倒豎。

大概是我爲了打倒機天使漢尼爾而吞噬那名純白少女，纔會因罪惡感做了那場夢吧。

內心如此定論。不過她……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呢？一想起那副哀傷的表情，我實在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