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黑明王院龍宮城的一席談話

目黑明王院龍宮城

❲注1❳

。此地原是一處寺院，後取寺名改建爲高級餐廳，並在泡沫經濟蓬勃發展期淪爲某銀行進行不當財務行爲

❲注2❳

的舞臺，使得這家餐廳屢屢躍上新聞版面。

從戰前至昭和、平成時期，目黑明王院龍宮城之所以備受政治家、金融界人士與藝術家喜愛，也是源於人們熱愛其不愧對「龍宮城」之名的富麗外觀。

「讓你們久等了。」

「沒關係。」

「我們提前來的，不必在意。」

泉川黨副總裁和巖澤都知事如此回應最後步入包廂的淵上首相。龍宮城的優點在於它守得住祕密，三人分別錯開時間，各自於這家餐廳的其他包廂或宴請或聚餐，實際上卻是在此會面。而他們的會面自然是祕密進行，這點自不必多言。

「我叫了些披薩當下酒菜。我想喫喫看涼掉的披薩

❲注3❳

，沒想到還挺好喫。」

「可能是聽老闆娘提起這件事，主廚賣力地露了一手呢，晚點記得向人家道個謝。順便提醒你，這不是披薩。」

泉川黨副總裁拿着披薩開着玩笑，巖澤都知事則出言調侃他拿在手上的東西。目黑明王院龍宮城不只有日式料理，還提供中菜，而這道其實叫作「蔥油餅」的中式披薩就是從中式菜單裏點來的。

「話不多說，先來喝一杯，咱們的身分可不容我們在這久留。」

「這倒是沒問題，要敬誰？」

「就敬我們的小小女王陛下吧。」

三人碰杯後便開始喝起啤酒，這時巖澤都知事開口說出他亟欲詢問的問題。

他露出看似帶着驚訝、興味，以及一點困惑的表情。

「女王陛下是你們倆哪一位手中的棋子？」

「你想多了，我們纔是她的棋子。」

「是啊，看見她便會想起她的祖父。」

三人在看見在臺面下對戰後工作有所貢獻，在警察與黑社會產生莫大影響的桂華院瑠奈的祖父身影時，都會爲之膽寒。日本人在看待一個人時，看的不是那個人本身，而是經歷。

三人認識是瑠奈的祖父，而非瑠奈本人，自然會對她的祖父表露敬意。不過很快就不得不轉而關注瑠奈了。

「可是加東在關鍵的地方摔了一交，不會從此被小小女王陛下當作棄子吧？」

「你是說桂華院家有可能動用大小姐的資產？」

「你是指前北日本軍的退役軍人？」

橘淡然地對藤堂提出的尖銳問題，做出肯定回覆。

「是的。我不是不信任大小姐，但俄羅斯的政治局勢實在不樂觀。桂華集團接下俄羅斯的國債固然是賺取高額利潤的神來之筆，但我們似乎也因此輕忽了這件事對俄羅斯國民產生的影響。如今北樺太的歸屬問題令日俄兩國關係緊張，考量到出身的話，大小姐必定會被視爲神聖的象徵並承擔大任。」

「……單單今年一年就不會少於五百億日圓。如果你知道桂華院家持有的桂華集團利潤總額在一百億日圓左右，那這件事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吧。」

「不好意思啊，前一場聚會結束得晚了點。」

「桂華金融控股的設立已進入籌備階段，我可以舉薦自己人擔任最高管理者嗎？」

事發當時身在現場的泉川黨副總裁臉色凝重地說。雖然警視廳受都知事指揮，但警視廳卻有着未能全面把控警方職權的缺陷，這股不受控的權力也不容忽視。

桂華院瑠奈並非出身桂華院家本家，而桂華院家始終堅持下一代繼承人應當是身爲本家子嗣的桂華院仲麻呂。正因如此，桂華院家的人與親信不曾擁護桂華院瑠奈。既然無法自家族內找來忠臣，便只能從外部引進。

日本的綜合貿易公司其實也兼具諜報機關的機能。以人際關係爲重的網際網路業務產生的大量資訊爲國家所汲取，成了東西冷戰終結時北日本政府合併的原因之一。況且藤堂的威名在極東石油市場可謂如雷貫耳，不僅是俄羅斯，他在共產主義的中國和北日本能源關係網中擁有極廣的門路。本就在暗處活躍的橘出言詢問。

「現在還行，但日後的鉅額利潤會經由藤堂先生流入大小姐在桂華銀行開設的戶頭。照這樣發展下去，我們想守住這些資產並不容易，這就是我找二位來此一聚的原因。」

橘嘆了口氣。大小姐嘴上只說『有賺就好』，並沒有深入瞭解信託業務的打算，她聽聞要爲賺來的錢開設一個收款帳戶便點頭同意了。

「我在外頭用餐，好久沒有如此恣意享用過美食與美酒了。」

三人陷入了沉默。桂華院瑠奈曾有過遭人綁票的經歷，而主謀正是桂華院家的相關人員，三人的沉默也證明了這項不爭的事實，有時血親反倒更不可信。

泉川黨副總裁說得斬釘截鐵，巖澤都知事對此表示認同，他的直覺沒有出錯。

「我沒事的，大小姐。來吧，您該就寢了。」

「當然可以。大藏省雖然要更名爲財務省，但銀行證券等一應金融行政事務將移交金融廳管轄。我們不需要看大藏省酬庸肥貓的臉色，至少我不會讓他們有機會抱怨。」

「那家信託銀行

❲注8❳

過不了多久要合併了，你打算利用此事？」

「大小姐不是早已被CIA盯上了嗎？我們沒有多少時間能培養大小姐的親信團隊了。若要篩選、栽培並指派人材，應該從國中生着手。現在開始或許遲了點，但總比無所作爲來得好。」

聽聞巖澤都知事推舉的人選，淵上首相笑開懷。他憶起自己擔任官房長官

❲注7❳

時，當時的首相曾極力讚揚此人的過往。

同一時間，橘隆二私下邀約一條進和藤堂長吉於目黑明王院龍宮城會面。三人錯開時間進入這間原是寺院，後取寺名改建而成的高級餐廳。各自進入不同宴席，而後若無其事地中途離開的他們，出現在另行預定的包廂裏。

這次會面之所以選擇目黑明王院龍宮城進行，正是因爲其華麗。這間深受文壇等各界藝術家喜愛的餐廳，其中亦有大量金流往來。

「嗯，晚安，橘。」

「其實已經進行了，CIA也和她接觸過了。」

「據說是那位小小女王陛下親自出馬籌到的，我得知的當下就放棄思考了。」

「大小姐的資產主要以美國高科技股佔大多數，基本上以美金爲計價單位。目前我們接手俄羅斯國債，透過以物抵債的手法將取得的原油運回國內出售以兌換日圓，可是我們並沒有國內的收款帳戶。」

「所以爲了收購桂華銀行籌措的八千億日圓……」

「當年仍是大藏省年輕官員的您現在都當上黨副總裁了，彼此彼此。」

待一條離開，也跟着起身的藤堂看着對方離去後的門扉，發出自言自語似地低喃。

「我知道了。藤堂先生，這件事有我負責，麻煩你祕密進行。」

「能否容我插句話？我知道這種話不太中聽，但如果連親近之人都不能信任了，我們就只能從外部找來忠臣良將了吧。」

接下來等桂華金融控股成立，高達數百億日圓單位的款項便會匯入她在桂華信託銀行開立的戶頭當中。

「還是要暗中替她安排一些維安人員？」

只是以桂華銀行、桂華證券爲首的金融事業，以及管理帝西百貨集團的赤松商事等企業組成的集團成形後，這一點便成了問題。

巖澤都知事語帶愕然，泉川黨副總裁則無奈苦笑，接着便將話題轉向金融方面。

「你也說不準大小姐不會再一次被親人綁架吧？只要付了錢，外頭找來的忠臣就會恪守契約。不只孩子，我們也應該趁這個機會僱些成年人。」

常言道︰「日本的政治是在夜裏談的」，但頭一遭體驗這種夜間勾當的一條，擦着汗表達自己的感想。

「目前推測有三家信託銀行會加入計劃成立的桂華金融控股旗下，分別是一山、長信和債權信託銀行。你的意思是要在將由這三家合併成的桂華信託銀行，替大小姐開戶？」

「沒有的事，女王陛下畢竟向山形新幹線等項目提供了金援。只不過當初是真的沒料到她會採取行動，把瑠奈視爲花瓶是他的敗筆。反正呢，直接和她會面對我來說更具價值。」

橘在藤堂說話時，將置放在一旁的文件遞給兩人。這份文件是大小姐的資金流向表，內容惟有他們三人知曉。

一條聽見藤堂的小聲抱怨便跟着說下去，看來他也有過類似的經驗。

「真有這樣的人材？」

泉川黨副總裁語畢便關上了紙門，橘過了一會也離開餐廳。當他回到大小姐的宅邸時，對方穿着睡衣特意出門相迎。

「沒關係，以我們現在的關係其實是需要避嫌的。」

「討厭，你老是把我當個孩子看待。我可是小學生了，熬個夜不成問題……呼啊……」

藤堂走後，橘獨自一人在包廂內飲酒。這時紙門突然被拉開，泉川黨副總裁的臉自門後出現。

「既然如此，我會派我手底下的桂直之過去。中小型企業救濟業務業已成功啓動，交給其他人負責也不會有問題。我會讓他保留現有的職位，讓他到位於札幌的信託銀行分行打理大小姐的戶頭。前極東銀行的戶頭維持不動，並持續一定金額的轉帳。這麼一來，我想桂華院家需要一些時間纔會注意到札幌分行的戶頭。」

「正是。同時要麻煩你確保裏頭只有特定人員能夠進出。我並不打算參與高層的奪權遊戲，設想這家子公司不至於引起上頭那羣大爺的關注。」

「回來得真晚。橘，你去哪了？」

「這就像小說或電影裏的橋段，我還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正在親身經歷這一切。」

換句話說，問題在於如何將賺取的利潤回收至大小姐的核心產業──也就是月輝投資基金。

【名詞註釋】

「這怎麼看都是販賣人口吧。」

「你說的是北日本政府最黑暗的那一面，也就是『豐原之女』沒錯吧？」

「找個人私下接觸內閣情報調查室及公安部門。她手邊流動的資金至少有八千億日圓，至多有六十兆日圓。假如泡沫經濟全盛時期的大富豪們死而復生，這回肯定會滅國。我也希望你能肅清東京這塊地界，巖澤都知事。」

知曉以海外私人銀行爲主體的月輝投資基金全貌的惟有橘和一條，因此桂華院家無法動用，但國內戶頭就另當別論了。桂華金融控股與赤松商事的利潤預期將匯入國內戶頭，不能否認桂華院一族中有人會出手動這筆錢的可能性。

「首相準備了六十億日圓公帑要處理呆帳，我希望能由桂華銀行擔任先鋒。」

一條站起身，他在忠誠與良心上的底線或許正搖搖欲墜。

一條翻閱文件，取出了當前的信託銀行清單。

「沒錯，我已經取得大小姐同意了。」

「話說回來，大小姐買進這些股票也無妨，基本上不虧錢就不必理會。我回報的時候，她也只說了句『沒虧就好』便把我打發了。」

「首相、黨副總裁，兩位找我來是想讓我做些什麼嗎？」

合併後的桂華信託銀行私人銀行部門，也將有先前在北海道爲中小型企業救濟業務四處奔波，接下來要負責爲桂華院瑠奈打理戶頭的桂直之的一席之地。

「你要是適應不了就傷腦筋囉。一條執行長，你可是大小姐的會計負責人，日後肯定會經常受邀出席這樣的場合。」

他曾是守護小小女王陛下，讓她不受周旋在警視廳和公安部門間，並隱身在處理呆帳暗影裏的黑社會豪紳侵害的一面盾牌，但她從始至終從不知曉這個事實。

嘴裏喫着蔥油餅的淵上首相掃視着富麗堂皇的包廂。

「假如您的眼神沒有那麼困，那我可以相信您的這番話。」

「這是桂華院不曾對外公開的家務事，但其實她一度差點遭人綁票。失去她會是國家的損失。」

淵上首相的發言令巖澤都知事直搖頭。倘若單單只是想示威，那便沒有保密的必要了。

「我會當作沒聽過方纔的談話。」

「首相，如此我想推薦一個人。他是曾率領過機動隊，與極左派勢力對峙的前內閣安全保障室室長

❲注5❳

。」

「知道了，我會一併轉告首相。」

「就這樣吧。打理戶頭的人不乾淨的話，大小姐也會受到連累。骯髒活就由你我來做吧，橘兄。」

「我們籌備了六十億日圓的公帑來處理呆帳，同時力推修法，期盼能在本屆國會上通過法案，讓金融控股公司得以解禁。屆時利用這些因素推動都市銀行

❲注4❳

合併，桂華銀行正是吸引這些大銀行爭相合並的絕佳誘餌。」

聽見一條的詢問，藤堂語帶堅決地開口：

「這樣的話，我會推薦我們集團能力出衆的一條出任桂華金融控股的最高管理者。」

泉川黨副總裁出言勸慰嘆了口氣的淵上首相。東京都知事的敗選令加東前祕書長顏面盡失，爲巖澤都知事的公認資格運作的泉川黨副總裁澤則聲名大噪。由於傳言同屬泉川派系，將會參選下屆首相的加東前祕書長企圖以世代交替爲由，掌控泉川一派的事實衆人皆知，他的敗選將在立憲政友黨內引發軒然大波。

·注1：目黑明王院龍宮城………爲動畫《神隱少女》中湯屋的原型之一。

橘並未對大小姐告知戶頭一事，而大小姐當然也對這個戶頭一無所知。

「……北日本那些權力菁英

❲注9❳

就是，他們實際上就是培養孤兒成爲間諜的洗腦工廠。」

迄今爲止，桂華院瑠奈大小姐在日本國內併購企業時，皆是向日本金融機構借貸日圓再以美金償還貸款來進行。儘管存在匯率風險，但金融機構看在能夠全額售出無法回收之呆帳的份上，便也容忍了這種風險。

雙方都喝了酒，但並未醉昏頭。因爲私下會面的時間有限，兩人直接進入正題。

負責訂位的橘已然入座，對這類場合習以爲常的藤堂也先一步抵達並讓自己放鬆了下來。

「好的，晚安，大小姐。」

自他口中以善於交際，在朝野兩黨間鮮少樹立敵人著稱的「老師」手裏接下派系勢力的淵上首相，也認爲提拔那名人物是對老師的回報。這次推舉的人物將出任副知事一職，負責危機管理及安全維護工作以輔佐巖澤都知事。

「成年人的聚會啊……真是辛苦你了，別讓自己太勞累。」

藤堂會使用疑問句，是因爲他已經隱約察覺出話題的走向。接着橘也不出藤堂的意料，娓娓道出了原由。

「這次國會極有可能通過金融控股公司的解禁法案，但大小姐完全沒有主導這家有望命名爲『桂華金融控股』的金融集團內部的權力。這也導致桂華金融控股必須面對諸如都市銀行、證券公司、大藏省酬庸肥貓這一類牛鬼蛇神，對此我無話可說。」

「因爲我們不能信任桂華院家。」

「匯進桂華院家的銀行帳戶不就行了？」

「樺太合併後的統治不只依賴政府，還得到了巖崎財閥爲代表的多家財閥支援，然而市場化帶來的失業率提升與社會動盪並未徹底消除。讓這樣的孤兒追隨大小姐當真沒問題嗎……」

一條的話聲中透着猶豫，不過藤堂已心有成算。

「說得沒錯。不過這次是自己人的聚會。我們先不喝酒，來談公事吧。」

「我想起了年輕時被小小女王陛下的祖父召見的事情。當時的傳話人竟能像今晚這般設宴待客了，說明我們都老了呢。」

比起存摺中的上億日圓，這時的大小姐更在乎皮夾裏的幾千日圓。現在被女僕齊藤貴子責罵『妳買太多漫畫、小說跟零食了！』的她，正拚命找藉口替自己辯解呢，但在座三人對此一無所知。

「你說他呀，老師

❲注6❳

也關注他很長一段時間了。若能讓那個人出馬，我會全力支持。」

橘的話語溫和中帶着點威嚴。身爲解決問題的幕後專家，橘至今目睹過許多不爲人知的黑暗，他也在過程中見證了人性是多麼地醜惡且殘酷。而橘對此有所瞭解，無非是因爲他自己也做過這些醜陋且殘酷之舉。察覺了自己受邀來此的原因，一條開口直言。

藤堂打斷了橘和一條的對話，臉上流露出幾分猶豫。

「一條先生，你應該知道預計有多少錢要匯入這個戶頭吧？」

·注2：某銀行進行不當財務行爲……此事件極其曲折離奇，牽涉其中的泡沫經濟時期大富豪與黑幫人物的陣容堪稱全明星。由於這起事件過於駭人，使得當事餐廳得到被戲稱爲『行人坂的魔物』。

·注3：冷掉的披薩……據說聽聞此事後，泉川黨副總裁請等在外頭的記者們享用了熱騰騰的披薩以慰勞辛苦。

·注4：總行設於東京、大坂等大都市的普通銀行。

·注5：前內閣安全保障室室長……爲戰國武將後裔，曾是安田講堂事件與淺間山莊事件的警方總指揮。

·注6：老師……經世會第一任首領。順帶一提，據傳在他奪權並創立經世會之前，衆人皆尊稱他爲『老爺』。

·注7：官房長官……日本政府根據內閣法設置內閣官房的最高首長，地位相當於日本內閣祕書長和發言人。

·注8：信託銀行……可接收個人與企業所有之財產並加以管理、運用的銀行。雖然破產時具備令人安心的破產隔離機制，但實際運作時卻不是相當順利。

·注9：權力菁英……爲美國社會學家賴特·米爾斯所提倡的概念。本文中所指對象爲最高支配階層，如『大型企業經營者』、『軍方高層』、『政府高層』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