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齊克在我身邊安穩地發出鼻息聲，睡得很熟。

明明是三更半夜，我的心臟卻不斷用力跳動，絲毫沒有睡意。

——……今天一天就好……我希望你陪在我身邊，直到我睡着爲止。

剛纔自己說過的話，不停在腦中迴盪。

這是最後的任性。

我當上聖女之前，想再感受一次他的體溫。

我至今一直假裝對他冷漠。

但是——

我無論如何都想再體會他的溫度，最後一次就好。

所以，我任性地提出要求。

『……齊克……你醒着嗎？』

見齊克仍然發出輕微的鼾聲，我小聲問道。

『……』

毫無回應。

他不會裝睡，應該是真的睡着了。

他睡在我的身邊，居然能睡得這麼沉。

『我都心跳快到睡不着了……你果然只把我當作女兒看待啊。』

我稍微抱怨。

反正他睡着了，也聽不見。

而正因爲他聽不見，我試着把內心深處最真實的那句話說出口了。

結果我還期待着他或許聽見了，真傻。

「……嗯哼～我其實和傑洛早就一起洗過澡了，他還幫我洗過身體呢。」

這時，我那溫柔過頭的暗戀對象一臉擔心地詢問。

齊克說她最可愛？

……結果，反而變得愈來愈彆扭。

我以心眼窺視其內心。

我或許想用這種方式吸引他的注意吧。

『……齊克，我喜歡你。』

有時他找我說話，我也無視他。

希望他有一天能收到這句話。

『……齊克……我喜歡你。』

愈是喜歡對方，愈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然後漸漸變成一個傻瓜。

一見面就擺臭臉。

身材嬌小的吸血鬼女孩咬緊牙根，一臉不服氣。

爲什麼他不願意把我當女人看？

只是因爲這點小事。

總之就是一直找齊克麻煩。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還特地確認過他有沒有熟睡。

†

齊克的眉頭一動也不動，我的話顯然沒有傳進他的心裏。

「我只是覺得……我們真的好像笨蛋。」

他是在什麼狀況下稱讚堤亞最可愛？

可是，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耳邊聆聽着孩子的笑鬧聲，回想與齊克共度的六年——無法坦率的每一天。

齊克無奈地苦笑。

順帶一提，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

我確實察覺到他們昨天發生過什麼。

我將聲音壓得很低，他就算醒着，大概也聽不見吧。

我抖着肩膀，捂嘴悶笑。

堤亞瞬間面露絕望，最後勉強撐住，鼓起臉頰。陽光灑落於白銀髮絲上，耀眼的光澤顯得十分美麗。

「……齊……傑洛……你看着我的眼睛。」

我們無言地互瞪。

我吻了他的臉頰。

昨天計劃失敗，所以我想今天或明天再闖進浴室一次。

「……您怎麼了？」

我一想到這裏，就忽然緊張起來，嗓音漸漸開始發抖。

「真的好笨……」

「……我、我當然也有……感覺有啦！」

——……請……請您說……「堤亞最可愛了」。

之後過了很久很久，我的心意總算傳達給齊克了。

被識破了。

當時的我總是焦躁不已。

齊克該不會比較喜歡這種外表偏童顏的女孩子吧？

「……」

我說了三次，就像在對流星許願。

不過我太彆扭了，可能要花很多時間才能真正傳達給他吧。

「堤亞……妳這孩子真是狡猾呢。自己要求傑洛稱讚，還一副像是對方主動說的。」

「……伊莉絲，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可是。

……原來如此，他是說了沒錯，但比較像是被逼着說的……我安心地輕撫胸口。

我看着這樣的他，就愈發覺得老是逞強的自己真沒出息？

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要馬上確認真相。

「……居然會這麼幸福啊。」

「……我、我也很……很、很喜歡……大哥！」

冰冷的寒風颳過心頭。

我凝視堤亞的鮮紅眼眸，她似乎沒有說謊。

明明他沒有任何責任，卻在內心一直道歉。

身體好熱。

爲什麼我沒辦法坦率地直說喜歡他？

只是能待在他的身邊——

「伊莉絲大人才是，說和大哥一起洗過澡，但那明明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伊莉絲大人才應該認輸……昨、昨天……大哥親口稱讚堤亞最可愛了！」

但我總算告訴他「我喜歡他了」喔。

衆人一起走在山間的同時，我緬懷起過去。

自己過去一直在原地兜圈子。我回顧着過往，小聲自嘲道。

然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又莫名地直率。

她似乎對我燃起對抗心理了。喊什麼大哥啊，少囂張了。

我一臉心滿意足，齊克則是苦笑着凝視我。堤亞見我們彼此對望，又插嘴打斷。

心眼完全派不上用場。

話雖如此——

堤亞有些擔心地觀察我。

我的話只傳進自己的耳中，原本紅潤的臉頰頓時變得更加火燙。

「什麼叫『感覺有』呀？就是沒有嘛。妳老實認輸吧。」

『……伊莉絲好喜歡齊克。』

雖然我們彼此誤會、互相傷害、漸行漸遠——

視線噴散火花好一陣子——一股笑意突然湧上來。

『……齊克……我好喜歡你。』

不知道是笑過頭，還是有別的原因，我擦去眼角浮出的淚珠。

這句話半真半假。

戀愛的人總是盲目。

我質問自己好多、好多遍「爲什麼」，卻又得不出答案，最後老是遷怒在無辜的齊克身上。

我長大以後就再也沒有兩個人一起洗澡了。

只是告訴喜歡的人自己的心意。

接着，她思索了一下，似乎想到什麼。

嗨，那時候的我。

我得意洋洋地窺看堤亞的表情。

爲什麼他不自己發現我的感情？

然而，齊克只是露出既困擾又悲傷的表情。

說不定，他聽見了。

這裏還有另一個小笨蛋。

「我只是再次確認了自己的心意，我真的很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