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拯救
《零之大賢者~重返年輕的最強賢者隱瞞身分再次成名~》 · 夏海ユウ · 1.5萬 字
我的雙腳裹着瑪那,身體飛快衝刺,快得足以掀起沙塵。
我將如薄膜般包覆全身的風壓降至最低,四周風景急速流逝。
意識隨之加速。
身軀融入夜晚的黑暗中,如同利刃般劃破籠罩森林的沉重空氣。與此同時,我的意識運轉至極致。
感覺周遭景色逐漸放慢,樹木不再成爲阻礙。我維持高速,穿梭於樹木之間的些許隙縫。
樹木鋒利的尖端不時擦過肩頭,留下傷口。不過提升到極限的專注力,以及利用空氣中的瑪那所產生的治癒效果,讓我加速的意識不至於因此中斷。
剎那間,我離開了伊莉絲居住的山,降落於草原上。
這裏是平地,沒有任何阻礙,只有花草隨風搖曳。
全身更進一步加速。
我壓低身體,在地面留下鑿穿的痕跡,於黑夜描繪出淡藍色的線條,朝下午見到的城堡而去。
感知往更高境界加速運轉,我漸漸聽不見周遭的聲響。
耳邊只留下她的話語——曾幾何時,伊莉絲在與我生活的短暫時間中,對我說過的話。
我們最幸福的時光裏,那孩子曾經和我說的話。
當時她的手腳還細得像竹竿,胸部平坦。
那名悲傷的女孩眼中,充斥着對人的不信任。
儘管如此,她像一具做壞的玩偶,以笨拙的表情對我說——
『這是……什麼……?』
『……抱歉,我不清楚女孩子會想要什麼禮物。妳不喜歡的話,我馬上換成別的……』
『……就好。』
『嗯?』
更何況,城堡四周恐怕設置着結界,畢竟只有城堡附近的瑪那氣息隱約有異狀。
無人聽見的低語,悄悄融入草原的黑暗之中。
巨蛋狀的結界隨即出現一個人形大小的空洞,就開在我的眼前。
……那大概是某種實驗產生的失敗品,或是未知的魔法生物。
「……解讀(Deciphering)。」
大門打開時,整列玩偶便映入我的眼簾。
我壓低身子,仔細觀察其動向。這時,神祕生物赫然轉向我,搖搖晃晃地走過來。
結界的異狀若太過明顯,反而會驚動敵人。
踏入山裏不久,我就看到屹立於前方的城堡,於是悄悄放緩速度。
不過……我是不可能原諒主謀——也就是那名銀髮女子的。
趕路期間想起的與伊莉絲的回憶,仍然鮮明地留存於腦中。
城堡設有結界,牠們不可能從外側闖入城堡。
我輸入暗號。
不管怎樣,都噁心得不得了。
其中有一隻娃娃非常老舊,一看就知道年代久遠。
雖說沒有湊近觀察,可能並不準確,不過乍看之下,這座城堡的防護壁感覺比一般古城堅固許多……話雖如此,對我來說突破這樣的防護壁並非難事。
年幼的孩子們爲了鼓勵伊莉絲,想盡辦法裝飾孤兒院的走廊。
不到數分鐘,卡克萊德城已經出現在眼前。
『這個……很像……——……』
我思索着原因,同時一步步接近城堡。城牆的存在感逐漸增強。
除了圍成一圈的石牆外,裏頭有一座直達天際的高塔。要塞的出入口恐怕和其他城堡一樣,只有位於正面的城門。
畢竟入口愈多,就愈難戒備。
只動用與結界接觸的瑪那,敵人就不會察覺異狀。
等救出伊莉絲,我再慢慢質問她黑鷹擄走伊莉絲的原因,以及吸血鬼研究的詳情。
但是伊莉絲自從收到那隻娃娃後,就從不離手地常常抱着它。
看來能順利溜進去了。
她獨自待在那座城堡,難以預見自己的未來,是不是憂心地不斷髮抖?
如今出現於我視野前方的,正是我們一行人前往伊莉絲住處時,半路上突然出現的黑色不明生物。
要救出那孩子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隱藏氣息、悄悄找出伊莉絲。
一般來說,需要在結界的特殊魔法符碼上輸入正確解答,才能開啓魔鎖。
結界能偵測肉眼不可視的入侵者,安排守衛的目的則是以人力發現穿過結界的賊人。
我走向卡克萊德城,瞪視着聳立於眼前的古城。
那孩子當上聖女、離開我的房間後,我就再也沒看過那隻娃娃……
更何況,再繼續慢吞吞地行動,對方恐怕會發現我。
我決定優先救出伊莉絲,之後再將主謀一網打盡。
古城位於茂密樹林的另一端,聳立在比四周更高的位置。
設下雙重防衛,才能將漏看入侵者的機率降到最低。
先不提牠們從何而來,只見黑色生物發出不成言語的詭異呻吟聲,不規律地在四周徘徊。
不知道伊莉絲現在是否安好?
形成結界的瑪那,連結着施術者的瑪那。
說不定她還哭哭啼啼的,像個孩子一樣。
我若是觸碰結界,哨兵應該會立刻驚覺有人入侵併通知城內的人。
因此當務之急是解除結界。
「……哦……喔……」
我目測距離城堡大約還有數十公尺。
不對……那是之前遇到過的東西。
正因爲我體內沒有瑪那,才能以這個方法入侵結界。
我在結界薄膜前舉起右手,原本透明如玻璃的結界漸漸染上些微虛幻的藍光。爲了去除結界,必須先解除魔鎖。
清理雜兵的期間,反而讓公主殿下被帶走,這樣就本末倒置了。
我仍舊有點在意爲什麼沒有衛兵守着……但事到如今,我也無暇探索原因了。
「沒有、守衛……?」
就像在金庫輸入密碼。
身處敵方根據地,絕不能輕忽大意。我壓下湧現的思緒,穿過結界。數秒後,結界自動填滿洞口,完全看不出有人闖入的痕跡。
空氣中存在着無限瑪那,時刻都在接觸結界。
城堡入口處設置的火把於黑暗中熊熊燃燒着,周遭空無一人。城門徒有沉重的外表,毫無防備地敞開。
伊莉絲還被關在城裏,必須避免無謂的打鬥。
原來是被她帶走了。
王宮內設有我和伊莉絲的房間。當時艾梅利亞與國外的外交出狀況,我忙於國事而很難在伊莉絲醒着的時候回房。
一旦敵方察覺我的企圖,很可能帶着伊莉絲逃離城堡。
明亮的火把歡迎着訪客。我撥開草叢,同時不忘提防突襲,小心留意四周,往城堡正門直線前進。
『抱歉,伊莉絲……妳剛纔說什麼?』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想起這些回憶呢?
『這樣……啊……』
……女孩坐在椅子上沉睡,嬌小的懷中緊抱着外型與我相似的娃娃。女孩爲夢靨所困,娃娃早已吸滿她寂寞的淚水。
能夠藏身的草叢只長到半路,前方鋪了石板,一路延伸至正門——當我正要離開草叢、接近城門時,赫然發現狀況有異。
『……爸爸……』
黑夜之中,只餘月光指引着旅人。那座宛如要塞的城堡,在黑暗中逐漸浮現出輪廓。
——但我可以藉由細膩的操作魔力技巧,偷出深藏其中的暗號。
卡克萊德城四周環繞着高聳的石造城牆。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他們非常信任結界的效力,又或者是……
……那是什麼?
貴族們常於城堡設下結界偵測入侵者,並在唯一的出入口安排守衛,藉此確保城堡的防衛機制。
暗號沉睡在結界底層,只有施術者知道正確位置。
『……這個……就好……』
一般而言,這類城堡只會有一條最顯眼的侵入路線。
愈接近城堡,我就愈覺得不對勁。
『很像……爸——』
因此我打算製造出最短暫且最微小的破綻。最好如同蚊子吸人血,一瞬間就闖進結界內部。
然而,這座城堡的城門似乎沒有衛兵守着。
我得趕快去救她。
月光自黑夜灑落,結界的薄膜微微反射着月光,我於結界前蹲下身。
「……找到了。」
……真是搞不懂她。
我那時去南方國度出巡時,偶然在攤販買了一個騎士娃娃,便帶回去送給伊莉絲。仔細一想,那個棉製娃娃做工粗糙,一般女孩子收到這種娃娃大概不會開心吧。
我收回伸到一半的右腳,再次躲藏起來。
那隻難看的騎士娃娃——就擺在走廊的一角。
每當我忙到深夜回家時,總會看到伊莉絲抱着騎士娃娃,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我反芻着腦中的記憶。
城堡內似乎有人,固定間隔的幾扇窗戶泄漏出暖色系的微弱照明。
或許是成爲吸血鬼的關係,我明明身在黑暗中,卻能清楚看見位於遙遠前方的巨大城堡。
我瞬間將極少量的瑪那送入結界內,接着像穿針引線般,操作入侵的瑪那探索內部。
是我漏看了衛兵嗎?我嘗試偵測瑪那,但在能夠戒備城門的範圍內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真是的。那種破娃娃,妳要留到什麼時候啊?」
軀體如熊的黑色不明生物。我早就覺得可疑了……果然是源自這座城堡啊。
原因在於——那間孤兒院。
隨着伊莉絲年齡增長,我們的關係變得尷尬之後,只有那隻娃娃仍舊伴她左右。
雖然可以光明正大地闖進城堡,隨手清光來襲的敵人,但恐怕難以救出伊莉絲。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草木,以免驚動城主,謹慎地前進。
黑色生物像鐘擺一樣左搖右晃,逐漸朝我藏身的草叢前進。
在其身後的火把照耀下,黑色生物模糊不清的輪廓於黑暗中發亮,顯得更加詭異。
我微微鼓動喉頭。牠的行動並不規律。
所以牠應該不是發現我而靠過來。
黑色生物的行動方向只是恰巧與我的位置重疊。
眼前的生物看樣子無法溝通。牠就像醉漢一樣,一搖一擺地逐漸接近我。
看來無法避免衝突了。
沒辦法……只能砍了。我將重心壓得更低,準備應戰。
這傢伙若是受人控制,操控者很可能因此發現我的存在……但事到如今,已經無可避免。
既然無處可逃,就以最快的速度解決敵人,這纔是最爲合理的辦法。
我緊盯着緩緩晃過來的黑色不明生物,右手凝聚瑪那。
「……你就自認倒楣吧。」
當牠踏進草叢的瞬間——
我將細微的瑪那粒子轉變爲堅硬的劍刃。
原本空無一物的右手隨即延伸出筆直的長劍,貫穿其厚重的軀體。
「……哦……哦喔喔喔喔喔……!」
黑色生物驚覺發生在自身的慘劇,喉頭深處傳出臨死前的慘叫。
牠來回望着我以及貫穿自身的劍刃。
緊接着,黑色生物如同被撒了鹽的蛞蝓,龐大如熊的軀體逐漸融化。
一股惡臭隨即飄散開來,氣味就像是河底的淤泥。我不禁皺起臉。
「我知道,是我故意放他進來的。」
這時,我的腦中偶然浮現出以前和伊莉絲的對話。
前往地下室。
『……妳這話算是在誇獎我嗎?』
因此必須考慮到,若是我做出錯誤的判斷,導致敵人趁機帶着伊莉絲逃走的情況。
偵測瑪那是專門用來探測人類的。
『纔不告訴你。』
也罷。現在思考這些,也得不出答案。
我一看到那些黑色不明生物就繞道,以免被對方察覺,因此沒再發生戰鬥……
城堡走廊上平均設置着蠟燭,燭光彼此重疊、微微搖動。我小心翼翼地走在鮮紅的地毯上。
那麼……該怎麼做呢?
『謝謝你……在那間空無一物的地下室救了我。』
我們當時的關係已經變得有些尷尬,只有那一天像是父女一樣對話。
然後再救那孩子一次。
「……在下無異議。」
『……沒這回事,大叔其實也不錯啦。』
那生物的體液和我當奴隸時喝過的泥水味道相仿,令人格外不悅。
我潛入城堡一樓,壓抑腳步聲,尋找通往地下室的樓梯。
「……有一隻老鼠溜進來了。」
比起那玩意兒——
我一邊乾笑,一邊把頭髮往後撥。伊莉絲又大嘆了一口氣。
五官端整到難以想像她來自凡間。女子宛如人造物般的美麗,顯得既空虛又冰冷。
『……你今天是爲了慶祝我生日,才特地提早結束工作嗎?』
伊莉絲託着小巧的下巴,歪了歪頭,一副苦惱的樣子。
她一反常態,對我道謝。
『遇見妳到今天,正好五年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
……伊莉絲是被關在城堡的上方還是下方?
銀髮女子轉頭看向佇立於自己身後的高大男人。
倘若敵人發覺我闖進城內,而且知道我是來救走伊莉絲的話,一旦於此做出錯誤的抉擇,之後很可能引來更大陣仗的圍攻。
突如其來的謝意讓我一時之間不知所措。我皺起眉頭,懷疑她說這話有其他意圖。
『齊克看起來很懂人情世故……結果意外地笨拙呢。』
『我偶爾也會想坦率地道謝啊……不過,爲什麼呢?』
然而,男人的表情依舊沒變,只是冷淡地報告:
「是嗎?果然,真正美麗的人是我……纔不是那種小女孩。」
之前去救櫻的父親時,是格蘭拜歐獨特的個性給了我們逃生機會。他不讓部下打擾自己享受拷問的時光,我們纔有機可乘。然而,不可能每次都這麼好運。
但凡事只怕萬一,我繼續保持戒心。
我苦笑着這麼說後,伊莉絲原本不悅的神情轉爲笑意,接着神色突然變得平靜——
『怎麼忽然提起這件事……』
『伊莉絲,今天是妳十四歲生日,生日快樂。』
就這麼辦吧。
『我的人生在最關鍵的時刻,總是不太順利呢。這大概都要怪你唷,齊克。』
豐滿的雙峯及緊緻的腰身,與一身血紅的禮服相得益彰——
伊莉絲說着,不知爲何愉快地笑了,看起來就像與喜歡的人共享小祕密的少女。
『生日很重要,不是嗎?』
『真抱歉啊,救妳的人是個大叔。』
我都返老還童去救她了,這次她總該沒怨言了吧。
「見者皆能感受無上喜悅……你怎麼看?」
銀髮女子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女子妖豔的微笑夾雜着瘋狂,甚至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給予希望,再打入深淵……這是悲劇的基本結構,不是嗎?」
我在潛入前探測了敵人的數量,城堡的一樓似乎沒有人。
空無一人的狀況雖然怪異,但也可能是陷阱,於是我依舊留意着周遭、保持警覺心。
『……你在調侃我嗎?』
『……?』
我舔掉濺到臉上的血,快步潛入城門。
之所以特別強調「人類」,是因爲我從遠處看到了之前遇到的黑色生物。
†
「……快走吧。」
仔細一想,我每次救人的地方總是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
「該往上走,還是……」
這棟古城是以紅磚瓦砌成,最上層的高塔直指天空。我仰望着古城高塔,運轉思緒。
『……今天又不是我真正的生日……我甚至不確定自己現在到底是不是十四歲……哎呀,不要露出那種悲傷的表情喔,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一樣。』
女子有一頭及腰的妖嬈銀髮,雙脣嫣紅。
『我只是忍不住想——假如當初來地下室救我的人再年輕一點……我的人生或許會更不一樣吧。』
「小男孩……等你以爲自己救到公主殿下時,我會再一口氣將你推進地獄的……」
「……在下不懂您的用意。」
†
她那病態的興奮神情,不禁令人背脊一涼,但高大男子仍是無動於衷。
這裏是高塔的最上層。明明正值夜晚時分,屋內卻連一根蠟燭都未點亮。銀髮女子倚靠在窗邊,斜睨着城堡內庭。
黑色液體流向四周,將平滑的石板染得一片漆黑,留下其死亡的確切痕跡。
『我真的老是聽不懂妳在說什麼啊……』
女子用手掌捧着臉頰,一臉陶醉。
我沒有放鬆戒心,步步深入城堡內庭。黑色大衣隨風掀起,一身黑的我宛如擬態於暗夜中,小心翼翼地隱匿蹤跡前進。
我並不相信超自然現象,但這次就賭看看自己的直覺好了。
『算了,你還會特地跑來地下室救一個小女孩,也怪不了你。』
我待在陰影處沉思着。
謝謝我去地下室救她……
男人面不改色,眼神如野獸般犀利,微微點頭回應。
屆時我浪費時間與小兵纏鬥,卻不小心讓敵人帶着伊莉絲溜走,一切努力就毀於一旦了。
然而,城堡不只沒有門衛,就連內庭也不見任何人影。
莫名其妙被指責,令我感到一頭霧水。
抵達城堡前,我幸運地完全沒遇到城內的人;但進入城內後,恐怕就無法這麼順利了。
但是,彷彿在嘲笑我的謹慎般,一路上根本不見疑似守衛的人類,我直接抵達了城堡正前方。
『真的……很快呢。』
伊莉絲見狀,深深嘆了口氣。
她的年齡大概不超過二十五歲。
那一天,是伊莉絲的十四歲生日。
城內的人應該在城堡內虎視眈眈。
†
女子彷彿在宣告死刑般,露出猙獰的笑容。
穿過城門後,我又見到好幾次那種怪異生物。牠們在城堡內外四處遊蕩。
是在城堡的高樓層,還是地底中?
『這是真心話喔。』
『我們難得有同感耶,伊莉絲。我好開心。』
我之所以沒注意到剛纔的黑色生物,就是因爲這個魔法只能偵測到人類特有的瑪那,對野生動物無效。
因此要確認人類以外的敵人,就只能仰賴目視。
現在又是夜晚,僅能憑藉燭火的照明。
如果我還是人類,光是提防非人敵人就得費盡苦心。
不過——
我的雙眼望向昏暗的城堡走廊,凝視深處。
我凝神細看。
「看來沒有……」
我望着看似深不可見的走廊盡頭,確認走廊上沒有任何物體後,淡淡低語。
吸血鬼夜裏能視物。哪怕是沒有任何光線的深夜,對現在的我來說都明亮如白日。只要小心前進,應該不會被敵人發現。
「這是……」
經過走廊中段時,我看到某樣物品,不由得停下腳步。
牆上掛着精美的家族肖像畫,應該就是卡克萊德一家人。畫中有一對身着晚禮服的老夫婦,身旁的男人應該就是他們的兒子,還有其妻女,看起來幸福洋溢。
「是愛麗絲……」
微弱的燭光映照着肖像畫。畫裏年幼的孩子笑得靦腆,除了留着一頭長髮外,每一處特徵都很像愛麗絲。
我早有預感那孩子出身不簡單,原來就是卡克萊德的孫女啊……
堂堂名門貴族的孫女,卻淪落到在勞拉以偷竊維生。
『聽說這棟宅邸的主人曾經在王宮工作,好像是專門輔佐賢者的官員。但那是超過四十年前的事了。他大約在三十年前就來到這邊隱居,和兒子媳婦同住。以前好像是這樣呢。』
『以前?』
『是啊,大概兩年前吧,家主跟他的夫人迷上了詭異的魔法……聽說是因爲孫子生病的關係……我是不知道詳細情形啦……總之就是發生了很多怪事……最後整個家族分崩離析,那棟大宅邸變得空無一人……唉,這就是所謂的風水輪流轉吧,真是令人不勝唏噓。』
伊莉絲倚靠在我身上,將臉埋進我的胸膛,像是想隱藏自己的表情。
我苦笑了一下,重新看向少女。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領養我呢?』
我本想隨口矇混過去,但少女的神情實在太過脆弱。
即便是暗瑪那,也會因地形的些微變化而影響濃度。
——……你爲什麼……爲什麼要領養我呢?
這條地下通道和之前走過的不同,只有單一通道。我走了很長一段路,都沒有遇到岔路。
伊莉絲揪緊我的睡衣,眼眶飽含淚滴。
那天深夜的月光莫名地耀眼。我偶然半夜醒來,想去洗把臉,剛從牀上起身時……
『……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當時的我就跟初次見面時的妳一樣大……沒錯,我那時還是個奴隸……身邊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女孩子。』
那個怪異魔法恐怕就是吸血鬼研究。
這裏應該也是進行某種研究的研究所。
我一邊回想着與伊莉絲的記憶,一邊往地下前進。
我以最短路徑找出通往地下的階梯,扶着牆壁、沿着石造地下通道一步步下樓。
『我說,齊克……』
瑪那遍佈於空氣中,只要往濃度有差異的地方走就好。
她咕噥一聲,語帶深意。
不但一路上沒有遭遇敵人,地下也毫無人煙,可以說運氣好到無法排除這是陷阱的可能性。
我想這道烙印會永遠存在,無從消除。
『啊,抱歉。』
空氣漸漸變得污濁,鼻腔嗅到土壤與藥品混雜的臭味。
我這麼說着,撥起瀏海。伊莉絲則是稍微綻放笑容。
那雙眼瞳毫無陰霾,純真地將我的身影納入其中。
也罷。反正再過不久,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我逞強地揚起笑容。伊莉絲則是和我相反,眼淚好似隨時會奪眶而出。
伊莉絲筆直地注視着我,不想漏聽任何一個字。
『拜託了……』
『以前……你不是經常陪我睡覺嗎?』
†
『對不起……逼你提起這麼痛苦的過去。』
她的態度太過嚴肅。我在心底苦笑,接着說道:
我仰望窗邊柔和的月光,回顧仍未完全憶起的過往。
『……我纔不會笑你。』
不管是否受敵人擺佈,我的選擇早已決定。
『我和那女孩每日每夜遭人打罵……只能彼此撫慰,撐過痛苦的每一天……她有着一頭紅髮,名叫米萊。我還記得,她總是表現得很堅強,在我面前卻老是哭哭啼啼的。』
她不知爲何一臉泫然欲泣,我不禁嚇了一跳。少女難以捉摸的心思,令我徹底清醒了。
『這樣、啊……然後,我明明沒什麼能力,卻跟那女孩約定……絕對會保護她。』
『我希望齊克親口告訴我……』
空蕩蕩的地底下,只剩我踩踏地板的聲響敲打着耳膜。
月光映照着伊莉絲的身影。她雙頰飄紅,眼神遊移。
記憶中與她的對話,恍若昨日之事,鮮明地浮現於腦海。
她的眼角含着珍珠般的淚滴。我不懂那淚水代表什麼意思。
不過對她來說,剛纔的提問大概有重大的意義吧。我無奈地苦笑,一邊搔着後腦勺,一邊走向少女。
『……今天一天就好……我希望你陪在我身邊,直到我睡着爲止。』
伊莉絲頹然地待在窗前,忽然回頭看向我,喃喃詢問。那雙眼眸彷彿能看透我的心底。
『回答我……你爲什麼要領養我呢?』
我想起伊莉絲的能力,不禁苦笑。
『伊莉絲……?』
『……我果然贏不過那個女孩。』
『什麼事?』
『嗯?』
『不,沒關係……我已經不在意了。』
『是啊。畢竟不陪着妳,妳就老是睡不好。』
『也是,在妳面前撒謊根本沒意義啊。』
——那就……說定囉?
我往地下前進時,發現好幾具黑色生物倒在通道邊,像是被人棄置在此。
反正我現在只能盡力尋找伊莉絲。
我很快就找到通往地下的階梯。
『用不着我說……妳早就看透了吧?』
『今天一天就好……』
一切並非巧合。
通道起初只有一條,接着開始出現岔路。我加快腳步,朝着微弱的瑪那氣息奔去。
孫子生病、怪異魔法、追殺吸血鬼的銀髮女子,以及黑鷹。
『……我第一次見到妳的時候……妳的眼睛空洞無比,彷彿憎恨世上的一切……像極了那個我無法拯救的女孩——』
地下通道仍然不見人類的蹤跡。我偵測瑪那後,只有在通道盡頭髮現隱約存在的氣息。
通道內還算寬廣,踮起腳仍碰不到天花板,腳邊不時有老鼠穿梭而過。
『……妳還醒着啊?』
銀藍髮絲的美麗少女露出複雜的神情,像在責備我逞強,又像在憐憫我。
『……我想趕快聽下去。』
當時的記憶烙印在我的腦海裏,如昨日一般鮮明。
櫻色的脣瓣看起來莫名豔麗,我的心臟不禁漏跳一拍。
我心底莫名覺得害臊,於是半開玩笑地說。但是伊莉絲依然神情嚴肅,搖了搖頭。
『……騙人。』
我想起搭馬車途中與車伕的對話內容。
『我和那女孩……並不是親兄妹,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開始稱呼我爲「哥哥」……很好笑吧?』
『然後呢……』
吸血鬼研究,以及神祕的黑色生物。
『……夠了。』
——我……絕對會保護妳。
在伊莉絲成爲聖女前不久。
『……我還說什麼……絕對會保護她……我很後悔……氣自己沒有力量……什麼都做不到。』

隨後,她又深深嘆了口氣,像是被好友搶走喜歡的人般——
「……伊莉絲,妳等我。」
這座城堡究竟做過什麼研究……
『伊莉絲……?』
如果我的預感準確,那股氣息就是伊莉絲。
地下空氣略含水分,模糊的腳步聲迴盪於潮溼的空間中。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沉思良久,伊莉絲拉了拉我的衣袖。
《心眼》。
『……結果我沒能遵守約定。那女孩被人掐住脖子,痛苦得不得了……我卻救不了她。』
未免太順利了。
†
正好從這天算起的一週後,伊莉絲離開我的身邊,爲了擔任聖女而前往教會。
地底的瑪那稀薄,尋找通往地下的階梯並非難事。
……無所謂。
看着這樣的她,我的心裏忽然有股預感:不坦白告訴她的話,伊莉絲或許會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我尷尬地用食指搔了搔臉頰,回視少女的眼眸。
『你根本不需要特地領養我。所以我想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你決定養育我長大……』
牠們和地面上看到的黑色生物不同,身體融成一灘黏液,散發宛如腐爛起司的臭味,顯然早就死了。
地上四散着大小不一的黑色液體,看起來像是掙扎後留下的痕跡。
當然,我還不清楚詳情。關於這些生物的真面目是什麼?我還沒能找出明確的答案。
仔細調查這條地下通道,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但如今當務之急是救出伊莉絲。
話雖如此……我已經推測出大致的狀況了……
橫陳於地底下冰冷地板的數具屍體中,其中一具是靠牆死去的。其融成黏液的腐爛軀體裏,能窺見一些白布碎屑。
假如我推測無誤,那些黑色物體……
「原本都是人類……」
沉悶的地底下,徒留鞋子踏地的聲響,以及無人能聽見的輕聲呢喃。
我壓抑住內心些許焦躁的情緒,朝着伊莉絲所在之處筆直前進。
蠟燭朦朧的燈光照亮四周,火焰詭譎地輕晃着。
†
城堡高聳的尖塔最上層,銀髮女子倚着窗,脣瓣勾勒着笑意。
她的神色充滿驕傲與自戀,彷彿確信世上的一切都如自己所想運轉。
鮮紅禮服於昏暗中仍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將她蘊藏着瘋狂的美豔強調到病態的程度。那紅色有如飛濺的鮮血,見者無不膽顫心驚,甚至足以讓人相信那身禮服隱含着詛咒。
路榭•迪歐拉希•斯堤利巴。
又名『千里眼女神』。
同盟國方的『前任』英雄。
路榭面對齊格飛無人能敵的力量,失去平常心而殘殺無數部下,最後拋棄大批己方士兵,臨陣脫逃。
她過去始終堅信自己是支配者,因而格外恐懼這名能威脅到自己的艾梅利亞少年。
路榭曾經以『完美勝利』作爲理想。
路榭當時被安排以千里眼監控王宮內,沒能親手殺死他,但是那個男人的確沒命了。
每個人都有擅長或不擅長的魔法。假設那名少年本就特別善於加速,一切就說得通了。
而且她早就大致查清少年的實力了。
「……是時候該出發了嗎?」
這就是路榭的本質。
路榭之前放走一名女孩,以監視她取樂。結果有一名吸血鬼少年擊敗小混混,救了那女孩。令她驚訝的是,少年竟然認識聖女。不過對方主動找上門來,倒是替她省了不少麻煩。
「……你真的太溫柔了。」
「那麼……下一個就是來拯救聖女大人的小男孩了……」
「若只是要贏,連動物都辦得到。愛因哈特……只有人類懂得選擇勝利的方法喔?」
全都怪你太寵我了,對吧?
唯有在眼前堆起屍山,才能緩解她的飢渴。
她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百年戰爭結束後,她賣國脫逃的行爲引來強烈批判。
銀髮女子——路榭低聲笑道。
但是她不明白自己爲何要受人責備?她甚至爲此憤慨。
我抱着膝蓋,蹲坐在房間一隅。
責備。
我就是忍不住追尋他的身影。
而戰爭認同了路榭的惡行。
「再也沒有人能阻礙我……」
她捨棄部下的性命,逃走了。
「……齊克……我還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
當然,少年仍然存在危險因素。
不過,齊格飛已死,她也鑑定過少年的瑪那了。
我對此心知肚明。
殺死宿敵仍舊無法解除她的飢渴。
所以路榭擄走了齊格飛唯一的掌上明珠,並將對方關了起來。
路榭純真地笑了。
她的理想是在掌握百分之百的勝算下,一邊譏笑一邊踐踏敵人。
心也早已生鏽,無法產生情緒。
那名少年——齊格飛是第一個在她心中深植恐懼的人,因此她要徹底抹除對方的存在。
房間地板鋪着柔軟的地毯,牀鋪跟一個小房間一樣寬,就連餐桌上的餐點都比我擔任聖女時的供餐還要豐盛。
這次的目標是一名爲了救出聖女而潛入城堡的神祕少年。
你應該再嚴厲一點……
就是呀……
路榭•迪歐拉希•斯堤利巴的字典裏,絕無『失敗』兩字。
卡克萊德城的結界設有機關,她能借此冷靜地分析敵人的實力。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只要想到齊克,腦中的迷霧便會稍微散去。
路榭之所以從軍,並非基於想要保家衛國的正義感。她只是想滿足自身的慾望,想受人跪拜,然後蹂躪、殺死他人。
她受到千夫所指,遭人責罵怠忽職守。
戰爭過後,她奉獻自己的一切,只爲了抹殺那名少年。
我總是那麼不坦率,你卻沒有拋棄我,將我養育成人。
她對黑鷹或吸血鬼研究都沒興趣,但只要能更快殺死齊格飛,她甘願獻出自己的人生。
只要齊格飛不在,她就無人能敵。
就如同獅子狩獵兔子仍會使出全力的道理,路榭不管對上什麼人,都不忘進行事前調查。
謝謝你每年都爲我過生日。
「……不過呢,齊格飛……你的死沒辦法滿足我啊。」
還一直耍任性,次數多到數不清。
不過啊,齊克。你那麼溫柔,萬一被壞女人纏上,可是會傷腦筋喔?
勝券在握。路榭抬起細長的頸子,仰頭看向天花板。
齊格飛死後,伊莉絲就深陷悲傷中,無法自拔。路榭將她留在身邊,就更能深刻體認到自己贏過那個男人的事實。
記憶中的他一如往常地露出有些生硬的笑容。我對他這麼說道。
這副模樣看起來就像失去父母的孩子,又好似死了情人的可憐女子。不論像哪一種,肯定都爲這間房醞釀出最糟糕的氣氛吧。
幻影也罷。
首先,我想對你說謝謝。
敗北的可能性爲零,她不可能輸。
這只是在逃避現實。
至於爲何要擄走伊莉絲?她纔不在乎黑鷹是基於什麼原因下達這項命令。
那些傢伙只是煩人的蒼蠅,阻礙她達成理想。
我明明待在如此奢華的房間裏。
她打算將伊莉絲永遠監禁於地底下,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謝謝你救了我。
一旦身爲指揮官的她逃亡,軍隊將羣龍無首,導致數千條人命死於敵手,但她毫不在乎。
我真是討人厭。
所以當對方反過來會危及她時,她就難以保持冷靜。
——我早已哭幹淚水。
侮辱。
†
嘲笑。
因此黑鷹在齊格飛死後下達的下一道命令,對路榭而言簡直是求之不得。
照理來說,一般人很難長時間使用加速魔法。從少年加速的速度及施展時間,看得出他絕非泛泛之輩。
(我果然不會輸給任何人。)
高大的男人徹底抹除氣息,隱身於房間角落。他見路榭遲遲不打算阻攔少年,開口勸諫。
我給你添了好多、好多麻煩。
再加上她看到了少年抵達城堡前,展現出異常的加速能力。
卻不將臉埋進柔軟的牀、不坐椅子,只是縮在房間角落,緊抓着那無從實現的願望。
確立自己的優勢,進而蹂躪對手、使之拜倒在自己腳下。這是她的理想,更是扭曲的個人美學。
千里眼是透過影像觀察敵人的能力,無法聽見聲音,所以路榭不曉得少年說了什麼。
觀察其與失敗品、小混混們的戰鬥,可見少年頗有實力,但對千里眼女神來說仍是不值一提。
爲了達成自己的理想,她纔不管眼前會逝去多少條人命。
寬廣的地下房間中。
少年的加速魔法雖然可疑,但很可能是他本就擅長加速。
於是計劃成功了,齊格飛終於死了。
路榭面露微笑,回頭望向高大男人。
可是——
戰後,她離開國家,僅是執着於一個念頭。
世上的一切都是爲了達成她的理想而存在的。要她爲那些生命違反原則,等於是叫獅子割肉餵養飢餓的兔子,根本毫無道理。
可是你總是笨拙地笑着說「真拿妳沒辦法」,然後滿足我任性的要求。
現在明明是要跟你道謝。
自我中心又崇尚完美主義的施虐者。
擄走並監禁齊格飛的愛女——前任聖女伊莉絲。
少年的瑪那十分普通。
淚水早已乾涸。
無須恐懼。
路榭失去地位與名譽,人們唾罵她爲愚蠢的賣國賊。
唔,不對、不對。
她是徹頭徹尾的惡人,始終忠於自我。
於是她冷笑着,動手殺光了指責她的人。
伊莉絲是齊格飛心愛的女兒,光是這層關係,就足夠讓路榭盯上她了。
擊敗宿敵後,路榭算是失去了人生目標,因此伊莉絲成爲了她下一個絕佳的發泄對象。
我太害羞,總是沒辦法老實向你道謝。
其實我真的很開心。
說起來——
我好像只對你坦率地道謝過一次,就是我生日那天。
當時齊克像是在夏天看到下雪一樣,一臉震驚。那張表情我依然記憶猶新。
「……我向你道謝有這麼奇怪嗎?」
我盯着膝蓋苦笑,輕聲低喃。就在這時——
「是啊……誰教妳總是板着一張臉,我那時真的很驚訝啊。」
記憶中的他居然回答我了——
而且這太像齊克會說的話。
我明知道只是妄想,還是有點開心。
「我也沒辦法啊……世界上又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這麼坦率,老實地告訴對方自己喜歡他。」
於是我這麼回答。
†
地下通道的最深處。
在整片石造通道的地底下,出現一扇精緻的雙開木門,顯得十分突兀。
四周的地下通道粗糙又樸素,只有這扇木門鶴立雞羣,像是來自別的世界。
伊莉絲就在木門內。
我伸出手掌,用力推開門。
這扇門似乎是以魔力作爲開關。我將瑪那輸進門板,門隨即發出沉重聲響,自動打開了。
房間很暗,沒有點亮燈光。
伊莉絲太過了解我的內心,反而造成雙方萌生許多誤會。但如今多虧這個能力,我們又順利重逢了。
我如此回答她。和最後一次見面時相比,這位聖女大人的外表稍微成熟一點了。
當她得知自己反駁的對象就是齊格飛本人後,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原來是這麼回事,妳……還真是難懂的傢伙啊。」
伊莉絲又繼續告白。
「就是啊……我很慶幸自己能遇見你。溫柔、又帥氣……卻有點笨拙……該解釋的時候都說不清楚。可是,我還是喜歡你。」
妳這個女兒……真是太讓人傷腦筋了啊。
伊莉絲,我很慶幸自己能養育妳長大。
等到伊莉絲髮現我就在眼前,她會有什麼反應?
所以別再哭了。妳已經不需要爲此哭泣。
「我總是不坦率,還那麼任性,但你依舊願意讓我待在你身邊,謝謝你……其實我曾經趁你睡覺時偷親你……你有發現嗎?」
我睜大眼,尋找伊莉絲的身影。
別說是發現我了,她甚至沒察覺到有人進房。
感受到伊莉絲的溫柔,我忍不住輕笑出聲,同時一步步走向她。
妳這孩子真是……
「……妳認識的齊格飛會這麼輕易送死嗎?他是這麼不負責任的人,明知道妳被抓走,還不管不顧地下地獄嗎?」
她抱着腳、將臉埋在雙膝間,似乎沒注意到我。
我感覺到數人的氣息沿着階梯逐漸走下地底,於是收斂心神,同時對她笑道:
我到底讓這孩子承受了多少悲痛?
「伊莉絲……」
「誰教我看得到你對我的想法。你都下定決心做個好父親,希望女兒幸福度過一生了,要我怎麼告訴你,我其實是以一個女人的心態喜歡你。這種話誰還說得出口?」
「與其說給幻影聽,我還是想告訴他本人……但我現在只能將就一下了。所以你再聽我說一陣子,好嗎?」
抱緊她,然後告訴她:我活着回到妳的身邊了。
伊莉絲稍微長高了,我的身高則比起以前縮了一圈,和最後抱緊她的那時相比,懷中的空間縮小了不少。但伊莉絲終究是女孩子,我依舊能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我也沒辦法啊……世界上又不是每個女孩子都能這麼坦率,老實地告訴對方自己喜歡他。」
她直盯着我,那張令人憐愛的小口不停一開一闔。
她反駁的話語中飽含了愛意。
我馬上就找到伊莉絲。
接着——
我的心臟不禁一跳。
伊莉絲十九歲了,但養父的年紀不知爲何變得比她還小。
「……別管我……我不需要幻影了……」
我想現在就馬上告訴她真相。
那對父女沒有血緣關係,卻能如此心有靈犀。
伊莉絲像要傾訴心底的悲傷,豆大的淚珠灑於地毯上。
一股笑意不禁湧了上來。
雖然妳老是不說清楚自己的想法……這點倒是挺像我的。
但到時候,我的表情肯定會窩囊到連自己都不敢置信,我實在不想讓這孩子見到那副窘樣。
少女聞言,憤怒地聳起肩膀——
「我……第一次聽說。」
我想馬上告訴她,但在我開口之前,伊莉絲的甜蜜話語就無止境地滿溢而出了。
伊莉絲,齊格飛已經聽見妳的心聲了。
「伊莉絲……我在這裏喔。」
我走近伊莉絲,如此反問她。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早就發現了……真是的,你在該敏銳的時候就是特別遲鈍。」
「我知道了……隨妳想說多久,就說多久吧。」
我始終不敢肯定。
接下來最後的工作,就是爲這段故事畫下快樂結局。
只見她蹲在寬廣房間的一角,獨自喃喃自語。
「伊莉絲,我回來了。」
於是我抓了抓後腦勺,笑着說。
這房間實在過於奢華,裏頭的人與其說是『被監禁』,不如說是『受款待』。在此之前,我預想過最糟糕的狀況,如今總算放心了。
我忍不住苦笑。我知道這孩子聽聞我去世後大受打擊……沒想到竟然沮喪成這副德性。
房間中央設置的附屋頂的大牀存在感十足;足夠坐十人以上的長桌上則擺滿豐盛料理。
「……我想告訴你……我一直很想說出口……想誠實地傳達給你這些話。你爲什麼……爲什麼會比我早離開這世界呢?」
「是啊……誰教妳總是板着一張臉,我那時真的很驚訝啊。」
我無奈地笑了笑,走向伊莉絲。
「我喜歡你。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你了,我深愛着你。」
伊莉絲無力地搖了搖頭,否定我的話。
妳平時態度冷淡,總是板着一張臉,但本性其實很善良,能體會他人的痛苦。
「你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在我心中,恐怕再也不會有人超越你的存在……我真的好喜歡你。」
剛纔我從背後對伊莉絲說話時,她始終沒有回頭。如今她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訝異得瞪大雙眼、抬起頭來。
我忍不住噴笑出聲,只好單手遮住臉,卻怎麼都止不住笑意。
「不,你已經死了。我明白這是不爭的事實。」
深處的房間不輸外頭厚重的大門,寬廣到似乎能在此開一場小型宴會。
我還沉浸在傷感中時,伊莉絲突然說出爆炸性的發言。
我想安撫那不斷顫抖的背,於是從後方抱緊了她。
我從近距離看着伊莉絲。只見她將纖細的身子縮得更小。
「我這些話、全部……都想親口告訴齊克……可是我說不出口……我根本說不出口。」
「這就別管了吧。」
她繼續告白,沒有意識到我本人就在面前。
她抽泣着,開始哭訴。
「你纔不懂齊克!少把我當笨蛋!沒辦法……他已經死掉了……我沒辦法啊……」
柔和的情緒自心頭滿溢而出,化解以往所有的疙瘩。
吸血鬼的雙眼在黑暗中也能清楚視物。
「咦……騙……騙人……」
「抱歉,讓妳久等了。」
她似乎正在對幻想中的我說話。
自己當初到底應不應該將妳帶回去……然後養育成人?
伊莉絲,我也很慶幸能邂逅妳。
……之後必須誠心誠意向她道歉纔行。
伊莉絲說完這句話,肩頭突然開始顫抖——
伊莉絲還是沒發現我在旁邊。她的臉仍埋在雙腳間,語氣略帶欣喜。
我疲憊地笑了笑,要解釋的事簡直堆積如山。但換個想法,託心眼的福,至少省去最低限度的說明。
「……我向你道謝有這麼奇怪嗎?」
她說道。
……我現在可以坦率地說出口。
我之所以救助櫻和她的爸爸,說不定是因爲我很羨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