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力量

六神無主的堤亞慌張地跑來，全身汗流浹背，氣喘吁吁。

櫻聽聞預料之外的狀況發生，唰地沒了表情。她手輕掩着嘴，雙脣不住地顫抖。

「……他一定是去找那羣傢伙了。」

她無力地垂下頭，跌坐在我腳邊。

月亮方纔還高掛天空，如今雲朵卻層層掩蓋住其光輝。

我冷靜地向堤亞確認狀況。

「堤亞，能不能仔細告訴我剛纔發生了什麼？」

堤亞咬了咬脣瓣。

「我們剛纔進了旅店之後……就待在一樓的沙發等着。然後櫻的父親說要去稍微整理一下單據，就走進了櫃檯後面的房間。我知道現在不能出去，他要外出的話我就會出面阻止他……但他只說要去裏面的房間，我以爲不會有問題。結果他一直沒有回來，我心想不對勁，打開房門一看……房內根本沒有人……好奇怪，裏面明明連扇窗戶都沒有啊……」

堤亞驚慌失措，飛快地解釋。

從沒有窗戶的房間裏逃走……？

究竟是怎麼回事？櫻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心裏有數。

「裏面那間房間的書架後面有一扇暗門。是爸爸設的……原本是想萬一黑鷹的人闖進來，我們就可以從那裏逃走……」

原來如此……在書架後方設了暗門。

假設真有個萬一，就從暗門逃出去，並且從後方藏起門，然後揹着壞人的耳目逃出生天。

沒想到他不是用在黑鷹身上，而是用來躲一個準備保護他們父女的人，真是諷刺。

這下就弄清楚狀況了……櫻的父親打算暗自闖進敵方巢穴。

他打算一個人解決所有問題，所以選擇單獨回到組織，爲這段故事拉下終幕。

只讓櫻留在我們身邊。

……但很抱歉，我絕不認同這種結局。

「──找到了。」

「呃……唔……我做好心理準備了……！而且是我沒看好櫻的父親，我也有責任。請讓我一起去……不可以嗎？」

「堤亞……妳怎麼想？」

櫻滿臉通紅，抓緊我的肩膀。少女熱燙的氣息觸碰着我的後頸。

「快點抱緊我。」

「大哥，聽說這姿勢……叫做『公主抱』呢。」

「這樣啊。」

櫻靜靜地仰望夜空，一臉茫然。

「收到。」

櫻疑惑地望着我。

「我找到老爹了。從這裏往東走，距離不遠。」

「妳那笨蛋老爸一個人擅自離開……只有妳能好好教訓他一頓，不是嗎？我也不逼妳，要不要跟上來，全憑妳的意願就是了。」

方纔遭虛無支配的雙眸重現光彩。她微張着嘴，愣愣地仰望我。

「……光……正在向外延伸……這是什麼……我從來沒見過這種魔法……」

「來吧。」

天空一片陰暗，不見一分星光。櫻想朝星星伸出手，卻又慢慢地放了下來，似乎放棄了一切。

我一定要讓這對父女迎來幸福美滿的終章。

堤亞低着頭，眼眶泛淚。

當我完全集中意識，便能透過空氣中的瑪那，輕易地感知到他人的氣息。

「我揹了櫻，背上的位置滿了，只能抱着妳。可以嗎？」

櫻睜大了雙眼。

出了城鎮之後，在東方不遠處能感受到一股氣息。

「櫻，妳知道妳父親會去哪裏嗎？」

我撩起頭髮。櫻隨即勾起脣角，用力點頭。

堤亞連忙揮了揮手，笑得有點難爲情。

太陽西沉，夜晚的瑪那濃度減低。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原本無法使用這個能力──《瑪那探測（Aisthesis）》。

我背上揹着櫻，雙手則抱緊了堤亞。

她點了點頭，纖細的小手牢牢地回握住我的手。

女孩還張着嘴，來不及消化眼前的狀況。

櫻低垂着頭，默默地搖了搖頭。那模樣宛如枯草一般。

藍光照耀陰暗的夜晚，形成一幅夢幻光景。光芒逐漸增強，不知不覺間藍光宛如空中的月光，像是在指引我們般，照亮四周的景物。

「堤亞，老爹進去房間之後過了多久？」

以瑪那構築形象，使身體融入整個空間。

「……找到了？」

當然，這世界上能辦到這種壯舉的人──只有我一個。

櫻一臉難以置信，愣怔地注視着我。

堤亞可憐兮兮地望着我，那模樣如同一隻被拋棄的小狗。

「怎麼了，堤亞？」

櫻眼光低垂，喃喃說着氣餒的話語。

「……真的嗎？……你到底是……」

驚愕之情佈滿了櫻的臉龐。我如同那時般，回以淡淡一笑。

不過成爲吸血鬼之後，我變得能夠同時連結光瑪那與暗瑪那，因此掙脫了這道枷鎖。

她閉上雙眼，眼皮之下的雙眸許是在描繪着令人懷念的過往。

日落後的夜晚，光瑪那會變得稀薄。周遭瑪那必須維持在一定濃度，我纔有辦法搜索氣息。

「真的可以……？」

也難怪兩人會如此喫驚。

「咦……？」

我對上櫻的目光，回以一笑。

「咦……？」

成爲吸血鬼、半隻腳跨足黑暗領域的我──如今能夠隨心所欲地使用暗瑪那。

「我要去……！」

夜晚的天空重新浮現數以千計的星光。

我蹲下身後，櫻立刻攀上我的背。我感覺到柔軟的胸部貼上了背脊，似乎比堤亞小了一點。

今晚的風是如此地舒暢。

不知何時，明月再次從雲朵間探出頭。

「妳可能會遇上危險喔？」

†

「呃、不，沒事！」

一切準備就緒。

「好了，櫻，妳還等什麼？」

「大哥……」

「……等、等等！」

堤亞也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堤亞被我輕輕地抱離地面，臉蛋泛紅地凝視着我。

女孩的臉龐微微染上紅暈，心花怒放地瞧着我。

「……對不起……我根本不知道敵人的藏身處在哪……他們應該有告訴爸爸……可是我那時候中了詛咒，痛苦得不得了……沒聽見確切位置。」

但現在的我辦得到。

十分鐘……

無窮無盡的瑪那飄浮於空氣中。而我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這些瑪那。

只要對方曾與我接觸過一段時間，我就能鎖定特定人物展開搜索。

堤亞也無法理解眼前突然發生的一切，神情滿是詫異。

她雙頰微微泛紅。

方纔受到失落感狠狠地打擊，宛如空殼般的少女，如今雙眸中再度點亮了光芒。

「完全沒問題……！不如說正合我意……」

星辰灑落的夜晚，流星承載着少女的心願，穩穩地落入我的手中。

我凝聚空氣中的瑪那。

我不曾見過有誰能像我一樣連結空氣中的瑪那。

「……那個……我……我也想跟去！」

「……應該過了十分鐘左右……真的很抱歉……我應該好好盯着他纔對……」

我一手繞過女孩的脖子擁住肩頭，另一手捧起柔嫩的大腿。

我的腳邊出現魔法陣，隨後全身緩緩被淡藍色的光暈所包覆。

放棄未來的人，只能沉浸於回憶之中。

夜晚寒冷的空氣纏繞着皮膚，冷卻身體的熱度。

那一定是老爹。

再來只要實現這個願望就好。

「嗯？」

我無奈地苦笑，儘管如此仍伸出了右手。堤亞的紅眸宛如玻璃珠，瞬間一亮。

淡褐色的雙眼瞪得老大，希望掩蓋了絕望。

「……櫻，不要這樣垂頭喪氣的，我剛纔答應妳了，絕對不會讓妳就此放棄。」

「已經沒辦法了……沒辦法了啊。」

但是，有一個限制。我只能在瑪那濃度最高的正午時分動用這項魔法。

「──真是的，居然只有我還沒放棄。」

櫻終於察覺到異狀，猛然抬起頭。

也罷，與其讓她一個人留在鎮上……待在我身邊還比較安全。

堤亞低着頭，手緊緊地擰着衣角，擠出聲音喊道。

「沒錯。現在去還來得及。」

我溫柔地點醒櫻。

背部傳來少女怦咚怦咚的心跳。

我輕聲低語，試圖平復櫻的焦慮。

「櫻，放心吧。我一定會讓你們回到平穩的日子。」

「……嗯。」

櫻輕輕地靠着我的背部，身軀的熱度漸漸增溫。

出發吧。前去奪回櫻的家人。

「……抓好了，別被我甩出去喔……！」

我操縱瑪那，將其集中於全身，身體隨之散發出淡藍色的光彩。

堤亞和櫻緊閉雙眼。包裹全身的重力頓時消逝。

我壓低身體，準備承接即將面臨的衝擊。緊接着，奮力一蹬。

身體隨即飄起。忽然間颳起一陣颶風，彷彿要撕裂全身般。我的身體化作箭矢，筆直地飛往傳來老爹氣息的方向。景色由右向左，由前往後，迅速地流淌而去。櫻和父親生活的城鎮已經被拋在遙遠的後方。轉瞬間，我已經帶着兩名少女在草原上奔馳着。

我承載着女孩卑微的心願，宛如流星一般散發着淡藍光輝，劃破夜晚的漆黑，向前邁進。

「……好厲害……竟然能維持加速魔法這麼久……」

櫻的喃喃自語從背後傳進耳中。一般艾梅利亞人使用加速魔法，頂多只能撐上五秒。

這魔法需要在控制重力的同時進行加速，非常消耗瑪那，因此很難延長使用時間。

但是，我實質的瑪那總量趨近於無限，完全不受限制。

我們愈來愈接近有着雷夫氣息的地方。然而，他的瑪那卻逐漸地減弱。

瑪那與生命能量相互連結。受傷或遭受生命危險時，身體會自動調動瑪那修復傷口，體內的瑪那便會隨之漸漸稀薄。

糟了。他的瑪那再繼續減少的話，我就無法偵測他的氣息了。而且再不加快腳步，事情可能會難以挽回。敵人是惡劣的黑手黨，逃離組織的成員再次迴歸，不可能平安無事。

我加快速度前行。眼前出現一大片雜木林。

那個獵人曾經這麼說過：

「還用說？我們要去鎮上放火。那個傻老頭，還真的信了頭兒的話，簡直愚不可及。那傢伙以前放走奴隸，給頭兒臉上抹屎，怎麼可能只讓他回組織，然後白白原諒他？管他要逃跑還是回組織，等着他的只有地獄。過不久那傢伙就會被整得只剩半條命，連他住過的城鎮也會付之一炬。不覺得很有趣嗎？」

見狀，櫻和堤亞繃緊了身子，躲在我的身後，緊閉雙眼。

淺褐色雙眸逐漸溼潤，緊捉我的身影。

櫻不快地低語。三名男子面面相覷，接着一臉下流地笑道。

落葉佈滿這片雜木林的地面，每走一步，就會響起樹葉碎裂的聲響。

三人愉快地捧腹大笑。

森林未經人修整，各種樹木的枝葉交互生長，雜亂不堪。這景象搭配黑夜，顯得十分陰森。

堤亞也憂心忡忡地望着我。

「……這座森林叫做《隱匿森林》，在這一帶很有名，據說只要闖進森林就會失蹤……所以頓內次克的居民絕對會避開這裏……至今爲止已經有很多不信邪的人進入這裏，但全都下落不明。爲什麼爸爸會來這種地方……」

「所以妳得救啦？運氣真好。」

「這裏有什麼問題嗎？」

藥味不知從何傳來，地板還散落着試管或燒瓶這類的實驗器材。這種地方真的是敵人的據點？說是不知名的研究所還比較可信。

「你們是白癡嗎？居然跑來救那老頭！而且只有三個人……那小妞好不容易得救，還連她都帶來了。你們會不會算數啊？」

我能肯定，老爹就在這地底。此時，圓圈中心忽然發出摩擦聲。在我心想着果然如此之際，隱藏在落葉下方的鐵板門隨即被人應聲拉開，三名男子從地底冒了出來。

沒瑪那的半人，去死吧！

三人察覺佇立在圓圈一角的我，被嚇得渾身一震，失聲吼道：

不過，三人始終沒有進攻過來，令她暗自疑惑，又慢慢睜開了眼睛。只見三人悽慘地倒在地上，櫻見狀不禁屏息。

「……的確有趣。本該被你們殺死的女孩還活着，而就在剛纔你們的無聊計劃也毀在了我手上。」

「……說得也是……」

那羣人一身漆黑裝束，以連身帽藏住面孔。我曾見過這副裝扮。

「看你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以防萬一鑑定了一下，結果只是個半人！啊，我懂了，你們覺得反正不可能活着回去，已經寫好遺書纔過來的吧？」

雷夫似乎位在森林的某處。我壓低身體，分離瑪那。

櫻放聲慘叫，忍不住閉上眼。

他們撲上來的瞬間，我隨手給了一記雷擊。他們今天一步也動不了了。

「……怪了，確實是在這裏沒錯。」

「……咦……」

「……到了？」

櫻望着眼前遼闊的樹林，不禁屏息。

「到了，應該就在這座森林裏。」

堤亞滿懷敵意，狠狠地瞪向三人組。

七年前，我在追查黑鷹的途中，救了一對父女。

我見狀，當下便忍不住出手救下他們了。

通道內十分陰暗，牆上每隔一段距離就設一個蠟燭，微弱的火光照亮周圍。

「……喔？仔細一瞧，那銀髮小妞也挺可愛嘛。長得還真幼齒，那模樣真讓人忍不住啊。」

我就是個半人。

方纔從這裏冒出地面的那三人組，和襲擊堤亞的吸血鬼獵人穿着相同的服裝。

我們靜悄悄地停在森林前方。

頓內次克太過溫馨，讓我不自覺地忘了這件事。

我緩緩吸了一口氣，緊緊盯着地面。

「……的確有趣。」

然而環視四周後，根本不見櫻父親的身影。

隱匿森林……不久前攤販老闆叮嚀過不能靠近的地方，看來就是這座森林了。一旦走進森林就會失蹤、叛逃的黑鷹成員組成黑手黨集團、敵人的據點、櫻父親的目的地。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林中空氣冷冽，颳着陣陣寒風，令人毛骨悚然。

櫻臉色瞬間蒼白。

我語帶憤怒，再次朝三人拋出疑問。

「哈哈哈！沒錯、沒錯！」

下地獄去哭個夠！

沒瑪那……也是，就是這麼回事。

「你……你就是那時候……救了我和爸爸的……」

「先不說這個，你們幾個特地來這裏想幹什麼？難不成……你們該不會是來救那小妞的爸爸吧？」

其中一人鄙夷地問道。我一點頭，三人同時爆笑出聲。

攻擊堤亞的吸血鬼獵人和眼前這夥人穿得一模一樣。

三人喊着，同時撲向我。

這畫面就如同七年前的那一天……

三人沉默片刻，又是全身一顫，彷彿看到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般。

櫻目瞪口呆地仰頭看着我。我仍然面帶淺笑以安撫受怕的少女。

「我倒要問問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裏？」

這地方處處皆是蜷曲的樹木，密集地生長在一起，散發着詭異的氛圍。

「是不是？而且女兒還特地跑回來，準備悽慘地死在這裏啊！」

能探測的氣息極爲薄弱，但瑪那確實指向這個地方。

去爲這段故事作個了結。

其中一人口沫橫飛，一股腦地說道：

無論是我當時恰巧路過，還是偶然來到這座城鎮再會兩人，一切皆是如此地巧合。

堤亞與櫻大概因此而心生恐懼，不時地四處觀望，並且緊貼着我前行。

他們眼中滿載恐懼，彷彿眼前存在一頭不知名的怪物。

我循着老爹微弱的氣息向前走了一陣子，終於來到一處開闊的空地。

眼前的畫面似乎和什麼重疊了。櫻顫抖雙脣，凝視着我。

女孩與父親身處路面崎嶇、泥濘不堪的森林中，拚命地想逃離前仆後繼的追擊者。

「……這裏是……」

此話一出，櫻的臉上隨即閃過一絲不安之情。

堤亞也慢慢睜開緊閉的雙眼，不安地向上望着我的臉。

我不理會男人的質問，反而向對方拋出問題。

「嗚哇！站在那的不是那時候的小丫頭嗎！？喂喂喂，我們還真的撞鬼了啊！？」

「唔喔！……搞什麼鬼，嚇死老子了……我還以爲看到鬼了。你們幾個來這種地方幹什麼？」

「……你不是……半人嗎……？」

櫻的拳頭隱隱打顫。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早忘了。」

「悽慘地死去？」

在石造樓梯每踩一步，腳步聲就會迴盪在四周。

三人的訕笑沒品到極點。櫻害怕地縮在我身後。

「放心，我可沒那麼軟弱。」

身後傳來櫻的聲音。少女全身汗水淋漓，甚至沾溼了我的背。

我們拋下在地上蠕動的三名男子，沿着階梯前往地底。

「妳們放心。」

……原來如此，線索都串起來了。

三人譏笑道。

「不對，是我們運氣好。等等就能來跟這可愛小妞來一發啦。」

「沒錯！你們全都會悲慘地死在這裏。爲什麼？因爲你這傢伙只是個半人啊！」

走吧。

地底深處寧靜無聲，充斥着溼黏的空氣，其中還夾雜着一絲藥臭味。

堤亞則用尖銳的眼神瞪着三人。

「……沒時間了。堤亞、櫻，快上來。」

†

我毫不猶豫地踏入森林。「啊、等等！」櫻低聲喊道，並跟在我身後跑來，堤亞也隨後跟上。

「……我纔不是鬼。」

只有這地方不長一株樹木，顯然有人刻意砍掉這一帶的樹，在這雜木林中形成一個半徑大約四公尺的不自然圓形空地。

「──既然地面上找不到人，那肯定在這地下。」

沒錯。當時我也曾像現在這般，電擊襲擊而來的敵人，然後面帶微笑地說了些什麼。

三人哀號呻吟，挺着僵硬的身體，抬頭看向我。

「我再問一次。你們接下來打算上哪去？」

原來他們在說話間，不知何時鑑定好了我的瑪那。

『算了。小鬼，我看你的血雖然沒多濃，但好歹也是一隻吸血鬼，把你宰了帶去給主人，他應該也會滿意。』

那時到頭來還是沒弄清楚那傢伙口中說的「主人」的真實身分。當初獵人的話以及這座研究所，兩者只是正巧相關嗎？

……也罷，逼問這裏的首領就能昭然若揭了。

「……嗚唔……這味道好難聞……」

「噓……安靜。」

我單手遮住堤亞的嘴巴。堤亞瞪大杏眼，仰頭看向我。

我們下了樓梯，沿着地下室的通道直線前進，彎過兩個轉角之後，從前方隱約傳來人的氣息。

我朝櫻和堤亞使了個眼色，躲進牆後。有人正在漸漸地接近我們。

黑色外套加上拉低的連衣帽。靠近的人身穿的服裝和剛纔的傢伙如出一轍，他應該也是這裏的成員。

「……有人在那裏嗎？」

男人朝着我們的方向這麼喊道。

他見沒人回應便起了疑心，隨即壓低身軀、拖着腳步緩緩地逼近。

堤亞和櫻全身僵硬，屏息以對。男人愈來愈靠近。

五公尺。

四公尺。

三公尺。

兩公尺。

……一公尺。

「……到底是誰……！」

就在敵人窺視牆後的剎那，我往牆上奮力一踢，繞到男人背後。

「你也真倒楣。格蘭拜歐大人最討厭有人妨礙他拷問，拷問室附近只要一有聲音，我們就會喫不完兜着走。所以在大人享樂的日子，我們只會派一個人巡邏，其他人就聚在房間裏。」

「……快帶路。」

虐殺。

最好儘可能別讓對方察覺我們打算救人的意圖，像現在這樣悄悄地潛入纔是上上策。

若讓這傢伙叫來同夥可就麻煩了。

但有個前提──對手不能是我。

敵人是叛逃黑鷹的黑手黨集團，隨便在此引起混亂，反而會危及雷夫的性命。

「──櫻、堤亞，閉上眼睛。一分鐘就夠了。」

「不過是隻甕中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我還得留一個活口，方便逼問出老爹的所在地。

考慮到雷瓦丁很可能直接燒燬整座據點，我凝聚瑪那後，選擇召喚出一把長劍。

竟然喜歡展示行刑，這頭頭還真是令人作嘔。

剛纔爲我們帶路的男人大聲地叫囂。

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人帶路。敵人一臉猶疑，仍在暗自觀察我。

櫻和堤亞躲在我身後，宛如兩隻小貓般靠在一起瑟瑟發抖。

落腮鬍大漢搶得先攻，他將瑪那聚於雙拳後，一記右直拳隨即直撲而來。

「我們現在打起來，傳出去的可不只小聲響，你們敢動手？」

這次就直接展現壓倒性的力量給這羣人瞧瞧吧，到時好讓對方不敢再吐出一句謊言。

「……就、就是這間房間……！」

緊接着捂住對方口鼻，指甲刺在他的頸動脈上。

「哈！我剛剛是爲了誘導你來這間房間，才故意不抵抗的！臭小鬼，少給我得意忘形！」

「喂，路易斯……這羣傢伙是誰啊？」

……原來如此。

「啊……是！」

他雙腳顫抖，死命地試圖發出聲音。

「想拒絕也行……那你就是死路一條。快選！」

「……是嗎？」

我將手指刺得更深，並且施放微弱的電流，刺激男人的頸動脈。男人隨即翻起白眼，並無力地垂下頭。

「算你倒楣。」

我打開門的瞬間，男人就勾起了一絲奸笑。果然……這是陷阱。

「什、什麼問題？」

換句話說，二十五人這個數目已經超過了兩個魔法階級。假如這夥人只有C級，純粹計算火力的話，至少也要A級魔法師才能突出重圍──這也是足以號令一千五百名士兵的艾梅利亞正規軍軍團長的推薦階級。

人質轉向我，露出骯髒的牙齒，咧嘴一笑道。

「現、現在團員們幾乎都集合到拷問室去了……頭兒喜歡向衆人誇示拷問現場……」

男人還搞不清楚狀況，繃緊全身，拚命地想回頭看清我的模樣。

「是……是的。」

我挺身保護身後的少女們，正面以長劍接下魔法，並且一劍劃到底，將水柱一分爲二。下一秒，我瞬移到男人面前。男人見狀大喫一驚。

櫻握緊拳頭說道。我以眼神示意，要堤亞和櫻遠離房門。

「拷問室……？」

例如，A級魔法師＝五個B級魔法師。

──這一劍直接劃開了戰鬥的序幕。

他眼帶懼色，膽怯地窺看着我。

來到這間房的路上，的確沒見到任何一個同夥。

「偶爾就是會出現你這種傻子……愛逞英雄，隨隨便便闖進這裏。頭兒喜歡炫耀拷問現場？纔怪……頭兒只想自己獨享那傢伙痛苦的表情。你被耍了。」

門上沾着斑駁血跡，門內也確實有人的氣息。

「什……！」

我們彎過五個轉角之後，男人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門的上方也設有一盞蠟燭，火光朦朧地照着四周。

一對二十五。這人數要對付一個人，確實輕而易舉。

我將帶路的男人當作盾牌，在他身後架着他，然後伸出另一隻手握住門把。

「──你中計了。」

……原來如此。難怪一路上都沒遇到人，我還覺得古怪。

怪不得他們會笑得如此從容。不過──

這下情況不妙了。雖然我早預料到雷夫可能遭遇不測，卻沒想到他是因爲這緣故瑪那才漸漸減少。再不趕去救人，可就難以挽回了。

這座地下據點比想像中還寬廣許多。道路遍佈、結構如同蟻穴的地下空間宛如一座迷宮。

一看他的表情就懂了。他大概萬萬沒想到，這裏所有人全都會丟腦袋。

我不願讓兩個女孩見血，但事到如今不得不痛下殺手了。

「……我、我知道了……我會聽你的話……對，今天的確有個男的來到這裏……就是一個以前逃離組織的蠢……」

「老鼠。聽說是來救那個笨老頭的！你們說有不有趣！」

雖說這是一柄威力遠遠不及神器的普通魔法劍，我使用的又只是一般實體化魔法，武器不僅不帶任何特殊能力，還不夠鋒利，但現在用這種程度的武器就夠了。

「……你……你們是來救那個老頭？……你……你到底是誰……」

石造房內響起一連串腳步聲，宛如地鳴。

A級──真正的怪物──傻傻掉進陷阱裏的獵物，怎麼可能擁有那種只靠努力，仍然永遠無法觸及的天賦？可能性趨近於零。

我再次施加電流，並且牢牢地掩住他的嘴，避免聲音傳出去。

所有人壓低身姿直線衝鋒，準備將我粉身碎骨。

男人臉部抽搐，被電得直翻白眼。

他緊鎖眉頭，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並一陣狂哮：

長劍往上一揮。名叫路易斯的男子的首級飛向空中，隱約間還能看到那整齊的斷面。一時之間血沫橫飛，鮮血噴灑在石牆上。

我逼迫男人立刻做出選擇，他只能哭喪着臉點頭答應。

櫻一聽見「拷問室」這三個字，表情頓時一沉。

我在男人耳邊如此命令道。雷夫的瑪那自從進到這地方，可探測值就不斷往下降。我現在只能隱約感受到他的氣息，無法掌握正確位置。瑪那衰弱到這種程度，只能實際以肉眼確認人的所在地。我勉強還能判斷雷夫是生是死，但探測魔法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通道起初只有一條，我們愈深入其中，道路便開出愈多分支。

抓個人帶路果然是正確的選擇。真要自己探路的話，我們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找到雷夫。

我們跟着男人，在地下室內前進。

「……咦？」

門後方出現一羣身強體壯的男人。所有人都穿着漆黑外套，人數大約有二十五人。這是一間石砌房間，室內十分寬敞。

其中一名滿臉鬍鬚的大漢更是氣憤到額冒青筋。

這羣男人盯着我們，紛紛吹起口哨，並開始凹響關節，沉浸在絕對的勝利之中。

「……非……非常抱歉……那男的應該是被帶到了拷問室……」

「爸爸就在這扇門後……」

「閉嘴。」

「……剛纔應該有個體格壯碩的男人來到這裏吧。帶我們去找他。」

……眼下只能暫時相信他了。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

我慢慢將手抽離，放開男人的嘴。他大口地喘息，吸取缺乏的氧氣。

這間房間裏的成員約有二十五人。一般而言，魔法師每隔一個階級，至少就差五個人左右的戰力。

瑪那探測值已經下降不少，我無法確定那氣息是不是老爹。不過──

也是，難怪他們篤定自己會贏。

被我作爲人質的男人回頭看向我，露出一副奸計得逞的表情。他開始誇誇其談起來，譏笑我這個中了陷阱的獵物。

由光頭落腮鬍大漢帶頭，二十五名男人來勢洶洶地同時撲來。

衆多男人坐在房內，發現我們進入房間後，紛紛感到詫異而瞠大雙眼，但隨即又察覺到什麼般，慢慢地站起身，臉上掛着詭異的笑。

地下室的氣氛一觸即發。眼前的二十五人各個橫眉怒目。

「我是誰不重要，快點帶路。」

但說到底，我也不能肯定這傢伙帶的路是否正確。

「廢話少說，快帶路。」

「……這裏幾乎不見人影……剩下的成員去哪了？」

男人掙脫我的束縛並拉開距離，緊接着便朝我們施展水魔法。水屬性的光線筆直地迎面而來。

「怎麼？不想讓女人見到自己被打趴的模樣啊！？小哥你可真有氣魄！」

男人得意洋洋地高聲大笑，彷彿勝券在握。

「你不會加減乘除嗎？現在我們可不是要打鬥，而是單方面的虐殺，一點聲音都不會傳出去。」

「老子搶先啦！」

他的拳頭帶着取勝的自信，臉上揚起志得意滿的獰笑。

真可悲。我偏了偏頭，一把抓住那粗如樹幹的手臂。

「什麼！？」

「你知道身爲一名戰士，最悲慘的是什麼嗎？」

「不過是僥倖，少給我裝模作樣！」

男人經不起挑釁，頓時怒火中燒，憤怒使他面紅耳赤。這次他改而揮出左拳，想一拳砸爛我的臉。

男人出拳的風壓掀起氣流。我向下一蹲，再次閃避。

他的全力一擊只劃開了空氣。

緊接着我朝他使出一祭飛踢，順帶波及對方身後的黑衣成員們。

十幾人直接飛出，狠狠地撞上身後的牆壁。

「呃噢！」

「混蛋！」

然而，又有一羣人從四面八方再次襲來。

他們喚出魔法劍，高聲吶喊的同時用力地揮舞着劍，渴望將我大卸八塊。

上前的只有四人，看來能一劍了結他們。我靜靜地閉上雙眼，彷彿陷入沉眠。四人不明白我做出這番舉動有何意義，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但他們似乎將我的舉動視爲投降。四人猙獰一笑，劍刃直指我的頭部襲來。四把劍各自從東南西北朝我而來。

我猛然睜開眼，以立足點爲支點，長劍一揮，劃出一整個圓。

期間不過經過短短的0.1秒。

旁人就算察覺我睜眼，也來不及掌握我接下來的動向。

這些遭攔腰劈開的男人，臉上仍掛着自滿的表情。

魔力質地顯然比剛纔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來他們將所有瑪那都押在這一擊上了。

攻擊魔法從四面八方、前後左右一同襲來。

地下室頓時血流成河。

稍微嘗試看看好了。

「接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羣男人右手握着瑪那，結起攻擊魔印的同時奔向我眼前。

死前的慘叫聲迴盪在這間房裏。一羣男人的肉體支離破碎地攤在地上。虐殺結束。

果然可以……同時施展兩種魔法──

我現在能同時使用光與暗兩種瑪那。

但這點熱度算不了什麼。我在最後一刻揮動了長劍，巨焰隨即一分爲二，並撞上左右兩邊的牆壁。被巨焰灼燒的房內，頓時傳開一股焦臭味。

他們判斷無法與我進行肉搏戰，便將瑪那轉換爲魔力，朝我施放火焰。

魔法劍的劍鋒變得更加銳利。我緩緩舉起長劍。

想要閃過這道火柱對我來說很容易，但櫻和堤亞就站在我身後。

「……你……到底是……！」

「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揮動長劍，正要劃出一道圓弧之際──

周遭看到這幕的人應該會這麼想吧──被圍攻的男子睜開眼的瞬間，四名男人就莫名其妙地被砍成了兩半。

「無限烈焰（InfiniteFrame）！」

我一手握着長劍，另一手釋放瑪那。下一刻，手中散發出炫目的強光，照亮整間房。

他們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劈開了。剎那間，四人神情一變，臉上滿布驚恐。看來他們終於發現了。

原來如此，火焰只不過是誘餌。他們藏身在火焰之下，悄悄地朝我逼近。等我成功消滅巨焰後，他們再趁我喫驚之際展開進攻。

也罷……乾脆直接將它砍成兩半好了。

「下地獄去吧！」

我左手稍微使勁，施放的魔法瞬間抵消敵人的攻擊，並且擴散至四周，房間內的障礙物盡數灰飛煙滅。與此同時，我右手握着的長劍一揮，掃過已經空無一物、只剩下那夥人的空間。

但是──

發動魔法的男人們從火焰下方冒出來，笑得格外張狂，擺出作戰成功的姿態。

「這、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一次出現兩種……見鬼了啊！」

四人發出死亡前的淒厲尖叫，同時倒落在地。

我將室內的瑪那聚集於劍身上。眼睜睜地看着火勢猛烈的巨焰直逼眼前，甚至能感受到那熾熱的氣息。

而被掃向牆邊的男人們，眼中頓時湧現出恐懼與憤怒。

火焰旋即放出光芒，照亮整間昏暗的室內。十幾人一齊施放法術，火焰互相集結，最後形成了巨大的火柱。灼熱的光線挾帶着猛烈的氣勢，朝我直撲而來。

那麼或許也可以一次使用兩種魔法。正常來說，一次只能使用一種魔法。就像是一個人只會有一顆腦袋，魔法也是相同的道理。然而，既然如今的我能夠使用兩種瑪那，應該也可以一次施展兩種魔法。

……等一下。

……不管來的是四人還是二十人，下場都一樣。我再次將瑪那集中於長劍。

──無論差異是十是百，在無限面前都毫無意義。